李泣回了病房，李雨已經躺下睡了。

李泣知道他沒睡著，只是不想跟自己有什麽交流。反正他倆單獨相處的大多數時間裏，沈默是常態。

“以後別那麽沖動了。”李泣說著幫他拉了拉被子。

床上的人沒什麽動靜。

“晚安。”

李泣在醫院陪了李雨一夜，兩個人也沈默了一夜，兄弟倆彼此都沒有什麽話講。

李泣枕著胳膊躺在陪床上，想李雨的病，想張穆風，想剛才沒來得及對張穆風他媽說出口的話。

阿姨，讓你兒子跟我在一起吧。我喜歡他，可喜歡了。

他剛才真的差點就說出口了。

顧思遠打的那個電話仿佛是特意來阻止他的，及時把他拽回現實。

李泣翻了個身，被褲兜裏的東西硌了一下。他摸出了褲兜裏的東西，是之前順手塞進去的那個項圈頸帶。

他盯著頸帶呆呆地看了一會，然後鬼使神差地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感覺好像還能聞到張穆風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夾雜著一點汗水味。

剛剛跟自己耍流氓的時候，應該是出了不少汗。

犯個騷還緊張呢？

李泣看著頸帶樂了。

樂完腦子就空了，什麽都要思考，卻什麽都不想思考。

他輕嘆了一口，抓著頸帶閉上了眼睛。

一大早，那個跟李雨起沖突的室友就拿著東西來醫院看望他了。

進門的時候還特別不好意思，在門外徘徊了老半天。

“別轉悠了，進來吧。”李雨躺在床上喊了一聲，聲音虛弱。

老遠就瞥到外頭的影子了，轉悠老半天也不見他進來。

顧思遠口中的那個“老三”從門外磨蹭了進來，慢吞吞地開口：“那個……李雨，我來看你了。”

“嗯。”李雨淡淡地應了一聲。

李泣下樓去買早飯了，病房裏只有李雨一個人，兩個人獨處一室的氣氛有點尷尬。

“……對不起啊。”老三開口了，“我不知道你心臟不好，昨天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氣昏頭了……”

“不用跟我道歉，是我先動的手，這事又不賴你。”

“你別怪我就行。”

“我沒怪你。”

男生之間的情誼麽，都是這樣，說深不深，說淺不淺，昨天可能還為芝麻大點兒事鬧得頭破血流，今天可能就又快快樂樂王者峽谷相遇了，沒什麽隔夜仇。

“你身體還好吧？心臟什麽的……沒什麽大礙吧？”老三問他，“醫生怎麽說的？”

“沒大礙，我這病不是什麽急性病，一直有的。”李雨說，“一般不會犯病。”

“靠。”老三皺緊了眉頭，“我也忒點兒背了吧，你這兩年都沒犯病，第一次犯病還是我給整出來的，我昨天那都是瞎jb亂說的，是罵那個騙我的傻逼的……”

“別提這事了。”李雨打斷了他，他並不想再繼續同性戀惡不惡心這種話題。

“行行行，我不提了，哦對了，”老三從書包裏拿出了一副眼鏡，“喏，你的眼鏡，老二讓我帶過來的。”

李雨接過了眼鏡，“阿遠呢，他不來？”

“他今天要去家教，沒空過來，讓我跟你打聲招呼。”

“哦…”李雨戴上了眼鏡。

李泣拿著早餐走進了病房。

“這是誰啊？”老三湊過去小聲問李雨。

“我哥。”李雨淡淡道。

“你好，我是李雨的同學。”老三跟李泣打了聲招呼，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李雨會進醫院都是因為我，我不知道他有心臟病……”

“沒事，別放在心上。”李泣看了李雨一眼，“他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

“是我說的話讓他太反感了，我就隨口那麽一罵，我沒想到他會那麽生氣……”

“別說了。”李雨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有氣無力，“我記得你今天還有教資的課吧？回去上課吧。”

“我是不是吵著你了？”老三語氣變軟了些。

“沒。”李雨閉了閉眼睛，“我沒什麽事，過兩天就回去了，你趕緊回去上課吧，別在這浪費時間了。”

李雨說話一向不喜歡拐著彎兒，他們宿舍的人早就習慣了。

“那行吧，我先回去了。”老三說，“得空了再來看你。”

“不用。”李雨拒絕得很幹脆。

李泣皺了皺眉，他這個弟弟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真是蒼天老爺罩著了。

就這一點不懂人情世故的臭德行，連他看了都想抽。

“行吧……”老三撇了撇嘴，“那我先走了，到時候學校再見吧，你好好養病。”

“嗯，再見。”

“你同學好心來看你，連坐都沒坐呢，你就把人趕走了？”李泣把早飯放在了小桌子上。

“他要上課，我讓他早點回去，有什麽問題嗎？”

李泣把粥推到了他面前，問：“你不想讓我知道你跟人家吵架的原因，是嗎？”

李雨沒說話。

“不好意思。”李泣故意膈應他：“我昨天就知道了。”

李雨拿著勺子的手一頓，咬了咬嘴唇，埋頭猛喝粥。

李泣看著他腦袋上的頭旋，沒再說什麽。

說多了，這人又得急。

臉皮子薄得很。

“昨天沒睡好？”吃完了早飯，李雨竟然主動關心起李泣的睡眠質量。

“有點認床。”李泣收拾了一下碗筷，精神狀態看起來確實不佳。

“認床還能說夢話的麽？”李雨靠著枕頭。

李泣停下手裏的動作看了他一眼。

“小畜生……”李雨笑了一聲，笑裏帶著輕蔑，他看向李泣，收起了笑容，“哥，你可真夠肉麻的。”

“你是想說惡心吧？”李泣面無表情地問了一句，繼續收拾手裏的碗筷，“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怎麽還突然照顧起我的感受了？”他把小餐桌收了起來，哼笑道：“我還真不習慣。”

李雨臉色變了變，陰著一張臉不說話了。

“哥！”李琳從病房外跑了進來，一驚一乍的把兩個人嚇了一跳。

“你沒事吧？！”李琳一進來就撲到了李雨的床前。

李泣拎著她的領子把她揪到了一邊，“這是醫院，講話小點聲兒。”

李琳看了一眼其他病床的病人，“哦”了一聲放低了聲音：“二哥你身體沒什麽事兒吧？”

“你怎麽來了？不要上學嗎？”

“今天周六，我昨天就回家了，今天早上哥才跟我說你進醫院了。”李琳戳了戳李雨的臉蛋，“看著精神還行，應該沒什麽大問題。”

李雨笑了笑，“是，死不了。”

“呸呸呸。”李琳瞪著他，“你都多久沒犯過病了啊，怎麽回事啊？”

“沒怎麽。”

“跟人吵了一架。”李泣替他回答。

“謔，居然還有人敢跟你吵架。”李琳故意噎他。

李雨斜了她一眼，“是了，除了你敢跟我吵架，就沒別人了。”

李琳笑得咯咯的，“沒事就好。”她一轉頭就看到李泣往外面走。

“哥，你去哪兒？”

“我下去走走，抽根煙，嘴裏淡得難受。”李泣說，“你們聊吧。”

“哦……”

李泣走了沒一會，李琳就問李雨：“哥怎麽了？我看他怎麽好像沒什麽精神啊？”

“春夢做多了吧。”李雨哼了一聲。

“哈？”李琳瞪著李雨，“你是不是又說什麽難聽的話氣他了？”

“怎麽又怪我？”李雨回瞪了回去，“合著他心情不好都是我招的是吧？”

“你招他的還少嗎？”

“你……”李雨被噎得說不出話，“算了，我懶得跟你廢話，他是你哥，我不是你哥，我早就看出來了……”

兩個人還在拌嘴，李泣已經走到醫院樓下了。

他點了根煙，在一棵大樹上靠著。

早上來醫院的人很多，熙熙攘攘地擠在大廳，掛號的隊伍裏人頭攢動。

李泣靠在樹上，瞇著眼睛看著大廳來來往往的人群，腦子裏繼續昨天晚上暫停的思考。

眼看著大廳的人越變越少，煙蒂也落了一地，他還是沒思考出一個結果來。

一再地堅定想法，又一再地推翻堅定。

“李泣……”

不知怎麽的，他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閉上眼睛，還能看到那個清朗的面孔。

他睜開了眼睛，掐掉煙，掏出手機想給張穆風打個電話。

他有點想聽聽他的聲音。

他拿著手機一楞。

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張穆風的手機號。

他放下了手機，心裏反而有點平靜了。

“你不上去了麽？”李雨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你怎麽下來了？”李泣走了過去，“趕緊上去躺著，別著涼了。”

“我沒事，本來就沒怎麽樣。”李雨說，“琳琳太吵，嘰嘰喳喳的，受不了。”

李泣笑了笑，“她不一直都那樣麽。”

李雨垂目瞥到了地上的煙頭，他皺起了眉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別在這站著了。”李泣說，“去那坐會兒吧。”

兩個人找了個石板凳坐了下來。

兄弟倆依舊無言，哥哥坐著楞神發呆，弟弟低頭玩手機。

李雨憋著話，但一直死撐著不開口，看手機也是心不在焉，手指漫無目的地劃拉著。

他皺著一張臉糾結了老半天，最後實在是坐不住了，就站了起來，“我回去了。”李雨說。

“等等。”李泣叫住了他。

李雨轉頭看著他。

“能…跟我聊聊嗎？”李泣垂下了腦袋，“我現在腦子有點糊，有點想不明白……”

李雨沒吭聲，等他繼續說。

李泣拉著他，腦袋耷拉著，慢慢地開口：“我吧，喜歡上一個男的……”

李雨蹙了蹙眉，甩開他的手就走，“誰要聽你這個。”

李泣拉住了他，忽然冷著聲音命令：“坐下聽著。”

李雨一楞，一臉“你居然敢命令我”的驚訝表情。

“你他媽不想聽，在這待這麽久？”李泣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沒好氣道：“坐下。”

“我不想聽。”李雨說。

“不想聽也得給我聽。”李泣回了一句，聲音虛的都快聽不清了：“你當沒聽見也成，聽著就行……不找個人說說，我能憋死了……”

他只要找個人把憋在心裏的那點東西倒出來就行。

不需要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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