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第108章

軒窗半開, 屋中擺設已被慢慢扶回原位,空了一些,陸玉音坐在窗邊, 手撫在顧景楨送的那套華麗的頭面上。

外面慢慢安靜下來, 搜家的人大多已經擡著東西出去了, 斜陽照在臉上,陸玉音渾然不知一般。

落雁慢慢打掃完屋子一圈,見她還是這樣三魂丟了七魄模樣, 近前來勸道:

“毓娘子有什麽事就說出來吧,別這樣一個人悶著。”

陸玉音眼睫動了一下,好像做完了一個很長的思考和艱難的決定。

陸玉音的聲音很輕:“我生下來的孩子都死了對不對?”

她閉上眼睛, 臉上已是有了淚痕,加重聲音道:

“我見識過這樣的情形……顧景楨一日不跟聖上低頭, 他一日沒有好時候,就算度過這次難關,可中間不是好熬的。”

陸玉音低下頭, 摸摸落雁的臉,擠出一個微笑。

“你是陸熙儀的人,那你能回去了,她會給自己找出路,你放心吧。”

落雁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 沒想到毓娘子早就做好了打算。

她握住她的手, 泣道:“可毓娘子你……”

“是我咎由自取。”

陸玉音長長呼出一口氣, 平淡臉上終於忍不住慟哭一瞬, 捂著臉壓制住情緒,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 我的孩子到底怎麽樣了,我知道她們不會告訴我的,可我沒有機會了,你告訴我吧,讓我聽一聽他們的消息……”

落雁哭著低下頭去,“奴親眼看見的,兩個孩子生出來都小得很,後出生的那個更是孱弱,活不過一刻,隨後大的那個也不哭了,跟著咽了氣。那時候天亮正好少爺回來,林醫女救了許久都沒有法子,少爺只好帶出去找個地方葬了……”

陸玉音臉上有些恍然,“那他們是……”

落雁擦了擦臉上的淚,“是龍鳳胎,最後出生的是個女孩。”

“哦。”陸玉音低低應了一聲,臉色蒼白。

落雁勸道:“毓娘子跟那兩個孩子緣分淺罷了,這世間沒什麽好的,省的白來一趟遭罪,他們感知娘親疼愛的心,亦是無憾。”

陸玉音用帕子捂面大哭了一場,聽她勸解,心中不由默默念道,受苦麽……或許是吧,她早該知曉會是這樣,這一個月不都是心底這樣想的麽……

陸玉音洗了面,眼皮有些腫,落雁要給她重新插入發簪,她卻擡手攔住。

“我去找顧景楨,你不用跟著。”

落雁從她神色中察覺到異樣,但見她神色堅定,便什麽都不再說,低頭拭了眼淚。

顧府空空蕩蕩,陸玉音走在路上,因剛才搜過府,少了許多擺設,當值的婢子仆役都不在,芳草群花也沒有以往妖艷,想是遣散了一部分婢子,只有她在的觀園如春季燦爛,看不出府上將要衰敗的異常。

走到廳堂,門口侍奉的婢子見了她嚇一大跳。

陸玉音不管不顧走進去,馬上就有陸熙儀身旁的婢子飛跑過來,急道:

“少爺、少夫人、還有幾位大人都在裏面說話,您先回去吧……”

“陸熙儀也在?”

陸玉音邁步進去,廳堂裏幾個男子身影似乎是一見她這副模樣,紛紛扭身避開。

一身素衣,脫簪披發。

那廳中幾人只看了一眼就扭開臉,卻都暗暗心驚這陸氏小娘子跟她遠房堂姐陸熙儀竟然如一個模子裏出來,只不過多一顆淚痣,氣質柔媚,清新姝麗,如一柄讓人想在夏日裏折下把玩的清雅蓮花,惹人垂憐,難怪顧大人要將之娶到手。

顧景楨往前一瞧,登時站了起來。

卻見陸玉音直接在臺階前跪下伏首,聲音清楚道:“諸位大人,顧大人兩件可疑案子都是民女一人所為。”

廳中人影重重,看不清他們,但能感受到他們的驚訝和不以為然。

顧景楨站到門前,眸色劃過晦暗,陸熙儀也慢慢站到他身邊。

陸玉音擡起頭,只見他們兩個俱是面無表情看著她。

她有些罔然,眼前這對人才是一對真正的夫妻啊,她的心一痛,自己在顧景楨眼裏又算什麽呢?

陸玉音叫道:“真的!松雲寺!還有先前那名女囚!兇手都是我!是我殺了人!是我偽造了書信!要抓就抓我一個人!松雲寺的物證就在……”

陸熙儀淡淡打斷道:“玉兒產後失子,一時因搜府的動靜擔驚受怕,所以迫不及待想擔責任,胡說八道罷了。”

她扭頭微微看了一眼裏面,“諸位大人明察秋毫,不會冤枉我們顧府,你只是被嚇著了……別怕,好好歇息就行了。”

眾人深以為然,笑笑沒當回事。

陸熙儀看著陸玉音,美眸一瞇,丹唇吐出的語氣溫柔:“玉兒,回去吧,回家修養,這裏暫時不適合你。”

陸玉音身體發顫,聽懂她的意思了,如她們之前承諾計劃的那樣,最後她會送她離開,現在就是履行的時候。

陸玉音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她看著顧景楨越走越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哭泣著重覆道:“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不知道會害了你,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眼神幽深晦暗,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陸玉音也不明白他到底有沒有相信她說的話,只是不停地道歉。

“這跟你無關。我們的交易已經完成,你可以走了。”

他這樣對她說。

陸玉音一僵,孩子被他安葬,所以交易完成了。

這一下引發她所有情緒,陸玉音忽然崩潰朝他大喊:“把孩子還給我!你害死了我的兩個孩子!都是你!孩子才會沒有的!是你下了藥!啊……”

趕來的落雁得到陸熙儀的示意,帶著三四個婢子忙按著陸玉音下去。

她最後一句撕心裂肺的喊聲回蕩:“顧景楨,我恨你!我恨你!”

陸熙儀清楚看見顧景楨的身體一顫,轉過身時,臉上又掛著風輕雲淡的笑,他如常邁著閑信步伐,朗笑與其餘人繼續閑聊清談。

陸熙儀行了禮便退下,一出了廳堂,神情緊繃,快速去了觀園,進去就看到陸玉音臉色憔悴,剛喝了寧神湯藥,躺在長塌上發呆。

一個信封輕輕落在桌上。

陸熙儀坐下來,隔著張小茶幾,一個在塌上,一個在椅上,昏暗光影照在這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

兩人臉色皆是麻木,陸熙儀只有在這個親妹面前才流露出疲倦神色,陸玉音則是有些茫然。

陸熙儀道:“這是嘉州一間屋子的地契和盤纏,其他地方也行,你隨意選……或是你去找母親,那兒雖不比京城和老家,但天高皇帝遠,日子倒也舒心。”

“我去嘉州,現在就走。”

陸玉音不假思索做了選擇。

說出後,她眼中光芒一聚,深呼吸一口,有了目的地,迫不及待脫離這個如繭t一樣越來越讓她窒息的地方。

她恨顧景楨,她恨這裏的一切。

到頭一場,她為陸家做的簡直是個笑話,她再也不要跟陸家有關系,再也不想見到陸熙儀。

“保重。”

落雁剛放下茶杯,水蒸氣匯聚的水珠還未落下,陸熙儀已經離開。

“你呢?”陸玉音問落雁。

落雁微微搖頭,接著低下來,“毓娘子一走,小的就回莊子去……外面已經在搬東西了。”

顧府如今被不少人盯著,遣散不少丫鬟仆役,幾座園子都落了鎖,如今陸玉音不再住在觀園,顧景楨不住這兒,便也要關了。

陸玉音看她們搬動收拾,瞬間如螞蟻搬家一樣空了大半。

屋裏值錢些的一部分會拿去打點,一部分回到它們來的地方,一部分會被悄悄處置……她私人的東西還沒收拾。

陸玉音指著梳妝臺,“最大的那箱送去鳴翠閣,流月會收,其餘的拿去給陸熙儀。”

落雁按照吩咐去辦了,拿起大木匣子念叨:“唉,多好的頭面,還是特意為您制的……”

陸玉音垂下眼簾,閉上眼小歇一會兒的功夫,落雁已經回來收拾好了兩個人各自的衣物。

落雁把地契信封仔細收到陸玉音的包袱裏,捏捏厚度,替她擔憂:

“您把物件都還了,府上發的份例錢也一分不動送回去,我知道您心裏有氣,可這又是何苦?”

陸玉音語氣帶恨,“我不想再跟他們扯上分毫關系!”

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的無情,為她兩個福薄的孩子!

她忽然想到什麽,急急站起來在桌上翻找,精致好看些的木盒都被搜刮去,剩餘的亂糟糟一團……

“您是在找什麽?”落雁驚叫,放下手中的東西,過來幫忙找。

櫃子裏剩下的不多,銀剪、金頂針和昂貴的絲線都被收了去,陸玉音把小竹筐拉出來,裏面果然有那面未繡完的小肚兜。

想起當時一針一線的期待,陸玉音淚如雨下,捧著那肚兜泣不成聲。

“毓娘子別再傷心,夜裏就要出門,你這樣怎麽行?”

陸玉音大口大口喘氣,久久拿著肚兜細看,看夠了,她似癡了,找出針線,落雁一看忙去點燈,陸玉音低頭繡起來。

說起來神了,怎麽都修不好的小獅子須發,這次如有神助,一氣呵成,栩栩如生。

落雁一直看著她進步,知道她能繡出什麽水平的圖案,可這下也不由喃喃驚讚。

“出師了,毓娘子許久未碰針線,但跟繡娘師傅繡得一樣好……”

陸玉音手指撫著那圖案,竟然喜極而泣,心裏酸澀與欣喜並存,好似終於補上一道殘缺,做成她孩兒的一件衣服,心裏愧疚就減輕一分。

她看著自己一雙手手,好似它被賦予一道神奇魔力,穿針引線,做到了從前做不到的事情。

“毓娘子,時間到了。”

陸玉音把小肚兜認真疊好,放到包袱裏,“走吧。”

甫一出院門,在後門時正好見到幾個婢女排成隊,低著頭,大侍女在前面拿著薄子勾畫登記。

除了活契的都遣走,一些家生子也留不住,給了銀錢後要麽能自立門戶,要麽等讓其他大戶人家選走,眾人有些人心惶惶。

陸玉音坐在小轎上,看著裏面有個人眼熟。

她拿起手邊的燈籠,路過時一照,喚那記薄子的侍女:“這些家生子要放出府了?”

這侍女是流月手底下的人,擡頭見是她,忙回說:“是,少爺少夫人有大造化,願意放人出府。”

現在遣散下人,雖會鬧起風雨,但比真抄家時全部落難遭罪強,何況還有銀子拿,所以沒什麽下人抱怨。

“那我跟你討個人。”

侍女道:“這些人本就沒個歸路,毓娘子請便就是。”

“碧雲?”

隊伍裏一人擡起頭,借著模糊燈光,看清轎子坐的人的臉,驚呼:“少夫人。”

她被大侍女瞪了一眼,不確定地叫道:“毓娘子?”

轎上的人一招手,背著布包的碧雲跟上轎子。

“我願意跟著毓娘子。”

不久,一座馬車悄悄從顧府後門駛出,顧府的毓娘子來時眾目睽睽,離去時卻是這樣悄然無息。

炎熱夏天,夜間清涼,馬車連夜出了城門,奔向嘉州方向。

“您……”馬車上,碧雲偷偷擡頭,疑惑地打量陸玉音的臉。

碧雲抹抹眼淚,“我知道府裏有個跟少夫人很像的毓娘子,方才我把您當她了,對不住……我、我為了報答她從前的恩情,也為了報答您剛才的恩情,您說什麽我做什麽。”

陸玉音笑了笑,“你想當我是誰就是誰,我現在要去嘉州了,不會再跟顧府有關系,以後的日子大概不會很輕松,我們不必如此生分地相處。如果你不願意,現在可以走。”

碧雲低頭想了會兒,“聽說嘉州是個好地方,我願意跟您去。”

自從她被調出了觀園,少夫人跟少爺吵架搬到聽風閣,她在偏遠的院子做雜活粗活,日子好生沒個盼頭。

剛跟著出府一接觸,她想不明白毓娘子跟少夫人到底有多麽親的關系,讓人無緣從毓娘子身上感到熟悉,但她本來就是個樂於適應新環境的人,也欣喜於從壓抑的顧府逃走。

途經永州,準備過關卡,路上排著隊接受盤查,一行人暫且歇下來修整。

這裏有個驛站能歇息,碧雲去取水買糧食,馬夫尋那兵差打聽通融,只有最空閑的陸玉音在馬廄給馬餵草。

一個男人忽然抱過來大量的草料,替陸玉音餵馬。

旁邊的顧家仆役立刻上來,“這位官爺你……”

陸玉音扭頭看,這人一身校尉打扮,身材高大,面容英俊,但並不看她。

她揮揮手,示意認識這人,仆役便識趣退開。

陸玉音淡淡道:“恭喜王公子高升。”

王世琛的手一下握成拳,沈聲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是我檢舉他,可顧景楨偽造文書私調囚犯是真,我沒有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