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結（上）丸結分三章，分別交代女主、男主、姐姐下落和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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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結（上）丸結分三章，分別交代女主、男主、姐姐下落和細節
“聽說令妹的親事並不順利, 你不想依靠那位武官妹夫，所以咬死了顧景楨，立了功, 這也算是……”陸玉音臉上沒什麽表情, “人之常情。”
王世琛眼睛怒睜, 胸膛不斷起伏，好似十分生氣。
陸玉音瞥了他一眼，“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因為他不安。
王世琛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 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日與你見完面，護送完淩大人回京，我還有事要在永州辦, 在永州牢獄門口，我發現幾個行跡可疑的人, 後來查明是那女囚居然敢找人假扮兵差送她回到牢獄。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我開始留意一直送銀子保障她在牢中生活的人，追查到了一家當鋪，接著追蹤發現跟顧府的人有關聯。”
陸玉音冷笑：“那你一定查了很久、很辛苦。”
王世琛點點頭, “我用幾個月，花了很多關系和心思，查得透透徹徹，甚至想辦法拿到文書，上下去求索，結果發現這樣一個驚人的事實……這件事是假的。我審了她很久, 用了些刑, 萬氏什麽都不說。”
“最後我註意到她手上的繭, 你知道, 這東西不能輕易隱瞞，我很快想到跟你在同一室的婢女, 畢竟那實在讓人印象深刻，我試了一拭，確定震開我刀柄的人是她，當時跟你在一起的是她。”
王世琛喃喃道：“可是為什麽呢……不過，許多事的原委不用了解得那麽深刻，憑直覺和看到的表面就會直接得到答案……那段時候陸熙儀確定在京城中，那麽我雪日柴屋中見到的就不是她本人。”
王世琛下結論：“顧府少夫人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你，你後來也進了府，叫‘毓娘子’，顧景楨不會允許有人這樣欺騙他，也不會讓跟他恩愛的女人懷上別人的孩子，所以這些事他一直清楚，並且你的孩子是他的。”
陸玉音的笑聲證明他猜對了，只不過這笑聲淒然，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王世琛別過臉，不忍再看她，明白這件事挑起的風波引起了多大震動。
他想到了妹妹同樣可憐的哭泣，不覺心中茫然，難道他做錯了麽……
“看來我不僅要多些王公子沒有早些告發，還要感謝你保守秘密。”
陸玉音拉起馬韁繩，轉身要走。
王世琛咬牙道：“我護送你到嘉州。”
“多謝王公子，不過這段路的距離不長，我此時沒有身孕，不用人護送。”
王世琛嘴張了張，什麽話都說不出，難道萬氏在獄外就是為了護送懷有身孕的她麽……如果只是這個t原因，他到底有沒有錯？他還喜歡陸熙儀麽？他有好感的到底是誰？
王世琛還欲跟上去，陸玉音扭頭道：“若你有心，關照獄中的李寶兒吧，她秋後問斬，沒有人打點的話會過得很苦。”
噠噠馬蹄響，驛站人來人往，很快就不見這輛馬車蹤跡。
……
嘉州城。
陸玉音找到了信紙上寫的小院，是在一家安逸的小巷裏，四房一院，門窗都是新換的，烏瓦白墻，中間院子的天井旁種著芭蕉，大瓷缸裏的睡蓮開得正好，上去二層的小閣樓，還能看到後街學堂搖頭晃腦讀書的學生們。
這兒一直是由一對姓許的老夫婦看守，一個耳朵不大好，一個說話結巴，但幹起活來十分利落。
陸玉音來的時候，屋子被收拾得幹幹凈凈，好似早就知道她要來，這一夜她舟車勞頓，沐浴完後倒頭就睡。
第二天，她徹底熟悉了這間院子，中午見著許嬸子曬魚幹擦窗臺，趕忙去替她。
“許嬸子，別站高了，我來吧。”
許嬸子帶著圍裙，下來後撣撣碎花藍衫上蹭的臟塊，端著魚幹框子，說：“小、小心。”
陸玉音輕輕一步步上了梯子，拿抹布擦圍墻旁凸出的平臺，她趴在墻上，看清旁邊小巷兩側住的鄰居，對門那位有兩個孩子的大漢是衙門武役，旁邊一家是做豆腐的，一家是在城外開了茶水攤的夫婦，還有種菜的一家五口、靠浣衣供養孩子的寡母……巷兩側種了杏花，一簇散落，慢悠悠飄落，陸玉音擺著魚幹，巷子裏剛好有個騎驢的清秀書生路過，他低頭看著的書卷落了花瓣，似有所感，一擡頭，見了陸玉音，眼睛發直，驢子被奔跑而過的孩童險些撞翻，他驚得忙拉住繩，看著陸玉音的噗嗤一笑，又是忙回頭來眼神尋追，似是見著天仙一般臉發紅。
“那相公今年就要考取功名了嘞。”
碧雲在院子裏曬完了滿滿一院衣衫，笑嘻嘻地端著空盆子過來看熱鬧。
他們昨晚來吃了許嬸子做的豐盛一頓飯，邊吃邊聊，把附近情況都了解清楚，對外說是從前在祖母家休養，身子好了便搬來跟嬸子叔叔住，父親在外行商，一年歸家一次。
“說什麽呢。”陸玉音發現連許嬸子都在笑，本覺沒什麽，現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碧雲伸手扶她下來，陸玉音接過盆子，幾人繼續整理帶來的東西，晚上了又要做飯，忙了一整天，直到她睡前忍不住上閣樓眺望，陸玉音心裏才開始泛起絲絲縷縷的痛。
一天的勞碌讓她沒有時間思考以往。
陸玉音往下望去，點點燈火，不知哪戶一家三口正其樂融融？
她抹掉眼淚，想起白日裏巷子奔跑過去的雙髻稚童，又是泣不成聲。
“毓娘子……”
碧雲舉著燈，在樓閣下敲敲門窗，“這麽晚了，快睡吧。”
“來了。”陸玉音用手拍拍臉，吸吸鼻子，慢慢走了下去。
碧雲一臉擔憂，毓娘子生育了，可府上沒見孩子，所有人心知肚明，便沒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可女人哪能不傷心。
她扶著下來的陸玉音的手臂，說：“毓娘子別想著從前了，您到這兒，不就是不想過以前的日子麽？這兒真好，書生俊、街口的豆花也好吃……”
陸玉音點點頭，“豆花是很好吃。”
碧雲追問：“那書生不俊麽？我看書生對你很有意思，對門衙役大哥說他們那還有幾個好小夥兒都在打聽你！我看以後別叫您毓娘子了，既然跟顧府斷了聯系，對外就說還是個姑娘能省多少麻煩？等看對眼了，好到要三書六禮的地步，那時候再說唄。”
陸玉音吃驚道：“這樣怎麽能行，哎，別說這些，我一點沒想……”
碧雲勸道：“想要忘記以前，你趕緊喜歡上一個新的男子，那時候就沒功夫想從前的事，一想就傷心，想它幹什麽！”
陸玉音默默跟她走回了臥房，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分別時有些羞惱地關上門，“時候不早了，碧雲也快回去睡吧。”
“哎，毓娘子也睡，明早兒起來，咱們還得幫嬸子去收園子裏的花生。”
門一關，陸玉音心潮起伏，滿腦子雜亂思緒。
她坐回桌上，簡簡單單的梳妝櫃，小抽屜裏放著獅子小肚兜，匣子裏放的是海棠帕子，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打開。
櫃子的最後一格自帶著鎖，陸玉音想起來了，找到信封裏裝的一串鑰匙，尋到了打開來，發現裏面放著一疊紙張。
全是地契銀票，記在“陸毓靈”名下。
她不由想，是陸熙儀花這麽大的心思幫她留這樣一份產業麽？如果是的話，她應該在說嘉州宅子的時候就會告知，她再翻找文書記錄，忽然看到其中一張經辦的地方寫著“順伯”，那麽是誰幫忙處理這些事就不言而喻。
她欠淩一棠的太多。
陸玉音忽然有些緊張地在梳妝櫃裏翻找，只有幾根她自己帶出來的簪子罷了……她竟然沒有留下跟顧景楨有關系的任何東西。
想他做什麽，是他用了藥，她才會喜歡他的。
他是個卑劣的男人，不值得喜歡。
夜涼如水，窗外的月光照射進來，陸玉音失魂落魄躺在床上，心有些空，空得讓人難受。
也許碧雲說得對，只有塞滿了新的東西，才沒有空餘去想其他。
手指撚著小肚兜上的圖案，陸玉音輾轉難眠，索性起身點了燈，再繡一個荷花樣式的，她心底裏覺得自己做得太少，還欠一個孩子的份兒。
她眼中只有手中的絲線，時間在一針一線中過去，陸玉音心靜下來，偶爾擡頭扭扭酸痛的脖子，終於燈油燃盡，她瞇瞇眼睛，打了個哈欠，便直接趴在桌上睡了。
天上的雲悠悠飄動，日出東方，金雞報曉。
薄霧彌漫，門前人影輕輕敲門。
碧雲叫不應，一推門，驚訝地把她叫起來，“您怎麽在這兒睡了，夏天再熱也怕風吹著涼，快快起來，哎呀您在忙活什麽呢……咦！”
碧雲拿起桌上的繡圖，對著朦朧天光一看，驚呼：“這是您昨晚上繡的？”
陸玉音迷迷糊糊點了個頭，轉頭慢吞吞朝床榻走去，困得一頭栽下去，沒聽見碧雲大呼小叫：
“這比街上好多了，昨天我跟嬸子上街菜，想買兩件衣服穿，那鋪子裏的繡工還沒你這兒好……”
她一轉頭，陸玉音已經閉著眼睡著。
碧雲給她蓋了薄被子，輕手輕腳出了門。
小小繡布被拿出去傳閱，鄰舍幾個大娘嬸子看了，紛紛誇好。陸玉音終於找到一件能讓她感覺平靜的事，對碧雲提議說開鋪子的事動了心，等做足準備，她在街頭盤下了一個小小的鋪面，小得只能站三人，跟賣字畫的書生是鄰居。
鋪子給人訂制衣衫和售賣繡品，雖然忙忙碌碌，沒賺多少錢，但陸玉音的內心很充足。
一天下小雨，黃昏時候，陸玉音看著對面傘鋪掛著的金魚紙扇發呆。
“鈴——”
“算卦嘞——”
陸玉音今天沒帶傘，一筆生意還飛了，她鎖好鋪子門，站在屋檐底，不想在雨絲下行走，叫住老道：
“老道士，您能不能幫我到對面買把傘？我給您喝茶錢。”
這老道披著蓑衣，不知是哪裏游方道士，雖聽到說有茶錢，但居然十分有原則，搖頭道：“我只算卦。”
陸玉音翻找荷包的手一頓，瞥一眼不遠處旁邊的書畫鋪，再不走，可能就要遇到書生了。
“行行，我算一卦，然後您幫我去對面買把傘。”
“好說。”老道士晃悠悠走近，掏出本破爛的書，“女子皆是求姻緣，測字吧，在我這上面指一個。”
陸玉音問：“求身體康建的行不行？”
老道搖頭，“那這是第二個要求，得加錢。”
“不用了，姻緣就姻緣。”陸玉音匆忙把銅板一塞，看著天色，感覺這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隨意往書上一指。
那道士掐指念訣，再觀陸玉音面相，口中一通念叨，陸玉音頻頻回望，催促他算完了去買傘。
老道士搖頭晃腦：“夫人所嫁是貴婿，命裏有二子，夫妻雖有些坎坷但最後修成正果……”
陸玉音沒在意他說的吉祥話，但聽到“命有二子”，一下子提起精神，支起耳朵，不由反駁斥道：
“胡說八道，我怎麽可能有兩個孩子！”
陸玉音的聲音漸低下去，開始發顫：“一個孩子都沒有了……”
她眼中淚光點點，偶爾一想起來從前還是心痛。
老道晃晃招牌幡子：“哎呀！老道我不會看錯的，夫人您是有兩個孩子的命！緣分未盡，福報早晚會來！”
陸玉音動動嘴唇，心中t有個聲音小聲在問：“真的？”
“小姐！”
遠處碧雲撐著傘跑來，她撐一個，夾一個，有些狼狽，帶著一身水汽到陸玉音身邊，遞出了傘。
陸玉音扭頭一看，轉身接過，想起那道士的話，心想再賞他一串銅板，一扭臉卻發現街盡頭只有個模糊的影子，快得不可思議。
“小姐剛剛在算命麽？”
陸玉音搖搖頭，撐起傘，跟她一起在雨中慢步行走。
碧雲壓低聲音，湊近道：“您讓我打聽的事，終於有消息來……顧大人高升了！當時咱們一離開，顧府就散了，中間怎麽著我就不知道，反正後來他離開京城，到西北去當大官去了。淩大人嘛，官越做越大，但聽說身體不是很好，不過他居然還沒有娶妻！京城中多少女子都惦記著他呢……”
碧雲聳肩：“就這些。”
陸玉音笑笑：“打聽到這麽多消息已經很好了。”
碧雲神秘兮兮湊過來：“剛才老道士說什麽？您是不是在求姻緣？”
正說著，後來傳來男聲，書生急急忙忙地關上鋪子門，朝她的鋪子喊：“毓姑娘，下雨了，我有傘，你……”
一擡頭，原來繡鋪關門，人已經走了。
陸玉音跟碧雲都笑出聲，書生聽著笑聲見了她們，耳朵赫然發紅，扭捏地走到街上跟著，他也住這個方向。
碧雲找個理由悄悄走開，長長街道，青石板路回蕩雨聲，煙雨濛濛，兩頂傘一前一後、時遠時近。
陸玉音停住步伐，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想起那一晚上的雨中行船，想起顧景楨。
是雨夜中一同奔跑時的心跳聲讓她心動，她已經不恨了，她覺得只是他們以錯誤的身份、錯誤的地方、錯誤的時間、錯誤的方式相愛，那時他們還太年輕了。
可一切都又很對，不然他們怎麽會愛上對方呢？
都是造化弄人吧。
命中的兩個孩子什麽時候會來呢？是從前的孩兒會轉世投胎來找她麽？她想不明白，但想不明白也沒有關系，她現在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去感悟。
雨很快停了，天昏暗下來，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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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令妹的親事並不順利, 你不想依靠那位武官妹夫，所以咬死了顧景楨，立了功, 這也算是……”陸玉音臉上沒什麽表情, “人之常情。”
王世琛眼睛怒睜, 胸膛不斷起伏，好似十分生氣。
陸玉音瞥了他一眼，“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因為他不安。
王世琛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 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日與你見完面，護送完淩大人回京，我還有事要在永州辦, 在永州牢獄門口，我發現幾個行跡可疑的人, 後來查明是那女囚居然敢找人假扮兵差送她回到牢獄。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我開始留意一直送銀子保障她在牢中生活的人，追查到了一家當鋪，接著追蹤發現跟顧府的人有關聯。”
陸玉音冷笑：“那你一定查了很久、很辛苦。”
王世琛點點頭, “我用幾個月，花了很多關系和心思，查得透透徹徹，甚至想辦法拿到文書，上下去求索，結果發現這樣一個驚人的事實……這件事是假的。我審了她很久, 用了些刑, 萬氏什麽都不說。”
“最後我註意到她手上的繭, 你知道, 這東西不能輕易隱瞞，我很快想到跟你在同一室的婢女, 畢竟那實在讓人印象深刻，我試了一拭，確定震開我刀柄的人是她，當時跟你在一起的是她。”
王世琛喃喃道：“可是為什麽呢……不過，許多事的原委不用了解得那麽深刻，憑直覺和看到的表面就會直接得到答案……那段時候陸熙儀確定在京城中，那麽我雪日柴屋中見到的就不是她本人。”
王世琛下結論：“顧府少夫人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你，你後來也進了府，叫‘毓娘子’，顧景楨不會允許有人這樣欺騙他，也不會讓跟他恩愛的女人懷上別人的孩子，所以這些事他一直清楚，並且你的孩子是他的。”
陸玉音的笑聲證明他猜對了，只不過這笑聲淒然，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王世琛別過臉，不忍再看她，明白這件事挑起的風波引起了多大震動。
他想到了妹妹同樣可憐的哭泣，不覺心中茫然，難道他做錯了麽……
“看來我不僅要多些王公子沒有早些告發，還要感謝你保守秘密。”
陸玉音拉起馬韁繩，轉身要走。
王世琛咬牙道：“我護送你到嘉州。”
“多謝王公子，不過這段路的距離不長，我此時沒有身孕，不用人護送。”
王世琛嘴張了張，什麽話都說不出，難道萬氏在獄外就是為了護送懷有身孕的她麽……如果只是這個t原因，他到底有沒有錯？他還喜歡陸熙儀麽？他有好感的到底是誰？
王世琛還欲跟上去，陸玉音扭頭道：“若你有心，關照獄中的李寶兒吧，她秋後問斬，沒有人打點的話會過得很苦。”
噠噠馬蹄響，驛站人來人往，很快就不見這輛馬車蹤跡。
……
嘉州城。
陸玉音找到了信紙上寫的小院，是在一家安逸的小巷裏，四房一院，門窗都是新換的，烏瓦白墻，中間院子的天井旁種著芭蕉，大瓷缸裏的睡蓮開得正好，上去二層的小閣樓，還能看到後街學堂搖頭晃腦讀書的學生們。
這兒一直是由一對姓許的老夫婦看守，一個耳朵不大好，一個說話結巴，但幹起活來十分利落。
陸玉音來的時候，屋子被收拾得幹幹凈凈，好似早就知道她要來，這一夜她舟車勞頓，沐浴完後倒頭就睡。
第二天，她徹底熟悉了這間院子，中午見著許嬸子曬魚幹擦窗臺，趕忙去替她。
“許嬸子，別站高了，我來吧。”
許嬸子帶著圍裙，下來後撣撣碎花藍衫上蹭的臟塊，端著魚幹框子，說：“小、小心。”
陸玉音輕輕一步步上了梯子，拿抹布擦圍墻旁凸出的平臺，她趴在墻上，看清旁邊小巷兩側住的鄰居，對門那位有兩個孩子的大漢是衙門武役，旁邊一家是做豆腐的，一家是在城外開了茶水攤的夫婦，還有種菜的一家五口、靠浣衣供養孩子的寡母……巷兩側種了杏花，一簇散落，慢悠悠飄落，陸玉音擺著魚幹，巷子裏剛好有個騎驢的清秀書生路過，他低頭看著的書卷落了花瓣，似有所感，一擡頭，見了陸玉音，眼睛發直，驢子被奔跑而過的孩童險些撞翻，他驚得忙拉住繩，看著陸玉音的噗嗤一笑，又是忙回頭來眼神尋追，似是見著天仙一般臉發紅。
“那相公今年就要考取功名了嘞。”
碧雲在院子裏曬完了滿滿一院衣衫，笑嘻嘻地端著空盆子過來看熱鬧。
他們昨晚來吃了許嬸子做的豐盛一頓飯，邊吃邊聊，把附近情況都了解清楚，對外說是從前在祖母家休養，身子好了便搬來跟嬸子叔叔住，父親在外行商，一年歸家一次。
“說什麽呢。”陸玉音發現連許嬸子都在笑，本覺沒什麽，現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碧雲伸手扶她下來，陸玉音接過盆子，幾人繼續整理帶來的東西，晚上了又要做飯，忙了一整天，直到她睡前忍不住上閣樓眺望，陸玉音心裏才開始泛起絲絲縷縷的痛。
一天的勞碌讓她沒有時間思考以往。
陸玉音往下望去，點點燈火，不知哪戶一家三口正其樂融融？
她抹掉眼淚，想起白日裏巷子奔跑過去的雙髻稚童，又是泣不成聲。
“毓娘子……”
碧雲舉著燈，在樓閣下敲敲門窗，“這麽晚了，快睡吧。”
“來了。”陸玉音用手拍拍臉，吸吸鼻子，慢慢走了下去。
碧雲一臉擔憂，毓娘子生育了，可府上沒見孩子，所有人心知肚明，便沒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可女人哪能不傷心。
她扶著下來的陸玉音的手臂，說：“毓娘子別想著從前了，您到這兒，不就是不想過以前的日子麽？這兒真好，書生俊、街口的豆花也好吃……”
陸玉音點點頭，“豆花是很好吃。”
碧雲追問：“那書生不俊麽？我看書生對你很有意思，對門衙役大哥說他們那還有幾個好小夥兒都在打聽你！我看以後別叫您毓娘子了，既然跟顧府斷了聯系，對外就說還是個姑娘能省多少麻煩？等看對眼了，好到要三書六禮的地步，那時候再說唄。”
陸玉音吃驚道：“這樣怎麽能行，哎，別說這些，我一點沒想……”
碧雲勸道：“想要忘記以前，你趕緊喜歡上一個新的男子，那時候就沒功夫想從前的事，一想就傷心，想它幹什麽！”
陸玉音默默跟她走回了臥房，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分別時有些羞惱地關上門，“時候不早了，碧雲也快回去睡吧。”
“哎，毓娘子也睡，明早兒起來，咱們還得幫嬸子去收園子裏的花生。”
門一關，陸玉音心潮起伏，滿腦子雜亂思緒。
她坐回桌上，簡簡單單的梳妝櫃，小抽屜裏放著獅子小肚兜，匣子裏放的是海棠帕子，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打開。
櫃子的最後一格自帶著鎖，陸玉音想起來了，找到信封裏裝的一串鑰匙，尋到了打開來，發現裏面放著一疊紙張。
全是地契銀票，記在“陸毓靈”名下。
她不由想，是陸熙儀花這麽大的心思幫她留這樣一份產業麽？如果是的話，她應該在說嘉州宅子的時候就會告知，她再翻找文書記錄，忽然看到其中一張經辦的地方寫著“順伯”，那麽是誰幫忙處理這些事就不言而喻。
她欠淩一棠的太多。
陸玉音忽然有些緊張地在梳妝櫃裏翻找，只有幾根她自己帶出來的簪子罷了……她竟然沒有留下跟顧景楨有關系的任何東西。
想他做什麽，是他用了藥，她才會喜歡他的。
他是個卑劣的男人，不值得喜歡。
夜涼如水，窗外的月光照射進來，陸玉音失魂落魄躺在床上，心有些空，空得讓人難受。
也許碧雲說得對，只有塞滿了新的東西，才沒有空餘去想其他。
手指撚著小肚兜上的圖案，陸玉音輾轉難眠，索性起身點了燈，再繡一個荷花樣式的，她心底裏覺得自己做得太少，還欠一個孩子的份兒。
她眼中只有手中的絲線，時間在一針一線中過去，陸玉音心靜下來，偶爾擡頭扭扭酸痛的脖子，終於燈油燃盡，她瞇瞇眼睛，打了個哈欠，便直接趴在桌上睡了。
天上的雲悠悠飄動，日出東方，金雞報曉。
薄霧彌漫，門前人影輕輕敲門。
碧雲叫不應，一推門，驚訝地把她叫起來，“您怎麽在這兒睡了，夏天再熱也怕風吹著涼，快快起來，哎呀您在忙活什麽呢……咦！”
碧雲拿起桌上的繡圖，對著朦朧天光一看，驚呼：“這是您昨晚上繡的？”
陸玉音迷迷糊糊點了個頭，轉頭慢吞吞朝床榻走去，困得一頭栽下去，沒聽見碧雲大呼小叫：
“這比街上好多了，昨天我跟嬸子上街菜，想買兩件衣服穿，那鋪子裏的繡工還沒你這兒好……”
她一轉頭，陸玉音已經閉著眼睡著。
碧雲給她蓋了薄被子，輕手輕腳出了門。
小小繡布被拿出去傳閱，鄰舍幾個大娘嬸子看了，紛紛誇好。陸玉音終於找到一件能讓她感覺平靜的事，對碧雲提議說開鋪子的事動了心，等做足準備，她在街頭盤下了一個小小的鋪面，小得只能站三人，跟賣字畫的書生是鄰居。
鋪子給人訂制衣衫和售賣繡品，雖然忙忙碌碌，沒賺多少錢，但陸玉音的內心很充足。
一天下小雨，黃昏時候，陸玉音看著對面傘鋪掛著的金魚紙扇發呆。
“鈴——”
“算卦嘞——”
陸玉音今天沒帶傘，一筆生意還飛了，她鎖好鋪子門，站在屋檐底，不想在雨絲下行走，叫住老道：
“老道士，您能不能幫我到對面買把傘？我給您喝茶錢。”
這老道披著蓑衣，不知是哪裏游方道士，雖聽到說有茶錢，但居然十分有原則，搖頭道：“我只算卦。”
陸玉音翻找荷包的手一頓，瞥一眼不遠處旁邊的書畫鋪，再不走，可能就要遇到書生了。
“行行，我算一卦，然後您幫我去對面買把傘。”
“好說。”老道士晃悠悠走近，掏出本破爛的書，“女子皆是求姻緣，測字吧，在我這上面指一個。”
陸玉音問：“求身體康建的行不行？”
老道搖頭，“那這是第二個要求，得加錢。”
“不用了，姻緣就姻緣。”陸玉音匆忙把銅板一塞，看著天色，感覺這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隨意往書上一指。
那道士掐指念訣，再觀陸玉音面相，口中一通念叨，陸玉音頻頻回望，催促他算完了去買傘。
老道士搖頭晃腦：“夫人所嫁是貴婿，命裏有二子，夫妻雖有些坎坷但最後修成正果……”
陸玉音沒在意他說的吉祥話，但聽到“命有二子”，一下子提起精神，支起耳朵，不由反駁斥道：
“胡說八道，我怎麽可能有兩個孩子！”
陸玉音的聲音漸低下去，開始發顫：“一個孩子都沒有了……”
她眼中淚光點點，偶爾一想起來從前還是心痛。
老道晃晃招牌幡子：“哎呀！老道我不會看錯的，夫人您是有兩個孩子的命！緣分未盡，福報早晚會來！”
陸玉音動動嘴唇，心中t有個聲音小聲在問：“真的？”
“小姐！”
遠處碧雲撐著傘跑來，她撐一個，夾一個，有些狼狽，帶著一身水汽到陸玉音身邊，遞出了傘。
陸玉音扭頭一看，轉身接過，想起那道士的話，心想再賞他一串銅板，一扭臉卻發現街盡頭只有個模糊的影子，快得不可思議。
“小姐剛剛在算命麽？”
陸玉音搖搖頭，撐起傘，跟她一起在雨中慢步行走。
碧雲壓低聲音，湊近道：“您讓我打聽的事，終於有消息來……顧大人高升了！當時咱們一離開，顧府就散了，中間怎麽著我就不知道，反正後來他離開京城，到西北去當大官去了。淩大人嘛，官越做越大，但聽說身體不是很好，不過他居然還沒有娶妻！京城中多少女子都惦記著他呢……”
碧雲聳肩：“就這些。”
陸玉音笑笑：“打聽到這麽多消息已經很好了。”
碧雲神秘兮兮湊過來：“剛才老道士說什麽？您是不是在求姻緣？”
正說著，後來傳來男聲，書生急急忙忙地關上鋪子門，朝她的鋪子喊：“毓姑娘，下雨了，我有傘，你……”
一擡頭，原來繡鋪關門，人已經走了。
陸玉音跟碧雲都笑出聲，書生聽著笑聲見了她們，耳朵赫然發紅，扭捏地走到街上跟著，他也住這個方向。
碧雲找個理由悄悄走開，長長街道，青石板路回蕩雨聲，煙雨濛濛，兩頂傘一前一後、時遠時近。
陸玉音停住步伐，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想起那一晚上的雨中行船，想起顧景楨。
是雨夜中一同奔跑時的心跳聲讓她心動，她已經不恨了，她覺得只是他們以錯誤的身份、錯誤的地方、錯誤的時間、錯誤的方式相愛，那時他們還太年輕了。
可一切都又很對，不然他們怎麽會愛上對方呢？
都是造化弄人吧。
命中的兩個孩子什麽時候會來呢？是從前的孩兒會轉世投胎來找她麽？她想不明白，但想不明白也沒有關系，她現在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去感悟。
雨很快停了，天昏暗下來，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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