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7 章

關燈
第 107 章

七月份日頭有些毒, 觀園一片閑靜。

陸玉音害怕問得多,她們搪塞更多,每次只小心翼翼問些事情, 但她們像是真不知道情況, 一問三不知。等流月來探望, 臉上全是疲倦和強撐的輕松,陸玉音就不便再追問。

除了當日未曾繡好的小獅子須毛肚兜,木箱裏給孩子做的小衣服和小玩意全部消失, 陸玉音寧願相信是拿去用t了,不敢發問。

落雁不會騙她,等坐月子好了, 就可以看到孩子……她只好在閑暇時候拿裏面剩下的男式腰帶來做,陸玉音一看那圖樣忍不住笑, 簡簡單單的款式,快一年還沒有做出來。

“毓娘子,宋醫師來了。”

“快請。”

陸玉音放下手中針線, 又到診脈的時候。

這些天主要是由林醫女負責她的問診,倒是頭回見宋醫師,不過見得越少,她越放心,這說明她恢覆得越快嘛。

“毓娘子快坐下。”

宋醫師做個手勢,兩人坐下, 他搭上她的脈, 兩只手輪換仔細聽診, 連連點頭, 笑道:“我那徒兒不辱使命,總算能出師。”

落雁拿著藥方來給他看, 宋醫師一邊潤筆一邊道:“好好好,沒出大差錯,再把這滋補的藥方吃一吃,這月子就不算落病根了。”

落雁再細細跟他說了陸玉音最近的情況,宋醫師聽著,一句句給建議,只不過,他在收拾藥箱出門的時候,目光忽然落在桌案邊一個銅爐。

陸玉音一怔,視線也落在這尊高足鶴形爐上。

落雁以為是不能熏香,抱起爐子準備端走,說:“近來收拾屋子,這尊是以前房裏用過的,毓娘子最近只用寧神香。”

陸玉音問:“宋醫師,難道是這香爐有什麽不妥?”

宋醫師捋捋胡須,垂眸想了會兒,醫者本心促使他好奇地招手道:“拿來我瞧瞧。”

落雁遞過去,宋醫師解開蓋子,把爐子往窗邊日光最盛處一照。

她們清晰看到爐底邊緣雕刻花紋上一點奇異的紅色,正是這點紅色讓宋醫師留了意。

宋醫師思量片刻,一副猶豫神態,陸玉音催問道:“您是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我最狼狽的時候您都見過,有什麽話不好說的呢?”

宋醫師點了點頭,“請兩位捂住口鼻。”

他自己也戴上巾帕,翻找藥箱,從一個藥瓶用極細棉絮棒子沾了點粉末出來,打開窗,點燃那點粉末,使燃起來之後的灰燼落在爐上。

“喲,留紅印了,我剛還以為這是銹。”落雁湊過去,看清那點粉末化做淡紅色印記,說明那原本的紅印也是類似粉末燃燒造成的效果,且時間更久、更長、更早。

宋醫師迅速扇動袖袍吹散這點煙霧,將那後來的紅印一抹而掉,又拿根薄荷香柱點了,清新空氣,示意她們可以放開袖子。

“咳……”陸玉音幫忙扇了下風,問:“看樣子不是好東西,這到底是什麽?”

宋醫師道:“我點的是藏紅花,此物活血,用在熏香中若是過了量則是房中助興之物。之前這爐也留了紅印,怕也是類似藥物。”

陸玉音楞楞想了會兒,聽到落雁道:

“我聽說藏紅花能墮胎?應當不要緊吧?這些香料有這等功效並不稀奇,不過……咳……”

落雁聲音低下去,不方便說主子們的私事,“從前這兒不是毓娘子的住處,咱們毓娘子沒用這個。少爺跟少夫人那時候恩愛,不關咱的事。不過……爐裏殘留的應當對毓娘子無礙?”

宋醫師忙安慰:“自然無礙,只不過你瞧我拿手一抹就掉,舊的一處卻不行,說明上一副香有其精妙之處。”

落雁聽說這物並不影響陸玉音,便放下心,不再理會,但還拿了爐子出去。

陸玉音心中一個咯噔,怎會無關!這香料就是用在她跟顧景楨的晚上……

她有些慌亂問宋醫師:“這到底是什麽香?”

有落雁在,宋醫師果然不便明說,人一走,他解釋道:“老夫也是頭回見,聽說南疆的草藥才有這等強奇的藥力,此物寶貴,怕是只有制香高手才做得出。”

宋醫師搖頭嘆息,低聲自語:“迷情藥物還是少用為妙啊……淫邪之物,毀人心智,時間一長,可不就能誘使男女相愛麽?奇物啊奇物……”

陸玉音聽清他的低喃,不由心神震動,制香高手?——只能是顧景楨。

“這東西是否有香氣?”她險些沒只問是否是竹香。

宋醫師道:“此物無色無味,但像柴一樣,能助火,引發其他香氣深處的氣味,使起越發醇厚而奇異。”

陸玉音想起從前深夜縱情時讓她著迷的他的氣息。

難怪……

她急急攔著跨出門檻的宋醫師,問:“那對腹中胎兒可有影響?”

“這……既是活血之物……”宋醫師皺著眉搖頭,顯得極為猶豫的模樣,“老夫不能斷言使用了是否對懷孕有害,但毓娘子放心,這點銅爐痕跡絕對不會影響到你。”

陸玉音的笑容勉強,“這我就放心了。”

可她是用這物時懷上的孩子。

陸玉音精神恍惚,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太陽很大,照得人身上發暖,可她只覺心底發冷。

“毓娘子怎麽在這兒坐著?”

落雁放了東西回來,發現她一個人呆坐在院子裏,忙伸出袖子給她遮陽。

“落雁,我的孩子到底有沒有活下來。”

陸玉音問著,不自覺流下兩行清淚。

落雁低下頭懦懦道:“孩子好著呢……”

這麽久了,陸玉音心底早就做了準備,甚至自己做好最壞的打算,她再次聽到這樣的回答,麻木地點點頭,仍然願意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陸玉音被扶著回屋,落雁忽然道:“毓娘子,今兒府上要來人找些東西,你千萬別怕,很快就好。”

陸玉音聽不懂這話,只問:“那顧景楨呢?”

“少爺或許會在府上。”

陸玉音心底有不妙的預感,“我是問你他這麽久了在做什麽,每次都說他回來只歇在鳴翠閣,早出晚歸,可為什麽不敢直接見我!”

她情緒有些激動,冷聲道:“是不是怕見到我,要麽搶了我的孩子,要麽是不敢跟我說……說孩子已經……”

陸玉音眼中泛著淚花,落雁忙道:“說不定今兒他在府上,所以您待會兒別怕。”

陸玉音覺得不對勁,問:“到底出什麽事了?是不是上次我們聽到的那樣,有人要對付他?”

正說著,院門外忽傳來一陣吵鬧聲,門從外大力撞開,兩個金甲侍衛站在門口,兩隊侍衛魚貫而入,中間進來的是面色嚴肅的一隊侍女。

顧府的婢子戰戰兢兢地跟在他們後面,像是早有準備,一旦進屋的人查起桌上的花瓶擺件、墻上的掛畫、金帳銀窗……一一戰戰兢兢地回答和賠上笑臉。

院中陸玉音欲要上前去問,卻被落雁攔在身後,眼睜睜看她們翻箱倒櫃,搜她們的屋子。

門再一響,流月急急趕來過來,匆忙對陸玉音行了個禮,她小跑到屋裏,悄悄給為首一個侍女模樣的人塞了個大荷包:“您行行好,毓娘子是剛坐完月子的人,這樣嚇著她了……”

那侍女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誰不知道你們毓娘子金貴。”

侍女扭頭一擺手,那些準備翻陸玉音首飾盒跟衣櫃的人才住手,在繡房床榻邊裝模作樣找了找,一行人擡走些昂貴的瓷器才作罷。

陸玉音再一聽,她園子以外也是這樣的動靜,不由抓住下來的流月問:

“顧府出什麽事了?”

流月笑著要尋個理由敷衍,陸玉音重重按住她的手,眼睛盯著她的,認真說:

“一府人從來都是榮辱與共,我在他的枕邊,難道沒有知道的權力?若這跟我有關,我更需要知道!”

流月楞住了,再去看落雁神色,明白她們是隱約猜到什麽,就算她現在不說,她們也會從少夫人那兒探聽清楚,如今這個關頭,不得不說實話。

流月重嘆一口氣,眼中含淚:“先前跟咱們有怨的王世琛公子,他幾個月前在嘉州辦事,不知怎麽路上遇到個判了秋後問斬的女囚私……細查之後發現是少爺調的人,可再去吏部一問,根本沒有這回事。王公子把這事報了上去,聖上果然驚疑,召了少爺去問,少爺說是懷疑當日案子有違,所以再招人出來細審,只不過文書遞交時候出現紕漏,但這點被王公子咬死不放……唉!真要命,少爺判的案,聖上批的死刑,現在再說有疑重查,聖上能不生氣麽?”

流月看了看她,努力掩飾尷尬神情,斟酌用詞,繼續說道:

“這……單獨召見一個女囚,這、唉,旁人說什麽的都有……又因為前些日子納了您進門,外面相傳毓娘子比少夫人還要美出千百倍,少爺還曾入宮請恩求禦醫施救……”

陸玉音一抖,低喃:“如此t……在外人看來便是私德有虧了,可、可不該如此對他!僅憑流言與謠言就要鬧到抄家的地步!”

流月忙安慰了她,壓低聲音道:“不是抄家,不是抄家,毓娘子謹言慎行,千萬別怕……”

她解釋道:“不是那些事……少爺去圍獵那日,當著王爺跟皇子和諸位大臣的面,有白虎出現,據說是他棄眾離開,絲毫不顧小皇子的安危,聖上惱了他只顧惜兒女情長,不堪重用,要治他的大不敬之罪!在這關頭,有人提到先前松雲寺僧人殺人案的疑點,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細枝末節的事……平日裏的積怨都發了出來!墻倒眾人推,聖上震怒,疑他徇私枉法,別有私心,辜負聖恩,雖然暫時沒有革職,可也跟坐冷板凳沒什麽區別,今兒是到府裏搜查證據,查之前案子是否與人有利益勾結……”

流月撫著毓娘子的手,安慰:“搜不出什麽的,做個樣子罷,幾位大人說是來查,現在都在前廳說話喝茶呢,又不是抄府……哎毓娘子……”

流月扶著身體發軟的陸玉音進屋坐,擔憂地看著她。

陸玉音低垂眼眸,弱聲道:“我知道了……”

流月見她臉上氣血慢慢恢覆,瞧著果然身體強健不少,她又勸說:“‘大不敬’的罪,還不是全看陛下的意思?至於流言蜚語,誰家的事比咱們的多多了,也不見得有事,風口浪尖罷了……過段時間就好了。”

“哎,曉得,你快去忙吧。”

陸玉音回以一個虛弱微笑。

等她走了,陸玉音袖袍下的手慢慢攥成拳。

他們都在廳堂麽,好,她現在就去主動認錯,崔府侍女是她殺的,文書官印也是她偽造的,一切都跟顧府無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