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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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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天一點點變暗, 陸玉音暈厥了過去,很快她的腿一放松,往旁邊一歪, 石臺上的碎石滾落在地, 擊打在繡鐵刺上發出清晰響聲。

她瞬間被吵醒, 睜眼一看,嚇得忙往後挪動,用力貼靠在墻壁上。

陸玉音擡頭望望天, 正好看到半顆虎頭在洞口探頭探腦,她險些再次被嚇暈過去,用力捂住嘴, 不想引起這畜生的註意。

“嗚……”她忍不住哭了出來,時刻盯著上方時有時無的虎頭。

巨大野獸踩在枯枝斷葉的聲音清晰, 哢嚓哢嚓,好像在吭她的頭骨蓋,每一聲都讓她發抖。

過了一會兒, 也許是白虎估量過洞底深度,忌憚洞裏閃著暗光的尖刺,它轉悠了幾圈,思來想去沒有法子,許久不露面,應是暫時走開了。

陸玉音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眼睛漸漸能適應洞底的光線。

她嘗試坐起來, 一動卻感到腿軟肚痛, 不得已, 只好暫時歇息,保存體力。

“來人……咳……”

天越來越黑, 陸玉音努力叫喊幾聲,她的嗓子嗆了灰,嘶啞微弱,並沒有發出多大聲音。

陸玉音絕望地想,等落雁醒來發現她不在,需找到顧景楨讓人搜山,茫茫山野,要找到哪裏去?要等多久才有人來救她?

萬一那老虎餓極了跳下來怎麽辦?自己對它來說簡直是個皮薄餡滿的大餃子。

陸玉音抹抹眼淚,靜下心來,仔細聽上面的動靜。

風聲、樹葉聲……山林寂靜。

天完全黑了,許是動了胎氣,陸玉音感覺身下一陣一陣疼。

但她不敢多想,咬牙仰面往上望,只要聽到動靜,就丟出一顆顆小石子,有的扔出地面,有的“咚”砸回洞底鐵刺。

“咚”

“咚”

“咚”

手邊的碎石越來越少,她肚子的痛感一陣強過一陣,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過了許久,地面好似傳來不同的震動感。

陸玉音提起精神,用力將手中的小石頭用力往天空上拋。

馬蹄聲近了!還有熟悉的男子呼喚聲,“陸玉音!”

這一道呼喚劃破漆黑夜空,天空彎彎月亮從雲層中出現。

陸玉音瞬間清醒,用力嘶喊:“我在這兒!”

她只看清上面模糊一團火光影子,只好拼命揮舞手臂,“別下來,下面是……”

話沒說完,一道人影跳了下來。

顧景楨借助藤蔓,一路滑下落在她站的那塊突出的石塊平面,“嘩啦”,多增了一些重量,石頭變得松動,稀稀拉拉往下粉碎滑落。

陸玉音尖叫一聲,顧景楨一手拉住藤蔓,一腳蹬在石壁,盡量讓重量別落在石塊上面,略有慌亂聲音盡力安撫:“別怕,我在上面看清洞底有尖刺,我沒事……傷著了麽?”

“沒、哪兒都沒傷著。”

陸玉音扯扯厚重保護她的鬥篷給他看,他一來,她就格外覺得委屈,終於忍不住大哭著去拉他,“有老虎,我不要在這兒……老虎一定會來再回來的……”

“別怕,沒事了……”她一哭,顧景楨心有些亂,“別動……”

碎石劈裏啪啦往下砸,陸玉音一僵,立刻不動了。

顧景楨解釋道:“這兒原先是要做陷阱,大約因為重新劃分狩獵界限,做了一半就放棄,你身下這一塊巖石就是炸藥沒炸幹凈的,別擔心,一時半會不會垮。”

“嗯……”她只能抱住他的小腿,顧景楨想辦法騰出一只手,摸摸她的肩背,確認人無恙,只是她沒有力氣,地方太小,她一時不敢站起來。

“我看到老虎了,它要吃我,我跑、跑的時候掉進這個洞裏……有老虎啊!”陸玉音心有餘悸,扯扯他的衣衫,焦急告訴他這一情報。

顧景楨扶住她的肩,虛空停在半空的手一僵,還是落下,有些笨拙地替她撫掉頭上的灰塵枯葉。

“是山裏飼養的老虎,吃飽了肉,暫時沒兇性,不傷人,我一路過來都沒有發現它的蹤跡,夜裏營帳處升了火堆,它不敢再靠近。”

陸玉音抓住他衣袍角,仿佛終於有了依靠,聽到這話後心裏不再那麽害怕,大喘一口氣點點頭。

“對不起,我不該出來,今天下雪了,我心裏很亂……”陸玉音因疼痛而咬唇喘息,顧景楨扶在她肩上的手加重,沈聲道:“別說話,現在不用去想那些。”

“可是我沒有聽你的話,你說過不要到處亂走,對不起……”

陸玉音的臉色在越來越明亮的月光下發白,她的手悄悄捂住肚子,許久沒有松開。

顧景楨臉色一變:“怎麽了?”

“沒事。”陸玉音搖搖頭,“我們快出去吧。”

“你等一等,我先回去……”

陸玉音頭搖得更厲害,捂著肚子哭噎打斷道:“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她仰頭望天,調整著因陣痛亂了的呼吸,如果這時候調人來救她上去,一定會鬧得人盡皆知,皇家山林,侍衛是用來保護皇子王爺的,哪能輕易說調就調,時間肯定比預計得長,而且她感覺好像無法支撐到等馬車來。

“聽話……”顧景楨眉頭緊擰,咬牙道:“我很快就回來,若是乘馬你……”

陣痛越來越強烈,陸玉音從身下伸出手,上面有些水跡。

她臉色慘白,輕聲說:“我好像要生了。”

這下顧景楨的臉色也變得慘白,腦中幾種念頭和方案閃過,可哪種都不是最好,陸玉音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喘氣,疼得哼出聲,他望著她手掌在月色下明顯的水痕,頭腦更加混亂,幾次呼吸過後才平覆下來。

他方寸大亂,“我看了你那些女科的書,可是……”

羊水已破,胎兒急待出生,時間久了只會一屍兩命,現在什麽都沒有,怎麽替她接生?

他早做了最壞的打算,但不過是紙上談兵,真把她和孩子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上,才知道什麽叫心慌。

陸玉音疼得倒抽氣,手掌在粗糲石塊上磨動,試圖用手上的疼抵過肚t子陣痛,尖叫道:“不能在這裏生!我死也不要!”

她在這種時候都尚有意識:這兒什麽都沒有,早產出世的孩子不能清潔、沒有食物、不能保暖……還可能遇到其他更大的問題,絕對會難以存活,孩子活著的機會比她小得多。

他清楚看到她衣衫沾的濕潤,疼得一陣陣喘氣,他恨不得是自己在疼,可沒有任何法子減輕她的痛苦,減輕痛苦的最快方法是生下孩子。

顧景楨喃喃道:“女科醫術我都看完了,上面的指示我倒背如流,施針的步驟我學會了,圖畫我也都記得……陸玉音,如果真的不得已,我……”

如果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一個,他心裏早已有了答案。

見他在思考此事可能性,陸玉音大驚,大叫道:“不要你給我接生!也不能在這兒!”

顧景楨和她一樣滿頭是汗,眼中晦暗明滅,他又仔細地看了看她,艱難地做下決定。

“好,我現在就帶你上去。”

藤蔓從地上長出,垂到洞底,他的手抓住藤蔓時已被磨破些皮,長期吊著,充血發紅。

顧景楨稍微松了松,覆又抓緊,說:“藤蔓越到底越容易斷,現在不能再輕舉妄動了,所以需要你站起來些……陸玉音,聽我說話!現在上去,你做得到麽?”

陸玉音抱著肚子,眼淚已經流了下來,靠在石壁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喘息,眼睛緊閉,等這痛感過去,在顧景楨的大聲提醒中淚眼模糊點頭,“好,現在上去……現在……”

顧景楨擡頭看看洞的深度,緊張地舔了舔微幹裂的唇。

原本只想確定人安好,再去多找幾人驅趕馬車來迎接,可如今她破了羊水,疼得已經神智偶爾不清,亦是不能在此接生,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

兩三丈的高度,他能一人躍出,可若是帶著身體沈重的她……

顧景楨感覺全身血液都在快速湧動,身體有些抖,他呼出一口氣,小心翼翼站到石塊上,放松了身體,等她的痛苦□□得不那麽厲害,陸玉音臉上的汗水像雨淋一樣,她等這陣的陣痛過去,沖他點了點頭,在他一只手臂的扶持借力下,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嘶……”

好像摔斷了尾巴骨,可是她身下的疼痛已經蓋過其他,變得麻木,陸玉音感覺自己兩條腿像木筷子頂著巨大一座山,馬上就會折斷,顧景楨沒讓她多站,“抓好我。”

下一瞬,顧景楨提氣往上一躍。

“啊……”

兩人跌在洞口,最後差那麽一點距離,是顧景楨反手將袖劍插在石壁,用力往上一撐,陸玉音摔在他的身上。

顧景楨很快扶著她站了起來,可整個人脫了力,有些站不穩,歪晃著單腿跪倒下來。

他一手托著陸玉音,大口喘著氣,把自己那只骨折的手臂“哢嚓”扭了回去。

緩過來氣,顧景楨扶著她,先托著她上了馬側坐穩,然後把自己的外袍包裹在陸玉音身上,用狐皮鬥篷緊緊兜住她下半身,聲音顫抖道:“撐住,不用一刻鐘就能回去。”

這時候陸玉音陣痛過去了,可這頓折騰也不是好受的,她坐在馬上,輕輕點頭,眼中堅決神色讓顧景楨有些放心,也有些心疼。

他拿起地上插的火把,利落騎上馬,大力揚鞭疾馳起來,“駕!”

今夜月色明朗,急速奔馳中,他手舉的火把幾乎快被風吹滅。

不過好在一旦出了這圍獵邊緣,道路變得十分熟悉,這匹馬仿佛也知道主人心意,撒丫子拿了玩命氣勢狂奔。

這動靜讓附近幾個帳篷都隱約註意到異常,但顧景楨現在沒心思想到這些。

“籲——”

“快!她要生了!”

帳篷外,落雁聽到馬蹄聲就早在焦急等待,一聽說被帶回來的毓娘子要生,趕忙招呼其餘四五個婢子行動,林醫女從後面聽了動靜跑過來,急忙跟著進了帳篷裏。

熱水、剪刀、酒、銀針、帕子、幹茅草、產鉗……林醫女擺弄工具的手有些抖,心裏慌亂,但面上還是鎮定下來,有條不紊地指揮落雁等人行動。

落雁掰開陸玉音咬得出血的唇,塞了塊帕子給她咬,再幫忙扯下她身上臟衣,用熱水給她擦臉擦身。

“毓娘子,聽醫師的,她說使勁你就使勁……”

躺在床上的陸玉音咬著帕子,發出痛苦悶哼,用力點頭。

落雁說完,一轉身就見到一臉驚痛焦急在旁的顧景楨,她忙把人推開:“女人家生產的事,男人千萬不能看!少爺您快出去!”

顧景楨低頭,發現自己袍子上除了水漬還有隱約血點,那林醫女已經跪坐在床尾,讓婢子調整陸玉音的身姿,她在藥箱裏翻找銀針和工具……

明亮燈光下,女人的痛苦悶喊在耳邊縈繞,銀剪反射出的光像刀一樣刺向他。

“不,我就在這兒。”

落雁急道:“這怎麽能行!唉……那您好歹先去換身幹凈衣服……”

落雁現在沒有勸的功夫,急急扭頭幫忙煮參湯去。

顧景楨迅速接過婢子遞來的幹凈衣服,匆匆在帳後換好,剛出來,正潔面擦手,就有小廝報說王爺府上的侍衛來了。

“打發了去。”顧景楨拔腿要往裏走。

小廝急忙攔住道:“爺,聽著是要緊事,請您親自出去看一看。”

顧景楨腳步一頓,出帳去看,這人分明是宮裏小皇子的內侍,這次服侍王爺皇子狩獵,從前總在他們眼前晃,跟顧景楨也算熟悉。

“黃公公,這麽晚了……”

那內侍嗓音細細,看了一眼帳篷,面有憂色,壓低了聲音,說:“皇上得到今日送去的圍獵奏報,對你行事大為不滿,王爺的意思是……您這時候趕緊入宮請罪去,皇帝消氣了,明兒您討了喜,以後什麽都還好說。”

顧景楨剛要開口,那內侍打斷道:“您這兒的動靜咱家都知道,可事後到了皇上面前只是輕飄飄一句話,皇上只記得生過的氣,哪管您事後什麽理由?”

顧景楨搖頭道:“內子這胎十分兇險,我怕……”

黃公公看他這副焦躁模樣就猜到裏面情況,搖頭嘆息,“哪個女人生孩子不兇險?咱家說個沒規矩的話,就是貴妃娘娘產子,宮殿裏忙翻天了,皇上還在書房治理水患!顧大人啊顧大人,您可別這時候犯糊塗。”

黃公公的話別有意味,顧景楨冷靜了一瞬,閉眼理清頭腦中千絲萬緒,再輕吸一口氣,語氣平穩:“多謝公公提點,可否讓我先進去跟內子說兩句話,再跟您走。”

“快去吧,時間越長,聖上氣越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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