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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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毓娘子, 來用熱水擦擦臉。”

進了帳篷,寒風被抵擋在外,落雁按照她的習慣布置一番, 陸玉音躺在加厚的軟塌上, 用熱毛巾擦了把臉, 臉色變得沒有剛才的蒼白。

陸玉音端著煮好的雞湯,又吃了一小碟牛肉絲,抱著湯婆子, 坐在炭盆邊發呆。

落雁掀開窗邊一小條簾縫,陸玉音看向外面潔白一切,托腮道:“這雪還要下到什麽時候, 我聽說山中的櫻桃花甚美,這一下雪, 明日未必能消融,到哪兒看去?”

“毓娘子耐心些,明兒少爺就能抽出些時間陪娘子到外面走一走了。”

落雁把早就煮好的安胎藥加熱給她端去, 許是心情不好,連藥喝了都覺得苦,陸玉音皺著眉喝完,在帳篷裏轉悠幾圈,說:“雪已經小了,我出去走走。”

“才剛停, 等一等吧。”

落雁又拿了陸九、解連環、話本子出來, 陸玉音都沒心思玩。見外面的雪確實停了, 落雁實在拗不過, 只好答應同她一起出去。

一出去,迎面寒氣帶著山中的淡淡清新氣息, 那蒼涼味道直沖頭頂。

陸玉音輕吸一口,唯一露在外面的臉皮發涼,沿著小路往下慢慢走,兩側枝芽掛著積雪,在風中抖落了,顯出一層淺綠。

在這靜謐到如時間靜止的地方,陸玉音下了山坡,還想往前,落雁攔住,說:“毓娘子你看前面那頂帳篷,這兒是別人家的了,咱們若沒有拜謁打算,還是回去吧。”

陸玉音回頭一看,才發現原來已走了那麽遠,自己的帳篷只剩一個紅點點旗幟。

“哎,回去吧,是有些冷了。”陸玉音拉緊鬥篷,慢慢轉身回去。

沒走兩步,她們忽聽得一陣女子銀鈴笑聲。

一看,是兩個侍女打扮的女子在不遠t處,面容姣好,衣著不凡,手拿瓷瓶盅,站在一叢野水仙前。

“今兒顧翰林也來了?”

聽到這幾個字,陸玉音下意識拉著落雁往後躲在一叢茂密矮木後,幸好今日戴得銀白狐皮披風,能完全隱蔽。

“他最近苦了,瞧那定南王給他好臉色了麽?”

“定南王的意思便是皇上的意思吧?怪不得他,親手辦得案子還能翻,聖上當然不高興,說起來,還是因為娶了陸……咳,陸家的女兒唄。”

“就是就是,陸熙儀美若天仙,哪個男人願意放手?當初辦了陸家有他的出力,可那算是職責所在,怨不得誰,可如果因娶了陸家女兒而再協理翻案,這怎麽像話嘛,還聽說啊……”

兩個人四處瞧了瞧,因在冰天雪地,周圍無人,說起閑談便收不住。

“還聽說,陸熙儀有個遠房的妹子,姿容更勝她幾分!甚至早跟人珠胎暗結,妙齡未婚就有了孩子,可人還是美得呀!顧翰林在府裏一見就動了心,直接收進房裏,真是稀奇事!”

“天吶!比陸熙儀還美的女人……老天爺,這顧探花是遭了什麽瘟?看著那樣神仙似的人物,原來不是不近女色,是眼高於頂啊!可也不能趁著有身孕的時候就……哎,難怪最近朝裏有人說他品行不端,色欲熏心,強占妻妹……若是聖上聽信了去,還不知要怎樣……”

“可不是麽,他從前誰也不得罪,誰也不幫,這下麻煩咯……哎呀,夠了夠了,咱們快回去吧,都怪主子非要用這野水仙花蕊上的雪水煎茶,附庸風雅,冷死我了……”

兩個侍女嬉笑著走遠,不知是哪位貴人家的仆侍。

樹叢枝葉一動,陸玉音臉色有些發白被落雁扶了出來。

落雁急道:“站這麽久,咱們快快回去,您手都冰了。”

陸玉音邁動步子,兩條腿好似木頭一樣挪動,身上有些發冷,不知是凍的,還是被嚇的。

“落雁,你說……是不是這樣!”

陸玉音緊緊抓住落雁的手臂,眼中一片氤氳,好似沒個回答就不死心。

“毓娘子,這些都是朝堂上的事,奴婢哪裏曉得,但您也別多想,哪個當官的沒觸過黴頭?您要相信顧少爺才是。”

陸玉音聽了心稍定,她真是急糊塗了,這麽簡單的道理落雁都懂,她怎麽想不到。

可想到是一回事,能不能相信就是另外一回事。

陸家當初定罪時,不少人聯名上書,痛斥罪過。其中就有顧景楨,他成年後北上求學,與南邊派系作了割舍,與陸家做了分割。從前就明白的事,她現在卻有微微的怨,又因為她懷孕生子而讓他遭之非議,陸玉音又覺得十分愧疚。

“不要再瞞我了,我會擔心的……”陸玉音喃喃。

陸玉音失魂落魄回到帳篷,喝了碗熱熱的姜湯,“我有些困,想睡覺。”

“哎,睡醒一覺就舒服了。”

炭盆裏傳出微微爆響,午後靜謐,林醫女在隔壁小些的帳篷裏小火煎藥,陸玉音被包裹在厚厚毛毯裏,聽著縫隙刮來呼呼風聲,閉上眼睛卻怎麽都睡不著。

過了許久,她已躺得覺得渾身僵硬發麻,渾身不自在,睜眼想叫人,一看落雁在旁邊的靠椅上歪著頭睡著了。

最近落雁很是辛苦,為出行忙活收拾了好幾天,這兩天該她守夜,早晨還起了個大早。帳篷內溫暖舒適,她在椅上補一件外衣,一坐下就困得直接睡著。

陸玉音不想叫醒她,艱難地撐起了身,坐了會兒,發現外面出了日光,雪似乎在融了,一片春色正好。

爐火溫暖,悶久了,讓人心裏堵得慌。

原來她給他帶來這麽大麻煩,她以這樣的狀態出現,身份十分尷尬,他們之間註定有太多障礙。

陸玉音想起站在那片開闊之處時的心曠神怡,這時想一個人待會兒。

她坐不住,一裹鬥篷,慢慢出了門。

那兩個取雪水的侍女的話猶在耳邊,顧景楨為什麽從來不跟她說這些?

她身邊沒個親近的人,像被保護在一個虛假的幻影中,她害怕越是安逸,以後面對的真相越是殘酷,她恐懼這樣的一無所知。

陸玉音小心看著腳下每一步,腦子裏充滿胡思亂想,沒有註意到行走的具體方位,下意識走向取雪侍女站過的地方,心想說不定會再遇到她們。

他們什麽都不告訴她,實在讓人擔心,這次遇到了,她一定想方設法地多探聽一些。

可再一擡眼,有些茫然地四處看了看。

地上一層雪跡未融,光照折射刺眼,陸玉音看著後方最近的一處帳篷紅頂,不知道這是她那頂,還是別人家的,一時沒辨清位置,迷失了方向。

陸玉音無法,慢慢轉了方位,轉身朝後走去,到了帳篷再找人問路。

這處草密地深,距離原路頗遠。

急也沒用,陸玉音折了一只紅梅,心想帶回去插到白瓷瓶一定好看。

不過為何這處的草格外密,花格外多?她們住的帳篷附近就沒有這些野花。

陸玉音把花枝拿遠了一瞧,這一看,卻險些暈了過去!

約莫二三百丈遠外,一只白眼吊睛的大蟲正在慢悠悠走著,通體雪白,膘肥體壯。

陸玉音瞬間腿軟,後背冷汗連連,一下癱軟靠在最近的樹上,嚇得渾身僵硬得動憚不得,顫抖打哆嗦。

野獸有靈性,遠遠註意到她,許是感覺到這人氣勢薄弱,並沒有威脅,白老虎的尾巴開始晃動,改變方向,一跳就越過小矮坡,慢慢往這邊走近。

化了些雪,白老虎在綠色叢林裏的移動十分明顯。

陸玉音看著那小點的移近,額上汗水已滴到眼睛裏,她忍不住哭了出來,努力撐著樹幹,站起來往後跑。

“來人……”

嗓子好像卡住什麽,只維持大口喘氣都快費勁了她所有的體力,用力叫出來的在山林中的聲音顯得那麽微弱。

她雙腿抖如篩糠,一步一步如泥裏行走,拔動雙腿艱難奔跑起來。

跑快點、再快點……

“啊——”

陸玉音忽然一腳踩空,沈重身體往下滑,她下意識護住肚子,背部往後挺直,擦在堅硬的巖石上一路往下溜。

“砰”

沖下來時蹭到壁上的碎石和藤蔓,揚起漫天灰塵,她的四肢勾到枝葉藤草不少而做了緩沖,最後一下摔到一堆枯草斷枝上。

“咳咳……”

陸玉音背部火辣辣的,狐裘鬥篷被磨損破開了一塊,暴露出身體的那一處被撞得青紫,好在她出門時穿的厚棉衣,不然疼得地方更多,現在只怕已暈死過去。

摔下來哪怕有枯草爛泥墊著,屁股還是又疼又麻,而且感覺肚子有些疼,陸玉音冷汗直冒,努力地喘息和調動呼吸。

“咳咳咳……”

過了許久,陸玉音緩過來些神,痛感好似有所減退,戰戰兢兢摸摸自己,還好,沒出血……日光從上方照下,陸玉音睜開眼看周圍。

她的眼睛被灰塵刺激,不斷流出淚水,借著日光看清,這兒是不知廢棄了多久的捕獸陷阱。

最底下鋪的一層箭頭已經變鈍生銹,她是跌在了豎壁的一塊突出的大石塊上,正好能容納一個人的大小,若是角度偏了些,她會直接摔下被捅個對穿!

“咳咳……”

陸玉音仔細回憶,驚恐猜測現在自己走到劃分的帳篷領地之外了麽?

還有那頭老虎,現在是不是該過來了……驚懼交加之下,陸玉音體力不支,兩眼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天一點點變暗,下雪天總是黑得格外快。

早在半個時辰前,這只白老虎在圍獵中出現。

這散養在林中的老虎被馴服過一段時間,保留著一半獸性,不如野山裏的兇殘,專門為了皇室狩獵用。

今天侍衛遠遠拋下的肉讓它吃得半飽不飽,既不至於餓得傷人,也不至於飽得只想睡覺。

它在吵鬧的馬蹄聲中被吵醒,好奇地走向人群去看個究竟。

白虎一出現,定南王驚呼:“快保護皇子!來人!取我的弓!”

十多位侍衛立刻保護著年幼皇子和貴族少年們後退,一眾勁服快馬的男子們引弦拉弓,靜息凝神,暗暗變化隊形,欲要圍剿這頭一閃而過的白虎。

定南王招手指揮其他十個侍衛朝兩邊開散,擴大陣形,他有些急躁,一馬當先,直躍到前頭去。

“籲——”

白虎的身影在林中一閃而過,t眾人再往前追了些距離,卻怎麽都沒發現老虎身影。

定南王拍著大腿惋惜:“你那看皮毛!近幾年少見這麽好的,唉呀,可惜,只差一些……”

旁邊一青年笑道:“許是我們這次的人太多,這畜生知道厲害,遠遠見了就知道跑。”

另一人道:“正是,等這畜生空了肚子,到時不怕它不接近……王爺,如今天色已暗,不如……”

定南王見是顧景楨開口,說:“子淮啊子淮,這回是要跟他們比哪邊的獵物多,你可要多出力。天還有餘亮,咱們往前走走,能找到白虎最好,不然射下來幾只歸家的大雁也行。”

顧景楨此時心急如焚,他恍然發覺,眾人把那白虎往領地邊緣處圍,好巧不巧,這一面山林有條亂石小道,能通往前方駐紮營地,他的帳篷在營地最邊緣處,萬一那畜生鉆了那條路……退一萬步想,帳篷處還有馬車、有侍衛定期巡視、有快馬,一幹人等出不了什麽大事,可他心底總有不妙的預感,好似這老虎會去找到陸玉音。

顧景楨心裏焦急,面上卻淺笑道:“王爺英姿過人,半天時間居然能射殺一只獐子,咱們這些人拼命才僥幸得了幾只野兔,那老虎準是被王爺身後掛的獵物嚇破膽,不敢前來,獵物愈多,煞氣愈重,別的獵物自是不敢來。”

“哈哈哈……”

定南王撫須呵呵笑,不悅顧景楨說的“煞氣”,但他對那虎皮勢在必得,仍是十分有興趣。

“你們都還年輕,不常騎馬射獵,所以少些經驗,自然不及本王……好了別說了,往前面看看去。”

顧景楨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心中不安的感覺愈加強烈。這老虎雖然遲早是圍獵中的戰利品,可它在山林中游蕩,萬一那極微小的可能實現,出現在居住的帳篷領地,被旁人瞧見,別人就罷,陸玉音這時候動胎氣的話……

有人也勸道:“子淮!聖上考驗我們的騎射就是提醒我們不可荒廢武功,時刻記得為聖上鞠躬盡瘁,尤其是現在白虎尚未被捉到,若是驚著皇子……”

顧景楨調轉馬頭,“王爺,子淮已無心狩獵,不願再殺生,還祝王爺早些捕到白虎。”

定南王難以理解看著他一夾馬腹,匆匆離去。

其他人俱是驚訝異常,不明白今天顧景楨發什麽瘋,非要惹怒王爺,在這個關頭離開。

又有人心想,聽說他這次帶了女眷,那陸熙儀到底是什麽風姿,讓他這麽早就回去陪美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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