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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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陸玉音輕吸一口氣, 眼睫還濕潤掛著淚珠，輕聲道：“我自是沒臉見他，十多年的情分……或許, 這是我最後有機會看一眼……”
她面有憂色, 撫上肚子。
顧景楨不由軟了神情, 女人懷孕生子兇險，玉娘本來就是個膽小的人，現在一定很害怕, 懷胎十月，她夜裏難受但隱忍的模樣讓他永遠忘不掉。
如果不是心甘情願，怎麽會願意生下這個孩子？
他終於在漫漫長夜中想明白一些東西, 嫉妒、憤怒、占有欲、偏執……接觸她時一切都容易變得失控，他對自己感到陌生, 偶爾欣慰於發現不同，偶爾對此討厭和恐懼。
陸玉音仰靠在床，疲倦地用雙手捂住臉。
海棠帕子再沒有拿出來看過, 她一點都不敢再去見淩一棠，可心裏一直掛念他到底恢覆得怎麽樣？是否真的與長寧公主有意……他們郎才女貌，自是般配。
她一定要親眼見他安好，確保他已經好好的，否則她後半輩子都不得安生，將在日夜愧疚和懺悔中度過——終究是為了自己能心安, 她是個自私的人。
“陛下有意將長寧公主指給他。”
陸玉音眼中茫然一片, 靠在枕上有些失魂落魄, “他值得。”
“什麽？”顧景楨翻起床頭的書, 飲了口清茶。
陸玉音喃喃：“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任何人都足以跟他相配。”
聽清這句話, 他仔細觀察她的神情，再一思索，顧景楨冷笑連連，心裏卻很是放松。
既然能這樣說，男女之情愈少，不然提及心上人有婚配時不該如此平淡釋懷，顧景楨松一口氣，可如此吹捧誇讚，讓他心裏十分不舒服。
“他是個和善的人，從前的一點情誼，你竟然現在還念念不忘？”
陸玉音一聽火冒三丈，大聲道：“你不懂那是什麽感覺！你也不會理解！”
顧景楨沒再說話，轉身要走，陸玉音開始耍賴：“我就去瞧一眼，出城不過大半日的路途，不會有什麽事，如果不看到他過得好，我夜裏都睡不安穩……我還需要出去走走，不要在屋子裏發悶！”
這話聽著可氣，但比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要死要活好。
顧景楨回頭打量她，似在審視這話的真假。
陸玉音低下頭，扯起被子把肚子蓋住，“我都這個樣子了，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這副樣子讓他覺得好笑，還有些說不清的煩悶，好似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樣子很醜陋而不敢在人前出現。
顧景楨冷不丁道：“看過，你就死心了？”
陸玉音苦笑：“你們誰都瞞我，我一直像個聾子和瞎子，單這一件讓我心裏舒坦的事做了，我的掛念就更少。”
她悶悶不樂地甩弄手裏一條編織好的瓔珞，手指無聊撥弄床帳穗子。
顧景楨想起流月說她許久不出門，每日懶洋洋曬太陽，散步都沒了心思，變得更加郁郁寡歡。
說不定正是與淩一棠的接觸越少，所以她才念念不忘。
顧景楨道：“這幾日我忙完了，郊區有幾座農家林子還有些趣味……”
他揉揉眉心，最近常常深夜才回，別說抽出空閑半日，早一兩個時辰回來已是不易，這樣說完，陸玉音扭開臉，抱著枕頭玩，明顯不采取這個提議。
顧景楨無話可說，匆匆沐浴之後，照例到床邊看一眼。
他早晨醒得早，近來單獨在隔壁屋子睡下，見她無聲無息躺著，他卻察覺有些異常。
輕輕扶著她肩一看，扭過來的臉果然掛著淚痕。
“對不起，我不想哭的。”
陸玉音明明已在睡，眼淚卻忍不住從眼角流下，她揉揉眼睛，忙用手指揩淚，“我知道你肯定不高興。”
“你是故意讓我心軟的吧……”顧景楨低聲嘲弄一聲，像是自言自語。
快要臨盆，一直是憂心忡忡的低落狀態怎麽能行？所以他說：“好。”
“唔？”陸玉音扭過頭，眼神疑惑，懷疑自己聽錯，可看到他的神態，明白剛才那不是幻覺，登時欣喜道：“真的？”
顧景楨冷著臉，“不願意我就把上句收回去！”
“不收不收！我聽清了，你不能反悔！我知道你是為寬我的心！我都明白！”
情之所至，言語變得率真。
陸玉音雀躍地想坐起來，顧景楨已轉身要走，她只好又躺了回去，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日，流月跟落雁一臉憂色跟在她身後收拾，陸玉音扒拉衣櫃裏衣衫，她也去的話，多帶許多東西，還需換一輛更大的馬車。
“我還不會射箭呢，以後學一學，這樣冬天在外面不怕餓肚子……”
陸玉音碎碎念叨，搜腸刮肚在紙上寫需要帶著的湯婆子、安胎藥、防滑的棉鞋……落雁仔細聽流月交代，這次由她跟t著服侍。
“您怎麽想去圍獵呢，旁的夫人小姐倒能去玩，但您……唉！這兩天又冷了下來，瞧著是要倒春寒，說不定還會再下場大雪……”落雁連聲嘆氣。
陸玉音站了一會兒就覺累，扶著酸脹的腰坐下。
落雁抱怨著蹲下給她捏捏腿，滿是擔心。
陸玉音嘟囔：“正是因為去不了才要去，要是以後……哼，那才是正去不了。”
“呸呸呸！”落雁跟流月一臉忌諱。
流月道：“千萬別說那不吉利的話，穩婆跟杏林堂的女醫師都在府上住下了，請脈沒一次有事，肯定能順順利利！”
陸玉音笑道：“你們說得對！一定會平安！”
一說能出去玩，陸玉音生龍活虎起來，以往她不算多麽喜歡出門游歷，一旦懷著沈重身孕久久待在一個地方，她就覺得透不過氣。
隔墻賣花女的笑聲、天上飛過的風箏、風吹來的柳絮……春天來了，一切生機勃勃，不畏懼生產是因為她不夠重視自己的命，可漸漸她的心底有了火種，覺得快樂，所以開始感到不舍和珍惜。
有她一同隨行，顧府馬車經過改造，增加柔軟的墊子和被褥，讓經驗老道的車夫早早挑個沒人的清晨蒙蒙亮出了門。
再平穩的馬車都會有些搖晃，陸玉音嗅著鼻煙壺，精神抖擻趴在窗邊，這時候街上還沒有人，她好奇向外張望。
“呼……”涼風凍得她一哆嗦，即使穿了厚重鬥篷，抱著湯婆子，刺骨寒風比她想象中的還是冷。
今日好似忽然變冷了許多，陸玉音怕挨罵，趕緊把窗子關上。
顧景楨端坐著，正檢查隨手帶著的弓箭和護甲等……他已換上了便於騎射的短袍窄袖，待把陸玉音安頓好，直接找到幾位同僚一同“安營紮寨”，開始狩獵。等兩日後，眾人把獵物聚在一起清點，呈報給皇帝後得到嘉獎，再回宮設宴作樂。
在馬車上的小半日時光飛逝。
五巖山，黃衣侍衛圍繞，旌旗獵獵，迎來的第一輛馬車是顧府的。
通過查驗後，馬車直接駛向較為偏遠的一座山坡處。
“籲”
陸玉音下來一看，山線綿延，蔥蘢綠色中，偶爾出現一兩個涼亭。
不遠處，一座座白色帳篷上紮著一簇紅旗飄動，每一頂帳篷隱在山野之中，相隔一定距離。
顧景楨選的這兒算是幽靜一處，這樣也好，她少了關註，樂得悠閑自在。
“快晌午了，該有人來，你去忙吧。”陸玉音扭頭對顧景楨道。
“奴給毓娘子去熱粥和煮藥。”落雁跟隨行的林醫女進了帳篷，先行布置清掃。
顧景楨看著陸玉音神采奕奕的模樣，心裏稍微有些放心，正要說話，天空忽然飄下一朵朵雪花。
落雁驚呼：“果然是倒春寒，這雪肯定會下得很大！”
陸玉音頗感意外，臉上帶著笑，“銀裝素裹，若是在野外割獐子肉片吃酒，那才有趣！”
在顧景楨平靜目光中，陸玉音悻悻閉上嘴。
“這雪說大就大，兩位主子快進來……”
落雁將他兩人迎進去，給陸玉音戴上圍脖和毛氈耳罩，接著繼續燒水生火，先讓毓娘子安穩吃一頓。
顧景楨多加一件棉袍，隨手拿了一把傘，“隨我來。”
他一掀帳篷門，大步走出，陸玉音一楞，追了出去。
雪花片片落下，很快綠意上蒙了層雪白點，白點越來越多，漸漸覆蓋上山林。
山坡後方開闊平整，高出附近許多，視野極佳，能將周圍景色收之眼底，一覽無餘。
“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陸玉音小心翼翼地行走，跟上他在一塊巨大巖石上站定。
她縮縮脖子，接來顧景楨手裏的傘，手揮舞拍打兩片飛來的細碎雪花，心情甚好地四處張望。
“不虧是皇家的林子，像是有人用白漿把這一幅春日山林圖一點點抹白，真好看……”
望著開闊山林，令人心曠神怡，胸襟也變得開闊，雪越來越大，山林銀白一片。
陸玉音站了會兒，正開口想說該回去了，顧景楨一指離他們較近的涼亭。
“你看。”
一輛車隊行進在山道上，車隊前方鮮黃旗幟在風中飄動，似乎因為雪路難行，一群人簇擁著位衣著華麗的女子暫時在涼亭落腳。
車隊一停，路堵住了，不一會兒，她後方的來者被迫停下，這下車的年輕公子不得已走入涼亭。
陸玉音無比熟悉那人的身形……
她握傘的手一抖，另一只溫暖手掌包住她的，穩穩當當撐起了傘。
那就是淩一棠跟長寧公主麽？
看不清女子的臉，但能感覺到那是個氣質高貴溫柔的人。
他們進了亭子，長寧公主貼心地取來披風，親自為他披上，淩一棠行禮推脫，但似乎兩人說了什麽之後後，她的披風最終蓋到了他的身上。
陸玉音有些恍惚，耳畔回響陸熙儀說的“死纏爛打”。
那女子的柔情貼心終於會打動淩一棠，這世上將會多一對佳偶愛侶，他們是如此登對。
“唔……”
握住她的手忽然加重力氣，陸玉音回神。
顧景楨語氣陰狠道：“別忘了你現在是誰，現在懷的是誰的孩子？你想現在讓他看看你的樣子麽？”
“不！”陸玉音大驚失色，下意識拉了拉鬥篷帽子，小聲說：“不看了，我心滿意足了，我們走吧……”
她轉過身去，眼睛有些濕潤，淩一棠能找到一個體貼的伴侶，比跟她這樣狀況覆雜的女人糾纏來得好，她應該高興。
陸玉音努力眨眨眼睛，用手背蹭著臉頰，“雪太大，都化在臉上……”
她喃喃：“他恢覆了，還有如此佳人相伴，我放心了……”
顧景楨沒有拆穿她的狼狽。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誰也不知道把她帶到這兒需要經過怎麽樣的考慮。
“跟上。”
漫天鵝毛飛雪，遮蓋地上道路，顧景楨撐著傘，腳步緩慢，她小心扯著他的袖子，一步一個腳印，短短回程的這段路，耳邊只有呼呼風聲，兩人並肩走著，飛雪飄落在他們發間，好似頭發都變花白。
雪天地滑，他刻意放慢步伐，但陸玉音還是有些笨拙地盡力跟上。
手一晃，袖子從手中抽出，變成他握來的溫暖大手。
陸玉音一楞，擡頭看去，他深色自若，風霜中側顏清晰。
她微低了頭，心底好似有什麽在湧動，靜靜跟他一路走了回去。
“暫時不要出去，落了雪，地上的獸夾和地洞不易被發現，千萬小心，不要走遠。”
“嗯……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陸玉音回到帳前，吐出一口寒氣，有些心不在焉，落雁已迎了上來，遞來手爐。
顧景楨皺了皺眉頭，但時辰差不多了，他不該再久待，速速拿了弓弩，翻身飛跨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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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玉音輕吸一口氣, 眼睫還濕潤掛著淚珠，輕聲道：“我自是沒臉見他，十多年的情分……或許, 這是我最後有機會看一眼……”
她面有憂色, 撫上肚子。
顧景楨不由軟了神情, 女人懷孕生子兇險，玉娘本來就是個膽小的人，現在一定很害怕, 懷胎十月，她夜裏難受但隱忍的模樣讓他永遠忘不掉。
如果不是心甘情願，怎麽會願意生下這個孩子？
他終於在漫漫長夜中想明白一些東西, 嫉妒、憤怒、占有欲、偏執……接觸她時一切都容易變得失控，他對自己感到陌生, 偶爾欣慰於發現不同，偶爾對此討厭和恐懼。
陸玉音仰靠在床，疲倦地用雙手捂住臉。
海棠帕子再沒有拿出來看過, 她一點都不敢再去見淩一棠，可心裏一直掛念他到底恢覆得怎麽樣？是否真的與長寧公主有意……他們郎才女貌，自是般配。
她一定要親眼見他安好，確保他已經好好的，否則她後半輩子都不得安生，將在日夜愧疚和懺悔中度過——終究是為了自己能心安, 她是個自私的人。
“陛下有意將長寧公主指給他。”
陸玉音眼中茫然一片, 靠在枕上有些失魂落魄, “他值得。”
“什麽？”顧景楨翻起床頭的書, 飲了口清茶。
陸玉音喃喃：“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任何人都足以跟他相配。”
聽清這句話, 他仔細觀察她的神情，再一思索，顧景楨冷笑連連，心裏卻很是放松。
既然能這樣說，男女之情愈少，不然提及心上人有婚配時不該如此平淡釋懷，顧景楨松一口氣，可如此吹捧誇讚，讓他心裏十分不舒服。
“他是個和善的人，從前的一點情誼，你竟然現在還念念不忘？”
陸玉音一聽火冒三丈，大聲道：“你不懂那是什麽感覺！你也不會理解！”
顧景楨沒再說話，轉身要走，陸玉音開始耍賴：“我就去瞧一眼，出城不過大半日的路途，不會有什麽事，如果不看到他過得好，我夜裏都睡不安穩……我還需要出去走走，不要在屋子裏發悶！”
這話聽著可氣，但比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要死要活好。
顧景楨回頭打量她，似在審視這話的真假。
陸玉音低下頭，扯起被子把肚子蓋住，“我都這個樣子了，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這副樣子讓他覺得好笑，還有些說不清的煩悶，好似這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樣子很醜陋而不敢在人前出現。
顧景楨冷不丁道：“看過，你就死心了？”
陸玉音苦笑：“你們誰都瞞我，我一直像個聾子和瞎子，單這一件讓我心裏舒坦的事做了，我的掛念就更少。”
她悶悶不樂地甩弄手裏一條編織好的瓔珞，手指無聊撥弄床帳穗子。
顧景楨想起流月說她許久不出門，每日懶洋洋曬太陽，散步都沒了心思，變得更加郁郁寡歡。
說不定正是與淩一棠的接觸越少，所以她才念念不忘。
顧景楨道：“這幾日我忙完了，郊區有幾座農家林子還有些趣味……”
他揉揉眉心，最近常常深夜才回，別說抽出空閑半日，早一兩個時辰回來已是不易，這樣說完，陸玉音扭開臉，抱著枕頭玩，明顯不采取這個提議。
顧景楨無話可說，匆匆沐浴之後，照例到床邊看一眼。
他早晨醒得早，近來單獨在隔壁屋子睡下，見她無聲無息躺著，他卻察覺有些異常。
輕輕扶著她肩一看，扭過來的臉果然掛著淚痕。
“對不起，我不想哭的。”
陸玉音明明已在睡，眼淚卻忍不住從眼角流下，她揉揉眼睛，忙用手指揩淚，“我知道你肯定不高興。”
“你是故意讓我心軟的吧……”顧景楨低聲嘲弄一聲，像是自言自語。
快要臨盆，一直是憂心忡忡的低落狀態怎麽能行？所以他說：“好。”
“唔？”陸玉音扭過頭，眼神疑惑，懷疑自己聽錯，可看到他的神態，明白剛才那不是幻覺，登時欣喜道：“真的？”
顧景楨冷著臉，“不願意我就把上句收回去！”
“不收不收！我聽清了，你不能反悔！我知道你是為寬我的心！我都明白！”
情之所至，言語變得率真。
陸玉音雀躍地想坐起來，顧景楨已轉身要走，她只好又躺了回去，高興得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日，流月跟落雁一臉憂色跟在她身後收拾，陸玉音扒拉衣櫃裏衣衫，她也去的話，多帶許多東西，還需換一輛更大的馬車。
“我還不會射箭呢，以後學一學，這樣冬天在外面不怕餓肚子……”
陸玉音碎碎念叨，搜腸刮肚在紙上寫需要帶著的湯婆子、安胎藥、防滑的棉鞋……落雁仔細聽流月交代，這次由她跟t著服侍。
“您怎麽想去圍獵呢，旁的夫人小姐倒能去玩，但您……唉！這兩天又冷了下來，瞧著是要倒春寒，說不定還會再下場大雪……”落雁連聲嘆氣。
陸玉音站了一會兒就覺累，扶著酸脹的腰坐下。
落雁抱怨著蹲下給她捏捏腿，滿是擔心。
陸玉音嘟囔：“正是因為去不了才要去，要是以後……哼，那才是正去不了。”
“呸呸呸！”落雁跟流月一臉忌諱。
流月道：“千萬別說那不吉利的話，穩婆跟杏林堂的女醫師都在府上住下了，請脈沒一次有事，肯定能順順利利！”
陸玉音笑道：“你們說得對！一定會平安！”
一說能出去玩，陸玉音生龍活虎起來，以往她不算多麽喜歡出門游歷，一旦懷著沈重身孕久久待在一個地方，她就覺得透不過氣。
隔墻賣花女的笑聲、天上飛過的風箏、風吹來的柳絮……春天來了，一切生機勃勃，不畏懼生產是因為她不夠重視自己的命，可漸漸她的心底有了火種，覺得快樂，所以開始感到不舍和珍惜。
有她一同隨行，顧府馬車經過改造，增加柔軟的墊子和被褥，讓經驗老道的車夫早早挑個沒人的清晨蒙蒙亮出了門。
再平穩的馬車都會有些搖晃，陸玉音嗅著鼻煙壺，精神抖擻趴在窗邊，這時候街上還沒有人，她好奇向外張望。
“呼……”涼風凍得她一哆嗦，即使穿了厚重鬥篷，抱著湯婆子，刺骨寒風比她想象中的還是冷。
今日好似忽然變冷了許多，陸玉音怕挨罵，趕緊把窗子關上。
顧景楨端坐著，正檢查隨手帶著的弓箭和護甲等……他已換上了便於騎射的短袍窄袖，待把陸玉音安頓好，直接找到幾位同僚一同“安營紮寨”，開始狩獵。等兩日後，眾人把獵物聚在一起清點，呈報給皇帝後得到嘉獎，再回宮設宴作樂。
在馬車上的小半日時光飛逝。
五巖山，黃衣侍衛圍繞，旌旗獵獵，迎來的第一輛馬車是顧府的。
通過查驗後，馬車直接駛向較為偏遠的一座山坡處。
“籲”
陸玉音下來一看，山線綿延，蔥蘢綠色中，偶爾出現一兩個涼亭。
不遠處，一座座白色帳篷上紮著一簇紅旗飄動，每一頂帳篷隱在山野之中，相隔一定距離。
顧景楨選的這兒算是幽靜一處，這樣也好，她少了關註，樂得悠閑自在。
“快晌午了，該有人來，你去忙吧。”陸玉音扭頭對顧景楨道。
“奴給毓娘子去熱粥和煮藥。”落雁跟隨行的林醫女進了帳篷，先行布置清掃。
顧景楨看著陸玉音神采奕奕的模樣，心裏稍微有些放心，正要說話，天空忽然飄下一朵朵雪花。
落雁驚呼：“果然是倒春寒，這雪肯定會下得很大！”
陸玉音頗感意外，臉上帶著笑，“銀裝素裹，若是在野外割獐子肉片吃酒，那才有趣！”
在顧景楨平靜目光中，陸玉音悻悻閉上嘴。
“這雪說大就大，兩位主子快進來……”
落雁將他兩人迎進去，給陸玉音戴上圍脖和毛氈耳罩，接著繼續燒水生火，先讓毓娘子安穩吃一頓。
顧景楨多加一件棉袍，隨手拿了一把傘，“隨我來。”
他一掀帳篷門，大步走出，陸玉音一楞，追了出去。
雪花片片落下，很快綠意上蒙了層雪白點，白點越來越多，漸漸覆蓋上山林。
山坡後方開闊平整，高出附近許多，視野極佳，能將周圍景色收之眼底，一覽無餘。
“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陸玉音小心翼翼地行走，跟上他在一塊巨大巖石上站定。
她縮縮脖子，接來顧景楨手裏的傘，手揮舞拍打兩片飛來的細碎雪花，心情甚好地四處張望。
“不虧是皇家的林子，像是有人用白漿把這一幅春日山林圖一點點抹白，真好看……”
望著開闊山林，令人心曠神怡，胸襟也變得開闊，雪越來越大，山林銀白一片。
陸玉音站了會兒，正開口想說該回去了，顧景楨一指離他們較近的涼亭。
“你看。”
一輛車隊行進在山道上，車隊前方鮮黃旗幟在風中飄動，似乎因為雪路難行，一群人簇擁著位衣著華麗的女子暫時在涼亭落腳。
車隊一停，路堵住了，不一會兒，她後方的來者被迫停下，這下車的年輕公子不得已走入涼亭。
陸玉音無比熟悉那人的身形……
她握傘的手一抖，另一只溫暖手掌包住她的，穩穩當當撐起了傘。
那就是淩一棠跟長寧公主麽？
看不清女子的臉，但能感覺到那是個氣質高貴溫柔的人。
他們進了亭子，長寧公主貼心地取來披風，親自為他披上，淩一棠行禮推脫，但似乎兩人說了什麽之後後，她的披風最終蓋到了他的身上。
陸玉音有些恍惚，耳畔回響陸熙儀說的“死纏爛打”。
那女子的柔情貼心終於會打動淩一棠，這世上將會多一對佳偶愛侶，他們是如此登對。
“唔……”
握住她的手忽然加重力氣，陸玉音回神。
顧景楨語氣陰狠道：“別忘了你現在是誰，現在懷的是誰的孩子？你想現在讓他看看你的樣子麽？”
“不！”陸玉音大驚失色，下意識拉了拉鬥篷帽子，小聲說：“不看了，我心滿意足了，我們走吧……”
她轉過身去，眼睛有些濕潤，淩一棠能找到一個體貼的伴侶，比跟她這樣狀況覆雜的女人糾纏來得好，她應該高興。
陸玉音努力眨眨眼睛，用手背蹭著臉頰，“雪太大，都化在臉上……”
她喃喃：“他恢覆了，還有如此佳人相伴，我放心了……”
顧景楨沒有拆穿她的狼狽。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誰也不知道把她帶到這兒需要經過怎麽樣的考慮。
“跟上。”
漫天鵝毛飛雪，遮蓋地上道路，顧景楨撐著傘，腳步緩慢，她小心扯著他的袖子，一步一個腳印，短短回程的這段路，耳邊只有呼呼風聲，兩人並肩走著，飛雪飄落在他們發間，好似頭發都變花白。
雪天地滑，他刻意放慢步伐，但陸玉音還是有些笨拙地盡力跟上。
手一晃，袖子從手中抽出，變成他握來的溫暖大手。
陸玉音一楞，擡頭看去，他深色自若，風霜中側顏清晰。
她微低了頭，心底好似有什麽在湧動，靜靜跟他一路走了回去。
“暫時不要出去，落了雪，地上的獸夾和地洞不易被發現，千萬小心，不要走遠。”
“嗯……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陸玉音回到帳前，吐出一口寒氣，有些心不在焉，落雁已迎了上來，遞來手爐。
顧景楨皺了皺眉頭，但時辰差不多了，他不該再久待，速速拿了弓弩，翻身飛跨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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