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2 章

關燈
第 102 章

“聽說北河的冰破開了, 你想去看麽?”顧景楨手還在推按她的手臂,閉眼假寐,輕聲道。

“想!”

陸玉音立刻用袖子擦了眼淚, 眼睛亮晶晶的, 自從宋醫師說胎像穩固了, 每段時間她都忍不住出去玩,附近的茶樓和花圃林子都已看遍,再遠些的地方還有許多沒去過。

她又滿臉是笑, 已經在想該帶什麽東西、穿什麽衣服、帶什麽人,很是興奮。

提了個話頭,她就把憂傷忘了, 情緒變化之快,讓顧景楨為之咋舌, 一些在嘴邊的話就沒機會說出來,這時候告訴她懷的是雙生胎,說不定都要暈過去。

“快睡吧。”顧景楨替她拽上被子, 如果她夜裏難受,他還得把人提抱起來,坐臥一會兒。

“嗯。”

陸玉音乖乖點頭,片刻,聽到她平穩悠長的呼吸聲,顧景楨徹底放心入睡。

天一日比一日溫暖, 炭盆用著幹燥, 陸玉音開始習慣泡藥浴消腫, 夜裏的厚被子越換越薄, 窗紗換了透亮顏色,門前芳草漸漸抽枝發芽, 顯出青翠欲滴的春意。

觀園現在事事以陸玉音為先,胎像徹底穩固後,一日她在點熏香,顧景楨拾起她手邊的幾本香譜翻了翻。

陸玉音一把奪了回去,仰著臉,下巴抵在他肩,說:“不用就別看……除非……”

她眼裏充滿狡黠,笑起來的時候臉頰顯出豐腴來,“除非你制一個來。”

顧景楨不為所動,她歪頭枕在他的手臂上,低聲道:“為什麽從前不喜歡帶著我玩?”

第一次以陸玉音的身份跟他回憶往昔,她的心在胸腔猛烈跳動,二入顧府,都不是以自己的身份,歷經如此多的坎坷,他們好像終於突破了那層無形隔閡。

顧景楨否認道:“我沒有在玩,也沒有帶誰玩。”

少年時期專心經書功名,哪裏像她說的故意不帶人“玩”。

陸玉音語塞,輕錘他一拳,“真不會哄人開心。”

“若說制香,這還是能做的……”

顧景楨眼底劃過晦暗,瞥她一眼時似有深意,但無論被她怎麽纏都不再說話,陸玉音覺沒意思,也就不再糾纏。

過幾日陸玉音就把心思放在了編個竹織繡球上,早把制香的事拋之腦後。

一天晚上,顧景楨照舊回來得晚,她迷迷糊糊感覺他躺在她身邊,腰上纏來一雙溫暖幹燥的手。

陸玉音閉著眼動了動,眉慢慢皺起,伸出手按住那只亂動的手,他有時候是會……咳,無可厚非,但一直克制,她身子越發沈重,瓷器一樣碰不得,今天這是怎麽了?

春日衣衫薄,陸玉音推不動這雙手,但想來他知道分寸,便不再理會。

可他越來越過分,陸玉音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忽然一個激靈睜開眼,感覺到豆粒大小的東西,紅了臉問道:“那是什麽?好怪……拿出去!”

她蹬了兩下腿,被按住。

薄唇貼在她耳垂邊笑:“明兒早就知道了。”

陸玉音實在很困,忍了忍,又很快睡著。

第二天早上,床帳傳來細微喘氣,陸玉音臉色紅潤,眼睛水盈盈,瞪大眼睛看著顧景楨手掌裏三顆青棗模樣的東西,上面還沾著水漬,晶瑩剔透。

怪不得那麽難受,陸玉音想想就腿發酸,昨夜還只有指甲蓋大小,現在居然像是被泡漲,變大幾十倍,他哪兒搞來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到底是做什麽用的?”陸玉音一臉驚恐地推開他的手,“臟死了,拿開!”

顧景楨反而頗有興趣地瞇了瞇眼睛,並不抗拒,這核果是南疆奇物,受陰水滋養則能吸收水分漲大,覆原成在枝頭上果實飽滿的樣子,再用制香烘焙做法,研磨成香料細粉,便會有主人身上的奇異香氣。

“哦?不喜歡,分明是你……”

“不要再說了!惡心死了!”陸玉音臉頰紅暈染到耳朵尖,她也隱約聞到了這東西散發出的淡淡味道,十分熟悉的、自己的味道。

顧景楨有點委屈,“是你要……”

陸玉音打斷:“我沒要!以後不許再搞亂七八糟的!”

她強調:“把這個扔了!拿遠點!不許再捉弄我!”

陸玉音早就忘了自己要過什麽,懶得跟他多說,不好意思地把被子蒙頭上,不想再見他。

她迷迷糊糊睡著,這東西幹什麽用的已經忘了追究。

……

北河破冰、蘭園芳草開遍、萬寶樓請了名角、長提柳絲青青……日子一天天過去,陸玉音去了不少地方解悶,覺得每日在府中越來越無聊,變著花樣穿的新衣裙也覺好沒意思。

陸熙儀從過年後病到開春。

春日裏,陸玉音見著她一回,聽落雁說在聽風閣裏又看起了字畫,拾起從前愛好。她便沒再打聽。

不過,想到最後對她說過關於淩一棠的事,便好像有根刺一樣紮在手心,不疼不癢,但讓人在意。

“怎麽把大氅找出來了?”

陸玉音路過院子,看到流月正在把箱子裏的東西翻出來曬。

現在四月份的天,狐裘貂皮都收了進去,到五月份就只用穿棉衣了。

流月抖摟一件裘皮,說:“奴聽林葉說少爺要去圍獵,山裏早晚都還冷,給他帶著備上。”

“圍獵?”

“每年開春,皇上都會帶著幾位皇子跟器重的臣子到山中狩獵。當今聖上正在壯年,幾位皇子年幼,而聖上在為水患的事兒焦頭爛額,所以這次是幾位王爺一塊,官員們陪著去。”

陸玉音想起來了,圍獵是在京城遠郊的山上。

聖上不在,幾位王爺都是醉生夢死的主兒,一群王孫公子帶著嬌婢美侍,紮營野炊,漫山野玩兒,去了則至少要三五日才能回,顧景楨居然還沒跟她說過。

“他最近晚上是什麽時候回來?”

流月搖頭,“有幾次在別人府上歇息,其餘時候回來太晚,怕驚了您,在隔壁屋子裏歇。”

陽光下,陸玉音的臉被照得雪白,眼睫蝶翼似隨眨動一抖一抖,猶豫了會兒,問:

“是不是朝堂上出了什麽事……”

她喃喃低語:“他最近看起來很累,變得容易皺眉……”

流月的笑容僵硬一下,勸道:“您別操心,不會有什麽事……”

陸玉音點點頭,慢慢走開,她最近沒有出府,讓落雁去打聽,聽到一些不利於顧景楨的謠言,淩一棠勢頭正好,陛下似乎樂見兩位棟梁之材為之鞏固江山,也樂見他們互相輔佐、明爭暗鬥,既要心往一處去,也不能太往一處去,其中分寸,難以掌握。

“那……有什麽人會去?”陸玉音補充:“聖上定是器重,才會讓他去的,怎麽不早說,府裏也好準備。”

流月說:“毓娘子心細,這些少夫人都想到了,該打點的都打點了……奴怎好讓毓娘子費心,操心這些小事,您啊,別在日頭底下站久,小心晃眼。”

流月邊說,起身親自扶了陸玉音往背光的地方走。

“這次狩獵是在皇家林子裏,侍衛提前把獐子跟鹿養過再放林,供大人們捕獵,幾位小世子和小皇子都在,因此並不兇險。除了咱們少爺交好的黃大人、林大t人、周侍郎……啊,那位朝堂上跟少爺不對付的淩大人也在,他在了,那長寧公主肯定來……您怎麽了?”

陸玉音用帕子捂臉,眼神躲閃,掩飾剛才的失態,驚訝道:“長寧公主是女子,她能參加狩獵?”

流月笑道:“那些官員大臣,出門在外,離不開愛妾侍女們的服侍,圍獵林子裏住的女人多著呢。況且當今聖上信奉武力,長寧公主甚受皇帝疼愛,幼年定學過騎射功夫,雖是體弱多病,但散心的功夫是有,說不定她專為之來的。”

陸玉音聽得明白,心裏暗暗有了想法。

她特意問了林葉,挑了一天晚上顧景楨能早些回來的時候,強撐著不睡。

顧景楨剛進門,帶著一身涼意。陸玉音笑瞇瞇地主動上前給他解開披風,端茶倒水。

顧景楨一臉莫名,看她葫蘆裏賣什麽藥。

果然,等他坐定,剛擦的臉都還沒幹,陸玉音露出狐貍尾巴,笑嘻嘻說:“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狩獵啊?”

顧景楨斥道:“胡鬧!”

陸玉音嘴角抖了抖,坐在塌上無聊地搖著手中的撥浪鼓。

“我在府裏悶得不行,附近地方能去的都去遍了,再待下去我受不了!”

別家的孕婦沒她這般體弱,平日還能上街選胭脂、買繡布,可她這樣的身子,越養越胖!越養越笨重!比別人大得多,不知道還以為她馬上要生了,去不了人多的地方。

她已把附近城郊的湖景山色看遍,每日待在府裏連地磚都一一數過,甚是無趣。

顧景楨茶都不喝,一把蓋上,“咚”放回桌,起身就走,不再跟她糾纏。

“嗚……”身後傳來哭咽聲。

陸玉音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宋醫師說下個月才生,中間隔著半個月呢,以後我還有幾個月下不了床,也不會有心思出門,我只想能這時候出去看看……”

沒心思出門,是因為一生下來就會母子分離,那時候只管肝腸寸斷,還能有什麽別的心思。

她一說這話,顧景楨果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似笑非笑:“你若是為了想見淩一棠,我可幫你安排,沒必要拿我的孩子冒險。”

陸玉音正在哭泣的身影一僵,用手帕擦了擦臉上淚痕,神情慢慢變得平靜。

“我答應你的就會做到,不會讓孩子有危險。”

她一想到顧景楨果然先關心孩子,雖是難過,可心裏也感憤憤。

這些日子為了平安誕下腹中骨肉,跟他開解了,卻誰都默認是暫時平穩,逢場作戲。

她的欺騙、他的報覆、陸熙儀的存在、淩一棠……太多讓人變得麻木的問題夾在他們中間,時間長了,這些會像刺一樣在心中越長越深,直到他們又開始互相詆毀和傷害,連表面的平和都做不到,不如短暫享受當前的溫情,可一旦考慮這些問題,他們都開始變得歇斯底裏。

或許心裏已經在恐慌:她真的愛上顧景楨了——會因為他的安慰而平靜,因為他的關懷而開心,憧憬跟他就這樣把日子過下去。

她對不起淩一棠,陸熙儀癡迷淩一棠,有姐妹間微妙的妒忌和競爭的緣故;顧景楨與他的齟齬則是因為她身份尷尬,他們本該是君子之交……

不與淩一棠接觸,是她最後能做的。

可她一直只是從別人口中得知一切,還小心翼翼地不能向陸熙儀跟顧景楨追問,想當初,如果不是雪中隔著柴門一見,她哪知道他消瘦如斯,這一次她也依舊被蒙在鼓裏,只有親眼見一見他,知道他真正好了,哪怕是死在產床上,也不枉從前多年的情分。

她有預感,這是最後能看到他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