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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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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顧景楨冷聲道:“不用了, 你去幫他吧。”

夏逸青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但羅文顥如此托付,十分合乎情理, 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他這個當兄弟的應該讓他寬心。

再說了, 彈琴是給毓娘子聽,給毓娘子道歉,子淮做哪門子的主?真是莫名其妙。

更何況他也想看看她, 聽說這邊的吵鬧後擔心地跟著羅文顥一同過來,一聽毓娘子險些跌倒,他的心也一顫抖。

顧景楨的臉色不太t好, 二人正要繼續說下去,忽聽落雁驚喜望道:“醫師來了。”

一白胡子老頭背著藥箱匆匆奔來, 落雁迎上,擡手招呼:“宋醫師您這邊來……”

無奈,幾人一齊進去, 方才的話題沒了下文。

陸玉音見人進來,忙坐正身子,拉了拉身上的褥子:“讓你們擔心了。”

顧景楨臉色一僵,他只是“你們”裏面順帶的那個被道謝的吧,方才獨處的時候怎麽不說句謝?

她抿著唇微微笑了笑,嗓音柔柔, 顧景楨正要開口說什麽, 夏逸青已上前鞠了一躬。

“羅兄托我先跟毓娘子賠個不是, 他抽不開身, 等過些時間再來看望毓娘子……夏某略通琴技,若是能當一會兒解悶奏樂的琴童, 替毓娘子寬心,夏某算是不負羅兄囑咐。”

陸玉音被這樣認真嚇一跳,心想他倒是個實誠人,再看向夏逸青時,眼裏多了些好感。

婢女們忙碌地設好屏風和桌椅,放下簾帳,陸玉音伸手搭在藥枕上,不好再說話,對夏逸青微微點了頭,示意暫且接受他的道歉,先請他坐下。

夏逸青心頭一松,再想想剛才見到她的氣色,人應該沒有大礙。

他臉上也有了喜色,轉頭對顧景楨拱手道:“拙弟獻醜。”

顧景楨幾乎是從鼻腔裏發出“嗯”的聲音,看夏逸青坐在了琴凳上,閉目擡手撫琴。

屏風依稀能看清背後人影,琴聲響,這一動靜讓陸玉音轉過頭瞧向夏逸青。

顧景楨一甩袖,轉身邁步到門邊,似乎有些煩躁。

“少爺”,一美貌婢子匆匆朝素心臺來,正是流月。

流月低聲對顧景楨道:“婉兒小姐回房後發高熱,大夫診完,開了許多藥,說今晚上若是退不了熱,便十分兇險。”

琴聲不斷,素心臺內,大夫看診時間頗長,時間越長,人的心就越不定。

顧景楨淡然道:“兇險?”

他再看向靜靜診脈的屋中,難道陸玉音就不兇險?

流月飛快擡頭瞟了一眼,明白主子的態度,低下頭退去:“奴已安排四五個機靈的去服侍,晚上奴再去照顧婉兒小姐。”

“嗯,你辦事穩妥,夜裏註意著些動靜。”

“是。”

接下來只有唰唰提筆再修改的聲音,連落雁在旁都緊張,宋醫師低頭翻藥方,擡頭看了一眼屋內的男子,問:“你們誰是……”

氣氛在一瞬變得古怪,陸玉音尷尬低下頭輕咳,急忙接口道:“請您有話直說,我做得了主。”

夏逸青放下琴,起了身,他還要告訴羅文顥情況,自然聽得。

顧景楨站在原地,在陸玉音說完話後,眸色劃過晦暗,沒上前一步。

“哦,那老夫直說罷。”

宋醫師一臉嚴肅道:“夫人也太不小心!你這脈象細微欲絕,氣血難聚,我從沒見過在這時候還有如此虛弱的胎象,四個月份的胎兒該穩了才是,若您再如此大意,這孩子就該保不住了!您亦要受損!”

屏風內外鴉雀無聲,陸玉音跟落雁俱是蒼白著臉。

落雁心驚膽戰問:“這……這是如何緣故?要如何是好?”

老大夫喘一口氣,慢吞吞撫了胡子,說:“夫人的合谷穴有痛感,這是過度勞累的跡象,接下來千萬別再輕易出門走動,除了在府中走走活動,千萬不能再動體力,也不能受寒,靜養為佳,按我開的藥方吃上一段時間,想必能有所改善。”

宋醫師連連搖頭,估計是在疑惑她一個官員夫人能有什麽勞累的,但大戶人家規矩多,許多婦人看起來光鮮亮麗,實際過得是什麽豬狗日子,這樣的也不奇怪。

“夫人您今日心神不寧,脈象格外澀,是受驚嚇緣故,這也對胎兒不好……”

陸玉音連連點頭,老老實實把褥子蓋得更嚴實,聚精會神,仔細聽大夫絮絮叨叨的建議提點。

外面的小雪漸停,顧景楨看著窗外融成白光的一片,臉上有些恍然,覺得胸口發悶,實在有些透不過來氣。

四五個月份……是他的孩子!勞累?還能是因何勞累?因她不顧念自己的身子,一路顛簸艱辛,為找淩一棠而勞累!

她根本不在乎。

顧景楨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出屋子。

“子淮!”夏逸青喚了兩聲,他一個男子不好單獨留下跟毓娘子相處,可又不能走開,想想,還是選擇留下來。

落雁忙招手讓婢女跟上服侍,再看看剛人抄錄好的忌諱和囑托,拿著長長的藥單去讓人抓藥。

夏逸青心中擔憂,但面上努力做出輕松之色,朝陸玉音眨眨眼。

“毓娘子若是想聽琵琶,夏某但學無妨。”

陸玉音一楞,接著破涕為笑,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水。

沒想到他聽了今日她與羅婉兒的爭鬧之事,還敢拿這點打趣,一時化解了尷尬,但一想象大男人抱著琵琶彈揚州小調的場景,陸玉音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

美人臉上終於有了笑顏,夏逸青也喜笑顏開。

他雖跟羅文顥相熟,從小一同長大,但家世不及他,也沒有那麽嚴苛的家風,沒有根深蒂固的想法,還頗為同情族裏幾個獨自撫養孩子的守寡婦人,他知道毓娘子的不容易,對她也沒那麽多偏見,偶爾說了一兩句話,還覺溫婉動人,讓人忍不住想繼續接觸。

“貓兒……”

陸玉音招手,剛才被婢子抱著安撫的貓終於平靜下來,吃完魚幹在砸嘴,她接過來,橘貓嗅到氣息覺得熟悉,在她懷裏悠然甩著尾巴。

夏逸青摸摸下巴,說:“我老家也有一只貍花貓,捉老鼠特厲害。”

陸玉音擡頭一笑,眼睛亮亮的,“我這只可不會捉,它一直只會吃做好的魚幹和肉碎飯,要是遇到老鼠,說不定誰捉誰呢!”

陸玉音說完一楞,反應過來現在這只橘貓可不算是她的,小心擡頭看一眼夏逸青,他好似並沒發現異常,反而正在思考些什麽。

夏逸青眼中有些猶豫,俊朗臉上的笑容不再像剛才那樣自然。

“毓娘子千萬註意身子,方才醫師那樣說,實在嚇人,但我想只要調理得當,一切都會順利。比方說,我有個嬸嬸,年紀不大時就失去丈夫,很是辛苦,也像你這麽瘦弱,一個人懷孕生下了孩子,後來她的孩子很有出息……噢,還有剛才我說的貍花貓,一窩生了三個,都是貍花,一個比一個厲害,天天一起捉老鼠……”

陸玉音認真聽他寬慰,開始聽他說起寡母帶子、熬出頭的例子還罷,雖這樣勸慰過於親近,有些越線,但這人真誠,她並不排斥,可聽著聽著,又說到什麽貓崽?

陸玉音疑惑地瞪大眼睛,夏逸青正在回憶大貍花身後跟著三只白爪小貍花的兇殘捕鼠場景。忽註意到對方的表情,他頓時回過神,鬧了個大紅臉,連忙擺手急道:“不不不!我不是在說……我是說……呃……”

“噗嗤。”陸玉音捋著貓,眼睛笑成一條縫,“多謝夏公子開解,我都曉得的。”

“嘿……”夏逸青尷尬地摸摸頭發,踟躇再三,聲音很小。

“你……唉,以後一個人帶子艱辛……咳咳,婉兒害得你受驚,文顥是她哥哥,我是文顥的至交,所以我才……咳,我是說,你要是以後有什麽困難的,盡管來找我……”

夏逸青本來只是想簡單表示他的善意,可越說,他心底裏的那絲隱秘的欲望漸漸暴露,羞澀得用眼睛瞟了瞟她,說話扭捏。

陸玉音看著他的神態,忽然反應過來他的心思,在宴會上被羅婉兒奚落以後要嫁與草夫草草了事,她當時並未反駁。一個懷孕的年輕女人,在動蕩生活裏再找個男子為依托並不是什麽稀奇事,如今夏逸青來表示他的善意,豈非也有這個意思?

“我把夏公子當朋友,可……”

陸玉音臉有些發燙,支吾兩聲,說不出拒絕人的重話,只匆匆把貓遞給準備完轎子進屋的婢子,轉身快步離去,“毓靈暫時不想考慮這些事,多謝夏公子開導解悶,毓靈先回房休息。”

不等婢子在門口卷簾,陸玉音徑直往外走。

在門口吩咐人去拿藥的落雁一見,忙跟上疾呼:“慢點、慢點……”

路上“唰”“唰”掃雪聲響,陸玉音坐在軟轎上,回想起剛才男子的表白,還有些不知所措,心底也浮現一絲迷茫,等孩子生下來以後怎麽辦不、不該想那麽遠,她深深嗅口手中的鼻煙壺,薄荷香壓制了害喜反胃的感t覺,也撫平不安躁動的心。

回到晴芳苑,陸玉音邁步進屋,遠遠見幾人進進出出,落雁也一臉疑惑,抓藥的應該沒那麽快啊?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落雁叫住了往裏走抱著匣子的婢子。

陸玉音環視一圈,手不自覺護住小腹。

“毓娘子有身孕,這屋子裏正收拾整頓,奴先收拾,請毓娘子另坐。”

長椅上加了軟墊子,桌角包上厚墊,容易撞到的零碎物件收去,落地的大花瓶改成名畫裝飾,地上沒了地毯,加固地磚,連凳子都換用更沈重穩固的烏金木。

“慢著。”陸玉音被落雁攙扶坐下,叫住了要走出的婢子,“這是哪位主子的吩咐?”

婢子道:“流月姐姐安排下來,沒說是哪位主子,但主子們都關心著毓娘子,請娘子安心養身。”

陸玉音笑道:“他們待我的大恩,我實在難忘,多謝能如此照顧我。”

正在說話,另一個落雁手底下的眼熟婢子來了。

落雁使個眼色,那小婢子上前,說:“回毓娘子的話,婉兒小姐剛回屋就開始發熱,羅大人今兒已告了假,請了三位醫師,少夫人剛回府,正去看她呢。”

陸玉音方才在屋中,只知道羅婉兒肯定要生病,但沒想到是這麽嚴重,連陸熙儀都去看了。

她又想到羅家的小姐要是在顧府重病遇險,不知還要引起多大的麻煩,那張面孔如此年輕鮮活,如果真的折損一條性命,陸玉音心中又有些後悔,懊惱不該把事情鬧到這種地步。

陸玉音擰眉,囑托:“若她好轉,不……你去時時聽了消息報我。”

“是。”

這一夜,落雁百般寬她的心,讓陸玉音別去想那麽多,睡前她聽了羅婉兒那邊傳來的兩三次消息都不算好,暗想要為了腹中孩子好生休養,才能合上眼睛。

等睡醒來,陸玉音掀開簾帳,不待開口問,落雁先遞來擦臉的熱帕子,一邊讓人伺候她穿衣,一邊束起床簾,笑吟吟說:

“毓娘子放心,婉兒小姐的高熱已經退了,流月姐姐帶著幾個婢子,跟羅家嬤嬤們伺候一夜,進進出出倒的熱水湯藥都能澆完一園子花,謝天謝地,人終於無礙,羅家公子一夜不合眼,才放下心回房睡呢。”

陸玉音大喘一口氣,捂著心口直念佛號,“幸好幸好,沒出大事……”

這下陸玉音終於放心了,坐在梳妝鏡前,銅鏡中的女子展露笑顏,眼下一顆盈盈淚痣更襯得人柔媚動人,只是臉頰尖巧消瘦,若是個水靈靈的小姑娘也罷,可若是個孕子的婦人,則太過虛弱。

陸玉音托著腮,問了早晨吃的餐點,惹得落雁笑道:“毓娘子終於會主動保重身子了。”

落雁服侍她凈面完,再在陸玉音臉側塗上棕褐色膏藥,說是治療病癥的藥膏,其實就是冬日防凍的雪花膏摻了味重的藥粉。

“奴婢瞧著,是好許多了……”落雁半彎著腰,指尖點了膏藥在她臉上輕擦。

幾月在外的長途跋涉,陸玉音臉上的肌膚有些幹燥起皮,經過一段時間滋潤,終於恢覆以往狀態,甚至瞧著因為有孕,更添了一份珍珠似柔和光澤,說到底,是她能心平氣和才有的安逸氣質。

“還有什麽人去看望羅小姐?”陸玉音擺弄妝奩盒裏的首飾。

落雁眼睛一轉,就知道她其實想問的是顧景楨之後的態度如何,看來這位毓娘子對少爺的心思,跟她面上的並不如一,這一點,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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