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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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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少夫人已問過, 觀園沒傳出動靜,這就是默許的意思。”

陸玉音緩緩點了點頭,纖手放下素帕, 白皙嬌嫩的手一翻, 卻滿是紅腫凍傷的印記。

落雁服侍陸玉音漱口, 擦了護手油膏,仔仔細細給她抱了手爐、穿好披風,扶著出門坐轎。

陸玉音倚在椅背, 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百般忍耐,只為肚裏的孩子能過得好一些,一是為了求得解藥, 二是為了肚子孩子能穩妥些,單是馬車行路那段時間就已經讓她吃盡苦頭, 夜夜驚寐發夢擔心孩子保不住,她自然是要早些求了藥離開,可如果有安胎機會, 她也不會放棄每一頓豐盛菜肴和每一個安穩長夜。

“嘔……”

聽到害喜嘔聲,落雁趕緊從懷裏找出鼻煙瓶,轎內伸出一只胡亂摸索的手,摸到落雁手裏的藥,立刻拿了出去。

陸玉音把瓶子放置鼻下,長長吸了一口, 薄荷和迷疊香的香氣充斥鼻尖, 那種作嘔的感覺終於淡了些, 真不敢想, 沒了這些藥和落雁的照顧,她要怎麽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

“落轎。”

回首望去, 梅園外長道只點起一盞幽燈,昔日荒蕪山坡已移植來許多芳草植被,還有幾株梅花,那日看到的庭院輪廓,已變成一座帶月臺的二層小樓,庭院外就有一座六角飛檐的涼亭,鏤窗朱門,一長串宮燈照得精致典雅。

陸玉音走進後,發現婢子仆役有一半的生面龐,再想到此處離府中內園稍遠,陸熙儀在這兒委實有些不好掌權,也不知她是自願,亦或是有別的原因。

杜鵑跟碧雲都調到偏僻院子做差事,杜鵑好些,在莊子奔波也能歷練,當日跟她在晴芳苑親近些的,現在再找都沒發現一二,都沒留在府上了。

“姐姐。”

陸熙儀坐在書桌前,身上換了套舒適的粉白襖楓紅罩袍,聽見人來,放下手中筆墨,扯了張紙把桌上書冊蓋住,隨手一招,請陸玉音落座,再讓人退下。

燈影皇皇,陸熙儀的臉上還留著方才未消散的深思愁慮,她眨眨眼往椅背靠去,狀態漸漸放松。

“你在幫一棠?”陸玉音指指桌面。

一棠病的程度只有幾個人知道,藥是陸熙儀下的,想必有些公事都是她代為處理,人說不見她白日出門,平日深居簡出,陸玉音再看一旁衣欄還有桌上放的提燈,心知她必要夜間再出去。

陸熙儀目露驚訝,看來這個妹妹遠比自己想的聰明。

她的反應證明了陸玉音的猜測。

陸玉音眼中醞出憤怒,呼吸變得沈重,急急上千兩步,站在桌前盯著陸熙儀,壓低聲音道:“他有什麽對不住你?你要這樣害他!”

陸熙儀方才還顯得有些柔和的表情立刻冷了下來,又變成了她們以前相處的狀態。

“玉娘,記清你現在的身份。”

她現在的身份是陸家遠親陸毓靈,來對顧景楨卑躬屈膝,為一棠求取解藥。

陸玉音一瞬憤怒到了極點,一棠跟她無冤無仇,招此無妄之災,她居然還能這樣輕松處理一切,還能這麽平靜。

“是因為我麽?”

陸玉音攥緊雙拳,難得壓住顫抖的嗓音,第一次不敗下陣,敢直視陸熙儀。

陸熙儀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奇怪地看著她。

“你不喜歡我,一棠總是照顧我,所以你要害他。”陸玉音筆直站著,不管陸熙儀的眼神和氣勢有多麽令人想退縮,她繼續說道:“你不允許有人關心我,你想得到所有的東西……你不允許我有你沒有的……所以不能讓我擁有,其他的我都無所謂,可你為什麽害一棠……”

陸玉音有些失控揮舞手臂,這麽多年壓抑在心中的話自然而然冒出心頭,她的眼睛已經含淚,說出的話不成邏輯,但足以讓人聽出其中的激動和憤怒、哀怨。

陸熙儀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就這樣靜靜看著陸玉音情緒越來越極端。

等陸玉音說完最後一句後捂著臉低頭啜泣,這時她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才變得僵硬,眼中閃過陰沈。

但很快,陸熙儀神色恢覆,她又是陸玉音面前完美無瑕、刀槍不入的姐姐。

“不,不是。”

陸熙儀輕而易舉就否認她的想法。

她說得坦然,神情真摯,陸玉音判斷出來她沒有撒謊,陸熙儀也不屑於在這種事上撒謊,因為她一向自信。

那麽最殘忍的只有陸玉音更不想面對的那樣——如福伯所說,陸熙儀對淩一棠有意,因愛成恨。

陸玉音擡起頭,輕聲呢喃發問:“你真的喜歡他?”

或許是這副難以理解的癡傻模樣逗樂陸熙儀,她嘴角飛快地扯動一下,接著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埋怨,但快得好像沒產生過。

陸熙儀並不覺得這多難為情,臉上絲毫看不到t對陸玉音的敵意。

陸熙儀身體前傾,仿佛在對她做出審判。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為什麽同樣是陸家的女兒,父親母親卻總是優待我。”

桌案上的燈火明亮,把陸熙儀的臉照得聖潔神女,不容侵犯。

陸玉音僵住,仿佛被人拿住要害,瞬間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母親並不喜歡你,因為你是萍姑救下來的女兒……噢,看表情,你也猜到了,萍姑曾經是父親的通房婢子,後來父親高中,她錯失了機會……看在萍姑一生的苦勞上,等事情結束,我會把她安排入陸家墓群,等其他幾位姨娘百年之後,再把她同樣安排在父親身邊。”

陸熙儀瞇起了眼睛,再次望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些溫柔憐憫。

可惜那眼神並不像對自己的親生妹妹,反而是像對後輩或是並不相熟的友人,透著疏離客套。

“你的心太軟。”陸熙儀開始收拾桌上文書,淡淡道:“心太軟的人,總是很難做成事,顧景楨的氣並不容易消,一棠沈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已經盡力用藥維持……”

陸熙儀端起書匣……“砰”一下,陸玉音猛撲過去,攔在她身前,大滴大滴熱淚流下,她對陸熙儀這樣收放自如,能輕易轉移話題而崩潰。

“為什麽!我們和娘才是這世上關系最親密的人!你們為什麽……為什麽要……”

為什麽獨獨拋棄她。

陸熙儀無言看著她,微皺著眉,似乎不太理解她的情緒和行為,陸玉音悲哀地從她眉宇間看出一絲疲憊煩躁,那是以往能在父親臉上見到過的神情。

陸玉音嘴唇顫抖,充滿痛苦的臉上卻忽然有一絲堅毅,多年來的心結在這一刻仿佛都變得不重要。

因為她發現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她也明白了陸熙儀沒有說完的話:因為陸熙儀像父親,她能像父親那樣,無所不用其極地爭取想要的一切,反哺和支撐陸家,這個並不真正接納陸玉音的地方。

陸玉音太軟弱,她一開始就沒被陸家選擇,不能為陸家帶來什麽,永遠不會被認可。

陸玉音的淚還在無聲地流,但她已不像剛才那樣悲痛,她捂著小腹,大口喘氣,平息了情緒,輕聲說:“事情完成後,我要離開。”

“我本來打算安排你離開這兒。”

陸熙儀早有預料,她看著陸玉音的情緒轉變,沈默一會兒,低頭繼續收拾書匣,“如果顧景楨要留下孩子呢?他或許不在乎你了,但不一定會放過孩子。”

旁觀者清,但陸玉音卻聽不懂這話,疑惑地皺眉搖頭,“不會的……”

顧景楨厭惡她,更不會願意承認這個孩子,甚至因為月份存疑而對此心有疑慮,如果能求到藥後離開,她就已經心滿意足。

“安心養胎吧。”陸熙儀輕敲門窗。

婢子進屋來,熟練地給陸熙儀穿戴,落雁也走了進來,輕聲問詢陸玉音的狀態。

陸玉音擺擺頭,“我感覺還好。”

夜色茫茫,陸熙儀在黑暗中離開,表面上,在陸家妹子問候後,顧家少夫人就睡下,實際誰會想到陸熙儀去了淩一棠的府邸。

陸玉音上轎,到了晴芳苑,見幾個人在門口掃雪擦地。

落雁眼睛一瞪,把人叫來,小婢子說:

“回毓娘子的話,先前少夫人住晴芳苑……呃……許久沒有人住,這屋中還按少夫人喜好布置,不讓人靠近,今日小的們收拾出了偏房,匆促之中,還有不妥善的,請毓娘子吩咐就是。”

陸玉音再回想起分別時與顧景楨的爭吵,短短幾月,物是人非,許是禁令長久,所以今日小婢子們打掃匆忙,這般晚了還如此辛苦。

“都退下,有什麽事明早起來再說,我今夜勞累,並不需要人伺候,明早你們再辛苦些就行。”

“是,多謝毓娘子!”那小婢子歡喜喚了其他人離開,一個個在冬夜裏眉開眼笑。

陸玉音招手停下,“我有些積食,下來走兩步吧,不然晚上睡不安穩。”

落雁扶她下來,這會兒進了園子門口,看地上也掃得幹幹凈凈了,她笑道:“毓娘子別看她們可憐,要是不發威風,說不定她們偷懶得厲害,晚上要人伺候的時候都找不到人。”

陸玉音也笑,“跟我一路過來,這兩日你也要好好休息,今晚就找個值班的婢子看著,你先養養精神。”

“哎。”

走著走著,忽見到長廊盡頭有個人影。

晴芳苑與鳴翠閣最近,長廊旁有座假山花圃,兩處能通,有些昏暗天色,甚至不便看清來人。

落雁仔細辨認,認出那是顧景楨,看看陸玉音錯愕的神情,輕聲道:“奴先替毓娘子準備去,奴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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