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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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羅婉兒面上不耐至極, 不屑地想這次能來什麽貨色。
只見車簾一晃，露出個穿厚重鬥篷的人影。
先看見的是微低著的寶鬢烏發，兩支牡丹花簪斜插, 祥雲織金裙擺蹁躚, 像飄落花瓣一樣翩然走了下t來。
羅婉兒翻了個白眼, 穿得這樣臃腫，不是從更冷的西北地來，就是體弱多病, 身子骨有毛病，不好生養。
車裏出來的人一身衣物素凈大方，中規中矩, 可再一微微擡頭，方才被鬥篷擋著沒註意, 原來是戴了一張繡珠邊的面紗，兩端戴在發中插了鎏銀長篦裝飾，面紗邊緣是鉤織的花邊和碎珠裝飾, 晃動間勾勒出張巴掌大的尖尖小臉形狀。
“毓靈恭請福安。”
嗓音細細柔柔，溫婉動人，轉身朝他們福身行禮。
一擡眸，顧盼多情的眸子秋水含波，右眼下一顆淚痣又添了幾分媚態，方才那隨意一瞥, 望著人時風情無限, 盈盈可憐。
羅婉兒暗暗攥緊手中的帕子, 沒有了嘲諷的神情。
那雙眼睛跟她姐姐一樣漂亮, 還多一點淚痣，明顯更招男人疼愛, 怪不得陸熙儀要親自來接。
哼，還戴面紗，故弄玄虛，引人註意，十足的騷狐貍樣！
落雁萬分歉意地對陸熙儀道：“奴沒照顧好，以至水土不服，臉上才……”
陸毓靈配合地微微一掀臉上的面紗，又很快一放，讓人模糊看完一眼，又不好意思再盯著仔細瞧。
羅婉兒失望了，面紗下的臉塗了一大片淺棕色的膏藥，像是因為水土不服而造成的皮膚毛病。
拋去這點來看，隱約能見她的五官樣貌跟陸熙儀有七八分相似，時間長了，恢覆後又會是一張禍水臉。
可等這人一福身行禮，鬥篷下的腰身露出，寬大的袖子再擋，都擋不住微圓的腰身。
原來懷了孩子！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羅婉兒要不是用手捂住嘴，現在已經狂笑出了聲。
一個肚子裏有孩子的女人，還能做什麽？陸熙儀苦心孤詣接來她的妹子，卻沒想到這人已經有了孕！
羅婉兒笑嘻嘻地去看顧景楨的神色，卻發現他直楞楞地盯著陸毓靈瞧，活跟見鬼似的。
“子淮，這便是我堂家的妹妹……來，毓靈，今日你勞累，以後這府裏的人就慢慢認得全了……”
陸熙儀上前執起陸玉音的手，眉眼雖有笑意，可眼中也閃過一絲擔憂。
落雁提前來了書信說陸玉音有身孕，這實在讓她驚訝，多事之秋，這時候有了孩子，她一時不知是好是壞。
陸玉音僵硬身子被她牽著，面紗下的神色不太自然，明顯不習慣這樣的觸碰。
見到陸熙儀時，她的心中憤怒叫囂著想詢問她為何要害淩一棠，可眾目睽睽，有顧景楨在側，她只好沈默地演好戲碼。
顧景楨仍然連眼皮都沒眨，立在原地像個木杵。
方才喝的酒全都化成了醉醺醺蒸騰的一片，直往他腦上沖，熏得他眼底發熱，耳邊嗡嗡鳴叫，好似再也看不清、聽不見別的，只有眼前柔弱沈默，微微捂著小腹的女子。
是她，真的是她，不會錯的。
他怎麽可能會認錯？那雙羞怯含情的秋眸，微微側過頭時的習慣角度，落地走動的步態……無比熟悉，在他心底一遍遍加深，只要見了就能輕而易舉認出，怎是一片面紗和假名字能阻擋。
他的靈魂又好像在嘶吼叫喊：她竟然還敢回來！她的孩子！她現在懷著的孩子……
羅婉兒扭著腰上前，熱情問了好，狀若驚訝道：“這是有了幾個月的身孕？哎呀，別怪我打聽，是因為生怕犯了忌諱，你這可要小心啊……”
陸玉音緊張地用披風擋了擋，一直低垂的眼就沒敢擡起來，就更別說敢看顧景楨一眼了。
“那……孩子的父親？是京中哪位才俊？看樣子，應該有三個月的月份了……”羅婉兒瞟了瞟陸熙儀，掩唇低聲問道。
“他、他是……”陸玉音倉皇擡頭，壓制看向顧景楨的沖動。
顧景楨的臉色漸漸變得平淡，可眼中似乎在凝結什麽，袍下的手攥成了拳，身子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陸玉音怯怯地看了羅婉兒一眼，辨認出這人並不好相處，支吾說道：
“不是京城人士，我進京來才跟他分別，他、他……”
羅婉兒聽半天聽不出所以然來，猜她們陸家一族敗落，這旁系的破落戶更不可能有出息，多半是在投奔之前，或是在投奔路上就忍不住跟人好上有孕，若是有錢有權早就成親了，八成是個窮戶，所以陸毓靈沒臉說出那男人的身份。
羅婉兒心裏輕松了，可也忍不住罵聲愚蠢婦人，這下陸毓靈一輩子可要完蛋了。
羅婉兒徑直問道：“是幾品官員？何處任職？”
“呃……沒有，沒有功名在身，就在嘉州……”
“噢，是商賈還是書生？”
陸玉音再也編不下去，在那如火烤的炙熱目光下欲要暈厥過去，往陸熙儀身後躲了躲，敷衍道：“是個書生，我無意跟他相識，他對我好……”
羅婉兒點點頭，有些滿意的模樣，原來是眼皮子淺，跟窮酸書生好上了。
陸熙儀淡然道：“婉兒如此熱心，不如帶她先去前廳，她小我一歲，算做是你姐姐。”
羅婉兒忙把臉上神色收斂，熱情地從她手裏挽過了人帶走。
人群從身邊走過，顧景楨竟然罔然不覺。
三個月的身孕……不該的，她沒留那個孩子？嘉州，是淩一棠與她的約定之地，他知道她去了嘉州。
她獨自往西，路上沒有幫扶，哪怕不是淩一棠，說不定真跟某個書生珠胎暗結……
顧景楨眼睫在顫，身上的力氣快要被抽幹，聽到陸熙儀的聲音後，面上結了層薄冰。
“住一段時間罷。”陸熙儀沒有看他的神色，擦肩而過時，低聲道：“等陸家的名聲洗盡了，不管是要找那個‘書生’，還是新挑一位如意郎君，我都會盡力。”
“這是你的目的？”顧景楨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目的？陸家被抄的事我不怪你，這是你的職責本分，我也沒想過能從你手裏拿到那份……”
陸熙儀低低笑了兩聲，轉變話題，聲音僅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我就這一個妹妹，從前的不說也罷，現在沒人了，我總得管一管，對她好，不是應該的麽？”
說完，她轉身進去，因席宴上還有幾位關系親近的友人，還需仔細招呼，近來也有不少人不像以往那樣顧忌陸家，交際也變多了。
黃昏時候，燈已一盞盞點上，府中仆人見少夫人帶來一位頗為相似的遠房堂妹，一下子議論紛紛，都說是為了納小娘，可再一聽說這人是懷著身孕來的，更驚掉了下巴，摸不準頭腦。
“來，千萬別客氣……”
羅婉兒拉著陸玉音，一副主人姿態，將她引給在廳堂中閑聊的幾位，“這位是我堂哥，這位是他的同僚，戶部的夏大人。”
羅文顥扭頭，一見羅婉兒帶了一位遮面猶見風姿的美人，拉著身旁低頭喝茶的年輕男子站起相迎。
“這是……”
落雁替陸玉音解開披風，“毓娘子是少夫人的堂妹，夫家不便，來府上小住些日子，陪少夫人說說話……少夫人跟少爺馬上就來，奴先給幾位爺添茶。”
兩個男子面露驚訝之色，對視一眼，齊齊跟陸玉音互行了禮、
這時流月也來了，眼神在陸玉音身上停留一瞬，接著跟羅文顥、夏逸青打起趣，招呼小丫頭服侍。
“公子們快入座吧，夜深該開宴了。”
“請毓娘子坐。”
流月擡手一引，羅婉兒正要去更衣，換一件更好看的衣衫來，見著陸玉音被引入坐在陸熙儀右下位，可這位置以前都是給她坐的，陸毓靈一來，就位於她之上。
羅婉兒頓時有些不滿，說：“毓靈姐姐不飲酒，坐在這兒，豈不是會被酒氣熏著了？”
羅文顥沈聲道：“婉兒。”
夏逸青打圓場道：“看來今日是給毓娘子的接風宴，一路舟車勞累，我們這些人是不敢多沾酒氣，讓毓娘子心煩。”
流月面色尷尬，忙親自替羅婉兒穿了披風，笑道：“婉兒小姐今日可是要穿那件暗綠銀紋的？我聽說那件的料子要遠些在燈下才好看……”
羅婉兒見陸玉音不開口說話，頓時惱火，一改熱情氣氛，覺得陸毓靈面目可憎。
陸毓靈一個偏遠地方來打秋風的，仗著不過是有個當主母的姐姐，陸家抄家沒給她抄去，說明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陸熙儀實在看她頗有姿色才會引入府裏，可本質的卑賤是改不了的，如果陸毓靈恭恭敬敬讓一句，她還願意賞一次人情，可憑著楚楚可憐的勁兒，讓兩個男子都為她說話，讓她沒臉，實在可惡！
羅婉兒輕哼一聲，“不t，我改了，不穿那件。”
空氣都變得停滯，羅文顥上前要跟她說理。
誰想到陸玉音往後排走了去，在後面一個座位停下，“婉兒說得對，我聞不得酒氣，還是坐這兒吧。”
“毓娘子小心。”羅文顥虛扶她一把，歉意道：“我這妹妹驕縱慣了……”
夏逸青摸摸頭，也十分關心地看著陸玉音落座。
羅婉兒臉色登時變得難看，狠狠一甩披風走開。
真會裝可憐！
“多謝公子。”陸玉音坐在後面一些的位置沒覺得不好，她也看得出羅婉兒有意為難，但其實這說得對，好不容易能安定一些，還是別聞酒氣對身子好。
落雁扶著陸玉音，再跟人重新把她案幾上的擺設換了，邊換邊低聲勸慰陸玉音：
“咱們來的時候讓那大夫診斷，說毓娘子這胎千萬要小心，少夫人特意交代人給毓娘子開的小廚房，做的適合您口味的，等晚上了，喝一劑安胎藥，明兒再去請脈……”
陸玉音想到陸熙儀還能這樣細心，心裏有些別扭，但更多是有幾分感動，“嗯。”
華燈初上，幾人依次落座，顧景楨與陸熙儀皆換了一身衣衫。
陸玉音低著頭，看著他漠然從眼前走過，心中陣陣發痛，竟然會幾分心酸和失落。
不一會兒，添酒開宴，場面時不時有輕笑響起，樂女撫琴，出來兩個端莊清麗的女子，她們還特意看了一眼陸玉音。
陸玉音一怔，認出這兩人竟然是紫鶯跟碧蘿，一改以往嫵媚俏麗模樣，在顧景楨身旁斟酒遞杯時溫柔持重，明顯是按他的喜好變了風格。
陸玉音呆呆地看著顧景楨居然會允許讓人接近服侍，一個在前溫柔布菜服侍，一個波斯貓似臥在他膝邊斟酒。
她看得投入，在顧景楨有所感，澄如霜刃的雙眸掃來時，嚇了一跳，迅速地移開目光。
“毓娘子，來……”落雁端過一道道菜羹，小心地擺布在案幾上。
銀魚豆腐、燴鱸魚、燕窩雞絲、奶酥油野鴨子、花生龍骨湯……清淡鮮美，營養豐富，還很合她的口味。
陸玉音食欲大開，數月奔波，沒吃過幾頓飽飯，她並不貪食，這時候卻真的覺得肚子餓得發扁，聽他們寒暄幾句完了，動起筷子，低頭悶吃。
吃著吃著，她忽聽到羅婉兒噗嗤一笑，把眾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毓娘子一天都沒吃飯麽？看起來身量纖纖，沒想到竟然有這般的好胃口，難道你夫君沒曾帶你吃飽飯？”
陸玉音正盛了一勺豆腐餵到嘴邊，聽她一說，忙尷尬地往下一咽，用帕子拭住嘴，羞得不敢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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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婉兒面上不耐至極, 不屑地想這次能來什麽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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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婉兒翻了個白眼, 穿得這樣臃腫，不是從更冷的西北地來，就是體弱多病, 身子骨有毛病，不好生養。
車裏出來的人一身衣物素凈大方，中規中矩, 可再一微微擡頭，方才被鬥篷擋著沒註意, 原來是戴了一張繡珠邊的面紗，兩端戴在發中插了鎏銀長篦裝飾，面紗邊緣是鉤織的花邊和碎珠裝飾, 晃動間勾勒出張巴掌大的尖尖小臉形狀。
“毓靈恭請福安。”
嗓音細細柔柔，溫婉動人，轉身朝他們福身行禮。
一擡眸，顧盼多情的眸子秋水含波，右眼下一顆淚痣又添了幾分媚態，方才那隨意一瞥, 望著人時風情無限, 盈盈可憐。
羅婉兒暗暗攥緊手中的帕子, 沒有了嘲諷的神情。
那雙眼睛跟她姐姐一樣漂亮, 還多一點淚痣，明顯更招男人疼愛, 怪不得陸熙儀要親自來接。
哼，還戴面紗，故弄玄虛，引人註意，十足的騷狐貍樣！
落雁萬分歉意地對陸熙儀道：“奴沒照顧好，以至水土不服，臉上才……”
陸毓靈配合地微微一掀臉上的面紗，又很快一放，讓人模糊看完一眼，又不好意思再盯著仔細瞧。
羅婉兒失望了，面紗下的臉塗了一大片淺棕色的膏藥，像是因為水土不服而造成的皮膚毛病。
拋去這點來看，隱約能見她的五官樣貌跟陸熙儀有七八分相似，時間長了，恢覆後又會是一張禍水臉。
可等這人一福身行禮，鬥篷下的腰身露出，寬大的袖子再擋，都擋不住微圓的腰身。
原來懷了孩子！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羅婉兒要不是用手捂住嘴，現在已經狂笑出了聲。
一個肚子裏有孩子的女人，還能做什麽？陸熙儀苦心孤詣接來她的妹子，卻沒想到這人已經有了孕！
羅婉兒笑嘻嘻地去看顧景楨的神色，卻發現他直楞楞地盯著陸毓靈瞧，活跟見鬼似的。
“子淮，這便是我堂家的妹妹……來，毓靈，今日你勞累，以後這府裏的人就慢慢認得全了……”
陸熙儀上前執起陸玉音的手，眉眼雖有笑意，可眼中也閃過一絲擔憂。
落雁提前來了書信說陸玉音有身孕，這實在讓她驚訝，多事之秋，這時候有了孩子，她一時不知是好是壞。
陸玉音僵硬身子被她牽著，面紗下的神色不太自然，明顯不習慣這樣的觸碰。
見到陸熙儀時，她的心中憤怒叫囂著想詢問她為何要害淩一棠，可眾目睽睽，有顧景楨在側，她只好沈默地演好戲碼。
顧景楨仍然連眼皮都沒眨，立在原地像個木杵。
方才喝的酒全都化成了醉醺醺蒸騰的一片，直往他腦上沖，熏得他眼底發熱，耳邊嗡嗡鳴叫，好似再也看不清、聽不見別的，只有眼前柔弱沈默，微微捂著小腹的女子。
是她，真的是她，不會錯的。
他怎麽可能會認錯？那雙羞怯含情的秋眸，微微側過頭時的習慣角度，落地走動的步態……無比熟悉，在他心底一遍遍加深，只要見了就能輕而易舉認出，怎是一片面紗和假名字能阻擋。
他的靈魂又好像在嘶吼叫喊：她竟然還敢回來！她的孩子！她現在懷著的孩子……
羅婉兒扭著腰上前，熱情問了好，狀若驚訝道：“這是有了幾個月的身孕？哎呀，別怪我打聽，是因為生怕犯了忌諱，你這可要小心啊……”
陸玉音緊張地用披風擋了擋，一直低垂的眼就沒敢擡起來，就更別說敢看顧景楨一眼了。
“那……孩子的父親？是京中哪位才俊？看樣子，應該有三個月的月份了……”羅婉兒瞟了瞟陸熙儀，掩唇低聲問道。
“他、他是……”陸玉音倉皇擡頭，壓制看向顧景楨的沖動。
顧景楨的臉色漸漸變得平淡，可眼中似乎在凝結什麽，袍下的手攥成了拳，身子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陸玉音怯怯地看了羅婉兒一眼，辨認出這人並不好相處，支吾說道：
“不是京城人士，我進京來才跟他分別，他、他……”
羅婉兒聽半天聽不出所以然來，猜她們陸家一族敗落，這旁系的破落戶更不可能有出息，多半是在投奔之前，或是在投奔路上就忍不住跟人好上有孕，若是有錢有權早就成親了，八成是個窮戶，所以陸毓靈沒臉說出那男人的身份。
羅婉兒心裏輕松了，可也忍不住罵聲愚蠢婦人，這下陸毓靈一輩子可要完蛋了。
羅婉兒徑直問道：“是幾品官員？何處任職？”
“呃……沒有，沒有功名在身，就在嘉州……”
“噢，是商賈還是書生？”
陸玉音再也編不下去，在那如火烤的炙熱目光下欲要暈厥過去，往陸熙儀身後躲了躲，敷衍道：“是個書生，我無意跟他相識，他對我好……”
羅婉兒點點頭，有些滿意的模樣，原來是眼皮子淺，跟窮酸書生好上了。
陸熙儀淡然道：“婉兒如此熱心，不如帶她先去前廳，她小我一歲，算做是你姐姐。”
羅婉兒忙把臉上神色收斂，熱情地從她手裏挽過了人帶走。
人群從身邊走過，顧景楨竟然罔然不覺。
三個月的身孕……不該的，她沒留那個孩子？嘉州，是淩一棠與她的約定之地，他知道她去了嘉州。
她獨自往西，路上沒有幫扶，哪怕不是淩一棠，說不定真跟某個書生珠胎暗結……
顧景楨眼睫在顫，身上的力氣快要被抽幹，聽到陸熙儀的聲音後，面上結了層薄冰。
“住一段時間罷。”陸熙儀沒有看他的神色，擦肩而過時，低聲道：“等陸家的名聲洗盡了，不管是要找那個‘書生’，還是新挑一位如意郎君，我都會盡力。”
“這是你的目的？”顧景楨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目的？陸家被抄的事我不怪你，這是你的職責本分，我也沒想過能從你手裏拿到那份……”
陸熙儀低低笑了兩聲，轉變話題，聲音僅有他們兩個能聽見。
“我就這一個妹妹，從前的不說也罷，現在沒人了，我總得管一管，對她好，不是應該的麽？”
說完，她轉身進去，因席宴上還有幾位關系親近的友人，還需仔細招呼，近來也有不少人不像以往那樣顧忌陸家，交際也變多了。
黃昏時候，燈已一盞盞點上，府中仆人見少夫人帶來一位頗為相似的遠房堂妹，一下子議論紛紛，都說是為了納小娘，可再一聽說這人是懷著身孕來的，更驚掉了下巴，摸不準頭腦。
“來，千萬別客氣……”
羅婉兒拉著陸玉音，一副主人姿態，將她引給在廳堂中閑聊的幾位，“這位是我堂哥，這位是他的同僚，戶部的夏大人。”
羅文顥扭頭，一見羅婉兒帶了一位遮面猶見風姿的美人，拉著身旁低頭喝茶的年輕男子站起相迎。
“這是……”
落雁替陸玉音解開披風，“毓娘子是少夫人的堂妹，夫家不便，來府上小住些日子，陪少夫人說說話……少夫人跟少爺馬上就來，奴先給幾位爺添茶。”
兩個男子面露驚訝之色，對視一眼，齊齊跟陸玉音互行了禮、
這時流月也來了，眼神在陸玉音身上停留一瞬，接著跟羅文顥、夏逸青打起趣，招呼小丫頭服侍。
“公子們快入座吧，夜深該開宴了。”
“請毓娘子坐。”
流月擡手一引，羅婉兒正要去更衣，換一件更好看的衣衫來，見著陸玉音被引入坐在陸熙儀右下位，可這位置以前都是給她坐的，陸毓靈一來，就位於她之上。
羅婉兒頓時有些不滿，說：“毓靈姐姐不飲酒，坐在這兒，豈不是會被酒氣熏著了？”
羅文顥沈聲道：“婉兒。”
夏逸青打圓場道：“看來今日是給毓娘子的接風宴，一路舟車勞累，我們這些人是不敢多沾酒氣，讓毓娘子心煩。”
流月面色尷尬，忙親自替羅婉兒穿了披風，笑道：“婉兒小姐今日可是要穿那件暗綠銀紋的？我聽說那件的料子要遠些在燈下才好看……”
羅婉兒見陸玉音不開口說話，頓時惱火，一改熱情氣氛，覺得陸毓靈面目可憎。
陸毓靈一個偏遠地方來打秋風的，仗著不過是有個當主母的姐姐，陸家抄家沒給她抄去，說明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陸熙儀實在看她頗有姿色才會引入府裏，可本質的卑賤是改不了的，如果陸毓靈恭恭敬敬讓一句，她還願意賞一次人情，可憑著楚楚可憐的勁兒，讓兩個男子都為她說話，讓她沒臉，實在可惡！
羅婉兒輕哼一聲，“不t，我改了，不穿那件。”
空氣都變得停滯，羅文顥上前要跟她說理。
誰想到陸玉音往後排走了去，在後面一個座位停下，“婉兒說得對，我聞不得酒氣，還是坐這兒吧。”
“毓娘子小心。”羅文顥虛扶她一把，歉意道：“我這妹妹驕縱慣了……”
夏逸青摸摸頭，也十分關心地看著陸玉音落座。
羅婉兒臉色登時變得難看，狠狠一甩披風走開。
真會裝可憐！
“多謝公子。”陸玉音坐在後面一些的位置沒覺得不好，她也看得出羅婉兒有意為難，但其實這說得對，好不容易能安定一些，還是別聞酒氣對身子好。
落雁扶著陸玉音，再跟人重新把她案幾上的擺設換了，邊換邊低聲勸慰陸玉音：
“咱們來的時候讓那大夫診斷，說毓娘子這胎千萬要小心，少夫人特意交代人給毓娘子開的小廚房，做的適合您口味的，等晚上了，喝一劑安胎藥，明兒再去請脈……”
陸玉音想到陸熙儀還能這樣細心，心裏有些別扭，但更多是有幾分感動，“嗯。”
華燈初上，幾人依次落座，顧景楨與陸熙儀皆換了一身衣衫。
陸玉音低著頭，看著他漠然從眼前走過，心中陣陣發痛，竟然會幾分心酸和失落。
不一會兒，添酒開宴，場面時不時有輕笑響起，樂女撫琴，出來兩個端莊清麗的女子，她們還特意看了一眼陸玉音。
陸玉音一怔，認出這兩人竟然是紫鶯跟碧蘿，一改以往嫵媚俏麗模樣，在顧景楨身旁斟酒遞杯時溫柔持重，明顯是按他的喜好變了風格。
陸玉音呆呆地看著顧景楨居然會允許讓人接近服侍，一個在前溫柔布菜服侍，一個波斯貓似臥在他膝邊斟酒。
她看得投入，在顧景楨有所感，澄如霜刃的雙眸掃來時，嚇了一跳，迅速地移開目光。
“毓娘子，來……”落雁端過一道道菜羹，小心地擺布在案幾上。
銀魚豆腐、燴鱸魚、燕窩雞絲、奶酥油野鴨子、花生龍骨湯……清淡鮮美，營養豐富，還很合她的口味。
陸玉音食欲大開，數月奔波，沒吃過幾頓飽飯，她並不貪食，這時候卻真的覺得肚子餓得發扁，聽他們寒暄幾句完了，動起筷子，低頭悶吃。
吃著吃著，她忽聽到羅婉兒噗嗤一笑，把眾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毓娘子一天都沒吃飯麽？看起來身量纖纖，沒想到竟然有這般的好胃口，難道你夫君沒曾帶你吃飽飯？”
陸玉音正盛了一勺豆腐餵到嘴邊，聽她一說，忙尷尬地往下一咽，用帕子拭住嘴，羞得不敢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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