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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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陸玉音如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窟, 兩眼一黑，只覺前路是一場折磨，讓她心生恐懼。
她已經決定要遠離京城, 為什麽老天爺要開這種玩笑, 再次讓她回到顧景楨面前, 受他厭惡目光的淩遲，還要恬不知恥地求他的幫助。
“陸二小姐我求求你，我們家少爺剛能出人頭地, 陛下器重他、官員跟他結交、許多小姐愛慕——大好的前途哇！老爺在家中沒說，我都知道他心底裏是高興的……老奴怎麽能活生生看著他病死，求求您……”
邦邦磕頭聲讓陸玉音心驚膽戰, 連忙涕淚淋漓地一同跪下將他扶起。
“順伯快起來……我去，我馬上就去, 他不會死的……”
“您真的願意？”順伯擡頭，滿面希冀。
“真的。”陸玉音一想到顧景楨就渾身發抖，可還是點點頭, 強忍淚水，“今日我就回去。”
淩一棠一定病得厲害，不然順伯也不會這麽著急和絕望，如果是為了一棠，再艱難、再折磨，她也得去做。
“好好好！”順伯連連點頭, 確認看著她收拾東西後, 急匆匆地先走一步, 趕著回去照顧淩一棠。
陸玉音也沒了多待的心情, 慌忙出發的時候，腦海中還閃過心酸的念頭：原來淩一棠在京城啊, 他沒有來這兒，或許是因為什麽事走開了，不像自己這樣傻傻等了許久……
“玉娘子……”李寶兒給她牽馬。
“沒想到我們還是要回到原路。”陸玉音坐在馬車中對她苦笑。
李寶兒翻身上去，手執馬鞭，說：“我雖然不知道玉娘子要做什麽事，但看起來很重要，我糊塗過了這麽多年，直到這時候才想明白，要是不能快快樂樂的，人就算是白活了。”
陸玉音一震，呆了半晌，滿是歉意道：“對不起，讓你來陪我，最後你還要……”
讓一個臨死的人重出牢獄，看了外面風光再主動回到黑暗中，何其殘忍。
李寶兒想到之後的結局，沈默一瞬，接著不好意思撓撓頭，說：“我看那條什麽石頭、叫花石的泉水……哎，就是看起來跟我們那兒凍起來的河水也沒什麽區別呀！”
陸玉音莞爾，“你說得對，並沒什麽不同。”
“玉娘子坐穩些……”
陸玉音撩簾一看，發現外面居然開始鵝毛大雪，走了半日，才去到官道上。
在她強烈要求下李寶兒加快速度，回程之路歸心似箭，等了永州邊界，陸玉音收到信，陸熙儀很快就會派人來接她進京入府。
在此之前，她與李寶兒待在驛館邊的單獨宅院，等今日的雪小了，李寶兒即將要跟她分開。
她們的話都變得更少，陸玉音坐在窗邊發呆，看雪一大片落下，忽地，不遠處傳來t馬的嘶鳴。
側目看去，原來是過路的行人做了短暫歇息，換馬或是餵草料，看模樣打扮，似乎是官員出行辦事。
這樣的場景在驛館中很是常見，陸玉音百無聊賴地看著，可看著看著，似乎發現其中一個高大人影有些熟悉。
這輛馬車跟著兩三個人，她凝神細看，眼前從門前走過，那瞧著眼熟的人居然走到了門前。
風雪中，露出張五官俊朗的臉，上面滿是不可思議的震驚神色。
驛館旁的獨宅小院，多半是哪個富貴人家出行，王世琛敏銳這裏有人在註視，出於安全，欲到上前打探，卻突然猜到這裏面是誰了。
他那狗一樣鼻子嗅到陸玉音身上因有孕而更明顯的氣味。
“顧少夫人？”
陸玉音在門後，嚇得腿一軟，李寶兒早就警惕地上前，立刻扶住陸玉音。
王世琛聽到門內人驚呼道：“王公子，你怎麽會在此？”
她真怕王世琛會直接沖進來一探究竟，一緊張，陸玉音的胃又開始翻滾，她捂著心口，壓制住害喜想嘔的反應。
王世琛眼睛瞪大，心想聽說顧少夫人深居簡出，再沒有在外面見過，住在這兒幹什麽？
“我還好奇你怎麽在此，這麽長時間沒聽到你的消息，原來你已經不在京城了？”
陸玉音聽這話知曉陸熙儀在京城中並沒有露面，既然一時難以解釋，只好支吾道：“正好在此暫住。”
京中小姐夫人們在外小住修養並不是罕見的事，夏日避暑，冬日打獵出游，王世琛笑了笑，說：“那便不打擾了，我還有公務在身。”
王世琛頗為驕傲地挺起胸脯，“雖然我暫且是個三等侍衛，今兒護送一位大人在附近辦差事，但過段時間我爹滿意，我就能去邊疆入軍了。”
難怪忽覺他成熟許多，原來是有了差事，能圓他的志向。
“如此……”
王世琛朝她一擺手，他本就是不羈的性子，回頭朝車中的人道：“淩大人久等，那邊是我一個朋友的妻子，也就是跟你不太對付的顧少爺家的。”
陸熙儀如今在京城，那麽在這兒的人是陸玉音。
車中立刻響起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接著是小廝的驚呼。
王世琛快步上前，幾乎是從車軾掉下一個人影。
“淩大人，你身子不好，要下來做什麽！”王世琛急道：“就算有仇，欺負顧大人的妻子算什麽好漢！”
看著那熟悉的踉蹌人影走近，陸玉音如冰雕立在原地，顫顫巍巍扒在門縫仔細看向那人。
淩一棠瘦了許多，臉上不再有從前意氣風發的輕松微笑，寬大的官袍被風吹起，唇色發青，努力朝她看來的眼神有些渙散，跌跌撞撞，行走困難。
“你……退開……”
王世琛無法，托了淩一棠一把，立刻把下人叱開，轉過身去，盡一個侍衛的職責。
“玉娘，咳……”
淩一棠幾乎是撲跪在門口，伸出手拍門喚道：“玉娘，原來你在這裏……你怎麽在這兒？為什麽不開門……”
陸玉音拼命捂住嘴才不讓哭聲溢出，她還感覺到熟悉的作嘔感覺又來了，想到淩一棠如果知道她有孕的話，她的渾身毫毛立起……立刻死死用身體抵住門，不想讓他看到現在的樣子。
“玉娘，說話呀！開門，讓我看看你……”
淩一棠臉上充滿擔憂，他的眼皮越來越沈重，意識不可控制地變得糊塗，眼前變得模糊。
不行，終於找到玉娘了……淩一棠狠狠掐向自己的手臂，如針刺的痛感終於能讓他清醒一分。
“咳咳……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為什麽不見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淩一棠用力拍著門，陸玉音哭得眼睛睜不開，拼命對李寶兒搖頭，一頭青絲已經散亂。
李寶兒明白了什麽，對外面說：“大人，玉娘子不想見你，她很好。”
“你……你不想見我？”淩一棠簡直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話。
李寶兒繼續大聲問道：“公子你沒有去永安村麽？玉娘子去那裏沒有尋到你的蹤跡。”
“永安村……”淩一棠有些吃力解釋：“玉娘，我初八的時候就在那兒等著你，早到了幾日，等了很久。”
陸玉音低下頭，一手捂著已經隆起的肚子，一手撫了撫自己幹燥得被淚水刺痛的臉。
這時候聽到一棠說在永安村等過她，不知為何沒有什麽別的感覺，甚至有些慶幸他們沒有在那兒相遇，免得會看到她已懷了身孕，再一想到他出了嘉州直奔京城，她先前心裏也許有所埋怨，現在居然愧疚減輕了，也沒有什麽怨氣，有一種木已成舟的認命無力感。
她實在不知以何顏面見人。
“淩公子，如此麻煩做甚？”王世琛受不了這麽磨磨唧唧的，走近來，“唰”伸出長刀，往門縫栓處一插，“這樣就能開門了。”
瞬間，陸玉音臉色大變，只聽鏗鏘一聲，刀鋒頂開門栓，眼見門就要被撬開，一柄柴刀的彎鉤從屋裏一挑，用了個巧勁，把刀震了回去。
王世琛臉上立刻充滿錯愕，他聽出裏面只有兩個女子的呼吸，另一人應該是她的婢女，沒想到還有這等本事。
“別進來！”
陸玉音用力吸一口氣，伸手從懷裏掏出書信，小心翼翼從一邊的窗中遞出，用盡量平緩的語調說：
“這是我父親臨死前的絕筆摹本，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在哪兒，這份也足夠以假亂真，淩伯伯閑賦在家，他未必甘心如此，你盡京也是為此，不是麽？這或許能幫上忙……若是能給你們助一份力，也不算我白忙。”
“讓我看看你吧，玉娘……”
她在窗邊伸出的手纖瘦，還有些凍得腫脹，他怎麽會信她過得好呢？
“不！”陸玉音瘋狂搖頭，手下意識捂住臉。
感覺到信被他抽走，隔著小小隔欄窗戶，對方握住她的，哀求道：“那就讓我碰碰你的手吧……”
陸玉音用力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他的手大而幹燥，沒有記憶中的溫暖，但還是緊緊握住她的，像在冬日取暖那樣摩挲搓凍，用力地傳達他的擔憂和思念。
窗邊這只露出的小手就成為他的全部，淩一棠雙手捧著，努力包裹為它抵擋風霜，想盡力讓她變得暖和一點。
赫然，他忽然楞神，這時陸玉音也終於從他手心抽出了手，他聽到陸玉音有些發悶含糊的聲音道：“我不想見你，你可以走了……”
“不可能……”淩一棠喃喃，臉上依舊是不可想象的震驚表情，他攀在窗邊，又急得在門上拍打。
“玉娘！我不信你不想見我！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說話！”
門後的陸玉音如軟泥癱在地上，一手捂著心口，口裏直冒酸水，忍得額頭冒汗。
聽到一棠的質問，她心裏何嘗好受，這時候的應對逼問竟然也不自覺發自本心，帶了深深的埋怨。
她哽咽道：“為什麽你沒來！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想你出現在我面前，為什麽不是你……”
為什麽是顧景楨抱著桃花蘚發作的她去救治。
為什麽是顧景楨在岸邊向她伸出手臂。
為什麽是顧景楨給她準備一池紅蓮。
……
一連句沒說完的發問，他已明白未說出的後半句，只因為跟她度過時光的不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不是他，在這段缺失的時光裏，已經有另外一個人悄悄占據她的心。
淩一棠的表情有些恍惚，細雪飄在他的眉毛眼睫上，就像變得蒼老一般，他的神情也像一瞬被抽走了幾十年的光陰，沒有了精氣神。
淩一棠僵在原地，王世琛看不慣這副磨磨唧唧作派，看淩一棠臉色越來越不好，直接把人一架，拖拽回了馬車。
而淩一棠早就不知道東南西北，眼前黑一片白一片冒金星，腦中反覆只有一句話：她有孕了……
無意中摸到她的脈象，喜脈，不會錯的。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釋。
原來是有了顧景楨的骨肉，陸熙儀回來，便將她安置在此。
去嘉州找他，或許只是對他心懷愧疚，玉娘已經跟顧景楨有了感情，在他不在的時候，別的男人給了她需要的關心和照顧——不然怎麽會願意生養顧景楨的孩子而不願意見他？
王世琛把淩一棠扶上車，一探鼻息，發現人已睡暈過去。
他感嘆淩大人這病真麻煩，出t門時候淩家奴仆就千萬交代，說他家少爺因為勞累患了一種癡睡的病癥，要以銀針刺激才能清醒，今天已經十分勞累，所以這會兒才會又陷入沈睡，王世琛漸漸習以為常。
車輪聲一響，陸玉音再也憋不住發出幹嘔聲，彎腰嘔了半天，什麽都沒嘔出，卻感覺胸發悶，如有物哽喉，難受異常。
“嘔……咳咳……”
李寶兒給她拍背，餵了些溫水，陸玉音才緩過些氣，想到淩一棠的馬車早已走遠，陸玉音又失神落魄地被扶著睡去。
這次陸玉音已經能輕易讓人看出腰身，於是大著膽子讓人扮了公差人員送李寶兒回去，再偽造了文書而沒被懷疑。
“叩叩”
“奴名落雁，特來伺候小姐。”
李寶兒走了，陸玉音很快等到屋外接她離去的來客。
兩位婢女捧著衣衫首飾進來，看起來較為機靈穩重的那個對陸玉音一福身，笑吟吟道：
“顧少夫人讓奴轉達一件好消息，陛下昨日忽然感念陸老爺昔日功勞，快要年關，想到陸家族人流放三千裏的苦楚，於心不忍，下旨改判，改流刑為十杖的杖刑，在嶺州護林充軍。”
陸玉音猛站起來，喜極而泣，不用流放去那麽遠的地方，嶺州是就近已算不錯的位置，看護林地好過在邊遠之地勞作，雖說杖刑，可人都改了罰，姐姐自然也會有所安排，而且改了判，就意味她家終於不算大罪之人。
“奴替小姐收拾了，今日啟程，到城中不過幾天的功夫……啊，這……”
落雁邊說邊拿衣服遞上，要來服侍陸玉音更衣打扮，看到她的腰身，立刻楞在原地。
陸玉音默然無語，落雁很快幹巴巴笑了兩聲，“少夫人囑托，姑娘、咳……以陸家遠親表妹的身份投奔入顧府，名叫陸毓靈……毓娘子，請……”
未婚生子，沒名沒分，既不是小姐，也不是夫人，只能喚她一聲“毓娘子”。
聖上態度一變，陸熙儀做事方便許多，既是遠親，連累不到她頭上，來接陸玉音的馬車又大又舒服，所帶的衣物、發飾、零碎物件都符合一個小門小戶投奔親戚的狀態。
她還在首飾盒裏發現許多面紗，過了城門，陸玉音自覺帶上，落崖看了看，說：“少夫人交代還需一些裝扮……”
說著，擡手拿起眉筆，在陸玉音眼下點了一顆淚痣，想了想，沾了妝盒裏的粉妝，施展妙手，便與陸熙儀只有七八分像。
“籲……”
進入城中，馬車行進速度變慢，每一個轉彎都無比熟悉，陸玉音攥緊手中的帕子。
快了，快到顧府了。
“落雁，顧家少爺……近來如何？”
“聽說從前公事上忙些，現在終於上了道，跟官員同僚都熟悉起來，日子終於舒坦些……今日府上就有宴呢，姑娘回去正好一塊兒，給大夥認識認識。”
陸玉音立刻緊張搖頭，“還是不了……我先見姐姐，以後再、再……”
落雁是陸熙儀身邊的得力人，說話甚有分量，她的意思就傳達了陸熙儀的意思。
落雁笑道：“我的毓娘子啊，那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去，正是趁著人多，才好讓大家見見你，要是不聲不響的，以後才容易讓人欺負。”
陸玉音疑惑道：“人多？府上還有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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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玉音如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窟, 兩眼一黑，只覺前路是一場折磨，讓她心生恐懼。
她已經決定要遠離京城, 為什麽老天爺要開這種玩笑, 再次讓她回到顧景楨面前, 受他厭惡目光的淩遲，還要恬不知恥地求他的幫助。
“陸二小姐我求求你，我們家少爺剛能出人頭地, 陛下器重他、官員跟他結交、許多小姐愛慕——大好的前途哇！老爺在家中沒說，我都知道他心底裏是高興的……老奴怎麽能活生生看著他病死，求求您……”
邦邦磕頭聲讓陸玉音心驚膽戰, 連忙涕淚淋漓地一同跪下將他扶起。
“順伯快起來……我去，我馬上就去, 他不會死的……”
“您真的願意？”順伯擡頭，滿面希冀。
“真的。”陸玉音一想到顧景楨就渾身發抖，可還是點點頭, 強忍淚水，“今日我就回去。”
淩一棠一定病得厲害，不然順伯也不會這麽著急和絕望，如果是為了一棠，再艱難、再折磨，她也得去做。
“好好好！”順伯連連點頭, 確認看著她收拾東西後, 急匆匆地先走一步, 趕著回去照顧淩一棠。
陸玉音也沒了多待的心情, 慌忙出發的時候，腦海中還閃過心酸的念頭：原來淩一棠在京城啊, 他沒有來這兒，或許是因為什麽事走開了，不像自己這樣傻傻等了許久……
“玉娘子……”李寶兒給她牽馬。
“沒想到我們還是要回到原路。”陸玉音坐在馬車中對她苦笑。
李寶兒翻身上去，手執馬鞭，說：“我雖然不知道玉娘子要做什麽事，但看起來很重要，我糊塗過了這麽多年，直到這時候才想明白，要是不能快快樂樂的，人就算是白活了。”
陸玉音一震，呆了半晌，滿是歉意道：“對不起，讓你來陪我，最後你還要……”
讓一個臨死的人重出牢獄，看了外面風光再主動回到黑暗中，何其殘忍。
李寶兒想到之後的結局，沈默一瞬，接著不好意思撓撓頭，說：“我看那條什麽石頭、叫花石的泉水……哎，就是看起來跟我們那兒凍起來的河水也沒什麽區別呀！”
陸玉音莞爾，“你說得對，並沒什麽不同。”
“玉娘子坐穩些……”
陸玉音撩簾一看，發現外面居然開始鵝毛大雪，走了半日，才去到官道上。
在她強烈要求下李寶兒加快速度，回程之路歸心似箭，等了永州邊界，陸玉音收到信，陸熙儀很快就會派人來接她進京入府。
在此之前，她與李寶兒待在驛館邊的單獨宅院，等今日的雪小了，李寶兒即將要跟她分開。
她們的話都變得更少，陸玉音坐在窗邊發呆，看雪一大片落下，忽地，不遠處傳來t馬的嘶鳴。
側目看去，原來是過路的行人做了短暫歇息，換馬或是餵草料，看模樣打扮，似乎是官員出行辦事。
這樣的場景在驛館中很是常見，陸玉音百無聊賴地看著，可看著看著，似乎發現其中一個高大人影有些熟悉。
這輛馬車跟著兩三個人，她凝神細看，眼前從門前走過，那瞧著眼熟的人居然走到了門前。
風雪中，露出張五官俊朗的臉，上面滿是不可思議的震驚神色。
驛館旁的獨宅小院，多半是哪個富貴人家出行，王世琛敏銳這裏有人在註視，出於安全，欲到上前打探，卻突然猜到這裏面是誰了。
他那狗一樣鼻子嗅到陸玉音身上因有孕而更明顯的氣味。
“顧少夫人？”
陸玉音在門後，嚇得腿一軟，李寶兒早就警惕地上前，立刻扶住陸玉音。
王世琛聽到門內人驚呼道：“王公子，你怎麽會在此？”
她真怕王世琛會直接沖進來一探究竟，一緊張，陸玉音的胃又開始翻滾，她捂著心口，壓制住害喜想嘔的反應。
王世琛眼睛瞪大，心想聽說顧少夫人深居簡出，再沒有在外面見過，住在這兒幹什麽？
“我還好奇你怎麽在此，這麽長時間沒聽到你的消息，原來你已經不在京城了？”
陸玉音聽這話知曉陸熙儀在京城中並沒有露面，既然一時難以解釋，只好支吾道：“正好在此暫住。”
京中小姐夫人們在外小住修養並不是罕見的事，夏日避暑，冬日打獵出游，王世琛笑了笑，說：“那便不打擾了，我還有公務在身。”
王世琛頗為驕傲地挺起胸脯，“雖然我暫且是個三等侍衛，今兒護送一位大人在附近辦差事，但過段時間我爹滿意，我就能去邊疆入軍了。”
難怪忽覺他成熟許多，原來是有了差事，能圓他的志向。
“如此……”
王世琛朝她一擺手，他本就是不羈的性子，回頭朝車中的人道：“淩大人久等，那邊是我一個朋友的妻子，也就是跟你不太對付的顧少爺家的。”
陸熙儀如今在京城，那麽在這兒的人是陸玉音。
車中立刻響起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接著是小廝的驚呼。
王世琛快步上前，幾乎是從車軾掉下一個人影。
“淩大人，你身子不好，要下來做什麽！”王世琛急道：“就算有仇，欺負顧大人的妻子算什麽好漢！”
看著那熟悉的踉蹌人影走近，陸玉音如冰雕立在原地，顫顫巍巍扒在門縫仔細看向那人。
淩一棠瘦了許多，臉上不再有從前意氣風發的輕松微笑，寬大的官袍被風吹起，唇色發青，努力朝她看來的眼神有些渙散，跌跌撞撞，行走困難。
“你……退開……”
王世琛無法，托了淩一棠一把，立刻把下人叱開，轉過身去，盡一個侍衛的職責。
“玉娘，咳……”
淩一棠幾乎是撲跪在門口，伸出手拍門喚道：“玉娘，原來你在這裏……你怎麽在這兒？為什麽不開門……”
陸玉音拼命捂住嘴才不讓哭聲溢出，她還感覺到熟悉的作嘔感覺又來了，想到淩一棠如果知道她有孕的話，她的渾身毫毛立起……立刻死死用身體抵住門，不想讓他看到現在的樣子。
“玉娘，說話呀！開門，讓我看看你……”
淩一棠臉上充滿擔憂，他的眼皮越來越沈重，意識不可控制地變得糊塗，眼前變得模糊。
不行，終於找到玉娘了……淩一棠狠狠掐向自己的手臂，如針刺的痛感終於能讓他清醒一分。
“咳咳……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為什麽不見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淩一棠用力拍著門，陸玉音哭得眼睛睜不開，拼命對李寶兒搖頭，一頭青絲已經散亂。
李寶兒明白了什麽，對外面說：“大人，玉娘子不想見你，她很好。”
“你……你不想見我？”淩一棠簡直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話。
李寶兒繼續大聲問道：“公子你沒有去永安村麽？玉娘子去那裏沒有尋到你的蹤跡。”
“永安村……”淩一棠有些吃力解釋：“玉娘，我初八的時候就在那兒等著你，早到了幾日，等了很久。”
陸玉音低下頭，一手捂著已經隆起的肚子，一手撫了撫自己幹燥得被淚水刺痛的臉。
這時候聽到一棠說在永安村等過她，不知為何沒有什麽別的感覺，甚至有些慶幸他們沒有在那兒相遇，免得會看到她已懷了身孕，再一想到他出了嘉州直奔京城，她先前心裏也許有所埋怨，現在居然愧疚減輕了，也沒有什麽怨氣，有一種木已成舟的認命無力感。
她實在不知以何顏面見人。
“淩公子，如此麻煩做甚？”王世琛受不了這麽磨磨唧唧的，走近來，“唰”伸出長刀，往門縫栓處一插，“這樣就能開門了。”
瞬間，陸玉音臉色大變，只聽鏗鏘一聲，刀鋒頂開門栓，眼見門就要被撬開，一柄柴刀的彎鉤從屋裏一挑，用了個巧勁，把刀震了回去。
王世琛臉上立刻充滿錯愕，他聽出裏面只有兩個女子的呼吸，另一人應該是她的婢女，沒想到還有這等本事。
“別進來！”
陸玉音用力吸一口氣，伸手從懷裏掏出書信，小心翼翼從一邊的窗中遞出，用盡量平緩的語調說：
“這是我父親臨死前的絕筆摹本，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在哪兒，這份也足夠以假亂真，淩伯伯閑賦在家，他未必甘心如此，你盡京也是為此，不是麽？這或許能幫上忙……若是能給你們助一份力，也不算我白忙。”
“讓我看看你吧，玉娘……”
她在窗邊伸出的手纖瘦，還有些凍得腫脹，他怎麽會信她過得好呢？
“不！”陸玉音瘋狂搖頭，手下意識捂住臉。
感覺到信被他抽走，隔著小小隔欄窗戶，對方握住她的，哀求道：“那就讓我碰碰你的手吧……”
陸玉音用力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他的手大而幹燥，沒有記憶中的溫暖，但還是緊緊握住她的，像在冬日取暖那樣摩挲搓凍，用力地傳達他的擔憂和思念。
窗邊這只露出的小手就成為他的全部，淩一棠雙手捧著，努力包裹為它抵擋風霜，想盡力讓她變得暖和一點。
赫然，他忽然楞神，這時陸玉音也終於從他手心抽出了手，他聽到陸玉音有些發悶含糊的聲音道：“我不想見你，你可以走了……”
“不可能……”淩一棠喃喃，臉上依舊是不可想象的震驚表情，他攀在窗邊，又急得在門上拍打。
“玉娘！我不信你不想見我！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說話！”
門後的陸玉音如軟泥癱在地上，一手捂著心口，口裏直冒酸水，忍得額頭冒汗。
聽到一棠的質問，她心裏何嘗好受，這時候的應對逼問竟然也不自覺發自本心，帶了深深的埋怨。
她哽咽道：“為什麽你沒來！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想你出現在我面前，為什麽不是你……”
為什麽是顧景楨抱著桃花蘚發作的她去救治。
為什麽是顧景楨在岸邊向她伸出手臂。
為什麽是顧景楨給她準備一池紅蓮。
……
一連句沒說完的發問，他已明白未說出的後半句，只因為跟她度過時光的不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不是他，在這段缺失的時光裏，已經有另外一個人悄悄占據她的心。
淩一棠的表情有些恍惚，細雪飄在他的眉毛眼睫上，就像變得蒼老一般，他的神情也像一瞬被抽走了幾十年的光陰，沒有了精氣神。
淩一棠僵在原地，王世琛看不慣這副磨磨唧唧作派，看淩一棠臉色越來越不好，直接把人一架，拖拽回了馬車。
而淩一棠早就不知道東南西北，眼前黑一片白一片冒金星，腦中反覆只有一句話：她有孕了……
無意中摸到她的脈象，喜脈，不會錯的。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釋。
原來是有了顧景楨的骨肉，陸熙儀回來，便將她安置在此。
去嘉州找他，或許只是對他心懷愧疚，玉娘已經跟顧景楨有了感情，在他不在的時候，別的男人給了她需要的關心和照顧——不然怎麽會願意生養顧景楨的孩子而不願意見他？
王世琛把淩一棠扶上車，一探鼻息，發現人已睡暈過去。
他感嘆淩大人這病真麻煩，出t門時候淩家奴仆就千萬交代，說他家少爺因為勞累患了一種癡睡的病癥，要以銀針刺激才能清醒，今天已經十分勞累，所以這會兒才會又陷入沈睡，王世琛漸漸習以為常。
車輪聲一響，陸玉音再也憋不住發出幹嘔聲，彎腰嘔了半天，什麽都沒嘔出，卻感覺胸發悶，如有物哽喉，難受異常。
“嘔……咳咳……”
李寶兒給她拍背，餵了些溫水，陸玉音才緩過些氣，想到淩一棠的馬車早已走遠，陸玉音又失神落魄地被扶著睡去。
這次陸玉音已經能輕易讓人看出腰身，於是大著膽子讓人扮了公差人員送李寶兒回去，再偽造了文書而沒被懷疑。
“叩叩”
“奴名落雁，特來伺候小姐。”
李寶兒走了，陸玉音很快等到屋外接她離去的來客。
兩位婢女捧著衣衫首飾進來，看起來較為機靈穩重的那個對陸玉音一福身，笑吟吟道：
“顧少夫人讓奴轉達一件好消息，陛下昨日忽然感念陸老爺昔日功勞，快要年關，想到陸家族人流放三千裏的苦楚，於心不忍，下旨改判，改流刑為十杖的杖刑，在嶺州護林充軍。”
陸玉音猛站起來，喜極而泣，不用流放去那麽遠的地方，嶺州是就近已算不錯的位置，看護林地好過在邊遠之地勞作，雖說杖刑，可人都改了罰，姐姐自然也會有所安排，而且改了判，就意味她家終於不算大罪之人。
“奴替小姐收拾了，今日啟程，到城中不過幾天的功夫……啊，這……”
落雁邊說邊拿衣服遞上，要來服侍陸玉音更衣打扮，看到她的腰身，立刻楞在原地。
陸玉音默然無語，落雁很快幹巴巴笑了兩聲，“少夫人囑托，姑娘、咳……以陸家遠親表妹的身份投奔入顧府，名叫陸毓靈……毓娘子，請……”
未婚生子，沒名沒分，既不是小姐，也不是夫人，只能喚她一聲“毓娘子”。
聖上態度一變，陸熙儀做事方便許多，既是遠親，連累不到她頭上，來接陸玉音的馬車又大又舒服，所帶的衣物、發飾、零碎物件都符合一個小門小戶投奔親戚的狀態。
她還在首飾盒裏發現許多面紗，過了城門，陸玉音自覺帶上，落崖看了看，說：“少夫人交代還需一些裝扮……”
說著，擡手拿起眉筆，在陸玉音眼下點了一顆淚痣，想了想，沾了妝盒裏的粉妝，施展妙手，便與陸熙儀只有七八分像。
“籲……”
進入城中，馬車行進速度變慢，每一個轉彎都無比熟悉，陸玉音攥緊手中的帕子。
快了，快到顧府了。
“落雁，顧家少爺……近來如何？”
“聽說從前公事上忙些，現在終於上了道，跟官員同僚都熟悉起來，日子終於舒坦些……今日府上就有宴呢，姑娘回去正好一塊兒，給大夥認識認識。”
陸玉音立刻緊張搖頭，“還是不了……我先見姐姐，以後再、再……”
落雁是陸熙儀身邊的得力人，說話甚有分量，她的意思就傳達了陸熙儀的意思。
落雁笑道：“我的毓娘子啊，那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去，正是趁著人多，才好讓大家見見你，要是不聲不響的，以後才容易讓人欺負。”
陸玉音疑惑道：“人多？府上還有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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