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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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永州, 地牢。
潮濕陰暗，空氣中散發一股難聞氣息，寒風嗖嗖。
“萬氏, 出來！上面有人調你配合查案。”
天未亮, 昏暗的地牢來了一位渾身黑袍的人。
這人提交給永州公衙一份調用犯人萬氏的文書, 從字跡、印章來看都同之前的那份一樣，顧大人又帶了任務在秘密查案，他們當然配合著把人調出。
“大人, 這是鑰匙。”衙役雙手奉上，等了一刻，卻不見接, 只見陰影裏的人微微側首，他會意, 直接先給萬氏解開了枷鎖。
“哎，大人……”
這又是哪個公衙的大爺？來了就說了句調人的話，聲音又沙啞又小, 差點沒聽清，接把鑰匙都懶得伸手，眨眼這人就帶著萬氏走了，一句告辭的話都不說，衙役翻了個白眼。
黑袍如暗夜幽影，出了地牢, 在天光幽暗照射下, 這人一掀衣袍, 露出張女子面容。
萬氏手拿著剛被解開的鎖鏈, 瞪大眼睛看著她，辨認一瞬, 想起這是當日同那位大人查案的女子。
“萬氏，實話告訴你，文書是偽造的，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已經沒有人可以求助，我需要一個人保護我到嘉州……”
陸玉音的手放在小腹上，含淚濕潤的目光已經能告訴萬氏一切，對方也出現動容神色。
陸玉音當時看得出，萬氏是個後悔的母親，她也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擔憂和苦心，“如果你不願意，現在就可以回去揭發，或者現在想逃，我不攔你，如果跟我一起走，在期限之內回來……”
萬氏打斷：“我同意。”
陸玉音怔住，沒想到萬氏答應得這麽幹脆，“為什麽？”
萬氏笑了笑，“審我的時候，衙役不是個東西，要不是姑娘你，我還要挨一頓打。”
陸玉音有些難以置信，因為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原因，她居然願意幫自己。
“幾個月了？”
“啊？”陸玉音迷茫地看看肚子，“兩三個月吧……”
“姑娘找我，說明用的上我，我有能用的本事，這回說什麽我都能辦好。”
萬氏大大深呼吸一口，牢中關了許久，已被折磨得面黃肌瘦，一見到外面的星空，哪怕天寒地凍，朔風陣陣，她也覺得享受無比，一旦有了護送人的目標，她終於有了一件不一樣能做到的事，不再被關在牢中，搜腸刮肚找不到一點美好記憶。仿佛燃起火星的碳，慢慢充滿了鬥志和活力，有了新的目的地。
“我姓陸，喚我玉娘吧。”陸玉音指向一旁，“咱們先去雇輛馬車，你呢？你叫什麽？”
“我……”萬氏錯愕想了想，許久沒有人問她名字了，半晌，羞澀地說：“我姓李，爹娘起不好名字，總是‘寶兒’‘寶兒’叫，後來就叫‘李寶兒’了。”
“好名字呀，寶兒姐姐。”陸玉音抿著嘴笑，這是這些日子第一次笑得這麽暢快。
“雪大了，快來。”
陸玉音穿著厚重棉鞋，行走的時候笨拙小心，李寶兒忙上去一手托著她，心裏直搖頭，在這兒都這般小心艱難，出了城不知還要怎樣。
天亮之後，城門口的馬車魚貫而出，其中一輛裏準備的物資塞的格外多，李寶兒有經驗，火折、被褥、幹糧不用說，連給她改制衣服的針線盒，保胎吃的丸藥都想到了。
陸玉音靠在窗下借著天光數荷包，這一回就花去了大半，就剩下兩小錠碎銀和幾串銅板，她幹脆把荷包交給了李寶兒。
李寶兒換了一身棉衣，趁剛買的饅頭還熱，大口大口吃著，驚訝說：“玉娘子留在身上妥帖些……”
陸玉音搖頭，“我丟三落四，裹得跟一個球一樣，若是弄掉了說不定都沒有知覺，咱們一道出門，就是一條心，在這些事上就不計較，我還要感激你多費心。”她有些不好意思，“若是有餘錢，能留給你改善日子才好，可惜現在，唉……”
李寶兒這才收了，吃完再幫她把鞋底改一改，幾件衣服也要準備改腰身，過段時間肯定穿著會緊。
這幾日的路程還不算偏遠，中途她們在路邊的小鋪歇下，旁人見是兩個女人結伴，除了多看兩眼，也沒發生過什麽事。
唯一的麻煩就是陸玉音的胃口越來越差，總是喝些米粥，吃幾口饅頭，制作簡單的肉食和幹菜都吃不下去。
李寶兒開始由著她，可發現不能一直這麽下去，強力勸她多吃些，陸玉音盡力了，卻總是犯嘔。
“你比我那時候害喜還要厲害……”李寶兒撇開碗裏的油花，給她端了過去，這碗青菜肉沫羹是近來最好的一頓。
簡易的路邊攤子人不多，她們坐在角落，若不是陸玉音在車裏總覺得灰塵嗆人，天氣太冷，她也不願意下車。
碗裏的肉沫和菜葉被煨得軟爛，走了這麽久，只有這店家有些廚藝，食材還夠新鮮，陸玉音肚子空了好幾頓，餓極了，捧著喝完一整碗。
她用帕子捂著嘴，吃飽了反而覺得有些反胃，慢慢回到車上，等過了許久，才鄭重地吃了保胎的丸藥才壓下那種胃裏翻滾的不適感。
這一餐果然是吃得最舒服的，離永州越遠，路越來越偏，晚上住不了客棧，也沒有棚子停馬車擋風，若不是陸玉音有張狐裘，晚上還不知要怎麽過。
“駕！”李寶兒在前方駕車，既擔心路滑翻車，也想著一年雪最大的時候還未來，得在之前多走一段路，可她的安全要緊，走走停停，過了半個月，路走完一半。
“咳……”
風有些大，李寶兒聽著身後的咳嗽，大聲說：“玉娘子忍一忍，前方有段路不好走，咱們肯定要慢下來，到時候就舒服了！過幾日到永臨城，再一路走官道到永安村就順利！”
陸玉音實在忍不住，把瓶子裏最後一顆藥丸吃下，她們的錢全用在吃上面，已經沒有錢再去買藥，現在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李寶兒改的衣服穿得正好。
按理說，月份大了，心更穩定才是，陸玉音卻離嘉州越近，心越亂，每日裝著沈沈心思，人一點沒見豐腴，下巴依舊尖尖。
“籲——”
天色漸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雪地不好走，馬車停在路邊林子，李寶兒趁天色還有點光亮，找些枯枝，生把火，給陸玉音做碗蛋羹。
“有人來了。”陸玉音一直趴在車邊四處張望，看見遠處路上一點光亮，忙喊李寶兒。
李寶兒立刻用雪埋了火，把車往裏拉。
沒多久，一輛馬車悠悠經過，車上幾個男子高談闊論，正在附近找歇處，好在沒有註意到她們。
“先前隨隨便便死了那麽多官員，現在險些控制不住，說不定皇上心裏怎麽惱怒呢，如今好了，這後生出了個‘三覆奏’‘五覆奏’的法子，死刑非要啟奏三次、五次，讓皇帝有思考的機會，皇上高興壞了，大大升了他的官，年紀輕輕的，真有本事……”
“還不是因為之前就是他家受了波及……皇帝缺人用，心裏還愧疚，他這麽有本事，果不其然啊！”
“嘖，這兩天有人提了陸家，皇帝沒生氣，我看翻案是有指望了，淩家小子真有能耐，怎麽就突然冒出來的呢……”
等人走遠，李寶兒跟陸玉音望著已經被撲滅的火堆默默無語，她們兩個女子，唯有謹慎再謹慎，一頓晚飯吃不了是常有的事，最後咽了些幹餅子就睡下，至於最後遠去的那句，早就飄散在風中，自然沒被陸玉音聽到。
……
雪靜靜地落在顧府的每一片瓦上。
顧家少爺病了一場之後，性子越發讓人捉摸不透，從前沒有飲酒的習慣，現在居然會宴請一些同僚和府中大飲。
顧家少夫人搬到聽風閣，府中大小事只有流月管著，請少夫人裁奪，她也不大上心。
這時候，如這個月來的一樣，顧家少夫人並不在聽風閣，而是在京城中另外一座小宅。
“現在你肯告訴我她在哪兒了麽？”
淩一棠站在窗邊，讓凜冽寒t風吹在臉上，好讓他神智清醒。
書桌上的宗卷文書堆了許多，他寧願面對這些連篇累牘的東西，也不想在朝堂上見到顧景楨，忍住不沖上去給他一拳是極為困難的事。
“都察院很忙，你一定很累。”陸熙儀一臉關心看向他。
窗欞上的手握成了拳，淩一棠眉宇間流露出疲倦和煩躁。
陸熙儀垂下眸子，“她已經離開了。”
淩一棠早就想到陸玉音已經離開，只是不知道是否自願，是因為不願見到他，還是有其他原因？
他找戶部查了記錄，卻一無所獲，也極不方便大張旗鼓調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呢。陸熙儀早就替她隱瞞離開，再查也沒有結果——他低估陸熙儀的執拗了。
遲去找顧景楨接到玉娘，是他最後悔的事。
淩一棠長舒一口氣，現在不可能輕易離開，那麽唯一能辦到的，就是取得陛下信任，為陸家平反“朋庇”的罪名，讓陸家人不在寒地流放，玉娘也能名正言順出現在世人面前。
“茶快涼了。”陸熙儀一斂袖擺，奉茶的動作優雅。
她眨眨眼睛，“你為了打聽消息才接待我，可連個正眼都不瞧我，我有那麽可怕？”
淩一棠面色冷淡，“顧少夫人，你不該在這兒。”
陸熙儀臉色一僵，多日來的侍奉和溫情都被拒絕，她斷不可能再做這些，提到這個稱呼，就意味著不可能再有下次接待。
“我不明白，我究竟是哪裏不如她？”
陸熙儀臉上沒有嫉妒的神色，只是充滿深深的疑惑，“男女一事，誰都說不清，可總要有所貪圖，樣貌、性格……世間男女，再不可思議，也會被發現其中蹊蹺奧妙，可我實在想不通，容貌性情、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謀略籌劃……我樣樣勝她，為什麽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她？”
淩一棠沈默了，陸熙儀太過完美，所以無法理解這些不完美。
“你擁有太多，只一件沒拿在手裏，所以才會想方設法地得到——即使你根本不需要。”
“你的意思是說人不應該追求想要的東西？”陸熙儀打斷，有些生氣地皺起了眉，眼神充滿純真的不解，像一個小孩認真要和大人辯論，“如果一個人不爭不搶，她一定不是真正的喜歡，喜歡就要得到，有什麽不對！”
“隨你怎麽說……但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有些事註定沒有結局。”
淩一棠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咚”一下放在桌上，逐客令下得明顯，他隱約感知陸熙儀的不擇手段，不想跟她再有接觸。
陸熙儀眼眸微閃，一斂裙擺，低頭告退。
“咳咳……”
她一步步走遠，身後傳來順伯驚呼著勸淩一棠好好休息的聲音，陸熙儀的臉色變得冰冷，一閃而過猶豫和掙紮之色，最後還是大踏步離開。
這個冬日裏病的人有些多。
幾日後，新上任的監察禦史淩大人終於受不住勞累，請了半日的假，此後也總是抱病，不過公務還是一樣送到他住處處理，他仍是皇上眼前的紅人。
“少爺，吃藥吧……少爺！”
淩一棠趴在書桌前，被搖晃著叫醒，他揉揉茫然的眼，苦笑：“我也不知怎麽了，最近這樣嗜睡，覺得身體很沈。”
“我這就去叫醫師！提神的藥怎麽不管用呢！”
淩一棠喝完藥，打開桌上一本折子，繼續批寫，一看上面的字又覺得眼皮發沈，甩了甩頭，道：
“最近看了幾個老醫師，不都是一套說法？那便是我自己身子骨的毛病，按時服藥便好了。”
順伯一走，淩一棠暗暗運氣，這些日子總覺得身體有些異常，之前見陸熙儀的時候會覺得煩躁，想必是她糾纏，再加上事務繁多，記掛玉娘，身子有些吃不消，每次運氣打坐之後才覺周身氣脈通暢，人也精神許多，後來找了幾位有名的老大夫來瞧，只說脈象虛浮，是勞累的緣故，暫無他法，只能一邊讓順伯去找名醫，一邊這樣維持著。
淩一棠揉揉額頭，繼續把精力投到公文之中……
書房的燈常常通宵不滅，數個漆黑的夜過去……臥房內，順伯老淚縱橫地把病榻上的淩一棠扶起。
床上的人竟然像沈睡著，任由他扶起灌下並不濟事的湯藥，等到第二日需要外出，順伯會施針強行催醒。
門外，陸熙儀站著看了許久，腦中混亂一瞬，輕輕敲了敲門。
順伯忙把淩一棠放下，仔細蓋好被子，放下床帳，出來一見是陸熙儀，面色一變，又努力恢覆如常，“顧少夫人。”
“他的百匯、神庭、內關、四神聰這些穴位是否總有凝滯之氣？”
陸熙儀看向裏面沈睡的人影，“幫我去嘉州找她回來，讓她跟顧景楨求幽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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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 地牢。
潮濕陰暗，空氣中散發一股難聞氣息，寒風嗖嗖。
“萬氏, 出來！上面有人調你配合查案。”
天未亮, 昏暗的地牢來了一位渾身黑袍的人。
這人提交給永州公衙一份調用犯人萬氏的文書, 從字跡、印章來看都同之前的那份一樣，顧大人又帶了任務在秘密查案，他們當然配合著把人調出。
“大人, 這是鑰匙。”衙役雙手奉上，等了一刻，卻不見接, 只見陰影裏的人微微側首，他會意, 直接先給萬氏解開了枷鎖。
“哎，大人……”
這又是哪個公衙的大爺？來了就說了句調人的話，聲音又沙啞又小, 差點沒聽清，接把鑰匙都懶得伸手，眨眼這人就帶著萬氏走了，一句告辭的話都不說，衙役翻了個白眼。
黑袍如暗夜幽影，出了地牢, 在天光幽暗照射下, 這人一掀衣袍, 露出張女子面容。
萬氏手拿著剛被解開的鎖鏈, 瞪大眼睛看著她，辨認一瞬, 想起這是當日同那位大人查案的女子。
“萬氏，實話告訴你，文書是偽造的，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已經沒有人可以求助，我需要一個人保護我到嘉州……”
陸玉音的手放在小腹上，含淚濕潤的目光已經能告訴萬氏一切，對方也出現動容神色。
陸玉音當時看得出，萬氏是個後悔的母親，她也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擔憂和苦心，“如果你不願意，現在就可以回去揭發，或者現在想逃，我不攔你，如果跟我一起走，在期限之內回來……”
萬氏打斷：“我同意。”
陸玉音怔住，沒想到萬氏答應得這麽幹脆，“為什麽？”
萬氏笑了笑，“審我的時候，衙役不是個東西，要不是姑娘你，我還要挨一頓打。”
陸玉音有些難以置信，因為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原因，她居然願意幫自己。
“幾個月了？”
“啊？”陸玉音迷茫地看看肚子，“兩三個月吧……”
“姑娘找我，說明用的上我，我有能用的本事，這回說什麽我都能辦好。”
萬氏大大深呼吸一口，牢中關了許久，已被折磨得面黃肌瘦，一見到外面的星空，哪怕天寒地凍，朔風陣陣，她也覺得享受無比，一旦有了護送人的目標，她終於有了一件不一樣能做到的事，不再被關在牢中，搜腸刮肚找不到一點美好記憶。仿佛燃起火星的碳，慢慢充滿了鬥志和活力，有了新的目的地。
“我姓陸，喚我玉娘吧。”陸玉音指向一旁，“咱們先去雇輛馬車，你呢？你叫什麽？”
“我……”萬氏錯愕想了想，許久沒有人問她名字了，半晌，羞澀地說：“我姓李，爹娘起不好名字，總是‘寶兒’‘寶兒’叫，後來就叫‘李寶兒’了。”
“好名字呀，寶兒姐姐。”陸玉音抿著嘴笑，這是這些日子第一次笑得這麽暢快。
“雪大了，快來。”
陸玉音穿著厚重棉鞋，行走的時候笨拙小心，李寶兒忙上去一手托著她，心裏直搖頭，在這兒都這般小心艱難，出了城不知還要怎樣。
天亮之後，城門口的馬車魚貫而出，其中一輛裏準備的物資塞的格外多，李寶兒有經驗，火折、被褥、幹糧不用說，連給她改制衣服的針線盒，保胎吃的丸藥都想到了。
陸玉音靠在窗下借著天光數荷包，這一回就花去了大半，就剩下兩小錠碎銀和幾串銅板，她幹脆把荷包交給了李寶兒。
李寶兒換了一身棉衣，趁剛買的饅頭還熱，大口大口吃著，驚訝說：“玉娘子留在身上妥帖些……”
陸玉音搖頭，“我丟三落四，裹得跟一個球一樣，若是弄掉了說不定都沒有知覺，咱們一道出門，就是一條心，在這些事上就不計較，我還要感激你多費心。”她有些不好意思，“若是有餘錢，能留給你改善日子才好，可惜現在，唉……”
李寶兒這才收了，吃完再幫她把鞋底改一改，幾件衣服也要準備改腰身，過段時間肯定穿著會緊。
這幾日的路程還不算偏遠，中途她們在路邊的小鋪歇下，旁人見是兩個女人結伴，除了多看兩眼，也沒發生過什麽事。
唯一的麻煩就是陸玉音的胃口越來越差，總是喝些米粥，吃幾口饅頭，制作簡單的肉食和幹菜都吃不下去。
李寶兒開始由著她，可發現不能一直這麽下去，強力勸她多吃些，陸玉音盡力了，卻總是犯嘔。
“你比我那時候害喜還要厲害……”李寶兒撇開碗裏的油花，給她端了過去，這碗青菜肉沫羹是近來最好的一頓。
簡易的路邊攤子人不多，她們坐在角落，若不是陸玉音在車裏總覺得灰塵嗆人，天氣太冷，她也不願意下車。
碗裏的肉沫和菜葉被煨得軟爛，走了這麽久，只有這店家有些廚藝，食材還夠新鮮，陸玉音肚子空了好幾頓，餓極了，捧著喝完一整碗。
她用帕子捂著嘴，吃飽了反而覺得有些反胃，慢慢回到車上，等過了許久，才鄭重地吃了保胎的丸藥才壓下那種胃裏翻滾的不適感。
這一餐果然是吃得最舒服的，離永州越遠，路越來越偏，晚上住不了客棧，也沒有棚子停馬車擋風，若不是陸玉音有張狐裘，晚上還不知要怎麽過。
“駕！”李寶兒在前方駕車，既擔心路滑翻車，也想著一年雪最大的時候還未來，得在之前多走一段路，可她的安全要緊，走走停停，過了半個月，路走完一半。
“咳……”
風有些大，李寶兒聽著身後的咳嗽，大聲說：“玉娘子忍一忍，前方有段路不好走，咱們肯定要慢下來，到時候就舒服了！過幾日到永臨城，再一路走官道到永安村就順利！”
陸玉音實在忍不住，把瓶子裏最後一顆藥丸吃下，她們的錢全用在吃上面，已經沒有錢再去買藥，現在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李寶兒改的衣服穿得正好。
按理說，月份大了，心更穩定才是，陸玉音卻離嘉州越近，心越亂，每日裝著沈沈心思，人一點沒見豐腴，下巴依舊尖尖。
“籲——”
天色漸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雪地不好走，馬車停在路邊林子，李寶兒趁天色還有點光亮，找些枯枝，生把火，給陸玉音做碗蛋羹。
“有人來了。”陸玉音一直趴在車邊四處張望，看見遠處路上一點光亮，忙喊李寶兒。
李寶兒立刻用雪埋了火，把車往裏拉。
沒多久，一輛馬車悠悠經過，車上幾個男子高談闊論，正在附近找歇處，好在沒有註意到她們。
“先前隨隨便便死了那麽多官員，現在險些控制不住，說不定皇上心裏怎麽惱怒呢，如今好了，這後生出了個‘三覆奏’‘五覆奏’的法子，死刑非要啟奏三次、五次，讓皇帝有思考的機會，皇上高興壞了，大大升了他的官，年紀輕輕的，真有本事……”
“還不是因為之前就是他家受了波及……皇帝缺人用，心裏還愧疚，他這麽有本事，果不其然啊！”
“嘖，這兩天有人提了陸家，皇帝沒生氣，我看翻案是有指望了，淩家小子真有能耐，怎麽就突然冒出來的呢……”
等人走遠，李寶兒跟陸玉音望著已經被撲滅的火堆默默無語，她們兩個女子，唯有謹慎再謹慎，一頓晚飯吃不了是常有的事，最後咽了些幹餅子就睡下，至於最後遠去的那句，早就飄散在風中，自然沒被陸玉音聽到。
……
雪靜靜地落在顧府的每一片瓦上。
顧家少爺病了一場之後，性子越發讓人捉摸不透，從前沒有飲酒的習慣，現在居然會宴請一些同僚和府中大飲。
顧家少夫人搬到聽風閣，府中大小事只有流月管著，請少夫人裁奪，她也不大上心。
這時候，如這個月來的一樣，顧家少夫人並不在聽風閣，而是在京城中另外一座小宅。
“現在你肯告訴我她在哪兒了麽？”
淩一棠站在窗邊，讓凜冽寒t風吹在臉上，好讓他神智清醒。
書桌上的宗卷文書堆了許多，他寧願面對這些連篇累牘的東西，也不想在朝堂上見到顧景楨，忍住不沖上去給他一拳是極為困難的事。
“都察院很忙，你一定很累。”陸熙儀一臉關心看向他。
窗欞上的手握成了拳，淩一棠眉宇間流露出疲倦和煩躁。
陸熙儀垂下眸子，“她已經離開了。”
淩一棠早就想到陸玉音已經離開，只是不知道是否自願，是因為不願見到他，還是有其他原因？
他找戶部查了記錄，卻一無所獲，也極不方便大張旗鼓調查，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呢。陸熙儀早就替她隱瞞離開，再查也沒有結果——他低估陸熙儀的執拗了。
遲去找顧景楨接到玉娘，是他最後悔的事。
淩一棠長舒一口氣，現在不可能輕易離開，那麽唯一能辦到的，就是取得陛下信任，為陸家平反“朋庇”的罪名，讓陸家人不在寒地流放，玉娘也能名正言順出現在世人面前。
“茶快涼了。”陸熙儀一斂袖擺，奉茶的動作優雅。
她眨眨眼睛，“你為了打聽消息才接待我，可連個正眼都不瞧我，我有那麽可怕？”
淩一棠面色冷淡，“顧少夫人，你不該在這兒。”
陸熙儀臉色一僵，多日來的侍奉和溫情都被拒絕，她斷不可能再做這些，提到這個稱呼，就意味著不可能再有下次接待。
“我不明白，我究竟是哪裏不如她？”
陸熙儀臉上沒有嫉妒的神色，只是充滿深深的疑惑，“男女一事，誰都說不清，可總要有所貪圖，樣貌、性格……世間男女，再不可思議，也會被發現其中蹊蹺奧妙，可我實在想不通，容貌性情、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謀略籌劃……我樣樣勝她，為什麽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她？”
淩一棠沈默了，陸熙儀太過完美，所以無法理解這些不完美。
“你擁有太多，只一件沒拿在手裏，所以才會想方設法地得到——即使你根本不需要。”
“你的意思是說人不應該追求想要的東西？”陸熙儀打斷，有些生氣地皺起了眉，眼神充滿純真的不解，像一個小孩認真要和大人辯論，“如果一個人不爭不搶，她一定不是真正的喜歡，喜歡就要得到，有什麽不對！”
“隨你怎麽說……但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有些事註定沒有結局。”
淩一棠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咚”一下放在桌上，逐客令下得明顯，他隱約感知陸熙儀的不擇手段，不想跟她再有接觸。
陸熙儀眼眸微閃，一斂裙擺，低頭告退。
“咳咳……”
她一步步走遠，身後傳來順伯驚呼著勸淩一棠好好休息的聲音，陸熙儀的臉色變得冰冷，一閃而過猶豫和掙紮之色，最後還是大踏步離開。
這個冬日裏病的人有些多。
幾日後，新上任的監察禦史淩大人終於受不住勞累，請了半日的假，此後也總是抱病，不過公務還是一樣送到他住處處理，他仍是皇上眼前的紅人。
“少爺，吃藥吧……少爺！”
淩一棠趴在書桌前，被搖晃著叫醒，他揉揉茫然的眼，苦笑：“我也不知怎麽了，最近這樣嗜睡，覺得身體很沈。”
“我這就去叫醫師！提神的藥怎麽不管用呢！”
淩一棠喝完藥，打開桌上一本折子，繼續批寫，一看上面的字又覺得眼皮發沈，甩了甩頭，道：
“最近看了幾個老醫師，不都是一套說法？那便是我自己身子骨的毛病，按時服藥便好了。”
順伯一走，淩一棠暗暗運氣，這些日子總覺得身體有些異常，之前見陸熙儀的時候會覺得煩躁，想必是她糾纏，再加上事務繁多，記掛玉娘，身子有些吃不消，每次運氣打坐之後才覺周身氣脈通暢，人也精神許多，後來找了幾位有名的老大夫來瞧，只說脈象虛浮，是勞累的緣故，暫無他法，只能一邊讓順伯去找名醫，一邊這樣維持著。
淩一棠揉揉額頭，繼續把精力投到公文之中……
書房的燈常常通宵不滅，數個漆黑的夜過去……臥房內，順伯老淚縱橫地把病榻上的淩一棠扶起。
床上的人竟然像沈睡著，任由他扶起灌下並不濟事的湯藥，等到第二日需要外出，順伯會施針強行催醒。
門外，陸熙儀站著看了許久，腦中混亂一瞬，輕輕敲了敲門。
順伯忙把淩一棠放下，仔細蓋好被子，放下床帳，出來一見是陸熙儀，面色一變，又努力恢覆如常，“顧少夫人。”
“他的百匯、神庭、內關、四神聰這些穴位是否總有凝滯之氣？”
陸熙儀看向裏面沈睡的人影，“幫我去嘉州找她回來，讓她跟顧景楨求幽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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