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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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大夫你快給少爺看看！”
林葉慌得忙用手帕擦了顧景楨臉上的血, 欲要扶著他去救治。
顧景楨搖晃的身體終於站定，再次睜眼時，眼神已逐漸清醒, 擡手制止了慌張的林葉。
顧景楨長籲一口氣, 臉色不再像剛才怒極時一片青紫, 雖然恢覆正常面色，但眼神黯淡無光，眉梢顯了幾分頹唐之色。
“吐出這口瘀血就好咯……”
老頭仔細觀察了他的神色, 確認無礙後，感嘆地撫撫胡須。
地上小灘鮮血中有一絲極淡的奇異香味，很快被吹散。
如果陸玉音在, 那麽她一定覺得有些微妙熟悉，說不清、道不明, 正是混合在竹香中，讓他身上氣息更濃，讓她愈發躁動的那絲香氣。
“爺, 您這是怎麽了……”林葉發現他們兩個都神態如常，稍微放下心。
“這……今兒還去麽，要不您歇半日？”
“現在就走，你先去準備。”
“是。”
“顧大人，‘幽冥草’是西疆t極為罕見的草藥，您好好的, 年輕力壯, 英俊少年, 用那種旁門左道……咳咳……”
這草藥在西疆有一個美麗的傳說, 據說從前有一對被迫分離的男女戀人殉情之後，他們葬身之地長出了這種神奇的幽草, 只要有人摘來去給心儀的人服用，對方一定會愛上自己，哪怕是在幽冥之中都能喚回愛人，有著超越生死和世間運行法則的魔力。
老頭頗為好奇地打聽，心想他這等男子還有什麽樣的女人求不到，何必跟花孔雀似想法子在自己身上琢磨花樣，用這珍貴罕見的誘情藥物，吸引女人註意，再結合印象中那顧少夫人，也是個執拗頑固的……想不到顧大人還是個風流情種啊。
見顧景楨面無表情，老頭忙變了調侃八卦的表情，改口說：“用量不大，接下來好好身子，也無甚大礙……”
見顧景楨不語，明顯是懂得這藥用法和分寸，老頭摸摸鼻子，悻悻退下。
顧景楨一步步慢慢下了臺階，踉蹌步伐有些失魂落魄。
孩子……他有孩子了，可是她只在意淩一棠，無論怎麽軟硬皆施，都不能打動她的心。
她看不見他的好，一切都只會讓自己顯得可笑。
顧景楨渾身發冷，唯有在感情之事上有處於劣勢的茫然感覺。
他深呼吸一次，揉揉額頭，打算先處理今日的公務。
現在一點都不願意想到她，他要把她的身影從腦海裏剔除。
“爺，快上馬車。”林葉提著藥箱，防著今日用上，他湊近了，小聲說：“方才有人回稟，少夫人已經回觀園，有些累，已經歇下了。”
“嗯。”
踢踢噠噠響起馬蹄聲，顧家馬車遠去後，陰暗巷角閃出一個身影。
陸玉音最後看了一眼馬車，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西南方位有姐姐安排，暫時沒人把守，讓她趕在換崗之前溜了出去。
陸熙儀居然那麽早就留心在府裏做了布置，在顧府裏近一年真不是白待的。
陸玉音摸了摸懷裏的戶籍文書，再一想到出來時候身上帶的東西不多，幾件繁覆精美的得等到遠些的地方才敢脫手，只有素凈銀簪子能賣了換錢，一時有些發愁。
在回到流放之地之前，她要去嘉州看看，那麽多天了，沒有收到任何來信，一棠會不會還在嘉州等她呢？
陸玉音吸吸鼻子，悵然看了一眼顧府的朱紅大門，轉身朝城門方向去。
至於顧景楨……不，不該想他了，就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是她對不起他，如果有機會，她願意付出一切來償還，可現在，自己只能這樣離開，時間會撫平一切，若是以後……不，也沒有以後。
路上熙熙攘攘的眾生好似跟她沒什麽關系，陸玉音沒有想象中的興奮，相反，她走在街上，知道要去嘉州，竟然有些害怕。
近鄉情更怯，陸玉音抿抿唇，出城時候在擁擠人群裏險些被撞摔。
“哎呦……”
“小姑娘你怎麽不看著點路……”
陸玉音攏了攏厚重的披風，站起身子連聲道歉，這裏不像是顧府，積雪有人掃，走在路上一不註意就容易打滑，在府裏待了那麽久，出來沒一會兒就被冬風吹得臉發紅，她的手裏不再經常能抱著手爐，差點忘了真正的冬天該是什麽樣子。
“快點排好！”
冬日有更多的外地商戶進城，守城護衛一個個翻看戶籍，對方看著書冊描述基本符合，登記完擺擺手讓她過去。
陸玉音松一口氣，借搭牛車出了城，等離遠後，當了兩只釵，她一個女子行路，既不敢露富，也不敢太過節省，等走遠些，人群四處散開，她也不能再跟著大批人馬的商隊，想到這兒，陸玉音徹夜難眠。
破舊旅館在深夜還十分吵鬧，陸玉音跟著一夥往東回去的布商，暫且在這兒住一晚，他們的老板娘會染布、織布、賣布，能當半個家，出門還帶著家裏的妯娌姊妹，都是十分和氣能幹的女人，看到她一個女子，一聽說是要回鄉同路，十分熱情地表示願意同行，因此陸玉音才能輕易被接納。
“玉妹子，你早些睡，我就在隔壁屋，明早我叫你。”
“哎！多謝董大嫂！”陸玉音本來要爬起來，看到門窗影子她擺手就走，便又躺了回去。
“咳咳……”陸玉音捂住鼻子，小客棧用的碳一燃就有黑煙，被褥也不算幹凈，床板硬邦邦，可實在冷得慌，她只好把整個頭都悶起來，蓋著披風縮在冷冰冰的床邊。
身上這件披風是錦面狐裘裏子，幸好一路來摸打滾爬弄臟了，她也小心地收攏好，不讓人註意，不然這身也夠顯眼的。
陸玉音開始也很難入睡，後來每天趕路，能有個住的地方不容易，雙腿又酸又漲，累得倒頭就睡。
“喲，玉妹子，你別忙……”
陡峭山路上，董家的三大輛板車艱難前行，今年他們運了七八車的布料進京，生意不錯，出手了一半，等回去路上再出手一兩車，得到的收益回報就足夠他們喜氣洋洋過一整個冬天。
陸玉音已經在車後使出了吃奶的勁，板車依舊卡在半路，董大嫂一來，一腳往後抵，雙臂往前撐，跟著前面的男子齊聲吆喝一聲，一下子就過了這個上坡。
陸玉音不好意思用手背蹭蹭臉，她把狐裘藏著，用自己的舊衣服跟董大嫂換做了一身夾棉厚衣，覺得過意不去，再給了董大嫂一對鎏金耳珰。
董大嫂推脫不過，又給陸玉音做了幾套冬日衣物，擔保在炎州之前讓她安安全全、暖暖和和的。
每天同吃同住，陸玉音雖然沒出什麽力氣，大多時候坐在板車上，可這一月路程，竟然慢慢消瘦不少，人如風中草絮，瘦弱許多。
這樣的冬日註定漫長。
在她離開的那一日，有人的心已經是寒冬了。
那一天深夜，顧景楨知道她回府的消息，強迫不再要第一時間去想她。
對於這種惡毒的女人，早早踢開就是。
可她有了他們的孩子……一想到被她棄如敝履的孩子，顧景楨的心寒了幾分，如果他再因為孩子原諒她，豈不是顯得自己下賤？
顧景楨拋開雜念，面上再次掛上淺笑，一天裏專心致志與人應酬，出來時見夜星高照，才意識到時間過得那麽快。
看吧，不想她的事的話，時間也能過。
回去後，下了馬車，府中一片靜靜，聽著林葉來稟告今日少夫人何時休息、進食……顧景楨擺手讓他們退下，獨自到了觀園。
“爺，這酒？”林葉提著兩壺梨花釀。
“收起來吧。”
這是今日有同僚順便送的，顧景楨神使鬼差接了下來。
皓月當空，今夜難得月色清晰可見，讓人思緒紛亂，不覺飄遠。
府中素凈，有她在之後，種了各色各異的名花，如果現在是春天，走在路上都能聞到芳花香氣。
杏花雖美，結出來的果子極酸。
相反的是，梨同“離”，父親的離別，母親的離別……他並不喜這個字，連帶對梨花也刻薄起來，但梨花結出的果實卻甜美多汁。
他也想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陸玉音的。
細想來，開始在他記憶中，不與“離”的哀傷之感扯上關系還是因為她。
十三四歲的年紀，他已知道自己多半會找到一位家世不錯的千金小姐為妻，過著舉案齊眉的日子。
如果沒有意外，妻子極有可能是與他青梅竹馬的恩師女兒，陸熙儀。
不過，陸家還有另外一個女兒，明明有一模一樣的臉，但身體瘦弱些，脾氣性格跟陸熙儀也相差較大，總是怯怯地跟在他們身後，不遠不近，散漫天真。
大家叫她“玉娘”，只有喜歡招貓逗狗的淩一棠會主動喚上她一同出游和去學堂。
他跟她沒什麽交往，除了第一次在正式引見時喊了一聲“景楨哥哥”，偶爾遠遠見著了，像兔子一樣躥得飛快，不過他已習慣，許多不敢接近他的人也是這樣。
再過一兩年，陸顯宗是個開明的父親，兩個女孩依然在山中修養游玩，陸熙儀漸漸端莊起來，陸玉音卻總與淩一棠廝混一塊兒，陸熙儀不願多管妹妹的事，只感嘆說她性子未定，怕不是要一直這樣放肆下t去。
一日，陸熙儀尋到鵝梨帳中香的香譜，他們在樹下制香，陸玉音與淩一棠在果園裏玩鬧，既不是一路人，他也不甚在意，到傍晚時，陸熙儀有些困，喚了人來擡轎，他獨立行走在溪邊山路上。
漸近黃昏，風吹去一天的暑氣，許是溪邊涼爽，他不知不覺放慢腳步，在一叢樹後，註意到一個杏黃衫的身影。
溪邊女孩因為纖瘦而顯得年紀比實際的小，她坐在大石頭上，用裙子擦著一個個大鴨梨，還有幾個堆放一邊，上面掛著晶瑩水滴，洗幹凈了放在留有餘溫的石頭的瀝幹。
溪水叮當，飄蕩在水面的裙擺像撐開的傘，被水流吹動，露出白皙的足。
他側開目光，暗念一聲非禮勿視，忽看到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直接往後一躺。
他眉頭一皺，這時候天變涼了，雙足泡在冷水裏，還要在這種地方睡一覺的話，明日保證生病。
到底是有些相處的情分在，思量片刻，選擇上前提醒一句。
“哢嚓”
腳步踏在枯枝野草上發出輕響，走了過來，心中竟然有些羞赫不安，到她那塊兒大石頭上時，腳下碎石光滑，竟然不自覺往前跨一步。
他驀然低頭看向那張面帶紅暈的純真面龐，第一時間想的是原來這張臉還能有這樣的神情。
雙頰嬌艷如桃花瓣，櫻唇小口嫣紅，秀氣的眉舒展，瓊鼻雪面，烏黑發絲吹在面上，閉眼小歇時嘴角微微勾起，好像發生了什麽美事。
她的右臉有一小塊臟處，摘了耳垂珠珰，側歪臉時，被扯去擦梨的衣裙有些松垮，胸口的系帶也有些散了，風一吹，露出一塊雪白的肌膚，如桃似微微鼓起的線條青澀誘人。
在感知到人接近的一瞬，玉娘迷糊睜開眼睛，那一刻，好像有帶著奇異淡香的風拂過來，與一雙澄澈的眼對視，他的衣袍在風中朝她的面上吹。
嬌軟懦懦的聲音響起：“子淮哥哥，你好香啊。”
他腦中立刻如炸開煙火，從臉到耳根子，迅速染起一片紅暈。
偏偏眼神是那麽懵懂澄清，微微抿了抿嘴，小巧可愛的鼻頭一皺，認真嗅他的味道。
夏日裏的出一層薄薄的汗，好似被她貼身湊近嗅一樣，整個人紅得像熟透的螃蟹，難以置信地呆滯往後退了兩步。
他心如擂鼓，慌忙地逃離了這裏，直到走出很遠，心還在砰砰跳著，一想那嬌柔的聲音和純情神態，渾身燥熱得厲害，定定站了許久，等恢覆理智，想到還未提醒她早些歸去，又轉身朝溪邊走去。
從未覺得這段路是這樣陌生，他的腳步輕快，忽然，尚未接近，透過茂密枝芽樹影，發現那杏黃身影旁，還多了一個人。
是淩一棠。
明明這個時候就該走了，可還似有什麽值得記掛，忍不住伸手壓了壓眼前的樹枝。
溪邊，並排躺著的少男少女貼得極近，一臉青澀萌動，閉眼擁吻。
他倒吸一口涼氣，立在原地尷尬又狼狽，想到剛才的悸動，眼前的畫面，還有陸熙儀說這個妹妹放肆跳脫，他竟然有些憤怒，像是被人玩弄羞辱了一樣，倉皇往後退了半步，繼而飛速轉身離去。
夜裏，這一畫面依然縈繞在腦海，先是她與人相擁的場景，接著是她跟自己說話的畫面，帶著水汽的燥熱的風，黃澄澄的梨，還有烏黑飄動的發。
他們距離得很近，近得能觸到她細膩的肌膚，呵氣如蘭，再然後，跟她並排躺在溪邊的人變成了自己……
他從夢中驚醒，慌亂了一瞬，默默在天未亮時去後院洗了衣褲，換了枕被。
再後來北上求學，明白了那無關乎人的悸動，任何一個男子在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場景，這些都是正常的，不是麽？
可為什麽還是忍不住把餘光投到她身上呢，這點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隨著時間流逝，這一點旖旎埋藏心中，再次看到她與淩一棠相處時，心中也能波瀾不驚。
他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插曲，命運還是開了個玩笑。
他一直分得清她們兩個，開門的第一眼，渾身濕透疲倦的她再怎樣鎮定和偽裝，都無法騙過他。
陸家的事，非他一人能幹涉，也不是最好的時機，暫且冷眼旁觀，不揭穿她們姐妹倆的心思，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
可她還是一步步突破他的心防界限，撒嬌說著要做他的妻子，會對他很好很好，甚至……在那時是那麽柔媚動情，十分愛慕的模樣。
他並不在意她的小九九，也不在意跟淩一棠的過去，如果她打算永遠做她的妻子，告訴他她的篤定，他會還陸家清白，讓她遂願，安心地留下。
他知道她是個糊塗性子，但沒關系，他能一步步教她看清心意，邁出來一步，接下來的九十九步會由他來完成——只要她確定已經喜歡上他。
無論是重新解除婚姻關系，還是借著這個身份繼續下去，解決辦法太多，他都會遵循她的想法，這些只是需要時間而已的簡單事。
但事情遠沒有想得那麽容易，他攔截淩一棠的信，漠視陸熙儀的操縱，也知道她躍躍欲試欲要逃開，幾乎要撕破臉時，他變得不像自己，看著她自欺欺人和害怕的委屈倔強神情，他既心痛，又憤怒。
到燒帕子的那時，心中的怒火蓋過了一切。
真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哪怕懷了他的孩子，也毫不在乎地想要一走了之。
到淩一棠身邊，然後殺了他們的孩子麽？因為她是被迫、毫不情願的，甚至是憎惡他的。
梨花啊梨花，她也要離去了。
顧景楨一人在觀園路上獨行，飲了酒，少見地胡思亂想一番，心情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看來酒真是好東西，可惜他的酒量天生不錯，極難喝醉。
夜明星稀，屋內通明，亮得能透過窗紗看到裏面的剪影，她幾乎不這樣點燈。
顧景楨上前去，門一開，四個丫鬟躬身退去，珠簾後是女子靜坐梳妝的背影，還穿著華麗曳地的宮裙，滿頭珠翠。
顧景楨的眼睛一點點變亮，閃爍著難以置信。
初次為她裝扮，是在花燈那個雨夜，他永遠不會忘記湖面行船。
女為悅己者容，她許久沒這樣精心打扮了，願意這樣打扮，是因為重新想好了麽？
或許是因為她終於願意為了孩子而軟下心腸？
他的心底深處終究有一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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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你快給少爺看看！”
林葉慌得忙用手帕擦了顧景楨臉上的血, 欲要扶著他去救治。
顧景楨搖晃的身體終於站定，再次睜眼時，眼神已逐漸清醒, 擡手制止了慌張的林葉。
顧景楨長籲一口氣, 臉色不再像剛才怒極時一片青紫, 雖然恢覆正常面色，但眼神黯淡無光，眉梢顯了幾分頹唐之色。
“吐出這口瘀血就好咯……”
老頭仔細觀察了他的神色, 確認無礙後，感嘆地撫撫胡須。
地上小灘鮮血中有一絲極淡的奇異香味，很快被吹散。
如果陸玉音在, 那麽她一定覺得有些微妙熟悉，說不清、道不明, 正是混合在竹香中，讓他身上氣息更濃，讓她愈發躁動的那絲香氣。
“爺, 您這是怎麽了……”林葉發現他們兩個都神態如常，稍微放下心。
“這……今兒還去麽，要不您歇半日？”
“現在就走，你先去準備。”
“是。”
“顧大人，‘幽冥草’是西疆t極為罕見的草藥，您好好的, 年輕力壯, 英俊少年, 用那種旁門左道……咳咳……”
這草藥在西疆有一個美麗的傳說, 據說從前有一對被迫分離的男女戀人殉情之後，他們葬身之地長出了這種神奇的幽草, 只要有人摘來去給心儀的人服用，對方一定會愛上自己，哪怕是在幽冥之中都能喚回愛人，有著超越生死和世間運行法則的魔力。
老頭頗為好奇地打聽，心想他這等男子還有什麽樣的女人求不到，何必跟花孔雀似想法子在自己身上琢磨花樣，用這珍貴罕見的誘情藥物，吸引女人註意，再結合印象中那顧少夫人，也是個執拗頑固的……想不到顧大人還是個風流情種啊。
見顧景楨面無表情，老頭忙變了調侃八卦的表情，改口說：“用量不大，接下來好好身子，也無甚大礙……”
見顧景楨不語，明顯是懂得這藥用法和分寸，老頭摸摸鼻子，悻悻退下。
顧景楨一步步慢慢下了臺階，踉蹌步伐有些失魂落魄。
孩子……他有孩子了，可是她只在意淩一棠，無論怎麽軟硬皆施，都不能打動她的心。
她看不見他的好，一切都只會讓自己顯得可笑。
顧景楨渾身發冷，唯有在感情之事上有處於劣勢的茫然感覺。
他深呼吸一次，揉揉額頭，打算先處理今日的公務。
現在一點都不願意想到她，他要把她的身影從腦海裏剔除。
“爺，快上馬車。”林葉提著藥箱，防著今日用上，他湊近了，小聲說：“方才有人回稟，少夫人已經回觀園，有些累，已經歇下了。”
“嗯。”
踢踢噠噠響起馬蹄聲，顧家馬車遠去後，陰暗巷角閃出一個身影。
陸玉音最後看了一眼馬車，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西南方位有姐姐安排，暫時沒人把守，讓她趕在換崗之前溜了出去。
陸熙儀居然那麽早就留心在府裏做了布置，在顧府裏近一年真不是白待的。
陸玉音摸了摸懷裏的戶籍文書，再一想到出來時候身上帶的東西不多，幾件繁覆精美的得等到遠些的地方才敢脫手，只有素凈銀簪子能賣了換錢，一時有些發愁。
在回到流放之地之前，她要去嘉州看看，那麽多天了，沒有收到任何來信，一棠會不會還在嘉州等她呢？
陸玉音吸吸鼻子，悵然看了一眼顧府的朱紅大門，轉身朝城門方向去。
至於顧景楨……不，不該想他了，就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是她對不起他，如果有機會，她願意付出一切來償還，可現在，自己只能這樣離開，時間會撫平一切，若是以後……不，也沒有以後。
路上熙熙攘攘的眾生好似跟她沒什麽關系，陸玉音沒有想象中的興奮，相反，她走在街上，知道要去嘉州，竟然有些害怕。
近鄉情更怯，陸玉音抿抿唇，出城時候在擁擠人群裏險些被撞摔。
“哎呦……”
“小姑娘你怎麽不看著點路……”
陸玉音攏了攏厚重的披風，站起身子連聲道歉，這裏不像是顧府，積雪有人掃，走在路上一不註意就容易打滑，在府裏待了那麽久，出來沒一會兒就被冬風吹得臉發紅，她的手裏不再經常能抱著手爐，差點忘了真正的冬天該是什麽樣子。
“快點排好！”
冬日有更多的外地商戶進城，守城護衛一個個翻看戶籍，對方看著書冊描述基本符合，登記完擺擺手讓她過去。
陸玉音松一口氣，借搭牛車出了城，等離遠後，當了兩只釵，她一個女子行路，既不敢露富，也不敢太過節省，等走遠些，人群四處散開，她也不能再跟著大批人馬的商隊，想到這兒，陸玉音徹夜難眠。
破舊旅館在深夜還十分吵鬧，陸玉音跟著一夥往東回去的布商，暫且在這兒住一晚，他們的老板娘會染布、織布、賣布，能當半個家，出門還帶著家裏的妯娌姊妹，都是十分和氣能幹的女人，看到她一個女子，一聽說是要回鄉同路，十分熱情地表示願意同行，因此陸玉音才能輕易被接納。
“玉妹子，你早些睡，我就在隔壁屋，明早我叫你。”
“哎！多謝董大嫂！”陸玉音本來要爬起來，看到門窗影子她擺手就走，便又躺了回去。
“咳咳……”陸玉音捂住鼻子，小客棧用的碳一燃就有黑煙，被褥也不算幹凈，床板硬邦邦，可實在冷得慌，她只好把整個頭都悶起來，蓋著披風縮在冷冰冰的床邊。
身上這件披風是錦面狐裘裏子，幸好一路來摸打滾爬弄臟了，她也小心地收攏好，不讓人註意，不然這身也夠顯眼的。
陸玉音開始也很難入睡，後來每天趕路，能有個住的地方不容易，雙腿又酸又漲，累得倒頭就睡。
“喲，玉妹子，你別忙……”
陡峭山路上，董家的三大輛板車艱難前行，今年他們運了七八車的布料進京，生意不錯，出手了一半，等回去路上再出手一兩車，得到的收益回報就足夠他們喜氣洋洋過一整個冬天。
陸玉音已經在車後使出了吃奶的勁，板車依舊卡在半路，董大嫂一來，一腳往後抵，雙臂往前撐，跟著前面的男子齊聲吆喝一聲，一下子就過了這個上坡。
陸玉音不好意思用手背蹭蹭臉，她把狐裘藏著，用自己的舊衣服跟董大嫂換做了一身夾棉厚衣，覺得過意不去，再給了董大嫂一對鎏金耳珰。
董大嫂推脫不過，又給陸玉音做了幾套冬日衣物，擔保在炎州之前讓她安安全全、暖暖和和的。
每天同吃同住，陸玉音雖然沒出什麽力氣，大多時候坐在板車上，可這一月路程，竟然慢慢消瘦不少，人如風中草絮，瘦弱許多。
這樣的冬日註定漫長。
在她離開的那一日，有人的心已經是寒冬了。
那一天深夜，顧景楨知道她回府的消息，強迫不再要第一時間去想她。
對於這種惡毒的女人，早早踢開就是。
可她有了他們的孩子……一想到被她棄如敝履的孩子，顧景楨的心寒了幾分，如果他再因為孩子原諒她，豈不是顯得自己下賤？
顧景楨拋開雜念，面上再次掛上淺笑，一天裏專心致志與人應酬，出來時見夜星高照，才意識到時間過得那麽快。
看吧，不想她的事的話，時間也能過。
回去後，下了馬車，府中一片靜靜，聽著林葉來稟告今日少夫人何時休息、進食……顧景楨擺手讓他們退下，獨自到了觀園。
“爺，這酒？”林葉提著兩壺梨花釀。
“收起來吧。”
這是今日有同僚順便送的，顧景楨神使鬼差接了下來。
皓月當空，今夜難得月色清晰可見，讓人思緒紛亂，不覺飄遠。
府中素凈，有她在之後，種了各色各異的名花，如果現在是春天，走在路上都能聞到芳花香氣。
杏花雖美，結出來的果子極酸。
相反的是，梨同“離”，父親的離別，母親的離別……他並不喜這個字，連帶對梨花也刻薄起來，但梨花結出的果實卻甜美多汁。
他也想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註意陸玉音的。
細想來，開始在他記憶中，不與“離”的哀傷之感扯上關系還是因為她。
十三四歲的年紀，他已知道自己多半會找到一位家世不錯的千金小姐為妻，過著舉案齊眉的日子。
如果沒有意外，妻子極有可能是與他青梅竹馬的恩師女兒，陸熙儀。
不過，陸家還有另外一個女兒，明明有一模一樣的臉，但身體瘦弱些，脾氣性格跟陸熙儀也相差較大，總是怯怯地跟在他們身後，不遠不近，散漫天真。
大家叫她“玉娘”，只有喜歡招貓逗狗的淩一棠會主動喚上她一同出游和去學堂。
他跟她沒什麽交往，除了第一次在正式引見時喊了一聲“景楨哥哥”，偶爾遠遠見著了，像兔子一樣躥得飛快，不過他已習慣，許多不敢接近他的人也是這樣。
再過一兩年，陸顯宗是個開明的父親，兩個女孩依然在山中修養游玩，陸熙儀漸漸端莊起來，陸玉音卻總與淩一棠廝混一塊兒，陸熙儀不願多管妹妹的事，只感嘆說她性子未定，怕不是要一直這樣放肆下t去。
一日，陸熙儀尋到鵝梨帳中香的香譜，他們在樹下制香，陸玉音與淩一棠在果園裏玩鬧，既不是一路人，他也不甚在意，到傍晚時，陸熙儀有些困，喚了人來擡轎，他獨立行走在溪邊山路上。
漸近黃昏，風吹去一天的暑氣，許是溪邊涼爽，他不知不覺放慢腳步，在一叢樹後，註意到一個杏黃衫的身影。
溪邊女孩因為纖瘦而顯得年紀比實際的小，她坐在大石頭上，用裙子擦著一個個大鴨梨，還有幾個堆放一邊，上面掛著晶瑩水滴，洗幹凈了放在留有餘溫的石頭的瀝幹。
溪水叮當，飄蕩在水面的裙擺像撐開的傘，被水流吹動，露出白皙的足。
他側開目光，暗念一聲非禮勿視，忽看到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直接往後一躺。
他眉頭一皺，這時候天變涼了，雙足泡在冷水裏，還要在這種地方睡一覺的話，明日保證生病。
到底是有些相處的情分在，思量片刻，選擇上前提醒一句。
“哢嚓”
腳步踏在枯枝野草上發出輕響，走了過來，心中竟然有些羞赫不安，到她那塊兒大石頭上時，腳下碎石光滑，竟然不自覺往前跨一步。
他驀然低頭看向那張面帶紅暈的純真面龐，第一時間想的是原來這張臉還能有這樣的神情。
雙頰嬌艷如桃花瓣，櫻唇小口嫣紅，秀氣的眉舒展，瓊鼻雪面，烏黑發絲吹在面上，閉眼小歇時嘴角微微勾起，好像發生了什麽美事。
她的右臉有一小塊臟處，摘了耳垂珠珰，側歪臉時，被扯去擦梨的衣裙有些松垮，胸口的系帶也有些散了，風一吹，露出一塊雪白的肌膚，如桃似微微鼓起的線條青澀誘人。
在感知到人接近的一瞬，玉娘迷糊睜開眼睛，那一刻，好像有帶著奇異淡香的風拂過來，與一雙澄澈的眼對視，他的衣袍在風中朝她的面上吹。
嬌軟懦懦的聲音響起：“子淮哥哥，你好香啊。”
他腦中立刻如炸開煙火，從臉到耳根子，迅速染起一片紅暈。
偏偏眼神是那麽懵懂澄清，微微抿了抿嘴，小巧可愛的鼻頭一皺，認真嗅他的味道。
夏日裏的出一層薄薄的汗，好似被她貼身湊近嗅一樣，整個人紅得像熟透的螃蟹，難以置信地呆滯往後退了兩步。
他心如擂鼓，慌忙地逃離了這裏，直到走出很遠，心還在砰砰跳著，一想那嬌柔的聲音和純情神態，渾身燥熱得厲害，定定站了許久，等恢覆理智，想到還未提醒她早些歸去，又轉身朝溪邊走去。
從未覺得這段路是這樣陌生，他的腳步輕快，忽然，尚未接近，透過茂密枝芽樹影，發現那杏黃身影旁，還多了一個人。
是淩一棠。
明明這個時候就該走了，可還似有什麽值得記掛，忍不住伸手壓了壓眼前的樹枝。
溪邊，並排躺著的少男少女貼得極近，一臉青澀萌動，閉眼擁吻。
他倒吸一口涼氣，立在原地尷尬又狼狽，想到剛才的悸動，眼前的畫面，還有陸熙儀說這個妹妹放肆跳脫，他竟然有些憤怒，像是被人玩弄羞辱了一樣，倉皇往後退了半步，繼而飛速轉身離去。
夜裏，這一畫面依然縈繞在腦海，先是她與人相擁的場景，接著是她跟自己說話的畫面，帶著水汽的燥熱的風，黃澄澄的梨，還有烏黑飄動的發。
他們距離得很近，近得能觸到她細膩的肌膚，呵氣如蘭，再然後，跟她並排躺在溪邊的人變成了自己……
他從夢中驚醒，慌亂了一瞬，默默在天未亮時去後院洗了衣褲，換了枕被。
再後來北上求學，明白了那無關乎人的悸動，任何一個男子在這樣的年紀、這樣的場景，這些都是正常的，不是麽？
可為什麽還是忍不住把餘光投到她身上呢，這點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隨著時間流逝，這一點旖旎埋藏心中，再次看到她與淩一棠相處時，心中也能波瀾不驚。
他以為這只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插曲，命運還是開了個玩笑。
他一直分得清她們兩個，開門的第一眼，渾身濕透疲倦的她再怎樣鎮定和偽裝，都無法騙過他。
陸家的事，非他一人能幹涉，也不是最好的時機，暫且冷眼旁觀，不揭穿她們姐妹倆的心思，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
可她還是一步步突破他的心防界限，撒嬌說著要做他的妻子，會對他很好很好，甚至……在那時是那麽柔媚動情，十分愛慕的模樣。
他並不在意她的小九九，也不在意跟淩一棠的過去，如果她打算永遠做她的妻子，告訴他她的篤定，他會還陸家清白，讓她遂願，安心地留下。
他知道她是個糊塗性子，但沒關系，他能一步步教她看清心意，邁出來一步，接下來的九十九步會由他來完成——只要她確定已經喜歡上他。
無論是重新解除婚姻關系，還是借著這個身份繼續下去，解決辦法太多，他都會遵循她的想法，這些只是需要時間而已的簡單事。
但事情遠沒有想得那麽容易，他攔截淩一棠的信，漠視陸熙儀的操縱，也知道她躍躍欲試欲要逃開，幾乎要撕破臉時，他變得不像自己，看著她自欺欺人和害怕的委屈倔強神情，他既心痛，又憤怒。
到燒帕子的那時，心中的怒火蓋過了一切。
真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哪怕懷了他的孩子，也毫不在乎地想要一走了之。
到淩一棠身邊，然後殺了他們的孩子麽？因為她是被迫、毫不情願的，甚至是憎惡他的。
梨花啊梨花，她也要離去了。
顧景楨一人在觀園路上獨行，飲了酒，少見地胡思亂想一番，心情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看來酒真是好東西，可惜他的酒量天生不錯，極難喝醉。
夜明星稀，屋內通明，亮得能透過窗紗看到裏面的剪影，她幾乎不這樣點燈。
顧景楨上前去，門一開，四個丫鬟躬身退去，珠簾後是女子靜坐梳妝的背影，還穿著華麗曳地的宮裙，滿頭珠翠。
顧景楨的眼睛一點點變亮，閃爍著難以置信。
初次為她裝扮，是在花燈那個雨夜，他永遠不會忘記湖面行船。
女為悅己者容，她許久沒這樣精心打扮了，願意這樣打扮，是因為重新想好了麽？
或許是因為她終於願意為了孩子而軟下心腸？
他的心底深處終究有一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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