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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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丫鬟立刻上前道：“少夫人吩咐奴去辦就是了。”
陸玉音冷笑, “我怎知你們手腳幹不幹凈。”
她們也是人，從小習武心思單純，聽了主子的話就沒有別的心思, 平白被侮辱, 被少夫人的話臉氣得憋得青紫, 礙於主子身份，既不能辯駁，也無法再勸, 半天說不出來話。
“哼。”陸玉音提起裙擺下臺階，不管不顧往外走，“我去了就去了, 你們等他回來再稟告，看他有什麽法子來罰我。”
“少夫人！”
四個丫鬟大驚失色, 急急上前阻擋，哪知陸玉音這次橫了心要沖出去，她使勁揮動手臂, 一旦拼盡全身力氣，四人也不得不奮力爭鬥。
“請少夫人回！”
“唔！”陸玉音的手臂被擰得發疼，她狠狠胡亂踢動。
她雖然比不得她們身強力壯，但掙紮拼命起來的時候，她們松些便被她掙開，緊些卻因反抗得厲害而輕易擰得手腕烏青, 幾人糾纏幾步居然讓她出了亭子, 一人不得不使勁扭她的手往裏拽, 陸玉音一聲痛苦低呼：“啊！”
“哢嚓”, 為首的那位註意到陸玉音的臉色一瞬不對，急忙扯著另外幾人松開, 退後一看，只見她的手無力垂下，小手指以一個奇怪扭曲的姿勢僵著。
陸玉音疼得眼裏流出水，咬牙顫聲道：“你們還敢攔就盡管來！”
“這、這……”四人手無足措往後推，沒人再敢上前。
她們雖然得了命令要寸步不離少夫人，可這些日子光看著少爺與她相處就知，哪個犯人能這樣好吃好喝供著，晚上還從屋子裏傳出那些動靜……
四個人皆是慘白了臉，遠處的護衛礙於男女有別，暫不上前，望見少夫人的貼身丫鬟並沒有什麽異常，看著少夫人下了臺階，雖然有些奇怪為什麽不往回屋的方向，但還是沒人出聲，依舊跟著她後方。
“少夫人！您就發發慈悲，別為難奴婢，少爺他不讓您出觀園，晴芳苑自那日起關了門，沒人再敢進去半步。”
陸玉音一擡手，四人怕觸到她的傷處，潮水一樣齊齊往後退，急得恨不得跺腳求饒。
“有什麽事等他回來再說。”陸玉音忍著劇痛，快步往晴芳苑方向走，只要到了那裏，誰也不敢進去，她拿了帕子，再偷偷溜到同個方向的西南小門……
“那讓奴婢給您正骨吧。”
丫鬟已經快哭出來，不管少夫人到底會闖出什麽大禍，怎麽責罰她們看守不利，能確定的是，要是讓少爺看到少夫人被傷了的手，她們肯定是沒有好下場。
這樣拖著壞手也不便她行動，陸玉音話不多說，顫抖著擡起手臂，一邊扭開頭，閉眼咬住塞成團的帕子。
“哢。”
陸玉音把布團一吐，手一好，惡狠狠道：“讓開！”
來不及反應，陸玉音揮開人，一點機會都不給她們留。
她的心砰砰直跳，腳步速度越來越快，四個丫頭跟在她身後驚呼，既想攔，又攔不住。
“少夫人不行啊！晴芳苑進不得！要是讓少爺知道了……”
她全拋之耳後，路上有人看到她，驚訝地張大嘴。
陸玉音冷眼看去，厲聲道：“你若有本事，現在就告訴他去！以後只要我在顧府一天，有你好日子過！”
“小的不敢！”
那人被嚇得噗通跪下，不敢直視匆忙飛奔過去的陸玉音，其他人遠遠看了，噤若寒蟬，無一人敢阻攔。
“呼……”
陸玉音站在晴芳苑前大口大口喘氣，身後跟著過來的人踟躇不前，一臉焦急之色。
四人齊齊跪在門口，使勁往地上磕頭，身後的護衛也大驚失色，遠遠不敢近晴芳苑。
觀園是有少爺吩咐才能接近，可晴芳苑算是少夫人的女子廂房，這下怎麽好接近。
“少夫人！您這樣是要了我們的命啊！”
四人眼裏已流出淚水，想到顧府的規矩和以後的下場就心驚膽戰，她們是粗人，想不出別的話，不斷重覆這句話和磕頭求饒。
額頭上的滴噠順著臉往下流，一臉惶恐，陸玉音在那雙眼睛裏看到和自己一樣有過的無助和害怕。
她硬下心腸，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太冷了，我要手爐。”
“我還要醫師。”陸玉音舉起自己那只傷過的手。
四人一臉迷茫，可晴芳苑沒人敢來，這時候也沒有別的能使喚的婢子，只要主子不再進去，幹什麽都行，看著陸玉音越來越冷得臉，兩個人反應過來後，慌得連滾帶跑地去辦她吩咐的事，“哎哎！奴這就去。”
只剩兩個人，陸玉音冷笑一聲，她一往裏去，另外兩個更沒有膽量再攔。
他們不敢進來更好，陸玉音撕開封條，在尖叫聲中往裏沖，“砰”把門關上。
越急越亂，陸玉音念著快到卯時了，她千萬不能錯過時間，走到臺階時跌跌撞撞，撕開一扇扇門上封條的動作笨拙，進屋還險些撞到桌子。
屋內黑暗，這裏還跟他們離開時的一樣，陸玉音腦中一片慌亂，她把帕子好好收到盒子裏了對吧，呀，那天看的書還反扣在椅子上……盒子，梳妝臺……
已經沒有時間跑去拉開簾子，她匆匆點燃燈燭，幾乎是撲在梳妝臺上，因為疼痛而顫抖這手翻找櫃子，她這時已經感覺不到手疼了，大顆大顆的汗滴從額上滑落，精神高度集中而註意不到院子外面的動靜，大門開合時吱呀響，好像有什麽人來了。
難道是他們敢進來把她拘回屋？
想到密不透風的華麗牢籠，陸玉音打了個冷顫，忽聽到人喊道“少爺”，手一抖，跌了妝盒，倉皇擡頭看，果然看到個人影往裏快速走來。
盒子、盒子……陸玉音臉色變得蒼白，急忙蹲下來撿，她要拿到帕子，然後快些到西南門去……
“砰——”
門打開，顧景楨臉色陰沈沖進來時，就看到陸玉音跌坐梳妝臺前，雙手背在後面。
他氣息不穩，眼睛慌亂地在屋裏搜索一圈，最後落在她方向時變得冷靜，身上還穿著官服，像是剛出門就趕回來的。
“你在幹什麽？”顧景楨很平靜。
“我……”
陸玉音心中大亂，立刻明白了從她在觀園時已有護衛速速去稟告給了顧景楨。
“為什麽要到這裏來？”顧景楨一步步走近，看著她的眼睛發問。
陸玉音根本沒有跟他對視的勇氣，藏在袖子裏的手不安地拽動袖子，像是在找什麽能拿在手裏能安心，忽地，摸到袖裏的什麽什麽，想了半天，想起那是被憋得要發瘋時畫的繡樣。
陸玉音小心翼翼攤開手給他看，“我畫了繡樣子，想給你做一條腰帶，我慣用的針線荷包在這兒，想自己過來拿……”
秋眸染上迷惘愁緒，陸玉音不知自己是在說謊麽。
畫圖樣是真的，她閑暇的時候居然真的想過要給他做一條腰帶，也真的想過用她慣用的針線包做得才順手。
顧景楨眼中如烏雲濃霧翻滾，聽著說給他做腰帶，咬著後槽牙的腮幫動了一下，眉梢一動，似是驚喜，但這樣拙劣的借口，讓他像個傻子被糊弄，可看到對方手裏的東西，又不似作假，站近了她，盯著她不安眨動低垂的眼。
“為什麽？”
顧景楨一字一頓，站得越來越近，“為什麽要給我做。”
“為什麽……”陸玉音喃喃，面對男人的接近，她狼狽地站了起來，身後就是墻壁，她退無可退，被迫思考他說的話。
“這是妻子的義務，你把我當做丈夫的對麽？就像你曾經說的那樣。”
陸玉音心神一震。
是的，她曾經許下過這樣的諾言，那時把這當做緩兵之計，可現在為什麽還會依舊這樣履行呢？她甚至是不假思索的，對此並不感到懷疑和奇怪。
難道她真的把自己當做他的妻子？愛上了他？
不，不會的……陸玉音看向他時，眼中除了害怕和憂愁，還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羞怯愛慕，牢牢盯著他的男人現在雖然讓人不敢接近，可她知道他是溫柔的，他沈默，卻知道在最需要的時候付出行動，儀表堂堂，風姿俊逸，難以找到第二個男人跟他比較。
一定是由於這樣的男子太過出色，她才會產生一點好感。正是因為隱t約察覺到這種不該有的感覺，她才害怕得要逃避，離開他的身邊。
陸玉音在這種眼神逼迫下痛苦地扭開頭，渾身像是淋濕的小鳥一樣顫抖，結結巴巴輕聲道：“我不知道……對不起……是我、我……”
是我欺騙了你。
“為什麽說對不起？”他的胸膛熾熱，雙目因久久盯著她而有些泛紅，整個人像風箱一樣呼哧喘氣，“我不想聽到這三個字。”
陸玉音被近在遲尺的吼聲嚇了一跳，面對他的情緒失控，眼中氤氳流出淚水，她知道他最近壓抑得快瘋了，為什麽不說出來，大罵她是代替姐姐的無恥女人，撕破她的臉皮，再狠狠地打她一通，扔到苦寒的流放之地。
“你想讓我說什麽？”
陸玉音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抽泣著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她不是鐵石心腸的人，男人的痛苦她也能感受到，在他看來她又傻又壞是麽，他容忍到現在，已經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在這一刻，陸玉音腦中把一切都拋開，只能註意到眼前的他的存在，她終於找回到自己的聲音，像是用了大半生積蓄的勇氣，在熾熱氣息和灼熱註視下，低下頭訥訥：
“我沒有玩弄別人的真心，誰對我好，誰喜歡我，我怎麽會感知不到呢，如果我不在乎，我才、才不會……”
她攥了攥手中的圖樣，在這一刻紅了臉。
如果不是喜歡和在乎，怎麽會給男子做這樣貼身的物件。
這樣聰明的男人，應該會明白女人的心思，或者，看到她紅欲滴血的耳垂，或是躲閃又羞澀的眼神，只要通過循序誘問，就一定會挖掘到這個糊塗蛋心底最深的想法。
可惜男女之事，誰又能完全鎮靜擁有一顆清醒的頭腦？
“所以你愛上我了麽？”
顧景楨的腳像生了根，一步都不能再移動，不死心地追問這個在心底翻來覆去不知浮沈多少次的問題。
陸玉音仿佛受了驚嚇似低下頭，耳邊珠墜一晃一晃，好似證明主人心中的強烈震動和不平靜。
他的心猶如暗夜中終於有人點燃了火，即將燃起燎原之勢，她把他當丈夫了！還給她親自制作腰帶！顧景楨壓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再想到他們所在的地方，那笑容凝滯一瞬。
不對，她到晴芳苑才不是這個目的。
顧景楨感覺到自己的頭有些悶漲發暈，深吸一口氣，澄澈的雙眸如水面粼光閃動，聲音低了下去，“你真的想好的話……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安排什麽？他們的身份，還有陸家的事，如果她坦白了，他會幫她？那以後他們會怎麽樣？陸玉音心中早就慌亂。
被喜歡男子追問，誰都不會平靜。
“我……唔，我的心很亂，太急了，我們不該這樣的……”陸玉音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但臉是那樣紅，眼睛低垂著不敢看他，卻過分在意他的每一個呼吸韻律。
這話說得吞吐，但對她來說，已是不易，頗有能繼續挖掘交談的勢頭。
顧景楨從沒感覺到這種抓心撓肺的感覺，他恨不得去找西疆巫醫求一副據說能讓人說真話的藥，能看清楚她的心，他呼吸變得急促，眉宇露出焦急煩躁之色，手不安微微晃動時刮蹭到了腰間的荷包。
腰上除了男子常帶的錦囊玉佩，瓔珞荷包一類，裏面還放著他保存的姻緣符，是她求來的。
想到那東西，顧景楨心中略微放松，寬大袖袍下忍不住去找尋觸碰。
小小一枚三角形符咒，是她心意的證明……顧景楨的手指珍惜地小心勾勒出形狀。
其實，她也是喜歡他的對吧，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忽地，他的手一停。
符裏似乎夾雜什麽東西，柔軟，薄薄一片，這樣的觸感，大約是幹枯的花瓣。
海棠花瓣，藏在姻緣符裏。
“噢？你在擔憂什麽？只要你想，我不會讓任何人阻礙……”顧景楨驚訝發覺自己在這個時候還能這樣冷靜，一句句依樣詢問。
他低頭看著袖袍下手掌裏的那枚幹枯的海棠花瓣，再把目光移到低著頭、糾結羞赫的她身上。
“子淮哥哥不要再逼我了，其實我的心現在好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接下來該怎麽辦，我明白的，只要兩個人互相喜歡就……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一定好好想，我到底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唇，露出的側面柔媚可憐，眉梢眼角自然流露出一種小女兒家的怯態嬌嗔，斷斷續續說著，聲音很低，忍著愧疚和不安，把心都剖開給他看。
顧景楨看著她嬌羞的神態，手指撚著那枚幹枯的海棠花瓣，眼神越來越冰冷，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嘴角緊繃，臉上有些難以置信地心痛和微妙厭惡之色。
真會演。
原來哄騙跟他琴瑟和鳴，其實暗暗求的是她跟淩一棠的姻緣，他還像傻子一樣珍藏，這個……賤婦。
她現在心裏一定在笑吧，笑他的愚鈍、可悲，笑他把這東西寶貝似戴身上。
想到這兒，他的臉鐵青一片，聽得柔聲軟語，覺得無比諷刺和可笑。
演得真好，瞧瞧她是怎麽哭的，怎樣露出讓男人心動的紅暈，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真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模樣，如果不是次次驗證，誰能想到她有這樣狠心毒辣的心腸。
顧景楨忍無可忍，痛苦道：“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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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立刻上前道：“少夫人吩咐奴去辦就是了。”
陸玉音冷笑, “我怎知你們手腳幹不幹凈。”
她們也是人，從小習武心思單純，聽了主子的話就沒有別的心思, 平白被侮辱, 被少夫人的話臉氣得憋得青紫, 礙於主子身份，既不能辯駁，也無法再勸, 半天說不出來話。
“哼。”陸玉音提起裙擺下臺階，不管不顧往外走，“我去了就去了, 你們等他回來再稟告，看他有什麽法子來罰我。”
“少夫人！”
四個丫鬟大驚失色, 急急上前阻擋，哪知陸玉音這次橫了心要沖出去，她使勁揮動手臂, 一旦拼盡全身力氣，四人也不得不奮力爭鬥。
“請少夫人回！”
“唔！”陸玉音的手臂被擰得發疼，她狠狠胡亂踢動。
她雖然比不得她們身強力壯，但掙紮拼命起來的時候，她們松些便被她掙開，緊些卻因反抗得厲害而輕易擰得手腕烏青, 幾人糾纏幾步居然讓她出了亭子, 一人不得不使勁扭她的手往裏拽, 陸玉音一聲痛苦低呼：“啊！”
“哢嚓”, 為首的那位註意到陸玉音的臉色一瞬不對，急忙扯著另外幾人松開, 退後一看，只見她的手無力垂下，小手指以一個奇怪扭曲的姿勢僵著。
陸玉音疼得眼裏流出水，咬牙顫聲道：“你們還敢攔就盡管來！”
“這、這……”四人手無足措往後推，沒人再敢上前。
她們雖然得了命令要寸步不離少夫人，可這些日子光看著少爺與她相處就知，哪個犯人能這樣好吃好喝供著，晚上還從屋子裏傳出那些動靜……
四個人皆是慘白了臉，遠處的護衛礙於男女有別，暫不上前，望見少夫人的貼身丫鬟並沒有什麽異常，看著少夫人下了臺階，雖然有些奇怪為什麽不往回屋的方向，但還是沒人出聲，依舊跟著她後方。
“少夫人！您就發發慈悲，別為難奴婢，少爺他不讓您出觀園，晴芳苑自那日起關了門，沒人再敢進去半步。”
陸玉音一擡手，四人怕觸到她的傷處，潮水一樣齊齊往後退，急得恨不得跺腳求饒。
“有什麽事等他回來再說。”陸玉音忍著劇痛，快步往晴芳苑方向走，只要到了那裏，誰也不敢進去，她拿了帕子，再偷偷溜到同個方向的西南小門……
“那讓奴婢給您正骨吧。”
丫鬟已經快哭出來，不管少夫人到底會闖出什麽大禍，怎麽責罰她們看守不利，能確定的是，要是讓少爺看到少夫人被傷了的手，她們肯定是沒有好下場。
這樣拖著壞手也不便她行動，陸玉音話不多說，顫抖著擡起手臂，一邊扭開頭，閉眼咬住塞成團的帕子。
“哢。”
陸玉音把布團一吐，手一好，惡狠狠道：“讓開！”
來不及反應，陸玉音揮開人，一點機會都不給她們留。
她的心砰砰直跳，腳步速度越來越快，四個丫頭跟在她身後驚呼，既想攔，又攔不住。
“少夫人不行啊！晴芳苑進不得！要是讓少爺知道了……”
她全拋之耳後，路上有人看到她，驚訝地張大嘴。
陸玉音冷眼看去，厲聲道：“你若有本事，現在就告訴他去！以後只要我在顧府一天，有你好日子過！”
“小的不敢！”
那人被嚇得噗通跪下，不敢直視匆忙飛奔過去的陸玉音，其他人遠遠看了，噤若寒蟬，無一人敢阻攔。
“呼……”
陸玉音站在晴芳苑前大口大口喘氣，身後跟著過來的人踟躇不前，一臉焦急之色。
四人齊齊跪在門口，使勁往地上磕頭，身後的護衛也大驚失色，遠遠不敢近晴芳苑。
觀園是有少爺吩咐才能接近，可晴芳苑算是少夫人的女子廂房，這下怎麽好接近。
“少夫人！您這樣是要了我們的命啊！”
四人眼裏已流出淚水，想到顧府的規矩和以後的下場就心驚膽戰，她們是粗人，想不出別的話，不斷重覆這句話和磕頭求饒。
額頭上的滴噠順著臉往下流，一臉惶恐，陸玉音在那雙眼睛裏看到和自己一樣有過的無助和害怕。
她硬下心腸，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太冷了，我要手爐。”
“我還要醫師。”陸玉音舉起自己那只傷過的手。
四人一臉迷茫，可晴芳苑沒人敢來，這時候也沒有別的能使喚的婢子，只要主子不再進去，幹什麽都行，看著陸玉音越來越冷得臉，兩個人反應過來後，慌得連滾帶跑地去辦她吩咐的事，“哎哎！奴這就去。”
只剩兩個人，陸玉音冷笑一聲，她一往裏去，另外兩個更沒有膽量再攔。
他們不敢進來更好，陸玉音撕開封條，在尖叫聲中往裏沖，“砰”把門關上。
越急越亂，陸玉音念著快到卯時了，她千萬不能錯過時間，走到臺階時跌跌撞撞，撕開一扇扇門上封條的動作笨拙，進屋還險些撞到桌子。
屋內黑暗，這裏還跟他們離開時的一樣，陸玉音腦中一片慌亂，她把帕子好好收到盒子裏了對吧，呀，那天看的書還反扣在椅子上……盒子，梳妝臺……
已經沒有時間跑去拉開簾子，她匆匆點燃燈燭，幾乎是撲在梳妝臺上，因為疼痛而顫抖這手翻找櫃子，她這時已經感覺不到手疼了，大顆大顆的汗滴從額上滑落，精神高度集中而註意不到院子外面的動靜，大門開合時吱呀響，好像有什麽人來了。
難道是他們敢進來把她拘回屋？
想到密不透風的華麗牢籠，陸玉音打了個冷顫，忽聽到人喊道“少爺”，手一抖，跌了妝盒，倉皇擡頭看，果然看到個人影往裏快速走來。
盒子、盒子……陸玉音臉色變得蒼白，急忙蹲下來撿，她要拿到帕子，然後快些到西南門去……
“砰——”
門打開，顧景楨臉色陰沈沖進來時，就看到陸玉音跌坐梳妝臺前，雙手背在後面。
他氣息不穩，眼睛慌亂地在屋裏搜索一圈，最後落在她方向時變得冷靜，身上還穿著官服，像是剛出門就趕回來的。
“你在幹什麽？”顧景楨很平靜。
“我……”
陸玉音心中大亂，立刻明白了從她在觀園時已有護衛速速去稟告給了顧景楨。
“為什麽要到這裏來？”顧景楨一步步走近，看著她的眼睛發問。
陸玉音根本沒有跟他對視的勇氣，藏在袖子裏的手不安地拽動袖子，像是在找什麽能拿在手裏能安心，忽地，摸到袖裏的什麽什麽，想了半天，想起那是被憋得要發瘋時畫的繡樣。
陸玉音小心翼翼攤開手給他看，“我畫了繡樣子，想給你做一條腰帶，我慣用的針線荷包在這兒，想自己過來拿……”
秋眸染上迷惘愁緒，陸玉音不知自己是在說謊麽。
畫圖樣是真的，她閑暇的時候居然真的想過要給他做一條腰帶，也真的想過用她慣用的針線包做得才順手。
顧景楨眼中如烏雲濃霧翻滾，聽著說給他做腰帶，咬著後槽牙的腮幫動了一下，眉梢一動，似是驚喜，但這樣拙劣的借口，讓他像個傻子被糊弄，可看到對方手裏的東西，又不似作假，站近了她，盯著她不安眨動低垂的眼。
“為什麽？”
顧景楨一字一頓，站得越來越近，“為什麽要給我做。”
“為什麽……”陸玉音喃喃，面對男人的接近，她狼狽地站了起來，身後就是墻壁，她退無可退，被迫思考他說的話。
“這是妻子的義務，你把我當做丈夫的對麽？就像你曾經說的那樣。”
陸玉音心神一震。
是的，她曾經許下過這樣的諾言，那時把這當做緩兵之計，可現在為什麽還會依舊這樣履行呢？她甚至是不假思索的，對此並不感到懷疑和奇怪。
難道她真的把自己當做他的妻子？愛上了他？
不，不會的……陸玉音看向他時，眼中除了害怕和憂愁，還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羞怯愛慕，牢牢盯著他的男人現在雖然讓人不敢接近，可她知道他是溫柔的，他沈默，卻知道在最需要的時候付出行動，儀表堂堂，風姿俊逸，難以找到第二個男人跟他比較。
一定是由於這樣的男子太過出色，她才會產生一點好感。正是因為隱t約察覺到這種不該有的感覺，她才害怕得要逃避，離開他的身邊。
陸玉音在這種眼神逼迫下痛苦地扭開頭，渾身像是淋濕的小鳥一樣顫抖，結結巴巴輕聲道：“我不知道……對不起……是我、我……”
是我欺騙了你。
“為什麽說對不起？”他的胸膛熾熱，雙目因久久盯著她而有些泛紅，整個人像風箱一樣呼哧喘氣，“我不想聽到這三個字。”
陸玉音被近在遲尺的吼聲嚇了一跳，面對他的情緒失控，眼中氤氳流出淚水，她知道他最近壓抑得快瘋了，為什麽不說出來，大罵她是代替姐姐的無恥女人，撕破她的臉皮，再狠狠地打她一通，扔到苦寒的流放之地。
“你想讓我說什麽？”
陸玉音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抽泣著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她不是鐵石心腸的人，男人的痛苦她也能感受到，在他看來她又傻又壞是麽，他容忍到現在，已經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在這一刻，陸玉音腦中把一切都拋開，只能註意到眼前的他的存在，她終於找回到自己的聲音，像是用了大半生積蓄的勇氣，在熾熱氣息和灼熱註視下，低下頭訥訥：
“我沒有玩弄別人的真心，誰對我好，誰喜歡我，我怎麽會感知不到呢，如果我不在乎，我才、才不會……”
她攥了攥手中的圖樣，在這一刻紅了臉。
如果不是喜歡和在乎，怎麽會給男子做這樣貼身的物件。
這樣聰明的男人，應該會明白女人的心思，或者，看到她紅欲滴血的耳垂，或是躲閃又羞澀的眼神，只要通過循序誘問，就一定會挖掘到這個糊塗蛋心底最深的想法。
可惜男女之事，誰又能完全鎮靜擁有一顆清醒的頭腦？
“所以你愛上我了麽？”
顧景楨的腳像生了根，一步都不能再移動，不死心地追問這個在心底翻來覆去不知浮沈多少次的問題。
陸玉音仿佛受了驚嚇似低下頭，耳邊珠墜一晃一晃，好似證明主人心中的強烈震動和不平靜。
他的心猶如暗夜中終於有人點燃了火，即將燃起燎原之勢，她把他當丈夫了！還給她親自制作腰帶！顧景楨壓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再想到他們所在的地方，那笑容凝滯一瞬。
不對，她到晴芳苑才不是這個目的。
顧景楨感覺到自己的頭有些悶漲發暈，深吸一口氣，澄澈的雙眸如水面粼光閃動，聲音低了下去，“你真的想好的話……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安排什麽？他們的身份，還有陸家的事，如果她坦白了，他會幫她？那以後他們會怎麽樣？陸玉音心中早就慌亂。
被喜歡男子追問，誰都不會平靜。
“我……唔，我的心很亂，太急了，我們不該這樣的……”陸玉音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但臉是那樣紅，眼睛低垂著不敢看他，卻過分在意他的每一個呼吸韻律。
這話說得吞吐，但對她來說，已是不易，頗有能繼續挖掘交談的勢頭。
顧景楨從沒感覺到這種抓心撓肺的感覺，他恨不得去找西疆巫醫求一副據說能讓人說真話的藥，能看清楚她的心，他呼吸變得急促，眉宇露出焦急煩躁之色，手不安微微晃動時刮蹭到了腰間的荷包。
腰上除了男子常帶的錦囊玉佩，瓔珞荷包一類，裏面還放著他保存的姻緣符，是她求來的。
想到那東西，顧景楨心中略微放松，寬大袖袍下忍不住去找尋觸碰。
小小一枚三角形符咒，是她心意的證明……顧景楨的手指珍惜地小心勾勒出形狀。
其實，她也是喜歡他的對吧，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忽地，他的手一停。
符裏似乎夾雜什麽東西，柔軟，薄薄一片，這樣的觸感，大約是幹枯的花瓣。
海棠花瓣，藏在姻緣符裏。
“噢？你在擔憂什麽？只要你想，我不會讓任何人阻礙……”顧景楨驚訝發覺自己在這個時候還能這樣冷靜，一句句依樣詢問。
他低頭看著袖袍下手掌裏的那枚幹枯的海棠花瓣，再把目光移到低著頭、糾結羞赫的她身上。
“子淮哥哥不要再逼我了，其實我的心現在好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接下來該怎麽辦，我明白的，只要兩個人互相喜歡就……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一定好好想，我到底是不是……”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唇，露出的側面柔媚可憐，眉梢眼角自然流露出一種小女兒家的怯態嬌嗔，斷斷續續說著，聲音很低，忍著愧疚和不安，把心都剖開給他看。
顧景楨看著她嬌羞的神態，手指撚著那枚幹枯的海棠花瓣，眼神越來越冰冷，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嘴角緊繃，臉上有些難以置信地心痛和微妙厭惡之色。
真會演。
原來哄騙跟他琴瑟和鳴，其實暗暗求的是她跟淩一棠的姻緣，他還像傻子一樣珍藏，這個……賤婦。
她現在心裏一定在笑吧，笑他的愚鈍、可悲，笑他把這東西寶貝似戴身上。
想到這兒，他的臉鐵青一片，聽得柔聲軟語，覺得無比諷刺和可笑。
演得真好，瞧瞧她是怎麽哭的，怎樣露出讓男人心動的紅暈，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真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模樣，如果不是次次驗證，誰能想到她有這樣狠心毒辣的心腸。
顧景楨忍無可忍，痛苦道：“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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