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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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空氣中彌漫草木燒焦的氣味, 護衛打發了趕來救火的道士和尚，守著火堆較小的火苗，幾人定期巡視房屋前後, 只有火場邊一個孤獨高大的身影, 便是和尚長庚。
他給收斂好的屍首默默念了超度經, 嘆一口氣，呆呆望著禪杖被拋下的地方，等火熄滅了, 溫度下去，他再進去找出來。
“師傅。”
長庚回頭，微笑舉起手邊的大碗茶杯, 道：“多謝你，我的茶水還沒喝完。”
護衛看了一眼火場廢墟, 雙手合十，神情認真，說：“師傅, 我們夫人的乳母嬤嬤為救她喪了命，勞煩您對著嬤嬤的衣冠念一念超度經文，夫人說離火之年多災，還要請您去寫一寫《消災吉祥經》貼在門上，以保後半夜的平安。”
長庚點頭，起身回禮, “應當的。”
夜間溫度慢慢低了下來, 長庚回頭望了一眼在火燼中露出一點熟悉杖首的長柄, 毅然轉頭, 跟著護衛去到後方幽靜小屋門口。
門口擺了桌案，上面鋪滿筆墨紙硯, 木盒裏放了一套衣服，門半掩著，草簾後方依稀有兩位夫人的身影。
護衛並不上前，他也對和尚寫經有敬畏之心，遠遠站開，聽完和尚低聲念經，見他低頭寫起經文，門也關上，便稍站遠些，不做打擾。
深夜寂靜，護衛各司其職，後屋的丫鬟婆子們經過一天疲憊早已睡下，只有走近才能聽到和尚邊念經邊抄寫的動靜。
“長庚……”門後那女聲幾乎要帶了哭聲。
“唰”筆鋒一抖，僧人聲音不停，手卻開始抖。
“阿瑩……”長庚的念經聲變成對她的低聲輕語，念出這久久壓抑在心中的名字，二人皆是一顫。
長庚僵硬著身體，不敢擡頭，筆下的抄寫速度越來越慢，如若不註意，險些錯了字，“我要往南海去了。”
“南海？”崔三娘知道他果真是有事要說，不然不t會多年後才願見面。
“聖上命師傅弘揚佛法，感化南方蠻夷，南海之地淒苦，我師傅是得道高僧，義不容辭走這一趟，他年事已高，我身為大弟子，理當侍奉左右，還會……”
他一頓，接著說道：“還可能會接過他老人家的衣缽。”
崔三娘下意識急切駁道：“這麽多人憑什麽就只要你去！不是還有那麽多師兄麽，你、你……”
長庚苦笑：“師兄們都有了去處，師傅看中我，我不讓他老人家失望。”
崔三娘再要追問，忽然又想明白了，南海路途千裏萬裏，一去就是一輩子，在那地方就算是當長老，也比不上在中原親朋好友在身邊的自在快活。
她顫聲道：“你、你答應了？”
長庚這時候卻沒說話，他只是想在最後再見她一面，卻沒想到鬧出這麽大的陣仗，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他的心好像也不受控制。
也許不該見她的。
崔三娘等不到他的回答，急道：“南海偏遠，從此就……”
她住了口，臉上留下兩行清淚，忽道：“我跟你一起去。”
筆一頓，留下鬥大墨跡，連隱藏在屏風後的陸玉音都一驚。
陸玉音幫忙打個掩護，沒曾想知道了崔三娘跟這僧人的事，她不信崔三娘是不守禮法之人，看樣子他們多半早就認識，她也知道南海在千裏之外，這多半是回不來的，可沒想到崔三娘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崔三娘不等他說話，自顧接下去道：“這時候才肯跟我說話，是已要走了吧？”
門外傳來悶悶的聲音，“本該今日就走。”
今日沒見著她，忍不住再等一等。
“咚——”火場徹底清掃幹凈，水車下臺階時重重一響，護衛松懈著四處散開，紛紛松一口氣，依稀有過來巡邏換崗的身影。
崔三娘扒在門縫邊，看到遠方的動靜，也明顯看到長庚一慌，她語氣果斷說：
“明天戌時三刻，我見完了姑姑，咱們就在山下泉眼處碰面。”
長庚肩膀一抖，最後一筆寫經文的手都不太穩。
“你聽到沒有？”崔三娘看著不為所動的他，用兒時嬉戲那樣常用的語氣催一句，一時兩人皆是心生感慨，思緒萬千。
長庚把經文抄完一疊，合掌念了佛號，壓在門框邊，逃似匆匆走開。
“師傅，你的禪杖。”
“多謝……”
低低交談聲遠去，崔三娘等到視線裏的人影完全消失不見，她轉身回到床上，陸玉音縮坐在最裏面，沈默著沒有說話。
陸玉音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的樣子，崔三娘眼睛濕潤地看著她：“熙妹妹……”
陸玉音搖搖頭，輕輕扯了被子躺下睡覺。
一夜無眠，第二日，小道姑花珠在門外長籲短嘆，她們出去一看，花珠嘆道：“好兇險。”
花珠看到崔三娘出來，朝她們行了個禮，驚奇道：“三娘子，一年不見，你消瘦許多。”
崔三娘摸摸臉，勉強笑了笑，“姑姑呢？”
“女道一早就出關，她知道了昨夜走水，擔心得不得了，這不，早就讓我來接人。”
“快走吧。”崔三娘與陸玉音齊齊走下臺階，幾十丈遠處的廢墟，圍了一群小和尚把餘下的灰燼廢柴運出。
陸玉音看著窗戶那個位置，眼睛又開始發酸，萍姑的屍首昨日已匆忙找了木材板拼湊的棺安置，再次見到事發之地，她不敢多看，匆忙一瞥，腳步虛浮地到了靜臺道姑的院子。
“姑姑，這就是我跟您說起的陸熙儀，您不是也在找‘幽蘭琴譜’，我敢說，這世上沒有比她彈得更好的了。”
崔三娘見到姑姑，臉上蕩開笑容，把陸玉音聽得心中一緊，見院中出來一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道姑打扮的婦人，身材消瘦，甚是和藹斯文，陸玉音忙道：“晚輩不敢托大，能為道人彈奏一曲，生辰添喜，是晚輩的緣分。”
“顧夫人客氣。”
靜臺微笑一招手，陸玉音見琴桌和琴凳擺放整齊，一排高架上香爐和放音用的瓷缸也都齊全，便直接落座。
院中一桌四椅，桌上擺設茶具皆非俗品，崔三娘親昵與靜臺挽手坐在同一旁，笑說：“恭祝姑姑生辰，可憐姑父又要多日不見姑姑了，這麽多年了，姑姑跟姑父感情還是那麽要好。”
靜臺輕輕點了她的鼻頭，意有所指，“難道你的不好？若不是奇英順著你，會讓你來道觀找我？”
誰都知道崔玄理的好性子，連她娘家的人都站在他那一邊，直喚奇英，崔三娘面色一僵，慢慢坐正，“姑姑又打趣。”
靜臺淡淡道：“三娘，小女兒家的作態也該有分寸，他把你寵成什麽樣了，府上的事不管，家中也不曾做一個妻子該盡的責任，你該收收心了。”
崔三娘的臉色慢慢變得慘白，靜臺緩了臉色，輕輕拍拍她的手背，“知道你有心，把這心用在他身上一二分就行。”
波動琴弦，試琴時發出的清脆悠揚聲響回蕩，掩蓋了她們的絮談，但陸玉音還是不可避免地聽到了許多。
靜臺坐正身子，崔三娘不再說話，陸玉音微笑著沖她們一點頭，輕吸一口氣，流暢琴音從她指尖洩出。
靜臺的居所清新雅致，四面藤墻花架，設了假石桌椅，草棚亭院，將一山天地都縮小進小小屋室一般，在這曼妙琴聲下，聽者仿佛置身幽幽深谷，靜聽春來鳥鳴，心被慢慢撫平，暫且忘記了當下的煩惱。
直到一曲結束，她們久久不能回神。
“好！”靜臺拍掌笑道，“指法精妙，意境深遠，還當真難找到第二個……”
崔三娘也笑：“姑姑，我說得不錯吧。”
陸玉音的笑容靦腆，她的呼吸不穩，額上冒了細汗，手指還在顫，但見靜臺真心誇耀，她心情也忍不住雀躍起來。
這是她唯一會的一曲，不知已彈過一千次、一萬次……她擁有的太少，只憑這樣反覆彈奏，手指才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樣，自然而然演奏出來，才能不被識破她根本不是才情雙絕的陸熙儀。
“只是……”靜臺親自給她斟了杯茶水，“顧夫人憂思過重，這曲是出塵純凈之意，意境上乘，琴氣不滯，但有哀婉傷感之意。”
她看了眼崔三娘，心想難怪她們會是好友，看著是活潑心寬之人，誰知她們心中的憂愁呢。
陸玉音走近落座，接過茶水，靜臺溫和道：“不過不要緊，你還年輕，時間長了，什麽都能看淡，若是有煩心之事，也可像我這樣，偶爾出來走動，見見人，心情總會好上許多。”
靜臺又跟她們論起道法琴技，招待了一頓齋飯，還與她們說起許多新奇見聞。
陸玉音驚嘆於她的博文廣志，心中對她暗暗有欽佩向往之情，靜臺出身書香門第之家，丈夫也是有名的清儒，婚後支持她開辦詩社、茶社，寫詩出書，入道門與其他人論法，這簡直是她原本想要的人生。
日影傾斜，靜臺站起身，“我也該走了。”
崔三娘忍不住調侃，“姑父果然一天發三封信來催你。”
“調皮。”靜臺這樣真切笑起來時，眼角細紋才讓人看出她的年紀。
她轉身進屋，出來時候手裏多了張紅符，“這是白華觀開過光的附身符，贈與夫人。”
陸玉音忙站起接了過來，“多謝道長。”
靜臺指指北邊，對崔三娘道：“我觀不保姻緣，奇英知道你來這兒，你怎不去松雲寺求一道姻緣符？從山後走到溪水岔口，有一棵參天古木，說了許多次，這次不許你再逃。”
崔三娘擺弄周旁樹枝伸來的水仙花，不甚在意應了一句，“知道了。”
靜臺一走，崔三娘明顯洩了氣，雖更懶散自在，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她手指撫著花瓣出神，陸玉音也不由看向這一院花花草草，奇的是她發現一叢分明幹枯的樹枝叉裏有一簇海棠。
這兒的花草經人打理，因院中煉丹爐火常日不熄，小小一院便是四季如春，不少花種都在冬天開放，陸玉音欣喜之餘，小心翼翼從地上撿起海棠花瓣，鄭重放到荷包。
海棠並不容易呵護種養，據說嘉州的永安村有一條花石泉，遍布生機，花草萋萋，泉中有無數美麗彩石，在孟冬月初八日，從花石泉取一顆種子，來年春天種到土裏，等這種子發了芽，種花人的一切願望都能得以實現，他們曾經約定過要在永安村找一顆種子回來種，若是長出來的是海棠，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造化。
崔三娘坐在美人椅上，扭頭笑了笑，“熙儀妹妹一起來麽？既是t求姻緣，你也求一副吧。”
“三娘你……”陸玉音擔心她的狀態，更為她感到擔心，希望她只是一時沖動，怎會真要一同離去，就像戲文裏約定私奔的男女總是會發現對方其實是個始亂終棄之人，話說出口就會後悔。
“哎，咱們一起去吧。”
陸玉音心想跟她一起去求簽，那便不會真記掛那勞什子僧人，最好是避一避，找人送個口信、亦或只是去見一見就罷。
兩人沒叫轎子，在山路上慢慢走，丫鬟跟在後面，誰也沒心思欣賞山景，走不到多遠，未下山腳，便看到遠處那刻據說甚是靈驗的榕樹。
因為它實在太顯眼了，巨大，茂盛，傘蓋一樣遮擋掩護著其他樹木，樹上有千千萬萬根信徒系上的紅絲帶，把整座樹變得紅通通，充滿奇異的神性，浪漫而綺麗。
站在這棵樹下，仿佛人自然而然就想到心底裏最深愛的人的名字，在樹上空白的紅絲條上寫了兩人的生辰八字，再誠心拜三拜，撕開來，一半留在樹上得庇佑，另一半折成三角符咒模樣珍藏，就能得靈驗。
崔三娘上前去，像是在許多場合這樣做過，動作熟練做完，擡頭望著這顆曾有無數善男信女求過的樹，一臉深思。
陸玉音的心前所未有的亂，她的八字和姐姐是一樣的，跟顧景楨的掛在一起的話……
她心猿意馬地寫完掛上，把另一半紅紙折好了放進荷包，悄悄問在一旁發呆的崔三娘：“時辰有些晚了，你……”
崔三娘直接說：“熙儀妹妹昨日也聽到了，我不回去了，你先找個由頭走吧。”
陸玉音大驚失色，“三娘你怎麽能說這種玩笑話！這可是、是……”
崔三娘一臉堅決，“是逾墻私奔對麽？從前我答應崔家的婚事，多年與長庚不見面，是因為我知道他就在松雲寺，他過得很好，可如今他要去南海了，南海蠻夷之地，他去布道，不知要何等艱苦，怕是一輩子都得不到他的下落也不能再見他，一想到這點我就夜不能寐，從此不能安心，我受不了。”
“我、這……”陸玉音瞠目結舌，她知道這兩人定是有什麽關聯，一時心軟，昨夜幫忙掩護，沒想到竟發展到這種地步。
崔三娘忽說：“我不連累你，你回去無論說什麽我都不會怪你，是我毀你清譽，三娘對不起你……無論我這回能不能跟他走，我都不後悔……”
陸玉音一臉震驚和糾結，崔三娘低聲輕聲道：“說出來沒臉，我跟長庚是青梅竹馬，奇英他也知道，後來我嫁與奇英，家人都讓我斷了，這時候我才發現我斷不了……”
崔三娘鼻頭發紅，陸玉音不是那等直接跳出來罵她不守婦道的榆木腦袋，同為女子，她也知道情之一人何其折磨人，忍不住酸了眼眶，扭頭就走。
“三娘好生糊塗，唉，也罷！旁人來問，我可不管，你自行裁奪。”
她語氣故作強硬，頭也不回走開，回去山路上心事重重，一不小心，撞到了一隊挑著火燼灰堆的小和尚。
“你這和尚不看路啊！”碧雲大聲斥責。
這些和尚十二三歲，挑著沈重擔子，被她一吼，那個撞到陸玉音的忙躲回隊裏，行了個禮，一行人更加小心。
“他們走山路並不容易。”
陸玉音叫回了還要去理論的碧雲，那和尚躲回去，一眼望去全是灰色袍子，碧雲再想找還真不容易。
回到房，陸玉音伸手要看今日去求的姻緣符，手一擡，卻從寬大的袖袍裏摸到一張紙條。
陸玉音下意識避開倒水的碧雲，低頭看去，只見這張平平無奇的紙條上寫著：“良玉假雕琢，好詩費吟哦。”
沒頭沒尾，她卻猛然站起。
溪邊那次淩一棠嘲笑她名字是石頭，後來學這首詩時還特意嘲笑了一回。
淩一棠來找她了！
“剛剛撞到我的和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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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草木燒焦的氣味, 護衛打發了趕來救火的道士和尚，守著火堆較小的火苗，幾人定期巡視房屋前後, 只有火場邊一個孤獨高大的身影, 便是和尚長庚。
他給收斂好的屍首默默念了超度經, 嘆一口氣，呆呆望著禪杖被拋下的地方，等火熄滅了, 溫度下去，他再進去找出來。
“師傅。”
長庚回頭，微笑舉起手邊的大碗茶杯, 道：“多謝你，我的茶水還沒喝完。”
護衛看了一眼火場廢墟, 雙手合十，神情認真，說：“師傅, 我們夫人的乳母嬤嬤為救她喪了命，勞煩您對著嬤嬤的衣冠念一念超度經文，夫人說離火之年多災，還要請您去寫一寫《消災吉祥經》貼在門上，以保後半夜的平安。”
長庚點頭，起身回禮, “應當的。”
夜間溫度慢慢低了下來, 長庚回頭望了一眼在火燼中露出一點熟悉杖首的長柄, 毅然轉頭, 跟著護衛去到後方幽靜小屋門口。
門口擺了桌案，上面鋪滿筆墨紙硯, 木盒裏放了一套衣服，門半掩著，草簾後方依稀有兩位夫人的身影。
護衛並不上前，他也對和尚寫經有敬畏之心，遠遠站開，聽完和尚低聲念經，見他低頭寫起經文，門也關上，便稍站遠些，不做打擾。
深夜寂靜，護衛各司其職，後屋的丫鬟婆子們經過一天疲憊早已睡下，只有走近才能聽到和尚邊念經邊抄寫的動靜。
“長庚……”門後那女聲幾乎要帶了哭聲。
“唰”筆鋒一抖，僧人聲音不停，手卻開始抖。
“阿瑩……”長庚的念經聲變成對她的低聲輕語，念出這久久壓抑在心中的名字，二人皆是一顫。
長庚僵硬著身體，不敢擡頭，筆下的抄寫速度越來越慢，如若不註意，險些錯了字，“我要往南海去了。”
“南海？”崔三娘知道他果真是有事要說，不然不t會多年後才願見面。
“聖上命師傅弘揚佛法，感化南方蠻夷，南海之地淒苦，我師傅是得道高僧，義不容辭走這一趟，他年事已高，我身為大弟子，理當侍奉左右，還會……”
他一頓，接著說道：“還可能會接過他老人家的衣缽。”
崔三娘下意識急切駁道：“這麽多人憑什麽就只要你去！不是還有那麽多師兄麽，你、你……”
長庚苦笑：“師兄們都有了去處，師傅看中我，我不讓他老人家失望。”
崔三娘再要追問，忽然又想明白了，南海路途千裏萬裏，一去就是一輩子，在那地方就算是當長老，也比不上在中原親朋好友在身邊的自在快活。
她顫聲道：“你、你答應了？”
長庚這時候卻沒說話，他只是想在最後再見她一面，卻沒想到鬧出這麽大的陣仗，事情有些不受控制，他的心好像也不受控制。
也許不該見她的。
崔三娘等不到他的回答，急道：“南海偏遠，從此就……”
她住了口，臉上留下兩行清淚，忽道：“我跟你一起去。”
筆一頓，留下鬥大墨跡，連隱藏在屏風後的陸玉音都一驚。
陸玉音幫忙打個掩護，沒曾想知道了崔三娘跟這僧人的事，她不信崔三娘是不守禮法之人，看樣子他們多半早就認識，她也知道南海在千裏之外，這多半是回不來的，可沒想到崔三娘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崔三娘不等他說話，自顧接下去道：“這時候才肯跟我說話，是已要走了吧？”
門外傳來悶悶的聲音，“本該今日就走。”
今日沒見著她，忍不住再等一等。
“咚——”火場徹底清掃幹凈，水車下臺階時重重一響，護衛松懈著四處散開，紛紛松一口氣，依稀有過來巡邏換崗的身影。
崔三娘扒在門縫邊，看到遠方的動靜，也明顯看到長庚一慌，她語氣果斷說：
“明天戌時三刻，我見完了姑姑，咱們就在山下泉眼處碰面。”
長庚肩膀一抖，最後一筆寫經文的手都不太穩。
“你聽到沒有？”崔三娘看著不為所動的他，用兒時嬉戲那樣常用的語氣催一句，一時兩人皆是心生感慨，思緒萬千。
長庚把經文抄完一疊，合掌念了佛號，壓在門框邊，逃似匆匆走開。
“師傅，你的禪杖。”
“多謝……”
低低交談聲遠去，崔三娘等到視線裏的人影完全消失不見，她轉身回到床上，陸玉音縮坐在最裏面，沈默著沒有說話。
陸玉音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的樣子，崔三娘眼睛濕潤地看著她：“熙妹妹……”
陸玉音搖搖頭，輕輕扯了被子躺下睡覺。
一夜無眠，第二日，小道姑花珠在門外長籲短嘆，她們出去一看，花珠嘆道：“好兇險。”
花珠看到崔三娘出來，朝她們行了個禮，驚奇道：“三娘子，一年不見，你消瘦許多。”
崔三娘摸摸臉，勉強笑了笑，“姑姑呢？”
“女道一早就出關，她知道了昨夜走水，擔心得不得了，這不，早就讓我來接人。”
“快走吧。”崔三娘與陸玉音齊齊走下臺階，幾十丈遠處的廢墟，圍了一群小和尚把餘下的灰燼廢柴運出。
陸玉音看著窗戶那個位置，眼睛又開始發酸，萍姑的屍首昨日已匆忙找了木材板拼湊的棺安置，再次見到事發之地，她不敢多看，匆忙一瞥，腳步虛浮地到了靜臺道姑的院子。
“姑姑，這就是我跟您說起的陸熙儀，您不是也在找‘幽蘭琴譜’，我敢說，這世上沒有比她彈得更好的了。”
崔三娘見到姑姑，臉上蕩開笑容，把陸玉音聽得心中一緊，見院中出來一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道姑打扮的婦人，身材消瘦，甚是和藹斯文，陸玉音忙道：“晚輩不敢托大，能為道人彈奏一曲，生辰添喜，是晚輩的緣分。”
“顧夫人客氣。”
靜臺微笑一招手，陸玉音見琴桌和琴凳擺放整齊，一排高架上香爐和放音用的瓷缸也都齊全，便直接落座。
院中一桌四椅，桌上擺設茶具皆非俗品，崔三娘親昵與靜臺挽手坐在同一旁，笑說：“恭祝姑姑生辰，可憐姑父又要多日不見姑姑了，這麽多年了，姑姑跟姑父感情還是那麽要好。”
靜臺輕輕點了她的鼻頭，意有所指，“難道你的不好？若不是奇英順著你，會讓你來道觀找我？”
誰都知道崔玄理的好性子，連她娘家的人都站在他那一邊，直喚奇英，崔三娘面色一僵，慢慢坐正，“姑姑又打趣。”
靜臺淡淡道：“三娘，小女兒家的作態也該有分寸，他把你寵成什麽樣了，府上的事不管，家中也不曾做一個妻子該盡的責任，你該收收心了。”
崔三娘的臉色慢慢變得慘白，靜臺緩了臉色，輕輕拍拍她的手背，“知道你有心，把這心用在他身上一二分就行。”
波動琴弦，試琴時發出的清脆悠揚聲響回蕩，掩蓋了她們的絮談，但陸玉音還是不可避免地聽到了許多。
靜臺坐正身子，崔三娘不再說話，陸玉音微笑著沖她們一點頭，輕吸一口氣，流暢琴音從她指尖洩出。
靜臺的居所清新雅致，四面藤墻花架，設了假石桌椅，草棚亭院，將一山天地都縮小進小小屋室一般，在這曼妙琴聲下，聽者仿佛置身幽幽深谷，靜聽春來鳥鳴，心被慢慢撫平，暫且忘記了當下的煩惱。
直到一曲結束，她們久久不能回神。
“好！”靜臺拍掌笑道，“指法精妙，意境深遠，還當真難找到第二個……”
崔三娘也笑：“姑姑，我說得不錯吧。”
陸玉音的笑容靦腆，她的呼吸不穩，額上冒了細汗，手指還在顫，但見靜臺真心誇耀，她心情也忍不住雀躍起來。
這是她唯一會的一曲，不知已彈過一千次、一萬次……她擁有的太少，只憑這樣反覆彈奏，手指才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樣，自然而然演奏出來，才能不被識破她根本不是才情雙絕的陸熙儀。
“只是……”靜臺親自給她斟了杯茶水，“顧夫人憂思過重，這曲是出塵純凈之意，意境上乘，琴氣不滯，但有哀婉傷感之意。”
她看了眼崔三娘，心想難怪她們會是好友，看著是活潑心寬之人，誰知她們心中的憂愁呢。
陸玉音走近落座，接過茶水，靜臺溫和道：“不過不要緊，你還年輕，時間長了，什麽都能看淡，若是有煩心之事，也可像我這樣，偶爾出來走動，見見人，心情總會好上許多。”
靜臺又跟她們論起道法琴技，招待了一頓齋飯，還與她們說起許多新奇見聞。
陸玉音驚嘆於她的博文廣志，心中對她暗暗有欽佩向往之情，靜臺出身書香門第之家，丈夫也是有名的清儒，婚後支持她開辦詩社、茶社，寫詩出書，入道門與其他人論法，這簡直是她原本想要的人生。
日影傾斜，靜臺站起身，“我也該走了。”
崔三娘忍不住調侃，“姑父果然一天發三封信來催你。”
“調皮。”靜臺這樣真切笑起來時，眼角細紋才讓人看出她的年紀。
她轉身進屋，出來時候手裏多了張紅符，“這是白華觀開過光的附身符，贈與夫人。”
陸玉音忙站起接了過來，“多謝道長。”
靜臺指指北邊，對崔三娘道：“我觀不保姻緣，奇英知道你來這兒，你怎不去松雲寺求一道姻緣符？從山後走到溪水岔口，有一棵參天古木，說了許多次，這次不許你再逃。”
崔三娘擺弄周旁樹枝伸來的水仙花，不甚在意應了一句，“知道了。”
靜臺一走，崔三娘明顯洩了氣，雖更懶散自在，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她手指撫著花瓣出神，陸玉音也不由看向這一院花花草草，奇的是她發現一叢分明幹枯的樹枝叉裏有一簇海棠。
這兒的花草經人打理，因院中煉丹爐火常日不熄，小小一院便是四季如春，不少花種都在冬天開放，陸玉音欣喜之餘，小心翼翼從地上撿起海棠花瓣，鄭重放到荷包。
海棠並不容易呵護種養，據說嘉州的永安村有一條花石泉，遍布生機，花草萋萋，泉中有無數美麗彩石，在孟冬月初八日，從花石泉取一顆種子，來年春天種到土裏，等這種子發了芽，種花人的一切願望都能得以實現，他們曾經約定過要在永安村找一顆種子回來種，若是長出來的是海棠，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造化。
崔三娘坐在美人椅上，扭頭笑了笑，“熙儀妹妹一起來麽？既是t求姻緣，你也求一副吧。”
“三娘你……”陸玉音擔心她的狀態，更為她感到擔心，希望她只是一時沖動，怎會真要一同離去，就像戲文裏約定私奔的男女總是會發現對方其實是個始亂終棄之人，話說出口就會後悔。
“哎，咱們一起去吧。”
陸玉音心想跟她一起去求簽，那便不會真記掛那勞什子僧人，最好是避一避，找人送個口信、亦或只是去見一見就罷。
兩人沒叫轎子，在山路上慢慢走，丫鬟跟在後面，誰也沒心思欣賞山景，走不到多遠，未下山腳，便看到遠處那刻據說甚是靈驗的榕樹。
因為它實在太顯眼了，巨大，茂盛，傘蓋一樣遮擋掩護著其他樹木，樹上有千千萬萬根信徒系上的紅絲帶，把整座樹變得紅通通，充滿奇異的神性，浪漫而綺麗。
站在這棵樹下，仿佛人自然而然就想到心底裏最深愛的人的名字，在樹上空白的紅絲條上寫了兩人的生辰八字，再誠心拜三拜，撕開來，一半留在樹上得庇佑，另一半折成三角符咒模樣珍藏，就能得靈驗。
崔三娘上前去，像是在許多場合這樣做過，動作熟練做完，擡頭望著這顆曾有無數善男信女求過的樹，一臉深思。
陸玉音的心前所未有的亂，她的八字和姐姐是一樣的，跟顧景楨的掛在一起的話……
她心猿意馬地寫完掛上，把另一半紅紙折好了放進荷包，悄悄問在一旁發呆的崔三娘：“時辰有些晚了，你……”
崔三娘直接說：“熙儀妹妹昨日也聽到了，我不回去了，你先找個由頭走吧。”
陸玉音大驚失色，“三娘你怎麽能說這種玩笑話！這可是、是……”
崔三娘一臉堅決，“是逾墻私奔對麽？從前我答應崔家的婚事，多年與長庚不見面，是因為我知道他就在松雲寺，他過得很好，可如今他要去南海了，南海蠻夷之地，他去布道，不知要何等艱苦，怕是一輩子都得不到他的下落也不能再見他，一想到這點我就夜不能寐，從此不能安心，我受不了。”
“我、這……”陸玉音瞠目結舌，她知道這兩人定是有什麽關聯，一時心軟，昨夜幫忙掩護，沒想到竟發展到這種地步。
崔三娘忽說：“我不連累你，你回去無論說什麽我都不會怪你，是我毀你清譽，三娘對不起你……無論我這回能不能跟他走，我都不後悔……”
陸玉音一臉震驚和糾結，崔三娘低聲輕聲道：“說出來沒臉，我跟長庚是青梅竹馬，奇英他也知道，後來我嫁與奇英，家人都讓我斷了，這時候我才發現我斷不了……”
崔三娘鼻頭發紅，陸玉音不是那等直接跳出來罵她不守婦道的榆木腦袋，同為女子，她也知道情之一人何其折磨人，忍不住酸了眼眶，扭頭就走。
“三娘好生糊塗，唉，也罷！旁人來問，我可不管，你自行裁奪。”
她語氣故作強硬，頭也不回走開，回去山路上心事重重，一不小心，撞到了一隊挑著火燼灰堆的小和尚。
“你這和尚不看路啊！”碧雲大聲斥責。
這些和尚十二三歲，挑著沈重擔子，被她一吼，那個撞到陸玉音的忙躲回隊裏，行了個禮，一行人更加小心。
“他們走山路並不容易。”
陸玉音叫回了還要去理論的碧雲，那和尚躲回去，一眼望去全是灰色袍子，碧雲再想找還真不容易。
回到房，陸玉音伸手要看今日去求的姻緣符，手一擡，卻從寬大的袖袍裏摸到一張紙條。
陸玉音下意識避開倒水的碧雲，低頭看去，只見這張平平無奇的紙條上寫著：“良玉假雕琢，好詩費吟哦。”
沒頭沒尾，她卻猛然站起。
溪邊那次淩一棠嘲笑她名字是石頭，後來學這首詩時還特意嘲笑了一回。
淩一棠來找她了！
“剛剛撞到我的和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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