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關燈
第 59 章

“少夫人!”“砰——”外面的護衛開始瘋狂撞從內鎖住的門。

兩人皆是訓練有素, 合計安排:“快!你撞門,我去找水!”

“萍姑!”陸玉音不知該去救火還是將他們扯開,哭著大喊。

吳捕快當下更是慌得六神無主, 無論是他真死在這兒, 還是帶著傷出去, 他都決不可能有好下場!

吳捕快用力一下推開體力不濟的萍姑,看到瑟瑟發抖但仍用袖箭瞄準自己的陸玉音,他用匕首朝向自己的喉嚨低吼道:“我絕不會說出去!誰也沒見過誰!不然我們都得死在這兒!”

火光越來越大, 他拿命做擔保,萍姑知道這種人愛護名聲,比起在外面被抓, 寧願葬身火海,她手終於放開, 朝已攀著窗戶的他大笑:“你果然識好壞!”

吳捕快驚懼地看了她們最後一眼,一翻窗戶,消失在茫茫夜色。

“萍姑……”

陸玉音丟開袖箭, 奔來撲跪在地,想扶萍姑起來卻怎麽都拖不動,第一次覺得她年邁笨重的身軀像一灘要融化的泥,怎麽都抱不住。

四周火星飛濺,火光漸漸將她們包圍。

萍姑氣喘如牛,推她道:“玉娘快出去吧, 我、我是不行了……”

陸玉音猛搖頭, 要去開門讓外面人進來, 剛站起身卻□□枯的手用力捉住, 擰得她手臂都在痛。

“玉娘,玉娘, 你聽我說……咳……”

萍姑緊拉著陸玉音不放,拼盡最後力氣道:“拿著床上的東西,快出去……”

陸玉音的淚止不住流,她何嘗看不出萍姑的油盡燈枯,她實在欠她太多了。

萍姑看出她的心中所想,微笑道:“好孩子,你不欠我什麽……”

萍姑忽然瞪大眼睛,用盡最後力氣說:“千萬別像我一樣!千萬別像我一樣!不值!無論是顧景楨還是淩家那小子,再喜歡,都不能像我這樣,去認清你自己的心……玉娘,別像我……我、我解脫了……”

她的眼神變得別有意味,充滿哀傷,在陸玉音的註視下,袖中掏出一物,像滿足咽下美食一樣,吞下一直藏著的染血金飾,對她露出最後的溫和慈祥的笑。

罪證在人腹中,死者為大,誰會剖屍?

“砰——”

門撞開,陸玉音不得不慌慌張張沖到床邊,把東西藏到身上,已撞開了門,她試圖跑回去把萍姑拽出去。

“少夫人!”煙熏火燎,恐怖火光正在吞噬一切,護衛看了一圈,把伏在萍姑身邊的陸玉音強行拽出去。

“萍姑……”

“少夫人快走!這裏待不得……”

蒼老的眼睛慢慢閉上,離別時玉娘的哭喊猶在耳邊。

身處火海,熱得好像回到年輕氣盛時炙熱的午後,她曾在錯誤的時間有過一個孩兒……還沒來得及看這世上一眼,就被親生父親殺死,因為孩兒的母親只是一個低等的女侍,比不上他即將明媒正娶的大家閨秀,那時會喊她“萍兒”的狡黠溫潤少年郎,在不知不覺變得陌生。

被困在時間裏的只有她。

她對不起玉娘那孩子。

是她楞神,在接生第二胎時有了二心t,導致體弱的夫人險些丟命,讓第二個出來的孩子異常虛弱。

雙生子這樣的事,瞞別人就罷了,也瞞著她。

耗了一輩子,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終於能解脫……

大火吞噬一切。

陸玉音被強行拽出來,滔天熱意在身後熊熊擴大,房屋火光通天。

“我沒事,快看看其他人……”陸玉音滿臉是淚,跌倒坐在遠處的地上,失魂落魄擺手,出神望著燃燒的大火。

這時後面屋子的碧雲也跑了出來,哭喊向她奔來,“少夫人!”

火勢控制在一室之內,另一個護衛從井裏接通水龍,見人救出來了松一口氣,繼續急忙往裏噴水,一通忙活,去往柴房叫人的護衛也推著水車趕來。

頭頂一方天色被照亮,火已燒到屋頂和房梁,恐怕要燒光一間屋子,這火才能停。

正在一片混亂之時,忽然出現個陌生男子身影,抖開一件大袍沾了水要沖進去。

那人徑直沖到火海中,口中大喊:“阿瑩!”

眾人一楞,提著水桶的護衛沖上去試圖攔住:“不能進!沒人!”

陸玉音看清那是件抖開的袈裟,聽到那句“阿瑩”驚得站起。

瑩?

崔三娘本姓姚,是青州富商姚家排行第三的女兒,人稱三娘,小字玉瑩,外人很少知道,就算是熟人也不常叫。

陸玉音忽然聯想到什麽,猛朝前跑去,大喊:“裏面沒人!”

火龍吐信如蛇嘶鳴,木材燒焦碎裂聲掩蓋住這人沖進去的吼叫。

陸玉音頂著熱風,沖到門口處大喊:“我是顧家夫人!今天只有我一人上山!只有我一個人住這兒!”

“少夫人不能進去!”

幾人慌忙來攔,碧雲使勁拽著她。

陸玉音怒道:“快救火!不能讓火把三間屋子都燒了!這兒的火也要滅,都別進去!跟我一起快把那人喊出來,告訴他裏面沒人!”

“哎!”

護衛鼓足氣一喊,沖進火場的男人看清這小小房中並無別人,只有地上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佝僂老婦屍身,他也終於能聽見外面人的呼喚,快速沖出來。

“小心!”

一根燒焦的房梁搖搖欲墜,千鈞一發之際,他再加快腳步都躲不開這一劫,擡手把用來四處撥物的禪杖一撐,奮力朝外翻滾。

他帶著一身焦氣和灰燼出來,袈裟燒毀,臉上盡是黑灰,衣裳布滿小洞,火場外的陸玉音和護衛皆為他捏了一把汗。

長庚大口大口喘氣,站起身來卻是一僵。

陸玉音扭頭望去,遠處奔來幾人的風塵仆仆,提著夜燈,最前面一滿面焦急、雙眼盈淚的女子便是崔三娘,正與僧人怔怔相望。

陸玉音忽大聲道:“必印小道士今晚不在我這兒守夜,你這僧人忒急了!”

這一聲喊讓僧人低頭,崔三娘別開臉。

場面一片混亂,沒人註意到異樣,陸玉音使喚護衛:“快去看看後面房子損傷了沒,夜裏還要怎麽著!”

護衛連連稱是,奔向後方幫忙推著水車,守著等燒光屋篷房梁了火焰小後,徹底斷絕火苗。

陸玉音紅著眼睛與趕來得崔三娘相見,崔三娘提起的裙角滿是灰塵,一臉憔悴倉皇,驚慌道:“這是怎了?妹妹受傷了沒?我晚來半日,怎就……”

“我沒事,萍姑年邁,為了救我,已經……”

陸玉音泣不成聲,被碧雲攙扶著,與崔三娘雙雙轉移到後方尚存的兩間屋子裏歇息。

長庚失魂落魄地走開,陸玉音與崔三娘相伴進房,這次護衛再不肯離去,火勢滅了,也要守在院門口。

“師傅,你禪杖還在裏面,等火徹底滅了,你再進去找找吧。”護衛們收拾木桶、水車,還要給奔來的小道士報個平安,夜間還要做善後的事,神態已有些疲倦,不再管僧人如何。

“哎。”長庚應了一聲,坐在石凳上,呆呆的沒有說話。

陸玉音與崔三娘同眠一塌,另一屋給丫鬟婆子們住,她們有了默契般都讓仆役退下,兩人坐在屋中,相對盈淚。

崔三娘安慰淺笑道:“嚇死我了,好在沒有出事……讓妹妹見笑,我去梳洗,晚上就這般歇下吧……”

“嗯,這一場火好兇險……”陸玉音身上還好,只有袍角被火星燎灼,發尾處微微烤焦。

崔三娘明顯心不在焉,陸玉音等她走開了,悄悄把懷中的東西拿出來,對著窗下月光一看,瞬間大吃一驚。

如果不是確定這是她親手拿到,還以為真是父親留下的親筆書信!

萍姑竟然能模仿父親筆跡,將她記下的遺書內容謄抄出來,偽造出了信件。

陸玉音屏住呼吸,仔細察看每一個細節。

像!太像了!如果不是長年累月地練習,怎麽能做到?可萍姑並不常動筆墨,那便意味——這本身就是她習過的筆法。

萍姑是祖母的侍女,比父親長了幾歲,世家會將府上伶俐女孩直接給少爺公子們當通房,萍姑年輕時也是一等一的人物,她這樣的不嫁主家人,一輩子當個管家婆子也常見,因此從未有人想過她與陸顯宗的關系。

再仔細回憶,萍姑因作為年長的丫頭,也曾伺候少爺起居,紅袖添香,年輕氣盛……

陸玉音隱隱明白了什麽,眼中忍不住泛淚,沒想到萍姑蹉跎一輩子,竟然就這麽耽誤下去,沒得個準信,後來更是心灰意冷,變成深家宅院裏一個暗淡影子,萍姑啊萍姑,你可能後悔過麽……

她忽又想到萍姑臨死前的警告,渾身一抖,懼怕再想下去,她實在不懂那話是什麽意思。

陸玉音抹掉眼淚,謹慎地把信收好,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崔三娘過來,默默要睡下,陸玉音卻不能忽視那張隨時要哭泣的臉。

陸玉音輕聲道:“三娘,那和尚以為有個‘阿瑩’的在裏面才不要命沖進去。”

床上的身影一抖,清晰傳來一陣哭聲。

崔三娘猛然坐起來,伏在陸玉音肩上,低泣道:“我真想看看他,我已有數年不曾見過他了,可是我只能裝作不認識,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看到他在火裏,他是為了我,我卻連問都不能問一句,我感覺我下一刻就要死了……”

陸玉音深吸一口氣,感覺鼻頭發酸,什麽話都勸不出來。

“不行,我要見見他,他有話要對我說……”

崔三娘眼中閃過什麽,經過生死之事,她終於下了決斷。

陸玉音瞠目結舌,攔住披衣往外走的崔三娘,話堵在口中,只能說:“你、你就這麽見他……”

陸玉音嘆氣:“我陪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