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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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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留存遺志, 結黨營私……”陸玉音喃喃,翻到崔玄理所記載的,整件案的斷定都不過是兩三句莫須有的話。

“這是!”陸玉音怔怔看著裏面附帶的一封遺志抄本, “這是父親的筆跡!”

陸顯宗在獄中臨終前對聖表忠, 未說關於貪案辨明清白的話, 只述他二三十年所做功績和對皇家的忠心,老臣血淚,功過相伴, 讀來甚是心酸,別說結黨營私,什麽別的交代話都沒有。無論留書的動機是真心剖白, 還是辯訴計策,都是能保全他陸家名聲的有利物件, 是為以後聖上翻案子的大好借口,這是陸顯宗死前能辦的為數不多的一件事。

當時唯一在旁的便是淩義貞,他冒險探望陸顯宗的事不知怎麽被傳了出來, 遺書又落在旁人手裏,一句也不能辯駁,最好的結局就是他的淡然遠貶歸隱。

陸玉音落下淚來,“可怎麽……”

她讀完後急急前後翻閱,卻發現物證中不曾向聖上呈上這一物件。

萍姑提醒道:“玉娘,這未落印。”

陸玉音盯著信末, 想起這只是抄本, 真跡才有蓋印落款t, 有人刻意壓下這東西, 只有留下的抄本能被崔玄理這樣較真嚴謹的人壓著私藏。

“既然有抄本流出,肯定也有原本在……”陸玉音不斷抹流出的淚, 哽咽道:“一定還在誰手裏,且這抄本也不止崔玄理手上有,旁人也有!”

萍姑眼中老淚縱橫,連連點頭,“說明有人還惦記著,咱們有指望了……”

陸玉音反覆將這兩頁翻了又翻,記下所述內容和涉及官員,窗外月影移動,萍姑催促道:“快走吧,外頭換了班,再出去就麻煩了。”

“可是、可是……”陸玉音涕淚漣漣,執著在昏暗燈光下盯著這兩頁薄紙,萍姑強行將她拉開,兩人仔細把東西放回,出去時候,果然遇到新換上的一隊人朝這邊走來。

“當。”梆子聲響,小仆帶著兩個提著大燈籠的護衛走近。

時間到底是耽誤了,長廊空空,兩處並無遮擋,萍姑欲打開門的手立刻縮回,陸玉音心急如焚跟她躲在門口,等他們走近就會發現門上插銷變化。

陸玉音臉色發白,若是被人發現她在這兒……

“哎呦……”

遠處忽有吵鬧聲響起,陸玉音貼在窗戶上盡力往那方向望去,只見兩盞燈籠光一晃,幾個人影改變了方向。

手上猛然有股力拖拽,萍姑當機立斷,趁著這空檔拽著陸玉音閃身出去。

“哢。”

萍姑斷後關門,陸玉音出來就開始狂奔,她躲在墻後,隱約聽到碧雲的聲音:“我鬧肚子,各位大哥,最近的茅房在哪兒啊,是在這兒麽……”

“嘿喲,找茅房找到這兒來了,右邊拐去……”

“哎有人!”

萍姑輕手輕腳把門關上,陸玉音眼睜睜看一個巡邏護衛對萍姑閃過的身影起了疑心,猛朝這邊方向奔來,她們再不顧其他,跑回客房。

“放心……”萍姑最先體力不支,氣喘籲籲停下,轉身從廊墻上雕花鏤空窗張望,“他們只看了書房,現在沒事了。”

陸玉音按在劇烈跳動的心口處,長舒一口氣,“咱快回吧。”

兩人提心吊膽回去了,正好看到走廊盡頭的碧雲朝她們擺擺手,約是久等她們不回,碧雲出去尋了想辦法幫她們調開了人,見人歸來了心中才安,跟她們擺擺手就離去。

二人皆暗讚一句碧雲機敏,進房一關門,沒驚動靠著門側低頭沈睡的蕓兒,還沒等松懈下來,走了幾步,便聽到身後悠悠轉醒的囈語。

糟了!準是時間太長,牛乳裏的微量迷藥要失藥性了!

她們哪裏知道,因為過了時辰,這藥失效,蕓兒以為自己打瞌睡,醒來後素有經驗,先會觀察一遍屋內主子情況再繼續睡。

她驚恐發現屋內沒人,再一聽碧雲動靜,心知這顧家夫人是來他們崔府搞鬼來了!

她比碧雲要有些計謀,沈了氣,等回來的碧雲過來時繼續閉眼裝睡,聽得顧家夫人進屋聲音,做出個剛醒的樣子,為的就是要當面詐一詐這夫人,叫她手裏有個把柄。

可蕓兒不知的是,看似柔弱的顧家夫人遠不如她想的那樣簡單……

陸玉音慘白著臉轉過身,正好對上蕓兒睜開眼還未清醒的眼神。

“嘣!”

陸玉音下意識拿起支在架子上的食盤,狠狠朝她頸上砸去,可憐蕓兒連聲慘呼都沒喊去,身體像面條一樣軟下。

萍姑眼疾手快在陸玉音出手的下一秒要捂住蕓兒口鼻防她叫聲,正好把人接到了懷裏,驚詫地望她。

陸玉音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後脊背一陣陣發涼,等萍姑探了探鼻息,擡頭問:“沒死絕,等她醒了怎麽說?”

死?

陸玉音開始顫抖,手中握住的食盤沒有實感,楞楞地看著年輕婢子閉著眼睛昏迷的模樣。

陸玉音僵硬地擡起自己握著的兇器的手臂,剛剛……是她動了手?

已經知道父親留存了手書,不僅能證明淩家清白,還能扭轉陸家的名聲,她有了新的目標,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步,已經做了的事,就無法再回頭,她會不顧一切維持現在獲得到的,不允許再有任何阻礙,所以,在那一瞬,她變了。

她再也不允許汪斌那樣的事發生,讓人騎在她頭上欺負拿捏,無比被動。

月光下,托盤沾著血跡,獸首飛翅的金色雕飾蒙上一層紅色,反射出詭異的光。

“啊!”

陸玉音猛把手上東西扔開,驚呼出的聲音被自己很快捂住嘴吞回,險些咬了舌頭。

“她看到了你的臉,這人不安分,再扯一百個謊都圓不回來,唯有……”萍姑一手接住掉落的托盤,慢慢高舉起,對準蕓兒後腦勺。

“後方有個偏僻院子,院中的水井荒廢許久……”

高舉起的托盤急速落下。

陸玉音的眼前升起水霧,死死捂住嘴,發出沈悶痛苦的發洩喊聲。

“嘣”

萍姑拖著蕓兒的身體出去,冷靜吩咐:“還望少夫人在門口看著些……”

陸玉音使勁擦了擦眼睛,邁門檻時都腿軟得虛扶一下,幽魂一樣目送萍姑把人拖動,覺得四面陰風都是地府在向她追魂索命,頭頂兩盞燈籠如鬼眼,嚇得她膽寒神懼。

關鍵時候,人總是下意識利已,陸玉音身體發抖,也不顧愧疚痛苦,不敢獨處,抽泣著,幫忙萍姑拖動。

“行了,剩下的我來……”

陸玉音呆呆站在偏僻破敗的院門,這兒雖離她住的地方只有一墻之隔,因外面與後山相連,早就落鎖關住,萍姑開了鎖,也幸虧之前刻意讓碧雲挑事找麻煩,連附近的丫鬟都躲了清閑,讓她們一路順利地到了這兒。

陸玉音的腦子已經無法再思考,眼見萍姑把蕓兒按在井邊……陸玉音猛轉過身不敢再看,飛快捂住耳朵。

她只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卻在幻覺中仿佛聽到沈水的悶響,那聲音讓她渾身一個激靈,對迎面而來的萍姑大哭道:“我殺了她,是我……”

“噓!”

萍姑用眼神呵止陸玉音噤聲,連拖帶拽把她帶了回去。

再次回到房中,陸玉音感覺腳步踩了棉花沒個輕重,她受驚小鼠一樣縮在角落,垂淚看著萍姑擦拭了濺起的血跡帕子拋到爐中,燃起一陣烏黑的煙,很快就消失。

一室又恢覆成之前的樣子,萍姑皺眉看著手中食盤搖頭,這盤子長約三十寸,兩側托手處套了鎏金的翅狀裝飾,長柄嵌合。

萍姑看來看去,推測這是可拆卸的,用力一掰一推,就把上面的金飾卸了下來。

陸玉音走上前,借著燈光一看,大片血跡滲透到了鏤空雕飾中,難以擦拭去除。

她腳步一顫,這就是她殺人的物證,她害死人的物證!

萍姑捉住陸玉音的手臂,語速飛速道:“這太大了,融不了。”

尋常溫度,金子難融,可這物件是再也不能見光……萍姑的語氣神態把陸玉音拉回現實。

陸玉音淚眼婆娑,雙手合十,舉上連拜,“是我做了壞事,我對不起她,我去佛前奉一座大海燈給她祈福超度……”

陸玉音閉上眼,反覆深呼吸,再次睜開,雙眸含淚,痛苦之中,含了絲狠辣決然,神態卻已清醒。

踟躇一會兒,說:“既然融不住,只能藏起來……金銀之物,引人註目,藏在哪裏都不妥,勞煩萍姑先帶在身上。”

萍姑點頭稱是。

陸玉音很快似想到了什麽,扭頭看向內室:“崔府上都用這種樣式食盤,既是金器,定期清點數量,把這個拆了的藏一藏,拿房裏那張好的出來,哪怕等真的事發,也變得更難查辦……”

陸玉音嘴唇一顫,再也說不下去,萍姑對她能在這關頭上想出計策而大為改觀,為安慰她,語調輕松道:“這丫頭蠢笨心壞,哪怕不是為我們這樁事,她早晚也會因別的禍事倒黴,我們早替她了結,不算是罪大惡極……崔府當家主母是個好性的,只管吃喝,底下人一塌糊塗,尋常混日子無妨,可一真有事就容易惹出大亂子……”

陸玉音怒視道:“她該是什麽命,我管不著,論跡不論心,還沒有做出的事,我們這是哪門子的‘了結’!崔家府上的事你又有什麽資格說道!”

低聲吼完,陸玉音低頭抹了抹臉,輕吸一口氣,充滿痛苦和歉意地看著萍姑。

陸玉音低喃道:“真苦……多年來,你就是替陸家這麽做事的?就像今天這樣……”

她的眼神中飽含同情,還有一絲恐懼,今日同萍姑做了這一遭事,她忽然有些明t白為何萍姑會如此形容枯槁,無愛無恨。

萍姑低下頭,不敢接觸陸玉音的目光,瘦弱的肩卻在抖動。

陸玉音望向她的滿頭華發,輕嘆一口氣,腳步踉蹌地走向床榻,“睡吧,明天就能離開……”

陸玉音這夜無論怎麽強迫自己入睡,閉上眼了都是翻動過的書頁和蕓兒暈倒時的一瞬場景,昏沈要睡時,噗通水聲悶響在耳邊一響而過,立刻讓她冷汗津津。

光線一點點變亮,陸玉音睜著眼,直到眼睛幹澀再閉上也沒有睡意,到快天亮,外面小婢子抱怨:“蕓兒姐姐怎麽又偷懶不知哪兒去了,呀,誰吃了牛乳茶,怎麽不收拾……”

三五日找不到才會報官,哪怕一兩日在井中找到了,又有誰會懷疑到顧家夫人身上?

“少夫人……”碧雲在床邊輕喚。

“讓她們出去,你來服侍。”

床帳中傳出的沙啞聲音把碧雲嚇了一跳,昨晚萍姑讓她做的事,她打定主意不打探一句,再一看少夫人掀簾起來的臉色,差點把水盆都掀了。

杏眼紅腫,眼底烏青,唇上幹燥,滿是沈重心事的模樣。

“奴換涼帕子來。”碧雲趕緊拿了涼帕子來敷眼睛,心想怪不得把人都叫出去,這個臉色,好叫人驚疑。

喝了一杯溫熱茶水,陸玉音清清嗓子,把細刷筆上的胭脂點重,特意用重妝掩飾。

“萍姑呢?”

“萍姑姑今天好似倦懶了,早上起得晚。”

陸玉音扭頭問:“她身子不好?”

碧雲搖頭,“奴早上去喊她,萍姑姑年紀大了沒精神,冬日裏早晨還咳嗽呢,可能多睡會兒就好,所以會來得遲些,少夫人有事要她辦?那我去叫。”

“不,不必,讓她多睡會兒。”

陸玉音心不在焉吃了幾口粥,忽然一放湯匙,起身道:“走吧,咱們去看看崔夫人。”

崔夫人一早就派了侍女來問候,陸玉音出了房門,聽到遠處有丫鬟湊一起嘀咕不見輪班換崗蕓兒等閑話,又是一哆嗦。

“少夫人冷?”碧雲要轉身回拿手爐,正迎上萍姑帶了手爐遞來,還順帶教訓瞪她一眼。

萍姑邊把手爐遞去,邊訓道:“怎這般沒心沒肺,主子的冷熱好歹你不關心,還能是誰的本分?”

碧雲吐吐舌頭,小聲道:“多謝萍姑姑,我下次定不會忘。”

萍姑氣定神閑,坦然自若,陸玉音一見她這樣,心奇跡般鎮定下來,努力調動心情,微笑道:“多謝萍姑。”

“熙儀妹妹……”

未到前廳,崔三娘半路跟陸玉音遇到,素來圓潤秀氣的臉塗上厚重脂粉,也難掩疲倦之色。

巧了,兩個人都是強顏歡笑。

崔三娘直接道:“妹妹,我府上突發急事,今日我無法與你同去,你先啟程,我明日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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