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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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唔……”黑夜中只有窸窸窣窣衣料磨蹭聲, 陸玉音不懂這些，只是暗暗想他看起來這麽冷淡的男子，原來也是……咳, 大約這才是本性。
算來算去, 許是第一次特殊, 他一想就按耐不住，從此樂於嘗試，她卻扭手扭腳, 害羞不肯動，在書房桌前那次已是最大承受程度，竹林讓她稀裏糊塗, 這回再躲不過，羞羞答答隨他意, 又是一陣蓮房蕊香，雲羞雨怯，一晚叫了兩回水, 她明日還要出門，央求之下，他才肯罷。
到第二天睜眼，天光大亮，帳子被一把撥開，陸玉音雲鬢歪亂, 粉腮雲面, 端的是嬌憨美艷, 直見到崔三娘, 對方還拿這點打趣。
“我瞧妹妹夫妻恩愛，早就想你是個有福的, 果真呢。”
崔三娘掩唇而笑，陸玉音也忍不住露出羞澀笑意，掩飾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讚道：“好香。”
“正是，這對女子有好處的花茶，顏色好看，聞起來也香。”
手中瓷杯繪的粉彩薔薇戲蝶，墻上金粉雕花木欄，桌上琉璃彩盅、銀盞金勺，私密雅閣裏，臺上兩個粉面彩妝的戲子唱著《白蛇傳》。
陸玉音第一次被崔三娘帶到萬寶樓玩樂，這兒不比醉茗居清淡，是年輕貴婦人愛來的地方，崔三娘約在這兒，說明她是個爛漫大膽不拘束的，也顯得她們關系更近一步。
臺上小生俊俏，陸玉音無意中跟那人一對視，對方便開始頻頻看她，急得她低頭假裝翻手裏的戲譜。
崔三娘也翻起來，“這《白蛇傳》《柳毅傳》都是唱到滿大街的人都熟知，當開場聽個響，妹妹若是想聽什麽，再點一出。”
陸玉音最喜歡跟女孩出來玩，她從未意識到真成了婦人，只感覺多了許多約束，能跟三娘一塊，也覆了愛玩鬧享樂的性子，認真翻了翻，指著一處。
“噫！竟然有這戲，這出《雙下山》好，以前聽過一回，這會兒終於能再飽耳福了！”
崔三娘也跟著笑，笑容略微僵硬，手一指，招呼換人唱曲，一合冊子，單手托在腮上，圓臉被蹭了一點胭脂下來，也並沒註意，神情閃過一絲落寞。
“三娘聽過麽？”陸玉音擡頭瞧她。
“聽過的。”
崔三娘說話的語調很慢，眼神看向臺上的小沙彌，“這戲唱得少，也就萬寶樓能留它……故事說的是一個小沙彌跟一個小尼姑，在未進佛門前便相識，後來他們終於再遇到，動了凡心，雙雙下山，經歷許多之後，方知一切夢幻，都醒悟再入了佛門，修得圓滿……”
和尚下山，尼姑思凡，結局從來都不會好到哪兒去，旁的戲裏這只做配角支線，偶爾唱一段，戲短，沒有哪個話本子會細寫這段，只有京城等繁榮之地的大戲班子能唱。
“有人讚道這頓悟佛法時最妙，可我覺得明明他們下山時候最快樂！”陸玉音一聽她也知道這曲，明顯激動起來，憤憤道：“他們下山時在一起玩的時候多開心啊！最後怎麽又分開了呢？我是不信這結局的！”
崔三娘吃驚擡起頭，眼中閃過明亮，重重點頭，“你也喜歡她們下山的戲？是是是，那些花兒、鳥兒，浣衣浴巾，叫我想起我以前的時光……”
陸玉音笑起來，“我小時候也喜歡到處玩。”
崔三娘捂住臉頰，許是想到什麽，眉宇間露出讓人動容的追憶安慰神色，滿面溫柔，“不怕你笑，我兄弟們當官都是後來的事，我家從前只做生意，小時候還未發家，我也是在胡鬧玩過的……”
話匣子一打開，兩個人的關系又親近不少，陸玉音便不忌諱，嘆道：“家裏怎麽樣，好歹能有個家……”
崔三娘忙捂住唇，伸手欲要安慰，低聲道：“對不起熙妹妹，不該說這些。”
陸玉音幾根手指反握在她手背上，眼中已有細碎淚光，“沒事的，我沒處兒說，能跟三娘說幾句，心裏快慰。”
這些苦無人可以傾聽，陸玉音跟崔三娘這樣溫柔善意的女子說上幾句，家中落敗的愁楚在不知覺減輕許多。
崔三娘從心底裏憐惜對方，好好個女孩，族人只剩她一個，嫁得再高門楣，可婦人沒家人撐腰不行，幸好她夫君這會兒還疼愛。
崔三娘開解道：“日子還長，你家、你家……唉，說不定還能再翻過來，我聽說，咳……我家郎君偶爾會在家中談論，跟人議事也不避我，聽口氣，這會不像之前那般避諱，你也能安些心了。”
陸玉音感激點點頭，心想果真如她判斷那樣，笑著用帕子擦眼角的淚，崔三娘也揩揩濕潤的眼。
陸玉音轉了話題，破涕為笑，“剛才還問三娘聽過這曲子沒，忘了三娘是青州人，我聽說，青州那兒一些鄉下地方，習慣將男孩送到寺廟當小沙彌，若家裏有法子，以後再回來，亦或是當個還俗和尚，若是家貧，寺廟也算是一個出路。”
“是這樣，我家鄉附近就聽說有兩戶這樣的。”
陸玉音對這曲子感興趣，但崔三娘說起習俗，聊了幾句，就轉而談起其他。
兩人聽了曲，半日時間，聊得越來越投機，崔三娘商賈之家的出生，性子大膽，她們本就是活潑好玩之人，相處之後都覺彼此很合脾性，下午回到崔侍郎府上，陸玉音才曉得是那崔侍郎正巧忙事，晨出晚歸，才允了崔三娘能去給她姑姑祝壽的小住行程。
崔府有一座花圃園，種了許多梨樹、杏樹，每年收集了做糕餅、酒釀，崔三娘還備了青梅酒和酸梅汁給她品嘗，各樣小點心果酒擺了一桌，連碗筷、食盤、小碟每套都有獸首花紋，金銀嵌刻，十分精巧，傍晚時候，在檐下對著半山景色對酌，好不愜意。
天邊泛起霞光，遠山曲線綿延，陸玉音拍掌笑道：“怪不得你有興致打理出一園子來，這樣席天蓋地，風景甚好呀。”
兩邊都有木席遮擋，婢子小蕓在角落掌握碳火，有兩側的暖爐，崔三娘還幫陸玉音把手爐添了塊碳，“聽說顧府也有座外院，不知和我這裏的相比怎麽樣呢？”
“t就是我先住的那座‘梅園’，說到雪景，到時三娘可要去我那兒踏雪尋梅。”
陸玉音看看眼前的景致，說：“相比起來嘛……後山尚未打理，所以比不上三娘這兒的裝點，只有馬廄設在那兒，還有狗啊貓啊，冬日吃牛肉羊肉，也是牽來養那兒現宰……哎呀，對了，我還養了一只小貓，帶回來的時候又弱又瘦，正讓府上的師傅幫忙養，以後也帶給你看看。”
崔三娘笑道：“我最怕貓呀狗呀，瞧我這府上，門口大黃狗栓得遠遠的，晚上回來沒聽見叫，有人通報才知道夫郎回來。”
陸玉音問：“崔大人事務繁忙，他晚上……”
崔三娘道：“別擔心這些，他晚上亥時都不一定回來，我陪你吃飯。”
陸玉音勉強維持嘴角的微笑，握住崔三娘的手，輕聲道：“好姐姐，我沒別的人能說這麽多知心話，勞你照顧我。”
崔三娘拍拍胸口，“我大你一歲，家中有個跟你一樣年紀的妹妹，見了你就歡喜……喲，想起來，你畫技一絕，書房還藏了幾幅好畫，快來瞧瞧，改日還要求你顧翰林一副字……”
說著，崔三娘熱情拉著陸玉音去書房看字畫，陸玉音高興道：“好呀！”
穿庭過院，陸玉音一臉好奇聽著崔三娘的一路介紹。
她暗暗握緊袖子下的手，面上做出輕松之色。
淩家之事，禮部、吏部都有官員參與審判，崔玄理便是其中一人。其實她早就探清了崔府的結構，尤其知道崔侍郎勤懇認真，有記錄平日公務的習慣，不僅在禮部留有卷宗檔案，他自己也會記錄存檔，除了封存在庫的卷宗，唯一只能崔家的書房能探聽到具體。
“便是在這兒了。”
文人書房總是相似，陸玉音沒見過崔玄理，聽說是個敦厚之人，這書房雅致而頗有情趣，竹篷做窗沿裝飾，擺著鬥大的筆海筒，兩排書櫥敞開，透窗的餘輝光線在雪紙反射下照出最後的明亮。
“可惜這會兒天黑了，你若看到喜歡的，自己拿了看罷。”崔三娘轉身自顧自在櫃上翻盒子，隨手一指那兩櫃書，“這邊有我愛看的話本，另一邊是他公務上的書冊，無趣極了，你也應當不愛看的。”
兩櫃書分明，一櫃詩集閑書、字帖雜記，角落的小小格子裏，放的是話本圖冊一類，便是崔三娘的。另一櫃是策論史書，有三層櫃子上了鎖。
陸玉音一邊應聲，眼神跟身後默默無聲的萍姑對視一眼，走到書櫃前，裝作無意閑逛。
“哎呀我都忘了，說不定你還真的會看呢。”
陸玉音聽到她說話，從書櫃前回過身，崔三娘正好找到畫盒子，拍拍額頭，自嘲忘了才女陸熙儀看那些書也沒什麽不正常。
兩人在燈前細賞起畫，到晚上，吃頓飯也從天南聊到海北，陸玉音終於能有了個說得上話的姐妹好友，一邊高興，一邊加重心中的愧疚，他們夫妻關系這般要好，連書都放一塊，想必也是神仙眷侶一樣的，她卻利用了三娘的善心，萬一有天三娘知道她暗藏目的，那時她要如何自處。
懷著愧疚，陸玉音更加溫柔謙讓，熱情應對，崔三娘右給她看了許多私藏，鬥草、蹴鞠、射覆、彈棋、風箏、臉譜……陸玉音也興致勃勃跟她討論起這些小女兒家愛玩的玩意，說起來頭頭是道。
入睡時候，崔三娘親自在客房看著陸玉音睡下，隨她邁步離去，一盞盞燈光熄滅，只留角落油燈發出昏暗的光。
萍姑從房間窗下悄然無息出現，陸玉音閉著眼睛，聽鐘漏聲響和屋外的輕微腳步聲，漸漸地，一切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仿佛能聽到窗縫的風吹動帳子的動靜。
門口守著的是蕓兒，一兩個時辰過去，熟悉的腳步聲響起，碧雲端著食盤來，驚詫望著屋裏的燈，“我們家少夫人已經睡了？”
蕓兒忙拉開她一下，比手勢示意小聲說話，“睡下有一會兒。”
碧雲苦惱道：“少夫人有喝這助眠的習慣，已睡下，那我這碗牛乳茶豈不是白熬了？哎呀，涼了多浪費……”
牛乳加了杏仁、甜棗汁，摻一點糯米珍珠圓子，灑上芝麻和榛子，表層濃稠得起一層奶皮，熱騰騰香氣撲鼻，在冬日寒夜散發誘人氣味。
碧雲雙手遞去，賠笑道：“蕓姐姐，辛苦你服侍我們少夫人，多虧你周到，這一碗，就請你嘗嘗。”
蕓兒眼睛落在牛乳上就沒移開，聽她吹捧，心裏飄飄然，這碧雲一看就知道是個新人，還不是需要來請教她。
“這樣不妥吧……”
“怎麽會呢？”碧雲望了眼漆黑的屋子，上前一步，把香噴噴的牛乳往前端，“少夫人一向睡得沈，晚上幾乎不起夜，姐姐辛苦。”
蕓兒本就暗自埋怨顧家夫人好不懂規矩，連一把銅串都沒賞，從她服侍起來，發覺不僅是個規矩多的，還忒不識擡舉，要是讓她今晚端送茶水，她就會往牛乳裏啐一口唾沫！
既然碧雲這小丫頭獻殷勤請喝碗牛乳，這就是自己應得。
碧雲看她神情，忙輕輕端到門檻暗角處放下，“姐姐吃吧，明早兒我來收。”
蕓兒哼兩聲，等碧雲一轉身，便坐回捧著碗吃起來……
墻角燈燭影子跳躍，卻沒有人來關燈罩擋風，月影西斜，窗欞響起叩叩兩聲。
萍姑上前掀起床帷簾帳，陸玉音感知到了，睜開眼，眼神清明，動作迅速地起來披上暗色披風，快步隨她出去。
門口的蕓兒睡得頭點如雞啄米，走廊盡頭是望風的碧雲，兩個從屋裏出來的黑影腳步輕快得像貓。
一路上，萍姑極有經驗地帶著陸玉音行動，最近的幾個值班仆役丫鬟都被碧雲以顧家少夫人的各種需求打發開了，繞到書房，路上盡是偷懶打瞌睡的，十分松懈。
“吱呀——”
極輕的一聲，書房門打開一條小縫，二人閃身進去，輕車熟路來到白日看過的書櫃前，萍姑順手摸了炭爐，還有溫熱。
崔玄理做事向來有條理，這也體現在他生活習慣上，白日就經觀察發現，書冊是從私到公、從繁到易擺放，陸玉音掏出荷包裏的夜明珠照路，指指最裏面的一格書櫃。
萍姑拔下頭上簪子，手指擰了擰，將簪上一簇銀絲點綴掰成了細長絲模樣，在鎖眼裏輕捅試探。
眨眼間，鎖頭打開，二人皆是心情緊張，輕吸一口氣，提起十二分精神，將裏面擺放位置記清。
陸玉音抽出其中一本，翻動兩下後大喜過望。
果然是在這兒，這是崔玄理記公事的簿子，每樁辦過的要緊案子、當日有哪些疑點、某官員協助如何、感悟如何，一一記錄清楚。
陸玉音心中暗念幹了這等窺人隱私的事實是罪過，可也不由感嘆這人勤勉認真，聽說他出身門第不高，若是日日這般認真思索覆盤，當個負責警醒的官員，能有今日也不足為奇。
“八月廿六……這本……”
厚重冊子擺了一排，陸玉音按時間抽出一冊，飛快翻閱起來，因過分緊張，手都在抖，萍姑一把拿過她手裏的明珠，替她照亮。
“找到了，找到了，他記了……”陸玉音聲音發顫，努力瞪大眼睛仔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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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黑夜中只有窸窸窣窣衣料磨蹭聲, 陸玉音不懂這些，只是暗暗想他看起來這麽冷淡的男子，原來也是……咳, 大約這才是本性。
算來算去, 許是第一次特殊, 他一想就按耐不住，從此樂於嘗試，她卻扭手扭腳, 害羞不肯動，在書房桌前那次已是最大承受程度，竹林讓她稀裏糊塗, 這回再躲不過，羞羞答答隨他意, 又是一陣蓮房蕊香，雲羞雨怯，一晚叫了兩回水, 她明日還要出門，央求之下，他才肯罷。
到第二天睜眼，天光大亮，帳子被一把撥開，陸玉音雲鬢歪亂, 粉腮雲面, 端的是嬌憨美艷, 直見到崔三娘, 對方還拿這點打趣。
“我瞧妹妹夫妻恩愛，早就想你是個有福的, 果真呢。”
崔三娘掩唇而笑，陸玉音也忍不住露出羞澀笑意，掩飾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讚道：“好香。”
“正是，這對女子有好處的花茶，顏色好看，聞起來也香。”
手中瓷杯繪的粉彩薔薇戲蝶，墻上金粉雕花木欄，桌上琉璃彩盅、銀盞金勺，私密雅閣裏，臺上兩個粉面彩妝的戲子唱著《白蛇傳》。
陸玉音第一次被崔三娘帶到萬寶樓玩樂，這兒不比醉茗居清淡，是年輕貴婦人愛來的地方，崔三娘約在這兒，說明她是個爛漫大膽不拘束的，也顯得她們關系更近一步。
臺上小生俊俏，陸玉音無意中跟那人一對視，對方便開始頻頻看她，急得她低頭假裝翻手裏的戲譜。
崔三娘也翻起來，“這《白蛇傳》《柳毅傳》都是唱到滿大街的人都熟知，當開場聽個響，妹妹若是想聽什麽，再點一出。”
陸玉音最喜歡跟女孩出來玩，她從未意識到真成了婦人，只感覺多了許多約束，能跟三娘一塊，也覆了愛玩鬧享樂的性子，認真翻了翻，指著一處。
“噫！竟然有這戲，這出《雙下山》好，以前聽過一回，這會兒終於能再飽耳福了！”
崔三娘也跟著笑，笑容略微僵硬，手一指，招呼換人唱曲，一合冊子，單手托在腮上，圓臉被蹭了一點胭脂下來，也並沒註意，神情閃過一絲落寞。
“三娘聽過麽？”陸玉音擡頭瞧她。
“聽過的。”
崔三娘說話的語調很慢，眼神看向臺上的小沙彌，“這戲唱得少，也就萬寶樓能留它……故事說的是一個小沙彌跟一個小尼姑，在未進佛門前便相識，後來他們終於再遇到，動了凡心，雙雙下山，經歷許多之後，方知一切夢幻，都醒悟再入了佛門，修得圓滿……”
和尚下山，尼姑思凡，結局從來都不會好到哪兒去，旁的戲裏這只做配角支線，偶爾唱一段，戲短，沒有哪個話本子會細寫這段，只有京城等繁榮之地的大戲班子能唱。
“有人讚道這頓悟佛法時最妙，可我覺得明明他們下山時候最快樂！”陸玉音一聽她也知道這曲，明顯激動起來，憤憤道：“他們下山時在一起玩的時候多開心啊！最後怎麽又分開了呢？我是不信這結局的！”
崔三娘吃驚擡起頭，眼中閃過明亮，重重點頭，“你也喜歡她們下山的戲？是是是，那些花兒、鳥兒，浣衣浴巾，叫我想起我以前的時光……”
陸玉音笑起來，“我小時候也喜歡到處玩。”
崔三娘捂住臉頰，許是想到什麽，眉宇間露出讓人動容的追憶安慰神色，滿面溫柔，“不怕你笑，我兄弟們當官都是後來的事，我家從前只做生意，小時候還未發家，我也是在胡鬧玩過的……”
話匣子一打開，兩個人的關系又親近不少，陸玉音便不忌諱，嘆道：“家裏怎麽樣，好歹能有個家……”
崔三娘忙捂住唇，伸手欲要安慰，低聲道：“對不起熙妹妹，不該說這些。”
陸玉音幾根手指反握在她手背上，眼中已有細碎淚光，“沒事的，我沒處兒說，能跟三娘說幾句，心裏快慰。”
這些苦無人可以傾聽，陸玉音跟崔三娘這樣溫柔善意的女子說上幾句，家中落敗的愁楚在不知覺減輕許多。
崔三娘從心底裏憐惜對方，好好個女孩，族人只剩她一個，嫁得再高門楣，可婦人沒家人撐腰不行，幸好她夫君這會兒還疼愛。
崔三娘開解道：“日子還長，你家、你家……唉，說不定還能再翻過來，我聽說，咳……我家郎君偶爾會在家中談論，跟人議事也不避我，聽口氣，這會不像之前那般避諱，你也能安些心了。”
陸玉音感激點點頭，心想果真如她判斷那樣，笑著用帕子擦眼角的淚，崔三娘也揩揩濕潤的眼。
陸玉音轉了話題，破涕為笑，“剛才還問三娘聽過這曲子沒，忘了三娘是青州人，我聽說，青州那兒一些鄉下地方，習慣將男孩送到寺廟當小沙彌，若家裏有法子，以後再回來，亦或是當個還俗和尚，若是家貧，寺廟也算是一個出路。”
“是這樣，我家鄉附近就聽說有兩戶這樣的。”
陸玉音對這曲子感興趣，但崔三娘說起習俗，聊了幾句，就轉而談起其他。
兩人聽了曲，半日時間，聊得越來越投機，崔三娘商賈之家的出生，性子大膽，她們本就是活潑好玩之人，相處之後都覺彼此很合脾性，下午回到崔侍郎府上，陸玉音才曉得是那崔侍郎正巧忙事，晨出晚歸，才允了崔三娘能去給她姑姑祝壽的小住行程。
崔府有一座花圃園，種了許多梨樹、杏樹，每年收集了做糕餅、酒釀，崔三娘還備了青梅酒和酸梅汁給她品嘗，各樣小點心果酒擺了一桌，連碗筷、食盤、小碟每套都有獸首花紋，金銀嵌刻，十分精巧，傍晚時候，在檐下對著半山景色對酌，好不愜意。
天邊泛起霞光，遠山曲線綿延，陸玉音拍掌笑道：“怪不得你有興致打理出一園子來，這樣席天蓋地，風景甚好呀。”
兩邊都有木席遮擋，婢子小蕓在角落掌握碳火，有兩側的暖爐，崔三娘還幫陸玉音把手爐添了塊碳，“聽說顧府也有座外院，不知和我這裏的相比怎麽樣呢？”
“t就是我先住的那座‘梅園’，說到雪景，到時三娘可要去我那兒踏雪尋梅。”
陸玉音看看眼前的景致，說：“相比起來嘛……後山尚未打理，所以比不上三娘這兒的裝點，只有馬廄設在那兒，還有狗啊貓啊，冬日吃牛肉羊肉，也是牽來養那兒現宰……哎呀，對了，我還養了一只小貓，帶回來的時候又弱又瘦，正讓府上的師傅幫忙養，以後也帶給你看看。”
崔三娘笑道：“我最怕貓呀狗呀，瞧我這府上，門口大黃狗栓得遠遠的，晚上回來沒聽見叫，有人通報才知道夫郎回來。”
陸玉音問：“崔大人事務繁忙，他晚上……”
崔三娘道：“別擔心這些，他晚上亥時都不一定回來，我陪你吃飯。”
陸玉音勉強維持嘴角的微笑，握住崔三娘的手，輕聲道：“好姐姐，我沒別的人能說這麽多知心話，勞你照顧我。”
崔三娘拍拍胸口，“我大你一歲，家中有個跟你一樣年紀的妹妹，見了你就歡喜……喲，想起來，你畫技一絕，書房還藏了幾幅好畫，快來瞧瞧，改日還要求你顧翰林一副字……”
說著，崔三娘熱情拉著陸玉音去書房看字畫，陸玉音高興道：“好呀！”
穿庭過院，陸玉音一臉好奇聽著崔三娘的一路介紹。
她暗暗握緊袖子下的手，面上做出輕松之色。
淩家之事，禮部、吏部都有官員參與審判，崔玄理便是其中一人。其實她早就探清了崔府的結構，尤其知道崔侍郎勤懇認真，有記錄平日公務的習慣，不僅在禮部留有卷宗檔案，他自己也會記錄存檔，除了封存在庫的卷宗，唯一只能崔家的書房能探聽到具體。
“便是在這兒了。”
文人書房總是相似，陸玉音沒見過崔玄理，聽說是個敦厚之人，這書房雅致而頗有情趣，竹篷做窗沿裝飾，擺著鬥大的筆海筒，兩排書櫥敞開，透窗的餘輝光線在雪紙反射下照出最後的明亮。
“可惜這會兒天黑了，你若看到喜歡的，自己拿了看罷。”崔三娘轉身自顧自在櫃上翻盒子，隨手一指那兩櫃書，“這邊有我愛看的話本，另一邊是他公務上的書冊，無趣極了，你也應當不愛看的。”
兩櫃書分明，一櫃詩集閑書、字帖雜記，角落的小小格子裏，放的是話本圖冊一類，便是崔三娘的。另一櫃是策論史書，有三層櫃子上了鎖。
陸玉音一邊應聲，眼神跟身後默默無聲的萍姑對視一眼，走到書櫃前，裝作無意閑逛。
“哎呀我都忘了，說不定你還真的會看呢。”
陸玉音聽到她說話，從書櫃前回過身，崔三娘正好找到畫盒子，拍拍額頭，自嘲忘了才女陸熙儀看那些書也沒什麽不正常。
兩人在燈前細賞起畫，到晚上，吃頓飯也從天南聊到海北，陸玉音終於能有了個說得上話的姐妹好友，一邊高興，一邊加重心中的愧疚，他們夫妻關系這般要好，連書都放一塊，想必也是神仙眷侶一樣的，她卻利用了三娘的善心，萬一有天三娘知道她暗藏目的，那時她要如何自處。
懷著愧疚，陸玉音更加溫柔謙讓，熱情應對，崔三娘右給她看了許多私藏，鬥草、蹴鞠、射覆、彈棋、風箏、臉譜……陸玉音也興致勃勃跟她討論起這些小女兒家愛玩的玩意，說起來頭頭是道。
入睡時候，崔三娘親自在客房看著陸玉音睡下，隨她邁步離去，一盞盞燈光熄滅，只留角落油燈發出昏暗的光。
萍姑從房間窗下悄然無息出現，陸玉音閉著眼睛，聽鐘漏聲響和屋外的輕微腳步聲，漸漸地，一切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仿佛能聽到窗縫的風吹動帳子的動靜。
門口守著的是蕓兒，一兩個時辰過去，熟悉的腳步聲響起，碧雲端著食盤來，驚詫望著屋裏的燈，“我們家少夫人已經睡了？”
蕓兒忙拉開她一下，比手勢示意小聲說話，“睡下有一會兒。”
碧雲苦惱道：“少夫人有喝這助眠的習慣，已睡下，那我這碗牛乳茶豈不是白熬了？哎呀，涼了多浪費……”
牛乳加了杏仁、甜棗汁，摻一點糯米珍珠圓子，灑上芝麻和榛子，表層濃稠得起一層奶皮，熱騰騰香氣撲鼻，在冬日寒夜散發誘人氣味。
碧雲雙手遞去，賠笑道：“蕓姐姐，辛苦你服侍我們少夫人，多虧你周到，這一碗，就請你嘗嘗。”
蕓兒眼睛落在牛乳上就沒移開，聽她吹捧，心裏飄飄然，這碧雲一看就知道是個新人，還不是需要來請教她。
“這樣不妥吧……”
“怎麽會呢？”碧雲望了眼漆黑的屋子，上前一步，把香噴噴的牛乳往前端，“少夫人一向睡得沈，晚上幾乎不起夜，姐姐辛苦。”
蕓兒本就暗自埋怨顧家夫人好不懂規矩，連一把銅串都沒賞，從她服侍起來，發覺不僅是個規矩多的，還忒不識擡舉，要是讓她今晚端送茶水，她就會往牛乳裏啐一口唾沫！
既然碧雲這小丫頭獻殷勤請喝碗牛乳，這就是自己應得。
碧雲看她神情，忙輕輕端到門檻暗角處放下，“姐姐吃吧，明早兒我來收。”
蕓兒哼兩聲，等碧雲一轉身，便坐回捧著碗吃起來……
墻角燈燭影子跳躍，卻沒有人來關燈罩擋風，月影西斜，窗欞響起叩叩兩聲。
萍姑上前掀起床帷簾帳，陸玉音感知到了，睜開眼，眼神清明，動作迅速地起來披上暗色披風，快步隨她出去。
門口的蕓兒睡得頭點如雞啄米，走廊盡頭是望風的碧雲，兩個從屋裏出來的黑影腳步輕快得像貓。
一路上，萍姑極有經驗地帶著陸玉音行動，最近的幾個值班仆役丫鬟都被碧雲以顧家少夫人的各種需求打發開了，繞到書房，路上盡是偷懶打瞌睡的，十分松懈。
“吱呀——”
極輕的一聲，書房門打開一條小縫，二人閃身進去，輕車熟路來到白日看過的書櫃前，萍姑順手摸了炭爐，還有溫熱。
崔玄理做事向來有條理，這也體現在他生活習慣上，白日就經觀察發現，書冊是從私到公、從繁到易擺放，陸玉音掏出荷包裏的夜明珠照路，指指最裏面的一格書櫃。
萍姑拔下頭上簪子，手指擰了擰，將簪上一簇銀絲點綴掰成了細長絲模樣，在鎖眼裏輕捅試探。
眨眼間，鎖頭打開，二人皆是心情緊張，輕吸一口氣，提起十二分精神，將裏面擺放位置記清。
陸玉音抽出其中一本，翻動兩下後大喜過望。
果然是在這兒，這是崔玄理記公事的簿子，每樁辦過的要緊案子、當日有哪些疑點、某官員協助如何、感悟如何，一一記錄清楚。
陸玉音心中暗念幹了這等窺人隱私的事實是罪過，可也不由感嘆這人勤勉認真，聽說他出身門第不高，若是日日這般認真思索覆盤，當個負責警醒的官員，能有今日也不足為奇。
“八月廿六……這本……”
厚重冊子擺了一排，陸玉音按時間抽出一冊，飛快翻閱起來，因過分緊張，手都在抖，萍姑一把拿過她手裏的明珠，替她照亮。
“找到了，找到了，他記了……”陸玉音聲音發顫，努力瞪大眼睛仔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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