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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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字都不會寫了麽？”
顧景楨神態自若, 提筆沾了墨水，揮斥方遒，隨意在紙上寫個“鷹”字, 筆道蒼勁有力, 氣勢豪邁, 見字也能聯系出鷹的氣勢。
陸玉音臉色白了一瞬，呼吸急促一喘，眼一閉, 原本挺得筆直的背往後靠，發頂的珠翠擦過他的下巴。
“子淮哥哥教我寫。”
纖纖玉指輕點了一下他的手腕，塗著豆蔻的紅艷指甲一劃, 柔若無骨的手很快擡起，衣鬢生香, 說不出的勾人。
“你的字好，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求一副，還有不少書生臨摹, 我學學你的字吧……”
冰涼珠翠輕蹭，撒嬌的聲音輕軟，他呼出的氣息變濁，腿上坐著的她身軀扭了扭，感覺到一某，她的身子一僵, 乖乖地往後靠去, 不再敢動彈。
“想學？”他的聲音發緊。
“嗯……”陸玉音的臉紅得要滴出血, 耳朵也紅通通的, 停留在空中的手很快被一只火熱的大手握住。
纖手一顫，完全被包裹住, 若不是有他的手扶著，連筆都拿不穩。
“專心。”他柔軟滾燙的唇貼著她耳邊說話，觸到時如水波讓她一顫，“想學什麽字？”
陸玉音的眼神變得迷離，嘴唇張了張，沒出聲。
想讓他寫下“陸玉音”三個字。
但她見不得光。
有他抱著，陸玉音的背像被羽毛撓了撓，“都學，從橫、豎、撇、捺開始……”
“貪心。”他一手握住她不安分的纖腰，往前扶起，“坐好t。”
雖罵她貪心，可教起來是按基礎來的，真帶她一筆一劃寫起來。
陸玉音打起精神，機會難得跟大才子學寫字，同時像坐在火爐上一樣，渾身癢癢，沒多久就感覺腰酸背痛，通身別扭，被他握住的手心也出了汗。
可他的耐心出奇地好，這些教小孩子的簡單筆畫也一步一步帶著，從新入門的簡單碑帖寫起。
陸玉音全神貫註，拿出所有精力，不用他細說，再一筆筆中感受他運筆的氣口、手腕的力度、每個手指處的發力……天下底臨摹顧景楨書法的人有的是，可沒人能像她這樣學得細致，她努力體會和感受，漸漸也沈浸到這同他一樣的呼吸氣韻、運筆節奏中。
可惜她身體不爭氣，寫了一會兒，陸玉音已是滿額細汗。
她開始耍賴偷懶，顧景楨悄悄松了些力，再下筆，寫出的字就醜了起來，看得她自覺慚愧，又打起精神應付。
再寫幾行，陸玉音輕聲怨道：“不行了，我寫不動了。”
“你行的。”他附在她耳邊輕聲說，意有所指，之前總哭著說不行，最後還不是……
陸玉音額上的汗流得更厲害，僵硬著身子不敢反駁一句，他明明也……手臂酸澀得很，她咬牙舉著繼續，忍不住嘟囔：“不寫了、不寫了……”
臂上仿佛有千斤重，寫完了紙厚厚一沓，她忍不住了，什麽陰招都使，開始往後面亂蹭，果然聽到他驟然加重的呼吸聲，筆上一頓，一個豆大的黑點滴下。
陸玉音以為這樣就不用寫了，沒想到還不行，繼續被帶著專寫撇的筆畫。
一張紙未滿，陸玉音欲哭無淚跟著繼續，一筆一劃練下去。
發抖的手臂垂下又擡起，肩膀沈得不像自己的，寫著寫著，回過味了，這不就是剛剛在他臉上畫的一撇麽！
果然是小心眼！
“不寫了，不寫了，說什麽也不寫了，我好熱……”
一滴汗珠落在紙上，他勉強放了手，陸玉音的手立刻垂放在桌上歇息。
不止是她，顧景楨額上也起了薄汗，都是被她折磨的，他大口喘了下氣。
陸玉音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覺得還不夠，幹脆把領子也松開，她本來穿得就比顧景楨多，寫了這麽久的字，汗流浹背得逼她直接扯開了衣領。
一股幽蘭散開，雪白肩頸處的衣衫被她胡亂扯動，青絲撩開，泛紅耳垂再往後，白皙後頸下是松垮遮擋住的肩背，顧景楨眼神一黯，虛摟在她腰上的手一緊，握實上去。
“不就是剛剛畫了你一下麽！”美人雲鬢歪斜，面如帶露桃花，扭頭怒瞪了他一眼。
她一提這茬，顧景楨從善如流換了一支沾了銀紅墨料的筆。
“嗯，還我罷。”
“好吧好吧，你畫……畫我臉上吧……”陸玉音心一橫，隨他畫完就算。
“趴下。”
“嗯？”陸玉音不明就裏，以為是要畫在手背還是什麽別的側臉、耳朵處，老實伏下身，想著這樣確實好畫些。
那支筆落在後頸肌膚，陸玉音渾身一顫，趴在桌上動也不敢動，心驚膽戰等筆提起。
暗啞帶有磁性的聲音貼在她側面頰響起，“吹不吹？”
她茫然了一瞬，接著明白在問，是不是要像之前那樣吹幹。
落在後頸的筆畫冰涼，筆鋒也尖硬，輕柔觸下來卻癢，酥酥麻麻把她心捏著一樣，“唔……不、啊……吹吧……”
陸玉音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後頸吹來一下極輕微的氣流，有些熱，她被捏緊的心好像也被吹得滿滿漲漲，仿佛嗅到他的竹清香氣。
畫上了，不到片刻，捉弄夠，再用冰涼的水擦，指腹輕柔有力，拿帕子擦拭，略微粗糙的觸感又讓她哼哼出聲。
她暗暗握緊了扶在桌沿下的手指，心有靈犀，隨他變得像陷在雲朵裏一樣，四肢都不隨自己的意擺弄。
“喜歡站著？”
她的腿彎早就發軟打擺子，不說話，就被撈著腰往前趴著按在桌，手上無力握著毛筆。
陸玉音枕在了自己厚重的外袍上，其餘紙筆被掃開，桌面還是太硌，但前所未有讓她興奮起來，雙臂反覆蜷起又伸開，沈重的木桌晃都不晃一下，背上被晃蕩青絲和落下衣袍搔得微癢，她已經近乎淩空，腳尖往後踢蹭到他，可他磐石一樣不為所動。
“寫不成了……”這練字練得何其艱苦。
男人安撫按揉她酸脹的手臂，緩慢安撫，但逐漸失去了控制，她只會嗚咽，小腿亂踢，推翻了手邊零碎，冰涼案臺也被捂得熱起來。
那疊紙張漸漸被打翻的水漬浸透，泡得不成樣子，變得渾濁泥濘，濕噠噠滴著水，軟爛粘稠，銀紅墨水也翻了，雪白瓷上染著紅印，一片混亂。
天已完全黑下來，炭盆涼了，陸玉音剛才不站，現在也連站的力氣都沒有。
“學會了麽？”
顧景楨的眼睛亮晶晶，吃飽的老虎一樣，若是有爪子都要拿出來舔一舔，不過之前舔的不是爪子，他也一定願意再舔點別的東西。
陸玉音有氣無力擡起手，墨跡早就幹了，筆還歪歪斜斜掛在指縫，無意識按在桌上，在白紙上畫出讓她難以直視的混亂墨色，每一筆，都代表……
“不寫了！”她羞而要躲開，燙手似把那筆一拋在桌上。
天色黑暗，碳盆完全燃盡，在一片靜謐中窸窸窣窣穿戴好衣袍，披上厚重外袍，陸玉音可以扭開頭刻意不去看他，小臉紅得像燒起來。
外面多少侍女，寫幾個字的功夫，讓人看到她一桌的成果“大跡”，鬼畫符一樣，還怎麽見人呢？
外面長廊下亮起了燈，照進屋內，陸玉音匆忙梳發挽髻，一攏披風，擡腳要出去，顧景楨慢悠悠跟了上來。
陸玉音急了，壓低的聲音嘶啞嬌軟，“不寫了，以後都不寫了！”
顧景楨自知孟浪，悔他一時難以自持，見她嬌羞微怒，心中雖有歉意，但也歡喜更多，暗道以後萬不能再這樣對她，但真這樣跟他叫板，他反而不想再說勸慰的話，神情冷了些，道：“說要練字，做事怎不知‘有始有終’？”
陸玉音小步往外走，鬥篷帽子戴著，旁邊跟上來的侍女慌忙提著燈籠照路。
她不管不顧往前沖，聽到身後顧景楨的話，回身怒瞪他一樣，意思不言而喻——“就不寫！”
粉面在外室寒氣下透出晶瑩泛粉的嬌艷之色，這一眼羞惱更多，顧景楨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每日寫十張，不好好聽話，我又怎麽會信你？”
陸玉音腦中警鈴大作，立刻就想到了正因為她“聽話”請示過，才有順利去松雲寺的機會，這是在威脅她？
“難道你想出爾反爾？”
陸玉音轉過身，幾乎快要急得跺腳，美眸瞪大，臉邊鬥篷帽的狐貍毛毛吹到臉上，怒火中燒的樣子嚇人，但在顧景楨眼裏毫無威脅，好不可愛。
“風大，回去說。”顧景楨皺了皺眉。
侍女忙上前給陸玉音的帽子拉了拉，陸玉音一把打掉，扭頭氣沖沖自己走開。
“少夫人！小心地上滑……”
侍女追去，話剛落，眼前嬌小身軀果然一歪，顧景楨已跟了上去，前方人腳下打滑要跌，幸而有他一手扶住，完全把她穩住。
陸玉音自知理虧，尷尬被拉扯站直身子，還要再鬧，擡頭見他臉上有了薄怒，頓時把欲要撒潑張狂的沖動壓制下來，鵪鶉似被他帶著回了房。
“少夫人……”
杜鵑先看到跨門進來的陸玉音，正要關心問她臉色怎麽有些古怪，下一瞬看到她身後進來的高大身影，立刻住了口，老實給陸玉音解開披風。
有人通報回來少夫人不知要跟少爺怎麽時候回來，房裏早就備了水，也準備了飯菜。
杜鵑是未經人事的，微微有些害臊，但她性子穩重，從沒出過差子，這會兒什麽話都不說，先端了溫水來給少夫人凈手凈面。
顧景楨亦有人服侍，他放下手中巾子，看陸玉音摘鬥篷時因簪發覆雜而慢慢動作，她因有些出神，不願配合，這一番整頓就費了些時候。
等人下去，顧景楨瞥見隔扇後已擺放布置的桌子，低聲問道：“他們備著水，想先沐浴還是先吃飯？”
陸玉音大為窘迫，身上這樣不大舒服，可這不是明晃晃讓t人見了笑麽。
她扶著鬢邊珠釵不說話，微低著頭。
顧景楨忽擡起她的臉，秀眉微蹙，眼底是破碎水光，被他看到了，匆匆別開臉，不讓見她這副樣子。
顧景楨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沈聲道：“你是顧府的女主子，誰還敢說三道四？”
陸玉音渾身一震，他竟然知道她最擔憂害怕什麽？
她神情變化被他看在眼裏，顧景楨端起桌上的茶，語調平緩道：“何必自憐自嘆，這府中我不常在，唯有你說了算，不順心的，打發出去就是，你說一，諒誰也不敢說出二。”
他的聲音低下去，似在喃喃自語：“非要逼哭你，才問得出一兩句……”
“嗳……”陸玉音一呆，沒想到他會體察到這些，心想他還有這樣體貼人的時候。
自從有上次那潑皮的一鬧，事情雖壓了下來，可人們心底怎麽想的還不好猜？無非就是覺得坐實了事情卻被女主子輕易打發，流月的事漸漸交給杜鵑，她在她手底下越發恭敬和貼心。
底下人頗有微詞，表面上都恭恭敬敬，事情不敢做錯一件，可暗地裏不知要萍姑費了多少心，陸玉音心知肚明，她更是個薄面皮，平時跟顧景楨親近都覺得難為情，忍不住擔憂別人是怎麽想她的，羞澀又尷尬，始終覺得別扭。
他上次那般容易好說話，徹底給她接過了府上的管家權，陸玉音暗知是他有心為之，只不過他哪知道解決了她多大的麻煩……
陸玉音楞楞聽著，羞赫拿手背飛快擡起遮擋閃爍欲落淚的臉，眼中閃過笑意，自心底感到股溫暖，抿著唇“嗯”了一聲。
見他灼灼目光還看著自己，陸玉音恍然道：“我、我先沐浴……”
一句有主見的話，不知要有多大的底氣才能說出來。
陸玉音終於羞澀表達出了心中想法，不敢再跟他對視，起身躲開，快步走向後方屋室，心情前所未有覺得暢快。
他說得對，自顧自苦惱怎麽行，從前謹慎小心，如果不是有萍姑提點，還有更多做錯的時候，現在她能說了算，要是有人敢像從前那樣傳話到鄭姑母處，暗暗編排，她就狠狠地罰，叫他們誰也不敢欺負她！
沐浴完出來，顧景楨早就洗漱好在等，熱騰騰飯菜端上來，陸玉音一頓吃得歡暢愉悅，夜間入睡，握著被角，看著身側人的安逸睡顏，發了會兒呆，也昏昏沈沈睡去。
一夜好眠。
陸玉音改了心態之後，頓時看待事物的眼光變得不一樣，流月常在她眼前請教，這日又做完一件，在書房，她放下手裏冊子，笑道：
“你雖來請我指教，可也該你來提醒我才是，免得有哪些做錯的地方，不能我一人決斷。”
流月一手扶硯臺，一手推墨石，轉頭對她說：“沒什麽錯不錯的，規矩都能改，還要少夫人有個魄力裁斷，有的能改還更好！”
陸玉音掩唇輕笑，“也有越改越錯的時候……”
她伸了懶腰，想起今日顧景楨有小半日休沐，忽有所感，問：“他晚上回來麽？”
顧景楨休沐時候多半也在忙公事，從前不見他回來。
流月想了想，說：“晌午我見著林葉了，應當會吧。”
“中午？”陸玉音驚訝道：“在哪兒看見的？是缺了什麽東西來取？”
流月搖頭：“不像，反像是帶著什麽回府。”
正說著，外面似有什麽人走動的聲音，陸玉音不喜冬日出門，尤其是後方那片竹林在肅肅寒風中尤顯蕭瑟，並不願意往那兒去，一時想不起是什麽事，早晨也有這樣的動靜，所以陸玉音往外望了一眼。
流月擡手收了墨，擺好硯臺，喚來婢子：“去瞧瞧外面，書房不喜歡人來，誰忘了規矩？”
“哎。”
沒一會兒，婢子回稟道：“林管事在竹林一天了。”
陸玉音驚訝道：“冬日裏還要施肥栽種？我去看看。”
一開門，冬日寒風吹來，陸玉音估摸這會兒氣候幹燥，下個月說不定就要降雪，抱了流月提過來的手爐，仔細裹了披風，往後方山坡去。
路兩旁，青柏蒼蒼，冰泉散著寒氣，陸玉音看慣了，便覺得仙氣飄飄，另有一種滋味，真跟這兒的主子一樣的幽冷氣質，正想著，迎面遇見個小廝來報說：
“少爺回來了，剛差小的去書房請少夫人過來，聽說您出來，小的趕緊來通報一聲。”
“他在竹林做什麽？”陸玉音見這小廝報完信又步履匆匆，像是有事要做，心中更是好奇。
到竹林，迎面一片幽寒涼氣沖來，帶著枯枝和泥土清香，陸玉音感覺從鼻腔到肺腑都清爽通透，遠遠見著廊下一角設了木屏，擺一張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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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都不會寫了麽？”
顧景楨神態自若, 提筆沾了墨水，揮斥方遒，隨意在紙上寫個“鷹”字, 筆道蒼勁有力, 氣勢豪邁, 見字也能聯系出鷹的氣勢。
陸玉音臉色白了一瞬，呼吸急促一喘，眼一閉, 原本挺得筆直的背往後靠，發頂的珠翠擦過他的下巴。
“子淮哥哥教我寫。”
纖纖玉指輕點了一下他的手腕，塗著豆蔻的紅艷指甲一劃, 柔若無骨的手很快擡起，衣鬢生香, 說不出的勾人。
“你的字好，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求一副，還有不少書生臨摹, 我學學你的字吧……”
冰涼珠翠輕蹭，撒嬌的聲音輕軟，他呼出的氣息變濁，腿上坐著的她身軀扭了扭，感覺到一某，她的身子一僵, 乖乖地往後靠去, 不再敢動彈。
“想學？”他的聲音發緊。
“嗯……”陸玉音的臉紅得要滴出血, 耳朵也紅通通的, 停留在空中的手很快被一只火熱的大手握住。
纖手一顫，完全被包裹住, 若不是有他的手扶著，連筆都拿不穩。
“專心。”他柔軟滾燙的唇貼著她耳邊說話，觸到時如水波讓她一顫，“想學什麽字？”
陸玉音的眼神變得迷離，嘴唇張了張，沒出聲。
想讓他寫下“陸玉音”三個字。
但她見不得光。
有他抱著，陸玉音的背像被羽毛撓了撓，“都學，從橫、豎、撇、捺開始……”
“貪心。”他一手握住她不安分的纖腰，往前扶起，“坐好t。”
雖罵她貪心，可教起來是按基礎來的，真帶她一筆一劃寫起來。
陸玉音打起精神，機會難得跟大才子學寫字，同時像坐在火爐上一樣，渾身癢癢，沒多久就感覺腰酸背痛，通身別扭，被他握住的手心也出了汗。
可他的耐心出奇地好，這些教小孩子的簡單筆畫也一步一步帶著，從新入門的簡單碑帖寫起。
陸玉音全神貫註，拿出所有精力，不用他細說，再一筆筆中感受他運筆的氣口、手腕的力度、每個手指處的發力……天下底臨摹顧景楨書法的人有的是，可沒人能像她這樣學得細致，她努力體會和感受，漸漸也沈浸到這同他一樣的呼吸氣韻、運筆節奏中。
可惜她身體不爭氣，寫了一會兒，陸玉音已是滿額細汗。
她開始耍賴偷懶，顧景楨悄悄松了些力，再下筆，寫出的字就醜了起來，看得她自覺慚愧，又打起精神應付。
再寫幾行，陸玉音輕聲怨道：“不行了，我寫不動了。”
“你行的。”他附在她耳邊輕聲說，意有所指，之前總哭著說不行，最後還不是……
陸玉音額上的汗流得更厲害，僵硬著身子不敢反駁一句，他明明也……手臂酸澀得很，她咬牙舉著繼續，忍不住嘟囔：“不寫了、不寫了……”
臂上仿佛有千斤重，寫完了紙厚厚一沓，她忍不住了，什麽陰招都使，開始往後面亂蹭，果然聽到他驟然加重的呼吸聲，筆上一頓，一個豆大的黑點滴下。
陸玉音以為這樣就不用寫了，沒想到還不行，繼續被帶著專寫撇的筆畫。
一張紙未滿，陸玉音欲哭無淚跟著繼續，一筆一劃練下去。
發抖的手臂垂下又擡起，肩膀沈得不像自己的，寫著寫著，回過味了，這不就是剛剛在他臉上畫的一撇麽！
果然是小心眼！
“不寫了，不寫了，說什麽也不寫了，我好熱……”
一滴汗珠落在紙上，他勉強放了手，陸玉音的手立刻垂放在桌上歇息。
不止是她，顧景楨額上也起了薄汗，都是被她折磨的，他大口喘了下氣。
陸玉音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覺得還不夠，幹脆把領子也松開，她本來穿得就比顧景楨多，寫了這麽久的字，汗流浹背得逼她直接扯開了衣領。
一股幽蘭散開，雪白肩頸處的衣衫被她胡亂扯動，青絲撩開，泛紅耳垂再往後，白皙後頸下是松垮遮擋住的肩背，顧景楨眼神一黯，虛摟在她腰上的手一緊，握實上去。
“不就是剛剛畫了你一下麽！”美人雲鬢歪斜，面如帶露桃花，扭頭怒瞪了他一眼。
她一提這茬，顧景楨從善如流換了一支沾了銀紅墨料的筆。
“嗯，還我罷。”
“好吧好吧，你畫……畫我臉上吧……”陸玉音心一橫，隨他畫完就算。
“趴下。”
“嗯？”陸玉音不明就裏，以為是要畫在手背還是什麽別的側臉、耳朵處，老實伏下身，想著這樣確實好畫些。
那支筆落在後頸肌膚，陸玉音渾身一顫，趴在桌上動也不敢動，心驚膽戰等筆提起。
暗啞帶有磁性的聲音貼在她側面頰響起，“吹不吹？”
她茫然了一瞬，接著明白在問，是不是要像之前那樣吹幹。
落在後頸的筆畫冰涼，筆鋒也尖硬，輕柔觸下來卻癢，酥酥麻麻把她心捏著一樣，“唔……不、啊……吹吧……”
陸玉音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後頸吹來一下極輕微的氣流，有些熱，她被捏緊的心好像也被吹得滿滿漲漲，仿佛嗅到他的竹清香氣。
畫上了，不到片刻，捉弄夠，再用冰涼的水擦，指腹輕柔有力，拿帕子擦拭，略微粗糙的觸感又讓她哼哼出聲。
她暗暗握緊了扶在桌沿下的手指，心有靈犀，隨他變得像陷在雲朵裏一樣，四肢都不隨自己的意擺弄。
“喜歡站著？”
她的腿彎早就發軟打擺子，不說話，就被撈著腰往前趴著按在桌，手上無力握著毛筆。
陸玉音枕在了自己厚重的外袍上，其餘紙筆被掃開，桌面還是太硌，但前所未有讓她興奮起來，雙臂反覆蜷起又伸開，沈重的木桌晃都不晃一下，背上被晃蕩青絲和落下衣袍搔得微癢，她已經近乎淩空，腳尖往後踢蹭到他，可他磐石一樣不為所動。
“寫不成了……”這練字練得何其艱苦。
男人安撫按揉她酸脹的手臂，緩慢安撫，但逐漸失去了控制，她只會嗚咽，小腿亂踢，推翻了手邊零碎，冰涼案臺也被捂得熱起來。
那疊紙張漸漸被打翻的水漬浸透，泡得不成樣子，變得渾濁泥濘，濕噠噠滴著水，軟爛粘稠，銀紅墨水也翻了，雪白瓷上染著紅印，一片混亂。
天已完全黑下來，炭盆涼了，陸玉音剛才不站，現在也連站的力氣都沒有。
“學會了麽？”
顧景楨的眼睛亮晶晶，吃飽的老虎一樣，若是有爪子都要拿出來舔一舔，不過之前舔的不是爪子，他也一定願意再舔點別的東西。
陸玉音有氣無力擡起手，墨跡早就幹了，筆還歪歪斜斜掛在指縫，無意識按在桌上，在白紙上畫出讓她難以直視的混亂墨色，每一筆，都代表……
“不寫了！”她羞而要躲開，燙手似把那筆一拋在桌上。
天色黑暗，碳盆完全燃盡，在一片靜謐中窸窸窣窣穿戴好衣袍，披上厚重外袍，陸玉音可以扭開頭刻意不去看他，小臉紅得像燒起來。
外面多少侍女，寫幾個字的功夫，讓人看到她一桌的成果“大跡”，鬼畫符一樣，還怎麽見人呢？
外面長廊下亮起了燈，照進屋內，陸玉音匆忙梳發挽髻，一攏披風，擡腳要出去，顧景楨慢悠悠跟了上來。
陸玉音急了，壓低的聲音嘶啞嬌軟，“不寫了，以後都不寫了！”
顧景楨自知孟浪，悔他一時難以自持，見她嬌羞微怒，心中雖有歉意，但也歡喜更多，暗道以後萬不能再這樣對她，但真這樣跟他叫板，他反而不想再說勸慰的話，神情冷了些，道：“說要練字，做事怎不知‘有始有終’？”
陸玉音小步往外走，鬥篷帽子戴著，旁邊跟上來的侍女慌忙提著燈籠照路。
她不管不顧往前沖，聽到身後顧景楨的話，回身怒瞪他一樣，意思不言而喻——“就不寫！”
粉面在外室寒氣下透出晶瑩泛粉的嬌艷之色，這一眼羞惱更多，顧景楨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每日寫十張，不好好聽話，我又怎麽會信你？”
陸玉音腦中警鈴大作，立刻就想到了正因為她“聽話”請示過，才有順利去松雲寺的機會，這是在威脅她？
“難道你想出爾反爾？”
陸玉音轉過身，幾乎快要急得跺腳，美眸瞪大，臉邊鬥篷帽的狐貍毛毛吹到臉上，怒火中燒的樣子嚇人，但在顧景楨眼裏毫無威脅，好不可愛。
“風大，回去說。”顧景楨皺了皺眉。
侍女忙上前給陸玉音的帽子拉了拉，陸玉音一把打掉，扭頭氣沖沖自己走開。
“少夫人！小心地上滑……”
侍女追去，話剛落，眼前嬌小身軀果然一歪，顧景楨已跟了上去，前方人腳下打滑要跌，幸而有他一手扶住，完全把她穩住。
陸玉音自知理虧，尷尬被拉扯站直身子，還要再鬧，擡頭見他臉上有了薄怒，頓時把欲要撒潑張狂的沖動壓制下來，鵪鶉似被他帶著回了房。
“少夫人……”
杜鵑先看到跨門進來的陸玉音，正要關心問她臉色怎麽有些古怪，下一瞬看到她身後進來的高大身影，立刻住了口，老實給陸玉音解開披風。
有人通報回來少夫人不知要跟少爺怎麽時候回來，房裏早就備了水，也準備了飯菜。
杜鵑是未經人事的，微微有些害臊，但她性子穩重，從沒出過差子，這會兒什麽話都不說，先端了溫水來給少夫人凈手凈面。
顧景楨亦有人服侍，他放下手中巾子，看陸玉音摘鬥篷時因簪發覆雜而慢慢動作，她因有些出神，不願配合，這一番整頓就費了些時候。
等人下去，顧景楨瞥見隔扇後已擺放布置的桌子，低聲問道：“他們備著水，想先沐浴還是先吃飯？”
陸玉音大為窘迫，身上這樣不大舒服，可這不是明晃晃讓t人見了笑麽。
她扶著鬢邊珠釵不說話，微低著頭。
顧景楨忽擡起她的臉，秀眉微蹙，眼底是破碎水光，被他看到了，匆匆別開臉，不讓見她這副樣子。
顧景楨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沈聲道：“你是顧府的女主子，誰還敢說三道四？”
陸玉音渾身一震，他竟然知道她最擔憂害怕什麽？
她神情變化被他看在眼裏，顧景楨端起桌上的茶，語調平緩道：“何必自憐自嘆，這府中我不常在，唯有你說了算，不順心的，打發出去就是，你說一，諒誰也不敢說出二。”
他的聲音低下去，似在喃喃自語：“非要逼哭你，才問得出一兩句……”
“嗳……”陸玉音一呆，沒想到他會體察到這些，心想他還有這樣體貼人的時候。
自從有上次那潑皮的一鬧，事情雖壓了下來，可人們心底怎麽想的還不好猜？無非就是覺得坐實了事情卻被女主子輕易打發，流月的事漸漸交給杜鵑，她在她手底下越發恭敬和貼心。
底下人頗有微詞，表面上都恭恭敬敬，事情不敢做錯一件，可暗地裏不知要萍姑費了多少心，陸玉音心知肚明，她更是個薄面皮，平時跟顧景楨親近都覺得難為情，忍不住擔憂別人是怎麽想她的，羞澀又尷尬，始終覺得別扭。
他上次那般容易好說話，徹底給她接過了府上的管家權，陸玉音暗知是他有心為之，只不過他哪知道解決了她多大的麻煩……
陸玉音楞楞聽著，羞赫拿手背飛快擡起遮擋閃爍欲落淚的臉，眼中閃過笑意，自心底感到股溫暖，抿著唇“嗯”了一聲。
見他灼灼目光還看著自己，陸玉音恍然道：“我、我先沐浴……”
一句有主見的話，不知要有多大的底氣才能說出來。
陸玉音終於羞澀表達出了心中想法，不敢再跟他對視，起身躲開，快步走向後方屋室，心情前所未有覺得暢快。
他說得對，自顧自苦惱怎麽行，從前謹慎小心，如果不是有萍姑提點，還有更多做錯的時候，現在她能說了算，要是有人敢像從前那樣傳話到鄭姑母處，暗暗編排，她就狠狠地罰，叫他們誰也不敢欺負她！
沐浴完出來，顧景楨早就洗漱好在等，熱騰騰飯菜端上來，陸玉音一頓吃得歡暢愉悅，夜間入睡，握著被角，看著身側人的安逸睡顏，發了會兒呆，也昏昏沈沈睡去。
一夜好眠。
陸玉音改了心態之後，頓時看待事物的眼光變得不一樣，流月常在她眼前請教，這日又做完一件，在書房，她放下手裏冊子，笑道：
“你雖來請我指教，可也該你來提醒我才是，免得有哪些做錯的地方，不能我一人決斷。”
流月一手扶硯臺，一手推墨石，轉頭對她說：“沒什麽錯不錯的，規矩都能改，還要少夫人有個魄力裁斷，有的能改還更好！”
陸玉音掩唇輕笑，“也有越改越錯的時候……”
她伸了懶腰，想起今日顧景楨有小半日休沐，忽有所感，問：“他晚上回來麽？”
顧景楨休沐時候多半也在忙公事，從前不見他回來。
流月想了想，說：“晌午我見著林葉了，應當會吧。”
“中午？”陸玉音驚訝道：“在哪兒看見的？是缺了什麽東西來取？”
流月搖頭：“不像，反像是帶著什麽回府。”
正說著，外面似有什麽人走動的聲音，陸玉音不喜冬日出門，尤其是後方那片竹林在肅肅寒風中尤顯蕭瑟，並不願意往那兒去，一時想不起是什麽事，早晨也有這樣的動靜，所以陸玉音往外望了一眼。
流月擡手收了墨，擺好硯臺，喚來婢子：“去瞧瞧外面，書房不喜歡人來，誰忘了規矩？”
“哎。”
沒一會兒，婢子回稟道：“林管事在竹林一天了。”
陸玉音驚訝道：“冬日裏還要施肥栽種？我去看看。”
一開門，冬日寒風吹來，陸玉音估摸這會兒氣候幹燥，下個月說不定就要降雪，抱了流月提過來的手爐，仔細裹了披風，往後方山坡去。
路兩旁，青柏蒼蒼，冰泉散著寒氣，陸玉音看慣了，便覺得仙氣飄飄，另有一種滋味，真跟這兒的主子一樣的幽冷氣質，正想著，迎面遇見個小廝來報說：
“少爺回來了，剛差小的去書房請少夫人過來，聽說您出來，小的趕緊來通報一聲。”
“他在竹林做什麽？”陸玉音見這小廝報完信又步履匆匆，像是有事要做，心中更是好奇。
到竹林，迎面一片幽寒涼氣沖來，帶著枯枝和泥土清香，陸玉音感覺從鼻腔到肺腑都清爽通透，遠遠見著廊下一角設了木屏，擺一張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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