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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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這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根本分不清, 有嬌妻如此，嗔怒抱怨夫郎沒有陪伴，t再冷情的男子都會心軟, 他聽了亦是久久不語, 看她自顧自歡喜看畫冊, 被抱怨了也不惱，反而心中升起雀躍歡喜，別說跟他討冊子, 討什麽都好說。
一番微妙的心思只有天上的明月才知，顧景楨的面色依舊淡淡，“往後你若有什麽書畫詩集想看, 自行去取，不用來問。”
書房重地, 先前她久留已是破例，陸玉音驚訝道：“真的？東南面那櫃子都是珍品，那我不客氣了。”
他當然不會哄騙她。
顧景楨默默同她回了鳴翠閣, 所經之處，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好似有了別的新奇感覺，讓他在這寒冬之中也如沐春風。
臨睡時候，陸玉音趁顧景楨寬衣時間，做賊似急匆匆鉆了被窩。
她專心縮在最裏面當烏龜，沈靜的夜, 床榻上極淡的竹香氣, 還有床欄精致雕飾, 在不安時候調動她五感, 即使再羞恥的事都做過了，可一切靜下來, 又讓她別樣扭捏。
身邊被褥一動，陸玉音盯著繡花帳子的圖案，燈影輕搖，光線暗下來，看不清那圖樣，她忽地心安，好像也什麽沒有別扭的，自然而然地接受一切。
夜很長，也很短，因為她睡得很沈。
許是這些日子休息得不錯，陸玉音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簾帳沒收起，時候還早得很。
她翻了個身，發現顧景楨睡覺很安分，躺下的時候什麽樣子，沈睡的時候就是什麽樣子。
青絲柔軟垂下，朦朧光影中那張清寒玉面少了平時的威懾，多了動人心魄的誘人清姿。
陸玉音捏捏他散在肩上的頭發，發質很硬。
聽說頭發硬的人心志堅定，認定了什麽事就再難改變，做事十分有決心。
再捏捏自己的，噫，很軟，果然自己是個混吃混喝沒出息的，事情辦得一團糟，惹出不少麻煩。
許是這番倒騰的動靜大了起來，驚擾了他，那雙如蝶翼的眼睫顫抖一下。
陸玉音一看，慌忙往下躥，被子提起蓋住，卻鬧得動靜更大了，整個人躥到他肩下懷裏。
顧景楨睜眼轉頭，便看到她擡起紅著臉，尷尬羞澀地發楞看著他。
他下意識攬住，有些疑惑地以眼神問詢，陸玉音僵硬得渾身不敢動，老實地窩在他懷裏。
“沒睡好？”他聲音略微沙啞，語氣懶懶的。
陸玉音覺得是自己吵醒了他，搖頭說：“睡足了才醒的。”
“在做什麽？”
她雙手往後躲了躲，總不能說自己在揪他頭發玩吧。
顧景楨沒追問，她躺著卻不舒服起來，昨晚已經讓撤了些碳，剛醒還好好的，這會兒又感覺面燥熱，準是貼近了爐子似的他才覺得熱的……
有一處更熱，她眼睛瞪大，趴在他身上忽然僵住，連脖子都紅透，顧景楨稍微一動，她驚弓之鳥要掙開，但他的手抱得撈，沙啞聲音問詢道：“昨夜睡得好麽？”
“好，不、不對……”陸玉音的腰現在還酸著，結結巴巴不敢擡頭看他。
“嗯……別動，一會兒就好……”
天色漸亮，沒有再溫存的機會，他稍微坐高一些，抱著她的姿勢不變，仰面喘了口氣。
就這麽靜靜過了會兒，屋外傳來低聲問詢的聲音，到了起來的時候，陸玉音起身要服侍，本該妻子每日早晨伺候丈夫穿戴出門，但之前總有各種情況，她一要起，肩膀被他輕輕一按。
“今日我早些回來。”
陸玉音不敢看他的眼神，忙縮回了被子，閉眼睡回籠覺。
到了日上三竿起床，流月來服侍一會兒，陸玉音把擦嘴的巾帕放回，道：“這些事讓她們做就是了，觀園那邊的還要你費心盯著。”
流月捧上茶水，笑道：“少夫人放心，已經快完成一半了，奴去催催，五六日修好，再花兩天時間清掃就能完工。”
陸玉音看看自己修好染了豆蔻的指甲，緩慢點了下頭。
“慢活有慢活的道理，有些事急不得，若是沒整修好，才是白費功夫。不過鳴翠閣雖好，離院門還是比觀園遠些，大冬日，總不好叫他多走一段路。”
流月連聲說是，再把這兩天要處理的事匯報給她，最後離去時候，忽站前半步，跪下泣淚，“多謝少夫人對奴的心，出了桂兒那檔子事，她是我調教出來的，奴該擔一半的責任……”
陸玉音微驚訝看了她，虛扶起她的手臂，碧雲也忙過來幫扶起流月。
陸玉音讓她落座在身邊，“府中事務繁雜，你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若是你擔一半的責任，我豈不是也要擔你身上的再一半責任？”
流月驚慌，忙含淚擺手。
陸玉音笑道：“桂兒本性不壞，一時犯了個大糊塗罷了……杜鵑是個重情義的，我聽說她打算每月拿一份錢給桂兒家，還替她去桂兒娘墳前盡了最後一次孝，有這個好姐姐等她，桂兒也終於有了個盼頭，希望以後能悔改吧。”
流月眼中滿是震動，感嘆道：“虧是少夫人美言，不然我聽說桂兒更要……”
她抹了腮邊眼淚，“這點我不如杜鵑，還是少夫人會調人，我若是能在少夫人手下受教導，肯定比現在有長進，這回簡直要我羞死，我看，有些事，不如交給杜鵑穩妥。”
“你是府裏的老人了，有你幫襯，我不知道有多大的安慰。”陸玉音把碧雲遞來的手絹給流月擦了擦臉，道：“總歸是你們安排分配，我樂得清閑。”
“替主子分憂，這些都是奴該做的。”流月鄭重給陸玉音福身，說了些話，出去時候盈盈垂淚拜別。
流月一走，碧雲把茶撤了，嘟囔道：“杜鵑姐姐憑什麽對桂兒這樣好，比親姐都好！我要是最後沒人管了，哼哼……不就是因為桂兒有幾分姿色嗎，給我分的料子都不如給桂兒的那件……”
陸玉音想起了什麽，噗嗤一笑，忍不住捏碧雲的臉，“你年紀不大，桂兒雖然也小，可她清秀苗條，那匹淡紫顏色的料子給你穿身上像什麽？”
碧雲憤憤不平：“反正杜鵑姐姐偏心！”
她眼中又浮現一絲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憂愁，端著茶盤轉身，摸摸自己軟乎乎的腰，“桂兒跟杜鵑姐姐站一起，都是又瘦又高，文靜漂亮，我這樣子的哪行……”
陸玉音揉揉手腕，“嘟囔什麽吶？待會兒來書房，我先去晴芳苑拿燈籠圖冊，都別跟來。”
“是。”
陸玉音在晴芳苑的東西一概不許人碰，房裏的清掃都是萍姑做，現在趁著桂兒這事，萍姑在府中整頓一番，索性下了令，誰也不許近，誰也不許碰。
燈籠圖冊只是個幌子，四處無人，陸玉音進了繡房，慢慢從拿出梳妝臺上的一方匣子。
漆金蓮花妝奩盒約有一掌大，精巧鎖扣一扳，打開是雙層的紅漆內盒。
一層放了三四對貴重繁美的耳珰，往上一推，第二層放了一個沈甸甸的珍珠紅玉頸鏈，有底下黑色絨布襯托，熠熠閃光。
陸玉音對這些不感興趣，但終於能拿到手上，竟然沒有想象中的焦急和思念，相反，她猶豫起來，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在折磨她的心。
手指觸到蓮花雕飾，她忽坐在對著窗，用手帕細細地把匣子都擦了一邊，最後發了呆，慢慢把最後的絨布某處一按，下面松動，她一推，別有機關的空間放著許久不見的海棠繡帕。
陸玉音像做過千百次熟練，她就靜靜坐在窗邊，躺在美人椅上，摩挲帕子的繡紋，光是這樣隨意坐著，就足以讓她在腦中一遍遍沈浸回憶和一棠相處的畫面。
她猛地坐起來，仔細看著手中的帕子，每一線都是她親自繡出，可忽怎麽回想不清相處的細節了？
啊，對了，他也喜歡吃梨花糕和梨花釀，又甜又膩，他們一起吃許久，吃得半年都不想再見到，可下次誰遇到了，該吃還是會吃，還會嘲笑對方……陸玉音搜刮腦中的一切，急得攥緊雙拳，直到流下滿臉的淚，把回憶補足了，她才放松捂著面躺倒在睡椅上。
陸玉音失神落魄睜開眼，發現手中的帕子被攥緊地變了形，忙平鋪在桌上，一點點捋平，又疊好仔細收回去。
出來時候，她既滿心難舍，又莫名其妙有輕松的感覺。
陸玉音梳妝整頓好，腳步匆匆去了書房，沒讓誰發現異常，“東西都帶過來了 ？”
“奴都拿過來了。”
杜鵑笑吟吟在桌上給她洗筆、鋪紙……t漆盒跟畫冊子放在桌案右上角，左上角的清茶撲鼻香。
碧雲收起簾子，去找來香料，抱出個博山爐。
陸玉音放下手中帶來的圖紙，擺擺手，“快去忙，你事情多，跟著萍姑學去做，我自己看會兒，待會料子我自己調。”
“是。”
陸玉音有些疲倦地坐在椅上，這兒幾乎也快裝飾成她的書房了，跟顧景楨的一墻之隔，她翻了手中圖冊一頁，招手讓碧雲停下手上的動作，“別放香了。”
“是味道太重？”碧雲扭頭看，窗子開了縫透氣，“還是奴把炭盆子滅一個？”
“不是味道重。”陸玉音搖頭，脫口而出：“隔壁屋子常燃的什麽香？”
“奴聽流月姐姐說，是少爺親自調制的竹香，開始時候按平常常用的，點了沒兩回，爺好像不太喜歡，這後面有竹林，少爺就自己調了。”
顧景楨書房幾乎不燃香，偶爾點了，一回兩回，那淡淡的竹香一散，旁人再聞不到，現在卻是她極為熟悉的氣息，尤其是興致正濃，酣暢淋漓時……
陸玉音心猿意馬起來，悄悄拿手中畫冊子蓋住臉，悶聲道：“我現在不畫，你出去吧，我一個人看會書。”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偶爾神游天外，回神了再翻一頁，兩本翻完，再也沒有畫什麽燈籠的興趣，覺得研磨、調畫料還有趣些。
到傍晚時候，顧景楨回了府，換下一身衣服就聽說她還在書房。
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她趴在桌上胡亂勾畫的模樣。
碧雲端著茶，在門口小聲對他匯報：“少夫人下午來了，看了好一會兒畫冊子，興趣瞧著不大，呃……可能是想等少爺回來……”
碧雲閉上嘴，差點忘記少爺不喜歡她們嚼舌頭，膽戰心驚擡頭望，沒看見主子有動怒跡象，看著心情還不錯？
碧雲悄悄吐了吐舌頭，把門關上，招手讓守著的人都走遠些，她也暗中有了經驗，兩位主子都不喜歡有人伺候，湊一塊兒時，更不想他們在旁邊。
“這麽早？”
趴在桌上發呆的陸玉音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現在還沒點燈，他哪次不是天黑才回來，現在外面亮堂堂，真有些不習慣。
顧景楨在她身旁坐下，陸玉音手臂一揮，趕緊在他看到之前，把隨意畫得鬼畫符一樣的紙張扒拉到一旁。
全是她練筆觸時東一下、西一撇的傑作，雜草一樣，顧景楨當沒看到，翻開她手邊的圖冊，“想好畫什麽了麽？”
他神態自若拿起筆，雖說要還一個給她，陸玉音可不想再擁有一個大鷹燈籠，那天的燈帶回來，她發愁好一會兒，最後全都鎖櫃子裏了。
陸玉音扯一張白紙在自己面前，捋了捋低頭時總掉下來的碎發，“我來畫，子淮哥哥字好，你寫字吧。”
顧景楨聽了沒說什麽，提筆運腕，寫了兩個字，繼續翻看案頭的字帖書畫，再瞥一眼她，藏著掖著，頭低低的，一側手肘擋了一半，他是君子，既然不喜人看，他自顧自看自己的。
“噗嗤”
過一會兒，顧景楨聽到笑聲，擡頭便見她用兩手的指頭捏著紙張角，眼裏閃爍細碎星光，笑意吟吟地給他看，“畫好了。”
紙上一只立在樹梢的幼鷹，這鷹毛茸茸，羽毛被幾筆簡易勾勒，體態肥碩，爪子和喙都不甚鋒利，天際有紅日薄雲，一對大鷹自由翺翔，僅用豪邁幾畫成了個輪廓，重點還是在幼鷹身上。
陸玉音眼睛笑得彎起，嫣紅櫻唇呵氣，吹了吹未幹透的紙張，“我也畫了鷹，你瞧夠好麽？”
她放到桌上，顧景楨拿鎮紙壓住，只說得出個“嗯”字。
這聲在陸玉音耳中聽起來頗為勉強，但她知道自己的水平，畫多了就露餡，小打小鬧混一混還是行的。
她感覺無趣，將畫筆在水中擺了擺，托腮看水中變濁，忽然眼睛一亮，說：“咱們來玩游戲吧。”
“玩什麽？”顧景楨放下筆。
陸玉音用筆尖點了調好的銀紅色，盯著顧景楨平淡的臉，笑得狡黠。
“隨便玩什麽，輸的人就能在對方臉上畫一筆，哪怕畫個……呃……”
陸玉音想在他臉上畫個王八，不知道那時他這張臉還會這麽清高麽。
光是想象一下，她鬥志滿滿地提議：“來比猜謎、酒令、投壺……”
念了幾個，忽然覺得這些未必能贏他，若是自己臉上被畫個大烏龜就不好了。
陸玉音在桌上找了找，拿出個四方印子，用朱筆在上面點點，裝在筆筒裏，說：“咱們猜大小，選定了，誰輸了都不準賴。”
若是讓上天決定，她心裏會舒坦些。
顧景楨淡淡道：“官員不得參賭。”
陸玉音興趣來了，哪管他冷臉推辭，熱絡湊上去，軟乎乎身子貼到他手臂，幾乎要抱著他手哀求，“沒涉及銀錢，哪裏算，你就不知道……”
她像忽然噎住一樣，閉上了口。
顧景楨此刻卻知道她要說什麽，賭書潑墨香，閨房之樂，怪他不解情趣。
陸玉音興致低下去，卻見他玉指撚起那枚方印，放到筒裏。
她喜笑顏開，又“哎呀”一聲奪過來，他有功夫在身，不能讓他搖骰子，“我來我來，你猜大猜小？”
“隨你。”
“好吧，我猜大，那小算你。”
陸玉音搖起來，玉章在瓷筒裏撞得叮當響，聽得她愈發覺得好玩，口裏呼喚，“大、大、大，我要大……嘿！”
“啪”一把扣到桌上，聽聲音漸漸小下去，陸玉音望向顧景楨，他雖是被迫拉來玩，可眼神也落在了這上面。
陸玉音心中默默祈求兩聲，一開蓋子，便看見玉章朝上的一面有五個紅點。
她歡呼雀躍起來，“我贏了！我可以畫了！”
顧景楨臉色微妙地沈了沈，但陸玉音卻不怕，忙拿著筆，拉著他手，整個人湊上去。
筆尖落在他下顎處一兩寸停止，陸玉音得意忘形，但最後一瞬停頓一下，怯怯看著他，見他琉璃眸子低垂也低頭望著自己。
“怎麽不畫？”低沈聲音滿是隨意和包容。
說話時薄唇微微張合，陸玉音看著那處，咽了咽口水，墨快順著筆尖流動，她趕緊落筆，畫了兩三寸長。
抿著的薄唇和那雙清冷眉眼絲毫不被這汙點影響，桃紅色在他臉上就像濺了花汁，顯出妖異之艷。
畫筆冰涼，落下時微微的癢，她又湊得這樣近，顧景楨按在扶手上的手指緊了緊。
陸玉音下意識仰面擡頭，丹唇微啟，輕輕吹了吹，“啊……”
手腕一下被他捉住，人也被拖拽過去，撞到他結實的胸膛。
陸玉音心頭一跳，雙頰染了紅暈，以為他生氣，忙用袖子給他把那擦掉，口中小聲道：“好了不畫了，我擦掉……”
她心中腹誹，真是小心眼，輸不起就不要玩，現在生氣了怪誰？
“寫字？”擺的是長排椅，顧景楨沒放開，陸玉音調整姿勢便變成坐到他懷裏。
她一下到了他位置，眼前便是他剛隨意寫好了幾個字，陸玉音幾乎要了冷汗，握筆的手一抖。
她的字怎麽可能跟陸熙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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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根本分不清, 有嬌妻如此，嗔怒抱怨夫郎沒有陪伴，t再冷情的男子都會心軟, 他聽了亦是久久不語, 看她自顧自歡喜看畫冊, 被抱怨了也不惱，反而心中升起雀躍歡喜，別說跟他討冊子, 討什麽都好說。
一番微妙的心思只有天上的明月才知，顧景楨的面色依舊淡淡，“往後你若有什麽書畫詩集想看, 自行去取，不用來問。”
書房重地, 先前她久留已是破例，陸玉音驚訝道：“真的？東南面那櫃子都是珍品，那我不客氣了。”
他當然不會哄騙她。
顧景楨默默同她回了鳴翠閣, 所經之處，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好似有了別的新奇感覺，讓他在這寒冬之中也如沐春風。
臨睡時候，陸玉音趁顧景楨寬衣時間，做賊似急匆匆鉆了被窩。
她專心縮在最裏面當烏龜，沈靜的夜, 床榻上極淡的竹香氣, 還有床欄精致雕飾, 在不安時候調動她五感, 即使再羞恥的事都做過了，可一切靜下來, 又讓她別樣扭捏。
身邊被褥一動，陸玉音盯著繡花帳子的圖案，燈影輕搖，光線暗下來，看不清那圖樣，她忽地心安，好像也什麽沒有別扭的，自然而然地接受一切。
夜很長，也很短，因為她睡得很沈。
許是這些日子休息得不錯，陸玉音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簾帳沒收起，時候還早得很。
她翻了個身，發現顧景楨睡覺很安分，躺下的時候什麽樣子，沈睡的時候就是什麽樣子。
青絲柔軟垂下，朦朧光影中那張清寒玉面少了平時的威懾，多了動人心魄的誘人清姿。
陸玉音捏捏他散在肩上的頭發，發質很硬。
聽說頭發硬的人心志堅定，認定了什麽事就再難改變，做事十分有決心。
再捏捏自己的，噫，很軟，果然自己是個混吃混喝沒出息的，事情辦得一團糟，惹出不少麻煩。
許是這番倒騰的動靜大了起來，驚擾了他，那雙如蝶翼的眼睫顫抖一下。
陸玉音一看，慌忙往下躥，被子提起蓋住，卻鬧得動靜更大了，整個人躥到他肩下懷裏。
顧景楨睜眼轉頭，便看到她擡起紅著臉，尷尬羞澀地發楞看著他。
他下意識攬住，有些疑惑地以眼神問詢，陸玉音僵硬得渾身不敢動，老實地窩在他懷裏。
“沒睡好？”他聲音略微沙啞，語氣懶懶的。
陸玉音覺得是自己吵醒了他，搖頭說：“睡足了才醒的。”
“在做什麽？”
她雙手往後躲了躲，總不能說自己在揪他頭發玩吧。
顧景楨沒追問，她躺著卻不舒服起來，昨晚已經讓撤了些碳，剛醒還好好的，這會兒又感覺面燥熱，準是貼近了爐子似的他才覺得熱的……
有一處更熱，她眼睛瞪大，趴在他身上忽然僵住，連脖子都紅透，顧景楨稍微一動，她驚弓之鳥要掙開，但他的手抱得撈，沙啞聲音問詢道：“昨夜睡得好麽？”
“好，不、不對……”陸玉音的腰現在還酸著，結結巴巴不敢擡頭看他。
“嗯……別動，一會兒就好……”
天色漸亮，沒有再溫存的機會，他稍微坐高一些，抱著她的姿勢不變，仰面喘了口氣。
就這麽靜靜過了會兒，屋外傳來低聲問詢的聲音，到了起來的時候，陸玉音起身要服侍，本該妻子每日早晨伺候丈夫穿戴出門，但之前總有各種情況，她一要起，肩膀被他輕輕一按。
“今日我早些回來。”
陸玉音不敢看他的眼神，忙縮回了被子，閉眼睡回籠覺。
到了日上三竿起床，流月來服侍一會兒，陸玉音把擦嘴的巾帕放回，道：“這些事讓她們做就是了，觀園那邊的還要你費心盯著。”
流月捧上茶水，笑道：“少夫人放心，已經快完成一半了，奴去催催，五六日修好，再花兩天時間清掃就能完工。”
陸玉音看看自己修好染了豆蔻的指甲，緩慢點了下頭。
“慢活有慢活的道理，有些事急不得，若是沒整修好，才是白費功夫。不過鳴翠閣雖好，離院門還是比觀園遠些，大冬日，總不好叫他多走一段路。”
流月連聲說是，再把這兩天要處理的事匯報給她，最後離去時候，忽站前半步，跪下泣淚，“多謝少夫人對奴的心，出了桂兒那檔子事，她是我調教出來的，奴該擔一半的責任……”
陸玉音微驚訝看了她，虛扶起她的手臂，碧雲也忙過來幫扶起流月。
陸玉音讓她落座在身邊，“府中事務繁雜，你總有顧及不到的地方，若是你擔一半的責任，我豈不是也要擔你身上的再一半責任？”
流月驚慌，忙含淚擺手。
陸玉音笑道：“桂兒本性不壞，一時犯了個大糊塗罷了……杜鵑是個重情義的，我聽說她打算每月拿一份錢給桂兒家，還替她去桂兒娘墳前盡了最後一次孝，有這個好姐姐等她，桂兒也終於有了個盼頭，希望以後能悔改吧。”
流月眼中滿是震動，感嘆道：“虧是少夫人美言，不然我聽說桂兒更要……”
她抹了腮邊眼淚，“這點我不如杜鵑，還是少夫人會調人，我若是能在少夫人手下受教導，肯定比現在有長進，這回簡直要我羞死，我看，有些事，不如交給杜鵑穩妥。”
“你是府裏的老人了，有你幫襯，我不知道有多大的安慰。”陸玉音把碧雲遞來的手絹給流月擦了擦臉，道：“總歸是你們安排分配，我樂得清閑。”
“替主子分憂，這些都是奴該做的。”流月鄭重給陸玉音福身，說了些話，出去時候盈盈垂淚拜別。
流月一走，碧雲把茶撤了，嘟囔道：“杜鵑姐姐憑什麽對桂兒這樣好，比親姐都好！我要是最後沒人管了，哼哼……不就是因為桂兒有幾分姿色嗎，給我分的料子都不如給桂兒的那件……”
陸玉音想起了什麽，噗嗤一笑，忍不住捏碧雲的臉，“你年紀不大，桂兒雖然也小，可她清秀苗條，那匹淡紫顏色的料子給你穿身上像什麽？”
碧雲憤憤不平：“反正杜鵑姐姐偏心！”
她眼中又浮現一絲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憂愁，端著茶盤轉身，摸摸自己軟乎乎的腰，“桂兒跟杜鵑姐姐站一起，都是又瘦又高，文靜漂亮，我這樣子的哪行……”
陸玉音揉揉手腕，“嘟囔什麽吶？待會兒來書房，我先去晴芳苑拿燈籠圖冊，都別跟來。”
“是。”
陸玉音在晴芳苑的東西一概不許人碰，房裏的清掃都是萍姑做，現在趁著桂兒這事，萍姑在府中整頓一番，索性下了令，誰也不許近，誰也不許碰。
燈籠圖冊只是個幌子，四處無人，陸玉音進了繡房，慢慢從拿出梳妝臺上的一方匣子。
漆金蓮花妝奩盒約有一掌大，精巧鎖扣一扳，打開是雙層的紅漆內盒。
一層放了三四對貴重繁美的耳珰，往上一推，第二層放了一個沈甸甸的珍珠紅玉頸鏈，有底下黑色絨布襯托，熠熠閃光。
陸玉音對這些不感興趣，但終於能拿到手上，竟然沒有想象中的焦急和思念，相反，她猶豫起來，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在折磨她的心。
手指觸到蓮花雕飾，她忽坐在對著窗，用手帕細細地把匣子都擦了一邊，最後發了呆，慢慢把最後的絨布某處一按，下面松動，她一推，別有機關的空間放著許久不見的海棠繡帕。
陸玉音像做過千百次熟練，她就靜靜坐在窗邊，躺在美人椅上，摩挲帕子的繡紋，光是這樣隨意坐著，就足以讓她在腦中一遍遍沈浸回憶和一棠相處的畫面。
她猛地坐起來，仔細看著手中的帕子，每一線都是她親自繡出，可忽怎麽回想不清相處的細節了？
啊，對了，他也喜歡吃梨花糕和梨花釀，又甜又膩，他們一起吃許久，吃得半年都不想再見到，可下次誰遇到了，該吃還是會吃，還會嘲笑對方……陸玉音搜刮腦中的一切，急得攥緊雙拳，直到流下滿臉的淚，把回憶補足了，她才放松捂著面躺倒在睡椅上。
陸玉音失神落魄睜開眼，發現手中的帕子被攥緊地變了形，忙平鋪在桌上，一點點捋平，又疊好仔細收回去。
出來時候，她既滿心難舍，又莫名其妙有輕松的感覺。
陸玉音梳妝整頓好，腳步匆匆去了書房，沒讓誰發現異常，“東西都帶過來了 ？”
“奴都拿過來了。”
杜鵑笑吟吟在桌上給她洗筆、鋪紙……t漆盒跟畫冊子放在桌案右上角，左上角的清茶撲鼻香。
碧雲收起簾子，去找來香料，抱出個博山爐。
陸玉音放下手中帶來的圖紙，擺擺手，“快去忙，你事情多，跟著萍姑學去做，我自己看會兒，待會料子我自己調。”
“是。”
陸玉音有些疲倦地坐在椅上，這兒幾乎也快裝飾成她的書房了，跟顧景楨的一墻之隔，她翻了手中圖冊一頁，招手讓碧雲停下手上的動作，“別放香了。”
“是味道太重？”碧雲扭頭看，窗子開了縫透氣，“還是奴把炭盆子滅一個？”
“不是味道重。”陸玉音搖頭，脫口而出：“隔壁屋子常燃的什麽香？”
“奴聽流月姐姐說，是少爺親自調制的竹香，開始時候按平常常用的，點了沒兩回，爺好像不太喜歡，這後面有竹林，少爺就自己調了。”
顧景楨書房幾乎不燃香，偶爾點了，一回兩回，那淡淡的竹香一散，旁人再聞不到，現在卻是她極為熟悉的氣息，尤其是興致正濃，酣暢淋漓時……
陸玉音心猿意馬起來，悄悄拿手中畫冊子蓋住臉，悶聲道：“我現在不畫，你出去吧，我一個人看會書。”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偶爾神游天外，回神了再翻一頁，兩本翻完，再也沒有畫什麽燈籠的興趣，覺得研磨、調畫料還有趣些。
到傍晚時候，顧景楨回了府，換下一身衣服就聽說她還在書房。
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她趴在桌上胡亂勾畫的模樣。
碧雲端著茶，在門口小聲對他匯報：“少夫人下午來了，看了好一會兒畫冊子，興趣瞧著不大，呃……可能是想等少爺回來……”
碧雲閉上嘴，差點忘記少爺不喜歡她們嚼舌頭，膽戰心驚擡頭望，沒看見主子有動怒跡象，看著心情還不錯？
碧雲悄悄吐了吐舌頭，把門關上，招手讓守著的人都走遠些，她也暗中有了經驗，兩位主子都不喜歡有人伺候，湊一塊兒時，更不想他們在旁邊。
“這麽早？”
趴在桌上發呆的陸玉音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窗外，現在還沒點燈，他哪次不是天黑才回來，現在外面亮堂堂，真有些不習慣。
顧景楨在她身旁坐下，陸玉音手臂一揮，趕緊在他看到之前，把隨意畫得鬼畫符一樣的紙張扒拉到一旁。
全是她練筆觸時東一下、西一撇的傑作，雜草一樣，顧景楨當沒看到，翻開她手邊的圖冊，“想好畫什麽了麽？”
他神態自若拿起筆，雖說要還一個給她，陸玉音可不想再擁有一個大鷹燈籠，那天的燈帶回來，她發愁好一會兒，最後全都鎖櫃子裏了。
陸玉音扯一張白紙在自己面前，捋了捋低頭時總掉下來的碎發，“我來畫，子淮哥哥字好，你寫字吧。”
顧景楨聽了沒說什麽，提筆運腕，寫了兩個字，繼續翻看案頭的字帖書畫，再瞥一眼她，藏著掖著，頭低低的，一側手肘擋了一半，他是君子，既然不喜人看，他自顧自看自己的。
“噗嗤”
過一會兒，顧景楨聽到笑聲，擡頭便見她用兩手的指頭捏著紙張角，眼裏閃爍細碎星光，笑意吟吟地給他看，“畫好了。”
紙上一只立在樹梢的幼鷹，這鷹毛茸茸，羽毛被幾筆簡易勾勒，體態肥碩，爪子和喙都不甚鋒利，天際有紅日薄雲，一對大鷹自由翺翔，僅用豪邁幾畫成了個輪廓，重點還是在幼鷹身上。
陸玉音眼睛笑得彎起，嫣紅櫻唇呵氣，吹了吹未幹透的紙張，“我也畫了鷹，你瞧夠好麽？”
她放到桌上，顧景楨拿鎮紙壓住，只說得出個“嗯”字。
這聲在陸玉音耳中聽起來頗為勉強，但她知道自己的水平，畫多了就露餡，小打小鬧混一混還是行的。
她感覺無趣，將畫筆在水中擺了擺，托腮看水中變濁，忽然眼睛一亮，說：“咱們來玩游戲吧。”
“玩什麽？”顧景楨放下筆。
陸玉音用筆尖點了調好的銀紅色，盯著顧景楨平淡的臉，笑得狡黠。
“隨便玩什麽，輸的人就能在對方臉上畫一筆，哪怕畫個……呃……”
陸玉音想在他臉上畫個王八，不知道那時他這張臉還會這麽清高麽。
光是想象一下，她鬥志滿滿地提議：“來比猜謎、酒令、投壺……”
念了幾個，忽然覺得這些未必能贏他，若是自己臉上被畫個大烏龜就不好了。
陸玉音在桌上找了找，拿出個四方印子，用朱筆在上面點點，裝在筆筒裏，說：“咱們猜大小，選定了，誰輸了都不準賴。”
若是讓上天決定，她心裏會舒坦些。
顧景楨淡淡道：“官員不得參賭。”
陸玉音興趣來了，哪管他冷臉推辭，熱絡湊上去，軟乎乎身子貼到他手臂，幾乎要抱著他手哀求，“沒涉及銀錢，哪裏算，你就不知道……”
她像忽然噎住一樣，閉上了口。
顧景楨此刻卻知道她要說什麽，賭書潑墨香，閨房之樂，怪他不解情趣。
陸玉音興致低下去，卻見他玉指撚起那枚方印，放到筒裏。
她喜笑顏開，又“哎呀”一聲奪過來，他有功夫在身，不能讓他搖骰子，“我來我來，你猜大猜小？”
“隨你。”
“好吧，我猜大，那小算你。”
陸玉音搖起來，玉章在瓷筒裏撞得叮當響，聽得她愈發覺得好玩，口裏呼喚，“大、大、大，我要大……嘿！”
“啪”一把扣到桌上，聽聲音漸漸小下去，陸玉音望向顧景楨，他雖是被迫拉來玩，可眼神也落在了這上面。
陸玉音心中默默祈求兩聲，一開蓋子，便看見玉章朝上的一面有五個紅點。
她歡呼雀躍起來，“我贏了！我可以畫了！”
顧景楨臉色微妙地沈了沈，但陸玉音卻不怕，忙拿著筆，拉著他手，整個人湊上去。
筆尖落在他下顎處一兩寸停止，陸玉音得意忘形，但最後一瞬停頓一下，怯怯看著他，見他琉璃眸子低垂也低頭望著自己。
“怎麽不畫？”低沈聲音滿是隨意和包容。
說話時薄唇微微張合，陸玉音看著那處，咽了咽口水，墨快順著筆尖流動，她趕緊落筆，畫了兩三寸長。
抿著的薄唇和那雙清冷眉眼絲毫不被這汙點影響，桃紅色在他臉上就像濺了花汁，顯出妖異之艷。
畫筆冰涼，落下時微微的癢，她又湊得這樣近，顧景楨按在扶手上的手指緊了緊。
陸玉音下意識仰面擡頭，丹唇微啟，輕輕吹了吹，“啊……”
手腕一下被他捉住，人也被拖拽過去，撞到他結實的胸膛。
陸玉音心頭一跳，雙頰染了紅暈，以為他生氣，忙用袖子給他把那擦掉，口中小聲道：“好了不畫了，我擦掉……”
她心中腹誹，真是小心眼，輸不起就不要玩，現在生氣了怪誰？
“寫字？”擺的是長排椅，顧景楨沒放開，陸玉音調整姿勢便變成坐到他懷裏。
她一下到了他位置，眼前便是他剛隨意寫好了幾個字，陸玉音幾乎要了冷汗，握筆的手一抖。
她的字怎麽可能跟陸熙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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