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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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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陸玉音猛然擡頭, 被那眼神一盯,忽然想到大戶人家是有在床上墊白帕以驗身的習慣,立刻渾身汗津津。

顧府無人在她面前嚼舌, 可不代表真把話爛心裏。

內宅女子過得好不好, 皆維系在男子身上, 這些細枝末節都能被人打聽揣摩。

這要怎麽說?

說那日男子醉酒,並沒有親昵之舉,可哪個新婚之夜的丈夫會醉到連新娘子都忘了?

不管是清白有疑, 還是丈夫嫌棄了不曾圓房,難道白日朗朗,這等私密之事都要解釋給人聽?

若是真有疑, 男子自會有表示,鄭夫人憑白挑起這一話茬, 也是知道當姑母無權說道,明面上說不得,只當是在此刻意侮辱。

而她又有什麽辦法?自己咽下苦果子罷!

鄭夫人煩躁擺手扇了扇風, 氣惱一瞪後方,侍女忙去把碳盆移開。

鄭夫人暗中感慨,可惜她兩個庶子從小耳提面命,才有了那麽一丁點出息,不像顧景楨,小時候四五歲年紀, 天未亮就知道起床讀書再到房裏請安, 聰明正直, 不讓人操一點心, 那一段時間簡直圓了她的夢:若是有個這樣的兒子,讓她死去都覺含笑九泉, 後繼有人。

可憐淮哥兒無父無母,只盼未來有個好妻子,她這個當姑母的也該幫忙選一選,開始聽說是陸家的千金,那倒還般配,後來……哼!真是倒黴!

鄭夫人越想越覺晦氣,看陸玉音面色慘白,心裏多少舒坦一些。

而陸玉音此刻並不是因為這番下馬威,而是她真的覺得不太舒服。

空氣中的花香越來越重,夾著一小股熱氣往這兒吹,陸玉音忍不住拭了拭額上的細汗,擡眼找尋,發現原來是剛才那盆碳正好放在了花簇後方。

她並不喜歡妖艷盛放之花,因為她對百合一類的花過敏,沾上了一點花粉就會使皮膚發癢泛紅,因以前家中陸熙儀養貓,在外一般情況也會刻意避免,所以一共沒發作幾次。

沒想到這次遇上了,陸玉音慌了一瞬,心中僥幸在想,吹了點帶花粉的風而已,沒碰到肌膚,今日侍奉三餐茶飯,夜裏歇息一晚,明早請安就走,要不了多少時間,待這兒一時片刻的不要緊。

陸玉音撚著帕子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讓鄭夫人越發嫌棄她站沒站相,不堪大用,閨房之事她一個當長輩的本不好開口,男人家的尚沒說話,聽說下馬車時候還恩愛得很,她一個老婆子更不能再說什麽,如今看這副樣子,知道問心有愧也應該!

“嘶,頭……”

侍女拿出篦子,擡眼瞧陸玉音,這是示意讓她走近服侍,替鄭夫人篦頭的意思。

陸玉音猶豫地看了看鄭夫人身後那簇花,咬牙上前去。

窗戶開著,若在平常人感受,吹著花香的熱流暖氣十分愜意,可對陸玉音來說,完全是場折磨。

這風讓她汗流浹背,渾身猶如在酷暑穿了棉襖,捂出一身痱子發癢,要命的是,看不得、撓不得,咬牙忍住挺直腰背,恭敬拿了那把象牙篦子,輕輕給鄭夫人篦頭。

她生怕手歪了、力重了,惹得鄭夫人不快,一時高度精神貫註,額頭上的汗便出得更厲害,嗓子發幹、發疼,讓她的手都有些顫抖。

“嗳……”鄭夫人感覺到了篦頭時輕重的不同,閉著眼,臉色不大好。

侍女察覺不對,轉身去拿活絡按摩用的油膏,笑道:“前幾日大夫開了新的藥膏,還沒試,那我拿來給太太按按吧。”

“好,快去快去。”

這梳得有些勉強,一會扯得頭發疼,一會刮到頭皮,眼見神色要怒起來,鄭夫人聽到婢女說要藥油按揉,立刻同意了,也算給了陸玉音一個臺階。

侍女對陸玉音露出個善意的笑,無聲息站替了她的位置,正要扶她坐下,聽到鄭夫人說:

“把她請出去,讓老大媳婦帶著去見見小姐們。”

陸玉音顧不上鄭夫人暗含的嘲諷嫌棄之意,只要能離開這兒,說什麽都不顧了。

“姑母先歇,侄媳婦稍候再來侍奉。”

鄭夫人忽冷笑一聲,“侄媳婦?哪有當媳婦的反而害自己丈夫的?”

陸玉音眼眸微閃,忽略對方的不滿譏諷,完全不把姑母不認她身份的事放心上,敏銳捕捉到她真正對自己不滿意的疑處,心想這在場的侍女也是姑母心腹,此時再不把話說開,再沒有機會,於是直言問:

“姑母此話是為何?說個清楚話也好叫人明白。”

鄭夫人立刻睜眼,鳳眼怒瞪。

“子淮這般學識出t身,為何只是一個翰林院編修官員?說是前途風光,可聖上若不起用他,熬十年八年便沒用!這回是有戲的了,眼見著要提拔,你知結果怎麽著?”

鄭夫人中氣十足,一句一句拔高了聲調,直瞪得陸玉音一顆心越來越沈,在這慈母嚴父為一體的尊重老夫人面前,隱約意識到了真相。

陸玉音顫聲道:“難道是因為我的身份……”

“不錯!”

鄭夫人大喝一聲,手重重一指她的方向。

“就是因為你!機會落在眼前,聖上十分中意他,只要一開口,什麽事都成了,可你知道他說了什麽?他求的恩是為了娶你!金口玉言,聖上準了,可他這段時間是別想討著好,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拍手稱快嗎?有你在一天,你的身份不幹凈,就一直有把刀懸在他頭上,誰都能惹一惹,試一試,這難道不是你的罪過?”

鄭夫人連連冷笑:“他最近日子不好過,是因為聖上惱他,好好一個機會,君君臣臣,他明明知道聖上的意思卻……呵……糊塗啊,糊塗!”

鄭夫人一口氣說完,靠在椅上呼吸急促,侍女忙給她拍背揉頭,小扇子拍起風,斟茶倒水,清涼精油提神消氣。

陸玉音怔怔聽著,心底那點隱約的猜想終於得到證實,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

顧景楨那樣的人怎麽會為了這等“小事”丟了機會呢,只要她住在顧府,風言風語罷了,頂多對名聲有辱,她心底甚至有了些準備,拖到某日暗地當個妾室被娶了,可真昭告天下成親為正妻,聖上和其他官員怎不會心中有異,她真不知是否要要感激多年前他已與父親決裂,這時候才不至於惹來更多猜想。

在醉茗居聽王家父子所說,工部趙大人跟父親一死,趙黨勢弱,王家父子在外破口大罵卻也有分寸,一是因為王大人的謹慎,二是因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剩下的李黨還未一家獨大,說明她父親還有翻案的可能,姑母如此動怒,正說明他父親的事未絕,顧景楨此舉不妥。

可這些都不過是他們鬥法的一小枚棋子,誰有罪,誰有功,幾派人此一時彼一時,還不是要看聖意。顧景楨當年能因一件公案,與恩師觀念相反,一時與父親斷了關系而被議論紛紛,後來更是與誰都不算親近,何必這時候來真正沾惹是非。

她心驚膽戰,百般順從,就是為求顧景楨能娶了她,好安一族的心,只要有一個女子活著,陸氏血脈就不算斷絕,可真成了婚,陸玉音心裏又有些不是滋味,沈甸甸喘不過來氣。

“姑母,我先去了,稍候再給您請安……”

鄭夫人甚至不想多看她一眼,扭頭閉眼。

陸玉音臉色一紅一白,幾乎站立不穩,轉身離去時,她依舊能感知到身後冰冷的目光。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麽雙腿發軟地走出來的,奇異的,知道這婚事怎麽成了,她好像只有越是付出更多,心頭的愧疚才更輕。

“呼……”

肺部一下子吸入清新空氣,陸玉音大口大口貪婪呼吸,扶在棵槐樹邊咳嗽喘氣。

“少夫人怎麽這樣了?”

碧雲在一旁等人出來,看到陸玉音神情憔悴,一張臉發紅,唇卻青紫色,嚇得她扶著陸玉音背一下下順氣。

“我去找大夫!這是生了什麽病了?好端端的的怎麽會生病呢?”

瞧著似乎怎麽脖子和手都泛紅了?

碧雲想仔細看,上前幫忙扶著時拉動她的衣衫,卻被陸玉音擋開。

“不,不用……咳……”陸玉音靠在樹邊,半天緩過來氣。

陸玉音手按在頸上衣領,顧忌身份儀態,說:“沒事,屋裏藥味太沖,我最受不得藥味,所以才有些難受,現在好些了。”

碧雲在屋子外面就感受到鄭夫人靜養時的威嚴,等了會兒,再看陸玉音臉色好了許多,不再像剛才那樣讓人害怕,便相信她的話。

檐下有個小婢子快步正往這兒走,陸玉音認出是剛才大嫂嫂身邊的人,應是聽了吩咐來帶路的。

碧雲扶著陸玉音往前去,說:“少爺準備去後山獵場,鎮國公老太爺是武將,病越來越不好,好不容易有機會,趁入冬還沒下雪,非要再讓顧家兒郎練練手,三個爺都要去,一時半會回不來。辛姨娘安排少夫人跟少爺住在‘怡情園’,奴剛才去整理,那地方又近又好,少夫人要是不舒服,回來咱就去歇吧。”

碧雲年紀小,說話心直口快,倒很合她的心。

陸玉音笑了笑,“哪有到別人府上就臥床休息的道理,先去見見兩位表妹再說。”

“讓陸娘子久等,宋娘子剛去後山,讓奴來給娘子帶路。”丫鬟行了禮,引向庭院半月型門窗後一座朱紅亭臺,“兩位小姐今日上完私塾,該早些跟娘子請安,沒成想耽誤了,快快有請。”

姑娘們在特定的地方上私塾,如果沒有她剛在鄭姑母相處的那一會兒,兩位過來時正好見著她,如今在“醉風亭”等候,一進門,陸玉音聞到暖爐香氣便知這香價值不菲,可惜剛發作了病癥,當下只覺得反感,臉色又差了幾分。

“呀,姐姐怎好似消瘦了。”

飛檐亭榭,門前一叢秋菊葳蕤,廊下擺一張梨花香案,兩個美貌小姐放下寫字作畫的手,蓮步微移,一臉關心之色在門口迎接。

高些的一位是姐姐陶妍,杏眼柳眉,較為苗條。五官像鄭夫人更淩厲的是妹妹陶倩,瞧著更有主見。

陶妍掩唇驚呼,“姐姐神色是怎麽了?怎病了麽?”

一側婢女提醒:“小姐……”

陶妍“哎呀”一聲,皺起鼻子時同時瞇起眼睛,“該叫‘嫂嫂’了。”

陶倩臉上閃過一絲異樣,勉強勾了勾嘴角,打量陸玉音一眼,心想剛剛有嬤嬤來說表哥對娶的妻子何等珍視,連下馬車都扶著,這樣看來也不過如此,一個人過得好不好,全寫在臉上,她臉色這樣難看,定然過得不好!

陸玉音輕咳一聲,微笑道:“好久不見,前些日子我生過場病,所以沒能出門……以後總會跟妹妹們見的。”

她轉頭喚道:“碧雲。”

碧雲拿出早就抱在懷中的錦盒。

一個是給陶妍的金絲手釧,一個是給陶倩的銀絲鑲紅珠三挺金釵。

陸玉音道:“還祝兩個妹妹事事順心。”

“多謝嫂嫂。”陶妍心思全寫在臉上,一看那金釧愛不釋手,拿在手裏把玩兩下,發現對方是順心意找了她一向愛的螺紋雲樣金絲,臉上笑容擴大幾分,熱情地從書案上木盒翻出兩個玉章。

“這個雖不算好,比不上嫂嫂的,可外面也難找,嫂嫂拿去賞玩吧。”

陶家姐妹倆學畫,也有收藏印章的喜好,陸玉音從善如流讓碧雲收了。

說著無意,聽著有心,一句順口說的吉利話,陶倩也笑著收了金釵,但心裏忍不住冷哼一聲。

誰不順心了?好似別人都得沾她新婚喜氣一樣,不知在張狂什麽,自認為終於把好郎君占到手心麽……

陸玉音擡手撫了下鬢邊青絲,“我身上沾了藥味,不好多作打擾……”

陶妍忙說:“嫂嫂今日辛苦一天,我看是有些疲憊,千萬別累著,快去歇吧,我送送……”

陶倩聽完,悠悠道:“小嫂嫂琉璃般的美人,今日累了便罷,可得好好歇歇,可別累得起不來,那可怎麽操持家裏……哈,快去吧。”

陸玉音已走下臺階,回身看去,陶倩眼神玩味,似乎將會發生什麽在等著她。

陸玉音當聽不見她的陰陽怪氣,陶妍尷尬摸摸鼻子,唇動了兩下,裝作什麽都沒聽。

走到庭院門,陸玉音與陶妍分別,出來時身上已忍得皮膚刺痛,軟綢衣衫都覺得又硌又疼。

到怡情園,馬上讓人備水沐浴,裏裏外外換洗個幹凈,喝下降熱清火的茶,吃了些常備萬效的清心丹藥,睡一覺,起來發覺身子先前有的紅印少了許多,皮膚癢意也消了許多。

碧雲伺候醒來的陸玉音梳妝,再給她端來杯苦丁茶,“少夫人嗓子還幹麽?”

“好些了,咳……”

陸玉音對鏡仔細看看,示意讓碧雲把粉打厚些,遮住紅印還未下去的地方。

“您前腳走,少爺正出發要去後山,先去跟鄭夫人請了安,聽說你回來歇下,便讓小的們傳話說他跟幾位爺晚上指不定什麽時候回來,您若是勞累,歇著就是。”

碧雲蹲身給她仔細撲粉,t勸說:“那您就別再出去了吧。”

陸玉音搖搖頭,“哪能說不出去就不出去,姑母睡得早,用飯也早,這會子就該是服侍她的時候。”

傍晚,四處靜悄悄點了燈,陌生府邸裏,陸玉音隨著宋氏派的人去了。

剛踏入門檻,她就敏銳感知到白日那百合花還沒撤,甚至因為有了頹態,又添了數枝,一進來,一大捧雪白高潔出現的視線中,讓陸玉音的臉色變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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