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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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月明星稀, 長夜漫漫，龍鳳紅燭照亮一屋精致，錦帳印得燭光明滅, 垂下而遮擋住大半光亮, 圍住裏面臥了的兩只鴛鴦。
一只醉得變了個人, 一只面皮薄心亂跳，鼻尖對鼻尖，誰都爬不起來。
“景楨哥哥, 手……”陸玉音額上都冒了汗，氣息幽弱芳香，秋眸垂了下去。
在她心底越發慌亂時, 男人按在她後頸的手停下，自然屈起時, 指尖微微劃過滑嫩雪肌。
她身子忍不住顫了一下，攥住身下錦被的手緊了緊。
“你真的想好要嫁我了……”
陸玉音又聽到這句，心想他是醉糊塗了麽, 忘了已經聊過這話……他到底是君子，雖是自小定的親，可男子總該親自向女子詢問求親，以表示體貼，陸家沒了，這一門沒娘家撐腰的婚事, 她自己都好是擔驚受怕, 他卻還這樣尊重。
陸玉音閉上了眼, 胸口起伏幾下, 把腦子雜念拋了，只當自己是跟心愛之人成親, 丈夫是該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我心甘情願嫁的，既是與你為妻，你不要擔心，從前若是你有些不滿意的，我會學著如何去做一個好妻子，不會再像從前無所顧忌……”
溫婉聲音輕輕響起，只在二人之間傳遞，輕柔、充滿真誠……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難以抑制有些顫抖，睫毛一顫，眼淚簌簌落下。
陸玉音深呼吸，用力眨落淚珠，急忙忍住，擡頭瞅向旁去，他不知什麽時候竟然閉上了眼，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醒酒茶終於起效，陸玉音舒了一口氣，輕輕扭了扭脖子，後頸愈發松的手就這麽垂下。
見他安睡，陸玉音這幾天最大的心理障礙終於暫時消了，雖有心理準備跟他親昵，可身子總還不能接受，這樣度過一夜，到底是慶幸的，松懈下來，一合眼，也陷入夢鄉中……
鐘漏聲響清晰傳了過來，在陸玉音的呼吸變得平穩之後，那藥徹底有效，她身旁的男子睜開了眼，霧似黑眸瞇了會兒，有些怔怔地用手背觸了自己臉側。
她任性，總會在一些出其意料的時候犟脾氣，卻又乖巧地知道分寸，心裏再委屈，都能忍得下來。
她膽大，竟敢自顧自舒服，人前就敢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可那樣溫柔的哄孩子的語調，帶給他心裏從未有過的安逸和平靜……她會是好妻子嗎？會是一個好母親麽？會是能與之相伴一生的女人麽……
沈睡著的女子動了動，顧景楨垂下眸。
多次不安問詢，或是逼迫，或是提醒，他亦是有了決心。
她已經親口做出了承諾，雖還因年輕而全無為人妻的本分心思，但不要緊，他會成為一個好丈夫，她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妻子，他會相信她的。
一會兒，顧景楨擡手扶住她脖子，一手扳過身旁沈睡著的人的肩膀，輕松翻過正面，無聲地替她調了個舒服的睡姿。
陸玉音動了兩下，頭一歪，呼吸依舊綿長規律，沒有醒來的跡象。
或許從此就該習慣有另一人睡在身旁，相伴到天明。
奇怪的是，顧景楨並沒有費多大的力就習慣了身側的她。
一夜好夢。
耳房窸窸窣窣響起輕微腳步聲，縮在角落的侍女碧雲頭點得跟啄米小雞似，被來巡查的杜鵑推了一下，碧雲猛一晃，還以為是偷打瞌睡被抓包，險些要蹦起來。
杜鵑捂住她的嘴，“噓，少爺、少夫人都睡下了……”
碧雲支起耳朵聽了會兒，又湊到鏤空格子花墻後，瞧見隔壁屋裏暖帳香燭，無聲無息。
她好奇道：“那……主子們什麽時候叫水啊？”
外面柴房院裏爐架上的水還是溫的，底下小堆柴火的溫度保持剛剛好，預備能時刻準備一桶熱水供人隨時用。
顧景楨沒有任何偏房侍妾，她們這些小丫頭沒伺候過夜間，在這場低調喜事開始之間，她們人人整頓了心思，從此把陸家姑娘當主母對待，碧雲一問，杜鵑的臉發紅。
杜鵑大她三四歲，作為從梅園就服侍的人，流月和萍姑平時也多提點了，她雖然沒伺候過，但知道的比碧雲多許多。
杜鵑低聲訓斥說：“笨死了，要是帳子有動靜，就要準備叫外面的人爐鍋燒大火……現在你聽什麽聲音都沒有，裏面的人都睡著了嘛，只要沒動靜，叫什麽水？你仔細聽著就是。”
“噢噢……”碧雲連連點頭，十三四歲的女孩臉上浮現出疑惑，“可是……”
咦，夫妻好像不是這樣睡覺的呀，這新婚之夜，不叫水不就說明……
杜鵑看出她的疑惑，板起臉說：“休要亂嚼舌頭！”，生生把碧雲想繼續問的話憋了回去。
“是，杜鵑姐姐。”
春宵苦短，一對龍鳳花燭燃到天明。
陸玉音睜開眼，望見外面人影，手伸了撩開帳子一看，半撐的窗邊照徹如晝，只有她這邊刻意擋了光。
兩個小丫頭在桌邊輕手輕腳收拾昨日的瓜果零碎，桌上空了大半，說明已整理得有些時候。
陸玉音驚訝，身側沒了人，她還奇怪這覺睡得短，他起得真早，原來是自己睡得遲，都已經日照三竿了！
“杜鵑！”
府中沒有高堂需去請安，鎮國府遠，明日他們去敬茶就當盡孝，可哪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得新娘子，傳出去只怕滿京城都能笑話死！
陸玉音一時尷尬得臉皮發燙，睡足了，猛坐起來便覺頭悶發暈。
“慢點、慢點，起急了頭暈……”
杜鵑忙扶住床邊打晃的陸玉音，看她一臉急切，趕緊解釋道：“少夫人莫慌，是少爺不讓我們叫的，府裏都好著呢。”
“快梳洗罷！”
“哎……我快給少夫人按按肩，昨兒累了一天，那怪早晨看著勞累。”
杜鵑招來個小婢子，一同伺候陸玉音穿衣，下了床榻，有兩個丫頭自去收拾床邊角落的蓮子、花生……
陸玉音坐在梳妝臺，昨日隨手扔開的珠簪都整齊收拾在木盒中，杜鵑輕輕給她捏起肩頸，跟昨日男子的力道絲毫不一樣。
陸玉音再環顧這間喜房，最顯眼的喜字紅燈未t撤下，其餘瓜果等零碎物件都收了，還留有一室的脈脈喜意，又想到昨天與顧景楨在床帷之中的相處，竟然覺得格外難為情起來。
鏡中女子微低雙眸，一手不自覺扶上後頸，賽雪雙腮浮出抹紅暈，“他呢？”
“少爺習慣鳴翠閣書房，這兩日公事忙，東西也都大多在那兒沒收過來，早起了就過去，剛才打發過林葉來，只按您平日習慣準備了飯菜。”
陸玉音更是大窘，他打發人來問中午吃什麽，誰曾想她壓根都沒起。
杜鵑以為她身上不舒服，幫忙把她鬢邊頭發梳了，卻聽見催道：“不要這個，換花鳥紋白玉的，衣服選前兩日看過的淺紫梅花邊那件。”
杜鵑放下手中剛拿起的碧璽牡丹簪，低頭去匣子裏找，忍不住道：“這樣雖好看，可太過素凈……”
陸玉音接過小婢子從旁遞來的衣衫，自己動手穿了，整理起衣袖，讓小婢子得空去理裙擺系帶。
“姑母尚且在病中，雖是新婚能帶些喜氣，可太過招搖反而不好。”
妝容扮好，翠珠鑾鳥紅寶石耳墜補了白玉的素凈，一雙彎彎籠月眉，明眸善睞，丹唇貝齒，雖衣著打扮不盛重，但因眉宇間有種羞澀溫婉，瞧著也惹人喜歡，不覺簡單怠慢。
陸玉音在鏡前檢查幾遍，確定沒有不妥之處，去廳堂與顧景楨用了飯，這一頓又吃得頭不敢擡，只悶聲吃他夾來的菜，到馬車上，顛簸著有些發困，因為要見姑母，提著精神，也不敢打瞌睡。
按回門時間，這出發時間算便是太晚，大概因為到底不是正經娘家和婆家，也只當是尋常探望長輩，陸玉音心中這樣想才松一口氣。
鎮國府處在城郊一僻靜處，今日帶去的禮有一對貴重玉琮、兩幅名畫、幾盆稀罕品種祝壽的菊、雲光錦等幾十匹布……既是顧景楨給長輩的禮，也有新婚回應恭賀，引見陸玉音這一侄媳婦的見面禮。
陸玉音挑了這些，也讓他過目了的，因之前與辛姨娘並不痛快，那事小，真怠慢了鄭姑母，更會讓顧景楨臉上不好看。
“困了？”
車廂裏光線隨顛簸晃蕩，明明暗暗，陸玉音腦子裏正犯糊塗，擡頭撞進一雙溫潤眼中，立刻想到昨晚，幾乎要下意識捂唇，虛擡起袖子晃了一下，低聲道：“不，好久不見姑母，知她病著，我這做小輩的，從未問候一句……”
“她知道你的難處，休要多想。”
陸玉音從他語氣裏讀出一絲安慰的意思，再細細看他，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以前顧景楨何曾有主動安慰人的時候？
“到了。”
“少夫人小心。”
馬凳及時搬來，碧雲在下面接，另一只手扶了過來，陸玉音就近托著顧景楨的手臂，同時他大跨步下，一托就將她扶了下來。
幾乎快落到他懷裏。
門前幾個等候的一眾小廝婆子眼睛都落在他們身上，連抱著包袱準備入住打點的碧雲都回頭看。
陸玉音臉發熱，馬上躲開些距離，小聲抱怨：“嚇我一跳……”
顧景楨點點頭，“知道了，下次我提前說。”
陸玉音呆楞一瞬，這怎麽能提前說嘛，提前說了就不讓人意外了嗎？再要和他爭辯，只見他已踏步走去，跟迎上來的鎮國公府上二爺陶仲安寒暄起來。
“仲兄久等，子淮來晚了。”
“哪裏晚，時間正好，我也剛出來，子淮，恭喜恭喜……這是弟妹？好好好，佳偶天成……”
陶仲安一張國字臉，三十來歲，老成穩重，但長相並不粗獷，眼睛像辛姨娘，因此看著有些文氣，面對這個名聲不佳的堂弟妹沒有絲毫輕視，禮數十足拱手道賀。
“兄長萬福。”陸玉音忙回禮去，臉上滿是羞澀。
“來來，快請。”
進朱門，過影壁，明顯顧景楨認識這府邸，“姑母身子還好？”
陶仲安道：“娘早晨起來，氣色尚可，一聽你的喜事，這兩天有精神多了，祖父還是老毛病，只能靜養，知道你今天來，他早早就在盼了！”
陶仲安高興極，正好走到游廊盡頭，兩條岔口，通往後方廳堂的那處正走來個妙齡婦人，只在遠處站定，隔著雕花窗墻對這方行禮，這方顧景楨頷首回意，陶仲安對陸玉音介紹道：“這是……”
陸玉音早打聽清楚，陶仲安娶的雖只是個六品典儀之女周氏，妻子不如長嫂出身，但家中經營織造，頗有資產，在府中亦不讓人輕視。
“嫂嫂萬福。”陸玉音忙接口喊了，又對陶仲安道：“兄長若跟夫君看望祖父，勞煩代一句侄孫媳的問候，我隨嫂嫂給姑母請安去。”
“弟妹周到，好好好，這邊……”
陸玉音說到“相公”時，覺是舌尖含了個石子般別扭，旁人沒聽出，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尷尬和不自然，再看到顧景楨的灼灼目光，羞得微別開頭，聽著陶仲安笑著應了，那邊周氏也掩唇輕笑，對她小女兒之態有幾分刁侃之意，但都萬分包容。
陸玉音匆匆行了禮就快步走向對方婦人走去，心中忐忑不知接下來見到鄭姑母又是怎麽的場景。
周氏黛眉長挑，杏眼帶笑，穿一件織金綠鍛長裙，外罩雲霧羅衫，頸上腰上皆是赤金瓔珞配飾，貴氣富態。
“嫂嫂。”陸玉音匆匆看眼這豐腴女子，叫出這稱呼，低下了頭。
“好弟妹，可把你們盼來了，快隨我來吧。”
周氏熱切挽了陸玉音的手，陸玉音忽覺手腕一重，吃驚擡頭，周氏正把腕上一對羊脂玉鐲子褪了要戴到她手上。
“妹妹神仙似的人物，嫂嫂身上正有這件合適的，你瞧，跟你頭上戴的白玉簪多登對，這也是嫂子的一點心意，是為妹妹的新婚之禮，若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那羊脂玉通體雪白瑩潤，觸之溫潤細膩，絕非凡品，若說心意，在鎮國府送來的禮中，數從他們二房出的最為貴重，周氏在此實在是客氣，陸玉音拒絕不了，又因對方一派真誠，只好笑納，初來鎮國府，便有個熱心人來接待，心中對周氏不免有了些感激。
兩人一邊走著，陸玉音問：“聽說姑母的頭疼毛病好了許多，可是請的那位名醫奏了效？”
周氏一擺手，耳邊珠墜叮當，“嗨呀，早就請的老禦醫來看，多少個都說是病從苦累出，讓娘好生靜養，今年有姨娘跟嫂嫂幫襯，這頭疼的毛病才好了不少。”
只不過一聽顧景楨果真娶了個罪臣之女，前幾日又發作得更厲害了。
說白了，這病就是操勞憂思導致，他們鎮國府好不容易出兩個看著苗頭不錯的男子，從小子時催促讀書，到大了，主家的女人更是要加倍操持，輔助與各方來往周旋，打點交際，所以才累出毛病，這時候也只能慢慢讓她們小的當家，漸放開手。
要放權不容易，長房嫂子出身好，周氏被壓一頭就算了，今天要接這侄媳婦的苦事就落在她身上，誰不知道帶這人進去，一並也會觸老人家的黴頭？
周氏心裏煩悶一會兒，馬上又沒當回事，顧景楨那位爺是位有指望的，別說是個罪臣之女，就算娶了是個風塵裏賣唱的，她都覺得要小心待著，誰讓爺們喜歡不是？不然，有些小娘上躥下跳，盡給主母找不痛快，還不是背後有男的撐腰？依她看，陸姑娘罪臣之女時候都能嫁進去，只要爺們還喜歡，以後不用怕沒好日子過。
周氏想到這兒也覺好笑，當初瞧不上她門第不高，還是陶仲安跟家裏爭，再看她娘家闊綽才勉強同意，這會兒來了個落難的鳳凰，比她更是拖累他們爺了，可把老太太氣死，府裏唯獨她樂得偷笑。
出來接人的活兒兩面不討好，一見這曾經的千金小姐倒是個面善的，周氏心裏對她也有幾分同情，送出一雙手鐲，一方面是有幾分真心，一方面是為待會叫她別記恨。
周氏臉上笑盈盈，“娘的頭疼昨日還發了一回，尤其是早上，待會兒可別害怕，平時慣了的。”
“哎，謝嫂嫂提點。”陸玉音何嘗琢磨不出這頭風因何而發，問：“幾日不見辛姨娘，不知她還好麽？”
周氏嘴角的笑意淡了淡，“正在娘跟前呢，這些日子也辛苦了，可還凡是親力親為，我們這當媳婦的也只能好生幫襯，別讓她們過分操勞。”
辛姨娘那時她根基不穩，能好起來都是當年懷了長子給她掙來的，自然也t就更疼愛長房長嫂，周氏豁達，可跟婆婆不比尋常親戚關系，再有理也顧忌孝道，一句話都駁不得，心裏怎會沒氣？上次辛姨娘從顧府回來，聽說氣得兩天沒吃好飯，她心裏喊了聲好，早就想想謝謝這位陸姑娘。
“呀，正吃藥呢……”
正走到門前，小丫頭打起簾子，一股藥氣漫出，瓷器碗盅響。
很快就有一人捧著放著空碗的食盤出來，陸玉音看那空盤剩的藥渣都覺反胃，可見要吃多少藥，姑母果然病得厲害。
鄭夫人喜歡清凈，屋內金銀玉器少見，墻上掛了觀音圖，架上奉手抄的心經，近處只用佛手柑、青橘等瓜果清香，桌上的大捧鮮花皆是帶著露珠，散發自然香氣。
廳中擺一扇巨大的八仙雕鏤屏風，兩側是青紗屏，中間一張紅木長塌，上面躺臥著的婦人四五十歲，長臉高鼻，頭發半白，用松花色鑲紅珠抹額束著，眉毛淡淡，嘴角緊抿，周邊皺紋明顯。
兩側有七八個婆子侍奉，立在身後的兩個侍女格外年輕貌美，一個打扇，一個捶背，剛剛為首捧藥的是大兒媳婦宋氏，辛姨娘站在另一旁，正擺手招人呈上清水。
“娘，今兒的藥還苦麽？”周氏臉上帶笑，快步上前，接過丫鬟手裏的帕子。
鄭夫人低頭往盆裏吐出，周氏給她擦拭嘴角，她閉目道：“再苦都得吃。”
周氏忽然扭頭朝陸玉音擠眼睛。
陸玉音上前，輕聲道：“侄媳婦給姑母請安。”
周氏不動聲色讓開，陸玉音端了那茶水，半斂著眸，彎腰遞去。
鄭夫人擡眼，一雙丹鳳眼精光四射打量她上上下下，陸玉音任她看。
卻見鄭姑母接了茶，並不喝，擡手拿了桌上本就有的另一杯。
在場人一看，心裏多少有點底，皆打起了精神。
陸玉音臉色不變，神態自若把茶水遞回小丫鬟捧的茶盤裏，先跟鄭夫人說了幾句新婚娘子該說的吉祥話，又依次給辛姨娘、宋氏行禮問安。
辛姨娘應和幾句，看不出有上次見的時那般張揚，但還算友善，沒有絲毫跟她有過嫌隙的跡象。
宋氏更為溫婉和氣，微笑著招手讓人拿來一個赤金雙福銀鎖片項圈，親自遞來道：“給弟妹賀喜……我那兒還有更精巧的，以後還要給你孩兒再備著呢。”
陸玉音羞澀一笑，卻聽到鄭夫人問：“聽說……你身子不好？”
辛姨娘把那日去顧府的場景都說了，鄭夫人今日看她才覺得確實過分纖瘦，不像她的兒媳們，一看就不好生養，提到孩兒，她心裏不痛快。
陸玉音道：“早些日子病了一次，因冬日我畏寒，所以才吃些藥膳，湯藥都做調理用，沒有大病癥，只是耗費些時間精力調養。”
宋氏笑道：“咱們女人家多少都有體弱的毛病，我看弟妹體量纖纖，面色紅潤，平日想必也是得了人照顧，哪裏會有什麽大事呢？”
沒想到鄭夫人冷哼一聲，正準備說些輕松調笑話的周氏頓時閉上了嘴，宋氏的笑容慢慢消失，垂手立在一旁不說話。
鄭夫人重重把茶一放，“你若是個小心的，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怎麽照顧別人？”
陸玉音臉色有些發白，低聲安撫道：“姑母別氣壞了身子，這兩日侄媳婦來敬茶，服侍您吃藥，全憑姑母指教。”
“我可指教不了！”鄭夫人把手一揮，吩咐：“你們兩個當嫂子的，還不去看看姑娘們？這會兒子快上完課了。”
“是。”
辛姨娘一福身，帶了其他人走，那個妙齡美侍也跟著去了，這時只剩兩個大丫頭在屏風後，倒茶水的、添爐碳，方才辛姨娘隨意招呼了請她坐，可陸玉音知道沒到她坐的時候，咬了咬唇，挺身站著。
鄭夫人冷冷看著她，“你可知道，你那帕子未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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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長夜漫漫，龍鳳紅燭照亮一屋精致，錦帳印得燭光明滅, 垂下而遮擋住大半光亮, 圍住裏面臥了的兩只鴛鴦。
一只醉得變了個人, 一只面皮薄心亂跳，鼻尖對鼻尖，誰都爬不起來。
“景楨哥哥, 手……”陸玉音額上都冒了汗，氣息幽弱芳香，秋眸垂了下去。
在她心底越發慌亂時, 男人按在她後頸的手停下，自然屈起時, 指尖微微劃過滑嫩雪肌。
她身子忍不住顫了一下，攥住身下錦被的手緊了緊。
“你真的想好要嫁我了……”
陸玉音又聽到這句，心想他是醉糊塗了麽, 忘了已經聊過這話……他到底是君子，雖是自小定的親，可男子總該親自向女子詢問求親，以表示體貼，陸家沒了，這一門沒娘家撐腰的婚事, 她自己都好是擔驚受怕, 他卻還這樣尊重。
陸玉音閉上了眼, 胸口起伏幾下, 把腦子雜念拋了，只當自己是跟心愛之人成親, 丈夫是該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我心甘情願嫁的，既是與你為妻，你不要擔心，從前若是你有些不滿意的，我會學著如何去做一個好妻子，不會再像從前無所顧忌……”
溫婉聲音輕輕響起，只在二人之間傳遞，輕柔、充滿真誠……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難以抑制有些顫抖，睫毛一顫，眼淚簌簌落下。
陸玉音深呼吸，用力眨落淚珠，急忙忍住，擡頭瞅向旁去，他不知什麽時候竟然閉上了眼，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醒酒茶終於起效，陸玉音舒了一口氣，輕輕扭了扭脖子，後頸愈發松的手就這麽垂下。
見他安睡，陸玉音這幾天最大的心理障礙終於暫時消了，雖有心理準備跟他親昵，可身子總還不能接受，這樣度過一夜，到底是慶幸的，松懈下來，一合眼，也陷入夢鄉中……
鐘漏聲響清晰傳了過來，在陸玉音的呼吸變得平穩之後，那藥徹底有效，她身旁的男子睜開了眼，霧似黑眸瞇了會兒，有些怔怔地用手背觸了自己臉側。
她任性，總會在一些出其意料的時候犟脾氣，卻又乖巧地知道分寸，心裏再委屈，都能忍得下來。
她膽大，竟敢自顧自舒服，人前就敢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可那樣溫柔的哄孩子的語調，帶給他心裏從未有過的安逸和平靜……她會是好妻子嗎？會是一個好母親麽？會是能與之相伴一生的女人麽……
沈睡著的女子動了動，顧景楨垂下眸。
多次不安問詢，或是逼迫，或是提醒，他亦是有了決心。
她已經親口做出了承諾，雖還因年輕而全無為人妻的本分心思，但不要緊，他會成為一個好丈夫，她也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妻子，他會相信她的。
一會兒，顧景楨擡手扶住她脖子，一手扳過身旁沈睡著的人的肩膀，輕松翻過正面，無聲地替她調了個舒服的睡姿。
陸玉音動了兩下，頭一歪，呼吸依舊綿長規律，沒有醒來的跡象。
或許從此就該習慣有另一人睡在身旁，相伴到天明。
奇怪的是，顧景楨並沒有費多大的力就習慣了身側的她。
一夜好夢。
耳房窸窸窣窣響起輕微腳步聲，縮在角落的侍女碧雲頭點得跟啄米小雞似，被來巡查的杜鵑推了一下，碧雲猛一晃，還以為是偷打瞌睡被抓包，險些要蹦起來。
杜鵑捂住她的嘴，“噓，少爺、少夫人都睡下了……”
碧雲支起耳朵聽了會兒，又湊到鏤空格子花墻後，瞧見隔壁屋裏暖帳香燭，無聲無息。
她好奇道：“那……主子們什麽時候叫水啊？”
外面柴房院裏爐架上的水還是溫的，底下小堆柴火的溫度保持剛剛好，預備能時刻準備一桶熱水供人隨時用。
顧景楨沒有任何偏房侍妾，她們這些小丫頭沒伺候過夜間，在這場低調喜事開始之間，她們人人整頓了心思，從此把陸家姑娘當主母對待，碧雲一問，杜鵑的臉發紅。
杜鵑大她三四歲，作為從梅園就服侍的人，流月和萍姑平時也多提點了，她雖然沒伺候過，但知道的比碧雲多許多。
杜鵑低聲訓斥說：“笨死了，要是帳子有動靜，就要準備叫外面的人爐鍋燒大火……現在你聽什麽聲音都沒有，裏面的人都睡著了嘛，只要沒動靜，叫什麽水？你仔細聽著就是。”
“噢噢……”碧雲連連點頭，十三四歲的女孩臉上浮現出疑惑，“可是……”
咦，夫妻好像不是這樣睡覺的呀，這新婚之夜，不叫水不就說明……
杜鵑看出她的疑惑，板起臉說：“休要亂嚼舌頭！”，生生把碧雲想繼續問的話憋了回去。
“是，杜鵑姐姐。”
春宵苦短，一對龍鳳花燭燃到天明。
陸玉音睜開眼，望見外面人影，手伸了撩開帳子一看，半撐的窗邊照徹如晝，只有她這邊刻意擋了光。
兩個小丫頭在桌邊輕手輕腳收拾昨日的瓜果零碎，桌上空了大半，說明已整理得有些時候。
陸玉音驚訝，身側沒了人，她還奇怪這覺睡得短，他起得真早，原來是自己睡得遲，都已經日照三竿了！
“杜鵑！”
府中沒有高堂需去請安，鎮國府遠，明日他們去敬茶就當盡孝，可哪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得新娘子，傳出去只怕滿京城都能笑話死！
陸玉音一時尷尬得臉皮發燙，睡足了，猛坐起來便覺頭悶發暈。
“慢點、慢點，起急了頭暈……”
杜鵑忙扶住床邊打晃的陸玉音，看她一臉急切，趕緊解釋道：“少夫人莫慌，是少爺不讓我們叫的，府裏都好著呢。”
“快梳洗罷！”
“哎……我快給少夫人按按肩，昨兒累了一天，那怪早晨看著勞累。”
杜鵑招來個小婢子，一同伺候陸玉音穿衣，下了床榻，有兩個丫頭自去收拾床邊角落的蓮子、花生……
陸玉音坐在梳妝臺，昨日隨手扔開的珠簪都整齊收拾在木盒中，杜鵑輕輕給她捏起肩頸，跟昨日男子的力道絲毫不一樣。
陸玉音再環顧這間喜房，最顯眼的喜字紅燈未t撤下，其餘瓜果等零碎物件都收了，還留有一室的脈脈喜意，又想到昨天與顧景楨在床帷之中的相處，竟然覺得格外難為情起來。
鏡中女子微低雙眸，一手不自覺扶上後頸，賽雪雙腮浮出抹紅暈，“他呢？”
“少爺習慣鳴翠閣書房，這兩日公事忙，東西也都大多在那兒沒收過來，早起了就過去，剛才打發過林葉來，只按您平日習慣準備了飯菜。”
陸玉音更是大窘，他打發人來問中午吃什麽，誰曾想她壓根都沒起。
杜鵑以為她身上不舒服，幫忙把她鬢邊頭發梳了，卻聽見催道：“不要這個，換花鳥紋白玉的，衣服選前兩日看過的淺紫梅花邊那件。”
杜鵑放下手中剛拿起的碧璽牡丹簪，低頭去匣子裏找，忍不住道：“這樣雖好看，可太過素凈……”
陸玉音接過小婢子從旁遞來的衣衫，自己動手穿了，整理起衣袖，讓小婢子得空去理裙擺系帶。
“姑母尚且在病中，雖是新婚能帶些喜氣，可太過招搖反而不好。”
妝容扮好，翠珠鑾鳥紅寶石耳墜補了白玉的素凈，一雙彎彎籠月眉，明眸善睞，丹唇貝齒，雖衣著打扮不盛重，但因眉宇間有種羞澀溫婉，瞧著也惹人喜歡，不覺簡單怠慢。
陸玉音在鏡前檢查幾遍，確定沒有不妥之處，去廳堂與顧景楨用了飯，這一頓又吃得頭不敢擡，只悶聲吃他夾來的菜，到馬車上，顛簸著有些發困，因為要見姑母，提著精神，也不敢打瞌睡。
按回門時間，這出發時間算便是太晚，大概因為到底不是正經娘家和婆家，也只當是尋常探望長輩，陸玉音心中這樣想才松一口氣。
鎮國府處在城郊一僻靜處，今日帶去的禮有一對貴重玉琮、兩幅名畫、幾盆稀罕品種祝壽的菊、雲光錦等幾十匹布……既是顧景楨給長輩的禮，也有新婚回應恭賀，引見陸玉音這一侄媳婦的見面禮。
陸玉音挑了這些，也讓他過目了的，因之前與辛姨娘並不痛快，那事小，真怠慢了鄭姑母，更會讓顧景楨臉上不好看。
“困了？”
車廂裏光線隨顛簸晃蕩，明明暗暗，陸玉音腦子裏正犯糊塗，擡頭撞進一雙溫潤眼中，立刻想到昨晚，幾乎要下意識捂唇，虛擡起袖子晃了一下，低聲道：“不，好久不見姑母，知她病著，我這做小輩的，從未問候一句……”
“她知道你的難處，休要多想。”
陸玉音從他語氣裏讀出一絲安慰的意思，再細細看他，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以前顧景楨何曾有主動安慰人的時候？
“到了。”
“少夫人小心。”
馬凳及時搬來，碧雲在下面接，另一只手扶了過來，陸玉音就近托著顧景楨的手臂，同時他大跨步下，一托就將她扶了下來。
幾乎快落到他懷裏。
門前幾個等候的一眾小廝婆子眼睛都落在他們身上，連抱著包袱準備入住打點的碧雲都回頭看。
陸玉音臉發熱，馬上躲開些距離，小聲抱怨：“嚇我一跳……”
顧景楨點點頭，“知道了，下次我提前說。”
陸玉音呆楞一瞬，這怎麽能提前說嘛，提前說了就不讓人意外了嗎？再要和他爭辯，只見他已踏步走去，跟迎上來的鎮國公府上二爺陶仲安寒暄起來。
“仲兄久等，子淮來晚了。”
“哪裏晚，時間正好，我也剛出來，子淮，恭喜恭喜……這是弟妹？好好好，佳偶天成……”
陶仲安一張國字臉，三十來歲，老成穩重，但長相並不粗獷，眼睛像辛姨娘，因此看著有些文氣，面對這個名聲不佳的堂弟妹沒有絲毫輕視，禮數十足拱手道賀。
“兄長萬福。”陸玉音忙回禮去，臉上滿是羞澀。
“來來，快請。”
進朱門，過影壁，明顯顧景楨認識這府邸，“姑母身子還好？”
陶仲安道：“娘早晨起來，氣色尚可，一聽你的喜事，這兩天有精神多了，祖父還是老毛病，只能靜養，知道你今天來，他早早就在盼了！”
陶仲安高興極，正好走到游廊盡頭，兩條岔口，通往後方廳堂的那處正走來個妙齡婦人，只在遠處站定，隔著雕花窗墻對這方行禮，這方顧景楨頷首回意，陶仲安對陸玉音介紹道：“這是……”
陸玉音早打聽清楚，陶仲安娶的雖只是個六品典儀之女周氏，妻子不如長嫂出身，但家中經營織造，頗有資產，在府中亦不讓人輕視。
“嫂嫂萬福。”陸玉音忙接口喊了，又對陶仲安道：“兄長若跟夫君看望祖父，勞煩代一句侄孫媳的問候，我隨嫂嫂給姑母請安去。”
“弟妹周到，好好好，這邊……”
陸玉音說到“相公”時，覺是舌尖含了個石子般別扭，旁人沒聽出，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尷尬和不自然，再看到顧景楨的灼灼目光，羞得微別開頭，聽著陶仲安笑著應了，那邊周氏也掩唇輕笑，對她小女兒之態有幾分刁侃之意，但都萬分包容。
陸玉音匆匆行了禮就快步走向對方婦人走去，心中忐忑不知接下來見到鄭姑母又是怎麽的場景。
周氏黛眉長挑，杏眼帶笑，穿一件織金綠鍛長裙，外罩雲霧羅衫，頸上腰上皆是赤金瓔珞配飾，貴氣富態。
“嫂嫂。”陸玉音匆匆看眼這豐腴女子，叫出這稱呼，低下了頭。
“好弟妹，可把你們盼來了，快隨我來吧。”
周氏熱切挽了陸玉音的手，陸玉音忽覺手腕一重，吃驚擡頭，周氏正把腕上一對羊脂玉鐲子褪了要戴到她手上。
“妹妹神仙似的人物，嫂嫂身上正有這件合適的，你瞧，跟你頭上戴的白玉簪多登對，這也是嫂子的一點心意，是為妹妹的新婚之禮，若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那羊脂玉通體雪白瑩潤，觸之溫潤細膩，絕非凡品，若說心意，在鎮國府送來的禮中，數從他們二房出的最為貴重，周氏在此實在是客氣，陸玉音拒絕不了，又因對方一派真誠，只好笑納，初來鎮國府，便有個熱心人來接待，心中對周氏不免有了些感激。
兩人一邊走著，陸玉音問：“聽說姑母的頭疼毛病好了許多，可是請的那位名醫奏了效？”
周氏一擺手，耳邊珠墜叮當，“嗨呀，早就請的老禦醫來看，多少個都說是病從苦累出，讓娘好生靜養，今年有姨娘跟嫂嫂幫襯，這頭疼的毛病才好了不少。”
只不過一聽顧景楨果真娶了個罪臣之女，前幾日又發作得更厲害了。
說白了，這病就是操勞憂思導致，他們鎮國府好不容易出兩個看著苗頭不錯的男子，從小子時催促讀書，到大了，主家的女人更是要加倍操持，輔助與各方來往周旋，打點交際，所以才累出毛病，這時候也只能慢慢讓她們小的當家，漸放開手。
要放權不容易，長房嫂子出身好，周氏被壓一頭就算了，今天要接這侄媳婦的苦事就落在她身上，誰不知道帶這人進去，一並也會觸老人家的黴頭？
周氏心裏煩悶一會兒，馬上又沒當回事，顧景楨那位爺是位有指望的，別說是個罪臣之女，就算娶了是個風塵裏賣唱的，她都覺得要小心待著，誰讓爺們喜歡不是？不然，有些小娘上躥下跳，盡給主母找不痛快，還不是背後有男的撐腰？依她看，陸姑娘罪臣之女時候都能嫁進去，只要爺們還喜歡，以後不用怕沒好日子過。
周氏想到這兒也覺好笑，當初瞧不上她門第不高，還是陶仲安跟家裏爭，再看她娘家闊綽才勉強同意，這會兒來了個落難的鳳凰，比她更是拖累他們爺了，可把老太太氣死，府裏唯獨她樂得偷笑。
出來接人的活兒兩面不討好，一見這曾經的千金小姐倒是個面善的，周氏心裏對她也有幾分同情，送出一雙手鐲，一方面是有幾分真心，一方面是為待會叫她別記恨。
周氏臉上笑盈盈，“娘的頭疼昨日還發了一回，尤其是早上，待會兒可別害怕，平時慣了的。”
“哎，謝嫂嫂提點。”陸玉音何嘗琢磨不出這頭風因何而發，問：“幾日不見辛姨娘，不知她還好麽？”
周氏嘴角的笑意淡了淡，“正在娘跟前呢，這些日子也辛苦了，可還凡是親力親為，我們這當媳婦的也只能好生幫襯，別讓她們過分操勞。”
辛姨娘那時她根基不穩，能好起來都是當年懷了長子給她掙來的，自然也t就更疼愛長房長嫂，周氏豁達，可跟婆婆不比尋常親戚關系，再有理也顧忌孝道，一句話都駁不得，心裏怎會沒氣？上次辛姨娘從顧府回來，聽說氣得兩天沒吃好飯，她心裏喊了聲好，早就想想謝謝這位陸姑娘。
“呀，正吃藥呢……”
正走到門前，小丫頭打起簾子，一股藥氣漫出，瓷器碗盅響。
很快就有一人捧著放著空碗的食盤出來，陸玉音看那空盤剩的藥渣都覺反胃，可見要吃多少藥，姑母果然病得厲害。
鄭夫人喜歡清凈，屋內金銀玉器少見，墻上掛了觀音圖，架上奉手抄的心經，近處只用佛手柑、青橘等瓜果清香，桌上的大捧鮮花皆是帶著露珠，散發自然香氣。
廳中擺一扇巨大的八仙雕鏤屏風，兩側是青紗屏，中間一張紅木長塌，上面躺臥著的婦人四五十歲，長臉高鼻，頭發半白，用松花色鑲紅珠抹額束著，眉毛淡淡，嘴角緊抿，周邊皺紋明顯。
兩側有七八個婆子侍奉，立在身後的兩個侍女格外年輕貌美，一個打扇，一個捶背，剛剛為首捧藥的是大兒媳婦宋氏，辛姨娘站在另一旁，正擺手招人呈上清水。
“娘，今兒的藥還苦麽？”周氏臉上帶笑，快步上前，接過丫鬟手裏的帕子。
鄭夫人低頭往盆裏吐出，周氏給她擦拭嘴角，她閉目道：“再苦都得吃。”
周氏忽然扭頭朝陸玉音擠眼睛。
陸玉音上前，輕聲道：“侄媳婦給姑母請安。”
周氏不動聲色讓開，陸玉音端了那茶水，半斂著眸，彎腰遞去。
鄭夫人擡眼，一雙丹鳳眼精光四射打量她上上下下，陸玉音任她看。
卻見鄭姑母接了茶，並不喝，擡手拿了桌上本就有的另一杯。
在場人一看，心裏多少有點底，皆打起了精神。
陸玉音臉色不變，神態自若把茶水遞回小丫鬟捧的茶盤裏，先跟鄭夫人說了幾句新婚娘子該說的吉祥話，又依次給辛姨娘、宋氏行禮問安。
辛姨娘應和幾句，看不出有上次見的時那般張揚，但還算友善，沒有絲毫跟她有過嫌隙的跡象。
宋氏更為溫婉和氣，微笑著招手讓人拿來一個赤金雙福銀鎖片項圈，親自遞來道：“給弟妹賀喜……我那兒還有更精巧的，以後還要給你孩兒再備著呢。”
陸玉音羞澀一笑，卻聽到鄭夫人問：“聽說……你身子不好？”
辛姨娘把那日去顧府的場景都說了，鄭夫人今日看她才覺得確實過分纖瘦，不像她的兒媳們，一看就不好生養，提到孩兒，她心裏不痛快。
陸玉音道：“早些日子病了一次，因冬日我畏寒，所以才吃些藥膳，湯藥都做調理用，沒有大病癥，只是耗費些時間精力調養。”
宋氏笑道：“咱們女人家多少都有體弱的毛病，我看弟妹體量纖纖，面色紅潤，平日想必也是得了人照顧，哪裏會有什麽大事呢？”
沒想到鄭夫人冷哼一聲，正準備說些輕松調笑話的周氏頓時閉上了嘴，宋氏的笑容慢慢消失，垂手立在一旁不說話。
鄭夫人重重把茶一放，“你若是個小心的，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怎麽照顧別人？”
陸玉音臉色有些發白，低聲安撫道：“姑母別氣壞了身子，這兩日侄媳婦來敬茶，服侍您吃藥，全憑姑母指教。”
“我可指教不了！”鄭夫人把手一揮，吩咐：“你們兩個當嫂子的，還不去看看姑娘們？這會兒子快上完課了。”
“是。”
辛姨娘一福身，帶了其他人走，那個妙齡美侍也跟著去了，這時只剩兩個大丫頭在屏風後，倒茶水的、添爐碳，方才辛姨娘隨意招呼了請她坐，可陸玉音知道沒到她坐的時候，咬了咬唇，挺身站著。
鄭夫人冷冷看著她，“你可知道，你那帕子未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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