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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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窗外傳來蟲鳴, 天空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墨色，窗戶半敞，送進縷縷清風。
顧景楨坐在靠窗的那側床頭, 月光照在書卷上, 偶爾翻頁, 他順勢擡眼看向另一端的陸玉音。
她似乎永遠睡得不滿足，睡下了，醒來卻並不見精神好轉。
現在, 雖然開始是只約定占了半張床休息，她在睡夢中得到放松，將纖瘦身體漸漸舒展放平, 這下真就占了半張床，徹底枕在柔軟被褥上沈沈睡去。
睡眼恬靜, 入睡得越深，細密眼睫開始不安地顫抖。
顧景楨註意到了，詩集再也看不下去, 擡眼觀察她的頻率更高。
散落在床沿的被角一晃，陸玉音微微擺動腦袋，氣息開始不穩。
顧景楨確保她沒掙開被子，將書放手旁小茶幾一放，準備閉眼休息，卻聽到她喉間開始發出細碎哼吟。
那張小臉神色不安地微蹙秀眉, 眼睫一顫, 他看到她臉上變得濕潤, 隱約有兩道反射出的清亮淚光, 哼聲越發令人心碎哀惋。
“嗚……”
柔軟粉嫩的櫻桃小口微張，嘟囔說著什麽, 在哭泣中成了模糊的輕喚，好似有天大的委屈只敢在夢裏訴說。
陸玉音掙紮著微微扭動身軀，擺了擺頭，松垮蓋在肩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一片堪比月光的白皙。
夜深露重，寒氣侵人，顧景楨輕吸一口氣，思量再三，決定走上前把被子往上提。
“一棠、疼……”
睡夢中，疲倦過後，四肢只會隨時間越發顯出酸脹疼痛，陸玉音只有在夢中才敢露出撒嬌和脆弱的神態，喊著疼，多麽期望像以往有一棠給來揉揉肩膀和腿，說笑兩句，讓她生氣也不要緊，時光一下子會變得歡喜而能容忍度過。
似乎在喊什麽名字？
顧景楨手一頓，坐在床沿邊，微側下身去聽她在說什麽。
喃喃念著的字句模糊。
“疼……”
唇瓣張合，含混不清地吐出字句。
聽清是在抱怨身體的酸痛，顧景楨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疼”。
顧景楨想，約是對她來說這幾日天行走的路途遠比以前多，舟車勞頓，一時身體難以承受，四肢在睡夢中也會有感覺，是他疏忽，該早些去醫館做推拿或用藥浴的。
再看床上人的可憐樣子，她的身體比以往差，厚厚被子在身上，一般人約會出一身汗，她蓋得嚴嚴實實剛好，無意掀開些還會受寒氣而打顫。
“嗚……”床榻上開始傳來哭咽聲。
顧景楨的眉皺得越來越深，薄唇緊抿，眼中劃過晦暗神色，思考該怎麽把人喚醒。
可今晚若是這麽叫她起來，後半夜是無法入睡了。
估計明日晚上啟程回府，在馬車上一天一夜不得好生歇息，細想來，只有這會兒能有沾床睡覺的功夫。
顧景楨沈思良久，考慮到她若是在馬車上不得安生，回程途中大概會有些聒噪，為了他路上有個清凈，不妨讓她繼續睡。
但袖手旁觀並沒有使她反應減輕，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床上的人痛苦囈語，淚珠一串串落下，哭得面頰漲紅，因喘不過氣而更焦躁地掙紮幅度更大，額頭上出了細密的汗，櫻唇微張，臉如芙蓉瓣嬌艷。
她一向隱忍，又有這些日子跟她相處，這會兒的夢中真情流露的苦楚，容易勾起人的惻隱憐愛之心。
目光細細掃過這張如花嬌艷，熟悉又陌生的臉……他瞇起眼睛。
顧景楨垂眸看了會兒，被那低吟所誘，輕聲問：“哪裏疼？”
說完，顧景楨自己不由失笑，跟一個夢魘之人如何對話呢？是他犯蠢了。
但出乎意料的，軟被包裹住的人一頭青絲散亂，似乎聽到終有人回應，奇跡般得到安慰，綿長哼了兩下，算是回應。
顧景楨神情一怔，像是不經意的問詢得到了回應，在路邊跟可憐的小貓招招手，貓飛奔過來的一瞬，心瞬間雀躍起來，膨脹得如灌滿溫暖的熱水，得到呼應之後總是願意給更大的反應。
軟褥下的她動了動，床邊人身子一晃，忍不住坐了下來，離得更近，看得更清。
顧景楨坐在床沿，被可憐女子神情所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腿的位置。
說不清是催她清醒安分，還是安撫更多。
“嗯……”宛如瘙癢之處終於被撓到，睡夢中的人得到滿足，呼吸急促喘了兩下，不像之前那般哭泣，看來是十分滿意，眉宇間的安逸，撒嬌一樣乞求更多。
伸出的手遲遲未收回。
居然真的有用？
顧景楨的身體一僵，眼中多了些無措迷茫，許久，那點掙紮猶豫消失，神態變得柔和。
那詩集無甚趣味，那麽便騰出點時間，要不……只哄她一哄，讓她不再發出聲音就可。
床邊位置不大舒服，姑且這麽坐著，做好了決定，顧景楨的手掌輕緩而有力地穩穩拍在厚重被褥上。
一下，鐘漏聲響清晰，一切都變得更加寧靜。
兩下，難以感知到被褥下是她纖瘦柔軟的身體。
三下，她微蹙的眉尖好似展開來。
厚厚被褥將輕拍觸感傳遞來，被包裹住還不感到安全，直到這樣安撫輕拍，溫柔、緩慢而富有節奏，仿佛在繈褓中得到母親的撫慰，緩解疲勞帶來的酸痛。
陷入最深夢境的陸玉音忍不住往能帶給安全感覺的方向挪了挪。
似乎有個巨大物體杵在這個方向，火熱、堅固、可靠……
顧景楨渾身僵住，她橫睡著往他腰間鉆，毛茸茸的腦袋像小鴨子找尋鴨媽媽一樣準確無誤朝他懷裏靠，直到要找到最舒服的方式才停止。
眼見陸玉音已挪動到床邊，被子散開，身上幽香清晰散了出來，一觸到冰冷空氣，怕冷似將柔軟臉蛋往他腰上側腹貼。
他的身體已經僵硬如鐵板，溫度卻如燒鑄融成的鐵水，為了不讓她掉下去，也為了夜半無人知的狼狽，顧景楨迅速一手撈起她，彎下上半身，扯了被子蓋上。
在這過程中，卻終於被她找到了最佳位置，趁他擡手，“門戶”大開的時機，直接往他胸膛上靠。
她是舒服了，半躺在堅固火熱的臂彎裏，松軟被子壓在身上嚴嚴實實。
顧景楨輕吸一口氣，皺眉準備推人，陸玉音卻發出滿足的喟嘆，頭一低，眼睫上掛著的淚珠落在他淺麻色衣襟，染成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這顏色和形狀讓他想起之前她一雙千瘡百孔的手。
顧景楨沈默著，一怔神，卻發現懷中人眼睫輕眨，一連串的淚水像是打開箱子從裏面崩出來無數珍珠，止也止不住。
陸玉音感知到自己在做夢，自從住進梅園，用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聽別人叫她“淑兒”，她幾乎要不知自己是誰，擔心受怕，惶惶不可終日。
每到夜深人靜，壓在心頭的事進入夢境，宛如要給一點甜頭，讓她在夢中才有機會追憶往前，能在第二天有清醒的動力。
她多想在夢中看看淩一棠，白日將帕子悄悄撫摸到繡線斷了，夜間未曾得到他半點安慰。
如今在夢中終於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她想他終於來愛護她了，加倍歡喜地回抱。
陌生的輕淡香氣……這是誰呢？她想不出有這樣一個人啊……
不管是誰，黑夜裏給予的溫暖都能讓她動容落淚，加倍珍惜。
“唔……”
淚珠遍布的臉被他擰著扳起來。
顧景楨瞇著眼睛盯她，不放過這張臉上的任何神態細節。
被擰了吃痛，她睜開眼，眼神渙散，朦朦朧朧，明顯還沒有醒。
他啞著聲音，問：“我是誰？”
“嗯……”她被擡起臉不太舒服，男人呼吸撲在臉上灼熱，又讓她昏昏欲t睡，上下打架的眼皮就算插根小棍子也支不開。
若不是他狠心把她小巧下巴握在虎口，食指拇指擰著帶來清晰觸感，她保證一瞇眼又睡過去。
現聽了問詢，陸玉音也像沒聽懂話一樣，臉一歪，又被他撐住，水潤茫然的眼睛無措地看著他。
人沒醒，但身體懂好壞，知道繼續靠在他身上，顧景楨先受不住，把漸漸滑落的被子給她拉上，才沒讓柔軟如白鴿胸膛直接貼到他發硬的腰腹。
他沒那麽好糊弄，眼見她眼框泛了水，人還是無措犯困，再次用磁性沙啞的聲音耐心問道：“看看我是誰，看清我的臉……”
一切聲音像是從水面上傳來，陸玉音感受到這次夢境是泡在溫暖舒服的溫水裏，有人掐著她的臉在問什麽問題。
潛意識覺得好好配合就能安心睡覺，她擡起眼皮，眼神焦點漸漸匯集，含混聲音居然是從自己喉嚨發出的，“顧景楨……”
聲音很輕，他聽見了，卻感覺沒聽清，“是誰？說出來？”
“景楨哥哥……”
輕柔、靦腆，含了幾分孺慕之情，卻因是女兒家細柔嗓音而顯得溫柔，聽起來像極了仰慕愛意。
顧景楨眼眸微閃，眼底多了絲探究之意，也仿佛是得不到滿足，啞聲追問：“還有呢？夢到誰了？”
他語氣微硬，帶了逼問意味，陸玉音感知到了，眼一眨，大顆淚珠滴出，嗚嗚哭了起來。
顧景楨的心亂了一拍，卻絕不放過她，嬌嫩臉蛋在他手裏好似捧著朵花，在狂風中被吹得掙紮搖晃，卻因有他捍住，絲毫不得擺脫，只得一聲聲低叫道：“顧景楨……”
她發了脾氣，含糊不清一通斷斷續續地喚，“顧景楨……”“顧子淮……”
擡在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陸玉音立刻從善如流重覆念叨那句，“顧子淮……”“子淮哥哥……”
鼻頭已經哭紅，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但這句卻微妙得了他的心。
趨利避害的天性讓她討好地小聲重覆，嗓音軟糯，惹人愛憐，“子淮哥哥……”
手一松，她立刻雙眼皮一合要入睡，卻因為有這一遭而倍感委屈，剛才就持續的嗚咽聲更響，甚至有加大趨勢。
心滿意足時的顧景楨很好說話，她這樣鬧騰，倒讓他有些無措，總不能讓胸前衣服被哭得越來越濕，思來想去，僵硬著手，如剛才那樣緩緩拍在被褥緊包裹住的她身上。
此舉效果甚佳，她受了撫慰，什麽都平息下來，呼吸變得綿長平緩，唇瓣抿動兩下，眉宇不安焦躁的神情淡去，動了兩下，最終陷入舒適夢鄉……
這是陸玉音近來睡得最好的一段，寧靜、滿足……什麽都不用想，如同冬眠的熊養足一身膘，在溫暖幹燥的巢穴中沈睡著期待春天的到來。
終有天亮時，客棧外街道上已是熙熙攘攘一片，房間裏依然安靜。
陸玉音睡到自然醒，還沒睜開眼，心想今天枕頭好似墊得有些高，但是蠻舒服的。
隔絕中隱約聽到外面嘈雜時，反而會讓人感到安心舒適，因為知道自己身處人群環境中，是安全的，獲得長久睡眠後，哪怕躺在床上被高照的太陽曬著也滿足異常。
薄雲微風，陽光正好。
滿足——這是陸玉音今天醒來的第一感覺，但這感覺太短暫，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在窩在一個人的懷裏。
一切記憶回歸，她正跟顧景楨外出，在一客棧歇下，因只剩一間房而分床而歇。
猛一擡頭，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淡粉薄唇，高挺鼻梁……顧景楨側首望向外面，看樣子有些無聊，低垂著眸，不知清醒了多久。
一只雞睡在狐貍尾巴上的感覺，跟陸玉音現在的感受是一樣的。
她瞬間奮力往旁邊一滾，在他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從顧景楨身上滾落到床內側，瞪大眼睛望著他。
顧景楨什麽都沒說，仿佛她的清醒和奇怪突然的反應都無比正常，身上人一起來，他站起來朝外走去。
陸玉音已經完全想不起昨晚到底做了什麽，只記得跟他在睡前好一番饒舌才約定各自休息，睡著之後，又像以往一樣做了關於回憶的夢。
好像夢了很多，夢到流放路上跟娘擠在柴門縫裏，還夢到了一個人輕柔可靠地抱住自己，是娘？是淩一棠？
也夢到了顧景楨？還哭啼啼地喊了他的名字，得到了回應安撫。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以他以前撕毀女兒家紅帖的事跡來看，他只會把哭泣的女孩一把推開。
小時候很少有接觸到顧景楨的機會，跟他不曾有多少相處回憶，所以大概又是混亂的夢吧。
太過混亂，她想破腦袋都記不清夢的順序，到底哪些是發生過的，哪些是在夢中得到安慰而反覆加強記憶，混淆了現實。
摸摸臉，臉上發幹，噫，居然還哭了，所以就是因為夢中哭泣把他引來，枕在他手臂彎睡了一整晚？
陸玉音急匆匆爬起來，回想他剛站起來身體挺拔如竹，只不過，在起身擡手的那一瞬，手臂動作明顯僵硬。
她心中立刻充滿愧疚擔憂，昨夜睡得那麽沈，一夜未動，肯定把他半個身子都枕麻了，不僅昨晚被他看到她的醜態，今天他還要辦案，人都是凡胎肉身，哪會是看起來那麽輕松無事，這下真是得罪大發了！
陸玉音往外小跑去，門口小窗遞送進來的衣筐裏裝著已清洗熨幹的衣物，她拿了自己的，返回床邊拉下帳子，急急穿上，在一旁盥洗池整理好，出去了，顧景楨從隔扇後出來，也已更換衣服，洗漱完畢。
約定跟李捕頭會面的時間快到，陸玉音不敢在這時候說話，小跑跟他出了房，下樓時木板發出嘎吱聲響明顯，如李捕頭說的那樣，這裏住的都是行色匆匆的趕路人，近午時，客棧裏只有他們是暫歇息在客棧內，其餘基本早就散了。
兩人到了院中，陸玉音視線掃一圈，幸好沒有看到人等候的身影，顧景楨臉上也沒有明顯不耐煩之色，心裏便舒一口氣，略微忐忑地隨他落座在院中休憩的石椅上。
鳥鳴呦呦，舊時客棧依民宅建，後院保留籬笆欄和一片青草地，中間設置石桌椅凳，幽靜之中，意外有雅致悠韻，他們二人落座下來，顧景楨不得不註意到她臉上關切神色。
美眸不安閃動，時不時看他一眼，分明有許多話想說，卻甚是猶豫。
陸玉音眼神躲閃道：“景楨哥哥，昨晚我發夢擾了你……”
顧景楨微微側了頭聽她說話，背挺得很直，玉冠束起發絲在微風中被吹揚起一縷發絲。
從她角度能看清一雙琉璃清眸專註，他的眉飛揚，卻不知有沒有人註意到同樣濃密纖長的睫？
陸玉音收回胡思亂想，“若是我做出冒犯舉動，景楨哥哥要原諒我。”
想到睡夢時哭喊模樣被人瞧去，還害他一整晚受累，她的臉羞紅發燙，磕磕巴巴說完，誠熾眼神地等他開口。
羞是羞，但她大概從心底裏覺得，昨晚像是在尊敬有威嚴的長輩懷裏窩了一晚。
大姑娘該羞了，可她清楚對方是何等人物，是不會跟這些小插曲計較的，先前偶爾有不得已的親近，無論是擦藥還是扶她入馬車，蜻蜓點水，舉止磊落，自己糾結起這點不自在，想想好沒意思。
陸玉音老實得像個主動去找先生領罰的好學生。
顧景楨一貫欣賞這種人，但此時對她沒有絲毫讚賞心思。
太過坦然、誠實，問心無愧。
讓他昨夜某一個瞬間的慌亂顯得分外狼狽和難以啟齒。
“嗯。”顧景楨淡淡應了。
“我在睡著時候沒有胡說八道吧……”陸玉音小心翼翼擡眼瞧他。
狹長眸子一瞇，顧景楨悠悠道：“沒有。”
陸玉音松了一大口氣，以這人吹毛求疵和隨時翻臉不認人的性子，沒有表現出動怒跡象就說明她沒做出惹惱人的舉動，但直覺告訴她，他的情緒絕對不如之前正常。
“我也沒有蹬被子？”
顧景楨眼皮動都沒動，慢慢道：“沒有。”
“早上我耽誤你了吧……”
顧景楨沒有說話。
“景楨哥哥的手臂酸麻了麽？我……”
陸玉音一臉糾結，上前小半步，試探著擡了擡手，卻因生分，不敢觸碰，“我給你捏捏肩膀吧。”
顧景楨冷冷道：“不必。”
他完全側過臉，仿佛有一層無形屏障隔在他們之間，陸玉音明白，若是再進一步，定是會惹惱他。
瞧瞧快入冬的天，都t快穿夾棉襖了，若是夏天還能打個扇，這時候還能怎麽辦呢？
“那……景楨哥哥喝茶。”
她巴巴從桌上倒出一杯茶水，端正姿勢，無比鄭重盡心地伺候。
石桌上的青花瓷壺配著幾個小茶杯，這裏的茶水用的是大街上連趕車老漢都愛喝的大麥葉，便宜、清涼，他們是喝不慣的，除了在房中顧景楨飲了清水，其他一概不沾，她知道這一點，但還得做出賠罪樣子讓他知道她的決心，站在身側，伺候得十分周到的模樣。
顧景楨面無表情，陸玉音心想難道真要按摩才能顯得出誠意？
他不說話，在她看來就是氣未消，芥蒂還在。
陸玉音站了半晌，被晾著越來越焦躁，思量一會兒，鼓起勇氣，厚了臉皮，稍稍彎腰輕聲在他身側說：
“景楨哥哥手一定還麻，就讓我揉揉賠罪吧，好了就當完全沒這回事兒……要不然，氣血不暢，堵著了不疏通，萬一以後長短手了怎麽辦？等回府，我跛腳，你歪手……”
未說完，陸玉音想到他們兩個一副殘兵敗將的可憐樣子回去，她自己先噗嗤一笑，在腦海裏假想出芝蘭玉樹的顧景楨一只手長一只手短的樣子，她跛著腳，府裏人出來接的時候肯定慌得漫地亂跑，更是樂不可支，眼睛彎起。
在幾乎要放聲大笑時，被他瞟來的一眼看得渾身酥麻，笑聲戛然而止。
不用猜都知道她腦子裏現在想的是什麽。
顧景楨聽得前半句，默默想這如撒嬌一般的話真會算計，這麽輕易就“完全沒回事”，可聽到後面，她已是自己把自己逗樂，不曉得吃了幾個熊心豹子膽，還敢來消遣他？
輕柔求饒的賠罪之聲，變成夾著幽蘭香風的親昵嬉笑。
這樣的女孩就該打手心板，教教她坐有坐姿、站有站姿，閨房之秀該有何儀容姿態，顧景楨睨她一眼，警告意思裏沒有半分威懾。
這無意的一眼如珠玉流彩，流風回雪，把情竇初開的陸玉音看得發呆楞神。
“不說了……”陸玉音羞怯地瞅他一眼，聲音越發低了下去。
她的心漏跳一拍，以為是屈於他的威嚴和後知後覺的羞赫。
瞬間，二人間那股無形的疏離屏障消失，陸玉音站遠些低著頭，顧景楨看向遠處，衣袖在微風吹動中擦動發出簌簌聲響，誰也沒瞧誰，卻有點心知肚明的微妙情愫。
等那情緒平息，院門走進來兩人。
一位年長，一個年輕些，都身穿深藍黑捕頭衣衫，約定時間到，他們匆匆趕了過來。
為首的李捕頭臉色憔悴，雙眼烏青，卻大老遠都能看清他一臉欣喜，後面跟進來的人幹瘦，留有小八撇胡子，擡頭飛快看了院中人一眼，又極快低下頭。
“大人。”李捕頭定身行禮，臉上有些激動，“小的不負使命，果然問出些端倪！”
顧景楨頷首回意，沒有多少驚訝神色。
“小的回去後，立刻讓我三五個兄弟調查起來，到昨晚有了頭緒，剛撒了餌，早上見魚兒冒頭，還要請大人指示！”
李捕頭一抱拳，想起了他身後帶著的跟著行禮兄弟，介紹說：“這位是我得力幫手，何三，昨天幫小的奔波一夜，今日帶在身邊能多個出力的，為大人解憂。”
“願為大人效力！”何三很是機靈，上前行禮。
李捕頭說起進程，“稟大人，昨天我已將與萬家有聯系的三十餘人羅列名單，經私下問詢，其中十來位關系最為密切者，有一位張婆子甚是可疑，我讓兄弟盯梢，今早就發覺那婆子三四更天就匆忙往城外報信，天亮回城時候想混到菜販車隊裏，剛被我們兄弟扣了下來。”
“審過了麽？”
“未曾，不知大人是想……”
“既是疑犯，帶回審訊就是。”
“明白。”
顧景楨起身，“不用浪費時間，邊走邊說。”
“是。”
掌櫃早見到李捕頭待人進來，等他們說完話，忙笑臉迎了上來，顧景楨沒有多留宿的打算，不得不跟上前來了的掌櫃多說兩句話。
而李捕頭跟何三奔波一夜，饑渴腹餓，在這時候終於有空走向墻角，拿起鬥大的茶壺，直接往嘴裏灌。
何三也跟著提起一壺喝，一口下肚，眼睛瞟向了不遠處跟在顧景楨後面的陸玉音。
小眼睛瞇著將她玲瓏身段上下打量一圈，嘀咕：“二舅，這位大人是從哪搞到這等貨色的婢女，我再幹個十年八年，去紅艷坊裏贖個頭牌都沒有這等姿色的……”
李捕頭大驚失色，謹慎地看了一眼稍遠幾步的幾人，壓低聲音斥道：“你他娘的閉嘴！小心自己的狗眼狗嘴！”
李捕頭小心地看了一眼他們，確保那幾人都沒聽到何三這句嘟囔，神色正常的模樣，松了一口氣。
“我娘是你妹妹，我是狗嘴，那她是什麽嘴，你是什麽嘴……”何三嘀咕幾句，住了口，心中不滿，可再沒有說話。
一進門就看到這天仙似的人物，聽說貴人們出門都習慣帶美人炫耀，從京城來的大官就是不一樣，他要是有這樣的侍女，這等絕色給人看了都覺得被占了便宜，還不藏家裏收著自己賞玩。
仔細回味這美人躬身立在身側伺候的溫順模樣，何三看過一眼就念念不忘，心想只要給他享受一天，他寧願折十年的壽！
李捕頭喝完，粗魯用袖子擦了擦手，臉上不自覺有了愁怨和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他早去的妹子嫁的酒鬼早就喝死了，留下個沒人管的兒子，都怪他公事忙，也不曾好好教導，大了不能由外甥成無賴潑皮，只好豁出去張老臉，安排在手底下當個小差役混飯吃，今天帶出來在官老爺們面前露露面，鍛煉鍛煉，也能是個造化。
想不到這混賬這時候還有閑心想那檔子事兒，李捕頭礙於場景不好訓斥，也不能警告解釋說這女子也不是一般的粉頭玩物，當下沒發作脾氣，扯了外甥跟上已朝往走的顧景楨出去。
何三有色心沒色膽，也就嘴上念叨，他最是滑頭，哪能不知道惹了人的下場，被舅一訓，暫時安分下來。
“大人請。”
李捕頭與何三恭敬垂手在門邊。
顧景楨大跨步出去，只不過手臂微擡，若有若無將他身後跟著出來的陸玉音虛攬了往前，高大身軀完全能遮擋住旁人看向她的視線，擋住在擡腳邁步一瞬有線條變化的玲瓏身軀。
陸玉音雖微微驚訝，但想是出門在外，過門檻時他扶一扶也是常理，沒發覺什麽異常，出門了看到李捕頭請的兩頂轎子，不用言說，在顧景楨站在旁時，往裏一鉆，安安穩穩坐好。
李捕頭跟在後面，警告似再瞪了何三一眼，倒把何三看得委屈和怨恨：不過就有了點念頭，什麽都沒做，想一想罷了，何必值得這樣大動幹戈。
永州公衙地牢在城郊一偏僻處，石墻擋風，從地底透出一股陰冷潮濕，走進去，先聞到腐朽草木和血汗混成的異味，令人作嘔。
陸玉音輕掩住口鼻跟著顧景楨，蓮步微移，輕飄飄如水上芙蕖。
何三見陸玉音進去，準備出言顯擺一二，制止說按規矩女子不該進這地方。
其實進不進不打緊，主要想找個由頭跟美人說兩句話，讓水靈靈的眸子看他一眼，他也能酥麻半個身子，心滿意足了。
李捕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緊接著進去的何三，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勁加大，讓何三立刻噤聲。
李捕頭小跑至前方側行帶路，補充說：“稟大人，張婆子跟萬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恰好同住門頭溝，十天半月跟萬寡婦談天見面一次，雖然都是家常小事，但這回盤問起來，只有張婆子情緒最為抵觸和慌張，小的留了心，讓人盯到半夜，果然，第二天她行色匆忙到外城，跟一個叫‘孔大牛’的單身漢子碰頭。”
“孔大牛是個喜歡喝酒小賭的光棍，小時候家裏富貴過，七八歲時敗落了，獨自在城外一棟漏風漏雨的破舊宅子裏長大……他原本不叫這名，這人雖渾渾噩噩，但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喝了酒後還有幾分義氣，有人說這就是‘牛氣沖天’，就這麽把名字叫開了。”
李捕頭眼中閃動興奮，那是常年與游走在罪惡邊緣奮鬥追查，終於有眉目線索時的激動，“案發當天，孔大牛在酒坊外醉酒，可酒坊掌櫃說只聽到聲，沒跟以往一樣見到人，打更的差人說那晚確定在城東路上見到個身形高大的t男子走夜路……小的以為，去往萬安客棧的人影多半是他的。”
地牢長道黝黑，兩側火燭飄搖，下了一層石階，拐個彎，天窗照進光線明亮，從一個凹室立刻站出兩個持刀牢役，急忙朝他們行禮，稟告說：“李頭，孔大牛帶來了，關在張婆子隔壁。”
李捕頭望向顧景楨，“大人？”
顧景楨道：“他在城外的屋子與萬氏午夜忙種的農田有多遠？從那處到萬安客棧的時間、再返回到城外需要多久？核查是否能跟更夫看到人影的時間對得上。理清楚，速來回稟……對了，盯住萬氏。”
李捕頭心中有了數，擡手召人待命，“小的明白。”
陸玉音一言不發跟著顧景楨進審室，聽到這些信息，她也能猜出，極有可能是孔大牛跟萬氏有了奸情，出於嫉妒而情殺她丈夫一家。
牢室四面都是石墻，約能容納三張小床大小，平時關押四五個犯人。
這次單獨審訊，張婆子跟孔大牛一墻之隔，走廊已被刻意清理打掃，坐在角落位子的書吏見人來，忙起身行禮，看到顧景楨身側有一女子，極快把眼中詫異之色掩住。
“大人，請坐。”
地上鋪一層薄薄幹草掩蓋臟亂汙穢，擺放的桌子和兩把椅子鋪上用嶄新軟布墊著，可見李捕頭的細致周全。
“尊聽大人請示。”
“你先審張婆子。”
“是。”
李捕頭不愧是歷練許久的，他推開沈重石門進去，打開門上一種特殊水晶石料糊成的小窗，外面看得清裏面，裏面看不清外面，聲音亦是能聽得清楚。
面對那瘦小婆子撲上來求饒，李捕頭一把推她起開，抽出刀鞘重重往手中一拍，呵斥道：
“張阿婆，你攤上大罪了！”
張婆子“哎呦呦”跌倒叫喚的聲一停，顫巍巍問：“李爺，老婆子年紀大，腦子糊塗，你可別嚇我……”
李捕頭罵道：“難道不是你與人謀議，殺害了萬掌櫃一家，這三條人命，你是背定了！”
張婆子一下攤坐在地，又一躍蹦起，辯駁道：“這話從哪說起，案子不是定了，是那位西州的官爺脾氣暴躁……怎麽會幹我的事？我、我冤枉！”
“大膽！還敢狡辯，這案子到了聖上那兒已被打回，由青天大老爺重開查清了案，線索指定是你這惡婦主謀，教唆孔大牛和萬氏行兇，現在查清楚了，你還是好好享受這最後幾天活著的日子，三日後到菜市場斷頭臺見閻王訴冤去吧。”
李捕頭說完，擡腿就要走。
沒想到這老太太看著年邁幹瘦，其實身手矯健，生死關頭，猴一樣竄起抱住他的腿，大呼：
“是孔大牛！他跟萬家娘們好上了，逼我給他牽線搭橋，他們兩個狗膽包天，謀財害命！不關我的事！”
李捕頭停住腳步，“真不是你這婆子主使？”
“當真！我好長一段時間不曾與他們聯系了。”
一看這案子居然查到她身上，這輩子好不容易扒扯到的還沒享受完就要惹官司進大獄，張婆子急得從地上爬起，再不想隱瞞，往自己臉上扇了兩個嘴巴，一把鼻涕一把淚說：
“去年冬天，我到萬家拿臘肉，撞見那浪蹄子大白天發春，藏著掖著給野男人縫衣服，後來我留意看，親眼瞅見孔大牛跟她一前一後在米鋪出現，兩人眉來眼去！你猜我是怎麽發現的？嗤，孔大牛個窮酸酒鬼，哪次不是有了三文錢不是全買馬尿了？可那回，居然兜裏還留了幾個銅板，我心想跟人說他是要攢著娶媳婦了吧，碰巧看到他瞅了萬家媳婦從米鋪子出來，那眼神，嘖嘖……哼，我往萬家去，多問幾句，她就抵賴不得！咳咳，她總是喊我一聲姑婆婆，我哪能趕盡殺絕，就姑且容這對狗男女一個改過的機會……”
李捕頭聽她這時開始為自己狡辯，呵道：“撿要緊的說。”
“哎哎！今年秋天開始，客棧生意好起來，萬安忙，他媳婦也忙，孔大牛經常見不到人，求了我好幾回，我才替他說情，讓萬家□□跟他有見面的機會……”
張婆子越發說得眉飛色舞，“這不，時間一長，孔大牛肯定忍不住了，當然想直接解決了萬家掌櫃跟萬老婆子……萬老婆子對她媳婦算不上好，丈夫也是個不知冷熱的，說不定就是萬□□指使的！”
屋外的人聽到這兒，陸玉音微擰了眉，專註聽那婆子講述後，心想這婆子也忒嘴碎，但也提供了不少細節線索，雖然有許多是添油加醋、莫須有的猜測，還真要好好辨一辨，等把正主帶上來一審才能清楚。
顧景楨側首，低聲吩咐：“帶萬氏來。”
“是。”
李捕頭熟悉張婆子為人，心裏有了底，他斥道：“你親眼見到他們殺人的？”
“不不不！”
張婆子惶恐道：“這個月孔大牛跟萬□□吵架，纏得她幹不了活，萬家掌櫃也跟她吵，我這段時間跟他們絕無糾纏……一出事，我打聽酒坊老板說晚上沒見到孔大牛，我心想壞了。過幾天，我悄悄探了孔大牛，他跟沒事人一樣……”
“你早上幫他通風報信，知道這是什麽罪名麽？”
張婆子立刻跪下，連連磕頭，“李爺，都怪婆子是個好事多嘴的，哪算得上是通風報信啊！這不就是、是鄉裏鄉親，我想到有這麽一茬，哪知道是不是他幹的，要是有苗頭，我這不就報官立功了！”
李捕頭冷笑：“報官？呵，你自己心裏清楚，真報官，我看也會是沖著賞銀來的！呸！”
張婆子幹笑兩聲，低頭假裝抹淚，她知道李捕頭有鹹吃蘿蔔淡操心的毛病，可昨天這麽突然，還這麽大的陣仗，張婆子就覺得不妙至極，這對狗男女做的事雖然跟她沒幹系，可最後捅出來的，少不得要扯到她身上，最好先跟孔大牛說道一番，不管怎麽都別提起她，誰知道這招叫做引蛇出洞，官吏早就盯上她了。
張婆子審完了，萬寡婦正在被帶來的路上，再審孔大牛就容易很多。
陸玉音傾身湊到隔壁座的顧景楨旁，指指孔大牛門上的小窗，小聲問：“待會兒審他的時候，我開這個好麽？”
她心中也有一股正義，這案子並不算疑案難案，只因投鼠忌器，一聽牽扯到西州兵營，什麽人都不願管，證據不全，也不費心去理清線索、花大力氣找。
這樣一理清楚，做足了準備，其實還是很明白清晰的一道案子，可見當地官員敷衍無能，草菅人命。
顧景楨一挑眉，立刻知道了她是什麽打算，不置可否，意思是隨她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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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蟲鳴, 天空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墨色，窗戶半敞，送進縷縷清風。
顧景楨坐在靠窗的那側床頭, 月光照在書卷上, 偶爾翻頁, 他順勢擡眼看向另一端的陸玉音。
她似乎永遠睡得不滿足，睡下了，醒來卻並不見精神好轉。
現在, 雖然開始是只約定占了半張床休息，她在睡夢中得到放松，將纖瘦身體漸漸舒展放平, 這下真就占了半張床，徹底枕在柔軟被褥上沈沈睡去。
睡眼恬靜, 入睡得越深，細密眼睫開始不安地顫抖。
顧景楨註意到了，詩集再也看不下去, 擡眼觀察她的頻率更高。
散落在床沿的被角一晃，陸玉音微微擺動腦袋，氣息開始不穩。
顧景楨確保她沒掙開被子，將書放手旁小茶幾一放，準備閉眼休息，卻聽到她喉間開始發出細碎哼吟。
那張小臉神色不安地微蹙秀眉, 眼睫一顫, 他看到她臉上變得濕潤, 隱約有兩道反射出的清亮淚光, 哼聲越發令人心碎哀惋。
“嗚……”
柔軟粉嫩的櫻桃小口微張，嘟囔說著什麽, 在哭泣中成了模糊的輕喚，好似有天大的委屈只敢在夢裏訴說。
陸玉音掙紮著微微扭動身軀，擺了擺頭，松垮蓋在肩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一片堪比月光的白皙。
夜深露重，寒氣侵人，顧景楨輕吸一口氣，思量再三，決定走上前把被子往上提。
“一棠、疼……”
睡夢中，疲倦過後，四肢只會隨時間越發顯出酸脹疼痛，陸玉音只有在夢中才敢露出撒嬌和脆弱的神態，喊著疼，多麽期望像以往有一棠給來揉揉肩膀和腿，說笑兩句，讓她生氣也不要緊，時光一下子會變得歡喜而能容忍度過。
似乎在喊什麽名字？
顧景楨手一頓，坐在床沿邊，微側下身去聽她在說什麽。
喃喃念著的字句模糊。
“疼……”
唇瓣張合，含混不清地吐出字句。
聽清是在抱怨身體的酸痛，顧景楨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
原來是“疼”。
顧景楨想，約是對她來說這幾日天行走的路途遠比以前多，舟車勞頓，一時身體難以承受，四肢在睡夢中也會有感覺，是他疏忽，該早些去醫館做推拿或用藥浴的。
再看床上人的可憐樣子，她的身體比以往差，厚厚被子在身上，一般人約會出一身汗，她蓋得嚴嚴實實剛好，無意掀開些還會受寒氣而打顫。
“嗚……”床榻上開始傳來哭咽聲。
顧景楨的眉皺得越來越深，薄唇緊抿，眼中劃過晦暗神色，思考該怎麽把人喚醒。
可今晚若是這麽叫她起來，後半夜是無法入睡了。
估計明日晚上啟程回府，在馬車上一天一夜不得好生歇息，細想來，只有這會兒能有沾床睡覺的功夫。
顧景楨沈思良久，考慮到她若是在馬車上不得安生，回程途中大概會有些聒噪，為了他路上有個清凈，不妨讓她繼續睡。
但袖手旁觀並沒有使她反應減輕，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床上的人痛苦囈語，淚珠一串串落下，哭得面頰漲紅，因喘不過氣而更焦躁地掙紮幅度更大，額頭上出了細密的汗，櫻唇微張，臉如芙蓉瓣嬌艷。
她一向隱忍，又有這些日子跟她相處，這會兒的夢中真情流露的苦楚，容易勾起人的惻隱憐愛之心。
目光細細掃過這張如花嬌艷，熟悉又陌生的臉……他瞇起眼睛。
顧景楨垂眸看了會兒，被那低吟所誘，輕聲問：“哪裏疼？”
說完，顧景楨自己不由失笑，跟一個夢魘之人如何對話呢？是他犯蠢了。
但出乎意料的，軟被包裹住的人一頭青絲散亂，似乎聽到終有人回應，奇跡般得到安慰，綿長哼了兩下，算是回應。
顧景楨神情一怔，像是不經意的問詢得到了回應，在路邊跟可憐的小貓招招手，貓飛奔過來的一瞬，心瞬間雀躍起來，膨脹得如灌滿溫暖的熱水，得到呼應之後總是願意給更大的反應。
軟褥下的她動了動，床邊人身子一晃，忍不住坐了下來，離得更近，看得更清。
顧景楨坐在床沿，被可憐女子神情所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腿的位置。
說不清是催她清醒安分，還是安撫更多。
“嗯……”宛如瘙癢之處終於被撓到，睡夢中的人得到滿足，呼吸急促喘了兩下，不像之前那般哭泣，看來是十分滿意，眉宇間的安逸，撒嬌一樣乞求更多。
伸出的手遲遲未收回。
居然真的有用？
顧景楨的身體一僵，眼中多了些無措迷茫，許久，那點掙紮猶豫消失，神態變得柔和。
那詩集無甚趣味，那麽便騰出點時間，要不……只哄她一哄，讓她不再發出聲音就可。
床邊位置不大舒服，姑且這麽坐著，做好了決定，顧景楨的手掌輕緩而有力地穩穩拍在厚重被褥上。
一下，鐘漏聲響清晰，一切都變得更加寧靜。
兩下，難以感知到被褥下是她纖瘦柔軟的身體。
三下，她微蹙的眉尖好似展開來。
厚厚被褥將輕拍觸感傳遞來，被包裹住還不感到安全，直到這樣安撫輕拍，溫柔、緩慢而富有節奏，仿佛在繈褓中得到母親的撫慰，緩解疲勞帶來的酸痛。
陷入最深夢境的陸玉音忍不住往能帶給安全感覺的方向挪了挪。
似乎有個巨大物體杵在這個方向，火熱、堅固、可靠……
顧景楨渾身僵住，她橫睡著往他腰間鉆，毛茸茸的腦袋像小鴨子找尋鴨媽媽一樣準確無誤朝他懷裏靠，直到要找到最舒服的方式才停止。
眼見陸玉音已挪動到床邊，被子散開，身上幽香清晰散了出來，一觸到冰冷空氣，怕冷似將柔軟臉蛋往他腰上側腹貼。
他的身體已經僵硬如鐵板，溫度卻如燒鑄融成的鐵水，為了不讓她掉下去，也為了夜半無人知的狼狽，顧景楨迅速一手撈起她，彎下上半身，扯了被子蓋上。
在這過程中，卻終於被她找到了最佳位置，趁他擡手，“門戶”大開的時機，直接往他胸膛上靠。
她是舒服了，半躺在堅固火熱的臂彎裏，松軟被子壓在身上嚴嚴實實。
顧景楨輕吸一口氣，皺眉準備推人，陸玉音卻發出滿足的喟嘆，頭一低，眼睫上掛著的淚珠落在他淺麻色衣襟，染成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這顏色和形狀讓他想起之前她一雙千瘡百孔的手。
顧景楨沈默著，一怔神，卻發現懷中人眼睫輕眨，一連串的淚水像是打開箱子從裏面崩出來無數珍珠，止也止不住。
陸玉音感知到自己在做夢，自從住進梅園，用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聽別人叫她“淑兒”，她幾乎要不知自己是誰，擔心受怕，惶惶不可終日。
每到夜深人靜，壓在心頭的事進入夢境，宛如要給一點甜頭，讓她在夢中才有機會追憶往前，能在第二天有清醒的動力。
她多想在夢中看看淩一棠，白日將帕子悄悄撫摸到繡線斷了，夜間未曾得到他半點安慰。
如今在夢中終於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她想他終於來愛護她了，加倍歡喜地回抱。
陌生的輕淡香氣……這是誰呢？她想不出有這樣一個人啊……
不管是誰，黑夜裏給予的溫暖都能讓她動容落淚，加倍珍惜。
“唔……”
淚珠遍布的臉被他擰著扳起來。
顧景楨瞇著眼睛盯她，不放過這張臉上的任何神態細節。
被擰了吃痛，她睜開眼，眼神渙散，朦朦朧朧，明顯還沒有醒。
他啞著聲音，問：“我是誰？”
“嗯……”她被擡起臉不太舒服，男人呼吸撲在臉上灼熱，又讓她昏昏欲t睡，上下打架的眼皮就算插根小棍子也支不開。
若不是他狠心把她小巧下巴握在虎口，食指拇指擰著帶來清晰觸感，她保證一瞇眼又睡過去。
現聽了問詢，陸玉音也像沒聽懂話一樣，臉一歪，又被他撐住，水潤茫然的眼睛無措地看著他。
人沒醒，但身體懂好壞，知道繼續靠在他身上，顧景楨先受不住，把漸漸滑落的被子給她拉上，才沒讓柔軟如白鴿胸膛直接貼到他發硬的腰腹。
他沒那麽好糊弄，眼見她眼框泛了水，人還是無措犯困，再次用磁性沙啞的聲音耐心問道：“看看我是誰，看清我的臉……”
一切聲音像是從水面上傳來，陸玉音感受到這次夢境是泡在溫暖舒服的溫水裏，有人掐著她的臉在問什麽問題。
潛意識覺得好好配合就能安心睡覺，她擡起眼皮，眼神焦點漸漸匯集，含混聲音居然是從自己喉嚨發出的，“顧景楨……”
聲音很輕，他聽見了，卻感覺沒聽清，“是誰？說出來？”
“景楨哥哥……”
輕柔、靦腆，含了幾分孺慕之情，卻因是女兒家細柔嗓音而顯得溫柔，聽起來像極了仰慕愛意。
顧景楨眼眸微閃，眼底多了絲探究之意，也仿佛是得不到滿足，啞聲追問：“還有呢？夢到誰了？”
他語氣微硬，帶了逼問意味，陸玉音感知到了，眼一眨，大顆淚珠滴出，嗚嗚哭了起來。
顧景楨的心亂了一拍，卻絕不放過她，嬌嫩臉蛋在他手裏好似捧著朵花，在狂風中被吹得掙紮搖晃，卻因有他捍住，絲毫不得擺脫，只得一聲聲低叫道：“顧景楨……”
她發了脾氣，含糊不清一通斷斷續續地喚，“顧景楨……”“顧子淮……”
擡在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陸玉音立刻從善如流重覆念叨那句，“顧子淮……”“子淮哥哥……”
鼻頭已經哭紅，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但這句卻微妙得了他的心。
趨利避害的天性讓她討好地小聲重覆，嗓音軟糯，惹人愛憐，“子淮哥哥……”
手一松，她立刻雙眼皮一合要入睡，卻因為有這一遭而倍感委屈，剛才就持續的嗚咽聲更響，甚至有加大趨勢。
心滿意足時的顧景楨很好說話，她這樣鬧騰，倒讓他有些無措，總不能讓胸前衣服被哭得越來越濕，思來想去，僵硬著手，如剛才那樣緩緩拍在被褥緊包裹住的她身上。
此舉效果甚佳，她受了撫慰，什麽都平息下來，呼吸變得綿長平緩，唇瓣抿動兩下，眉宇不安焦躁的神情淡去，動了兩下，最終陷入舒適夢鄉……
這是陸玉音近來睡得最好的一段，寧靜、滿足……什麽都不用想，如同冬眠的熊養足一身膘，在溫暖幹燥的巢穴中沈睡著期待春天的到來。
終有天亮時，客棧外街道上已是熙熙攘攘一片，房間裏依然安靜。
陸玉音睡到自然醒，還沒睜開眼，心想今天枕頭好似墊得有些高，但是蠻舒服的。
隔絕中隱約聽到外面嘈雜時，反而會讓人感到安心舒適，因為知道自己身處人群環境中，是安全的，獲得長久睡眠後，哪怕躺在床上被高照的太陽曬著也滿足異常。
薄雲微風，陽光正好。
滿足——這是陸玉音今天醒來的第一感覺，但這感覺太短暫，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在窩在一個人的懷裏。
一切記憶回歸，她正跟顧景楨外出，在一客棧歇下，因只剩一間房而分床而歇。
猛一擡頭，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淡粉薄唇，高挺鼻梁……顧景楨側首望向外面，看樣子有些無聊，低垂著眸，不知清醒了多久。
一只雞睡在狐貍尾巴上的感覺，跟陸玉音現在的感受是一樣的。
她瞬間奮力往旁邊一滾，在他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從顧景楨身上滾落到床內側，瞪大眼睛望著他。
顧景楨什麽都沒說，仿佛她的清醒和奇怪突然的反應都無比正常，身上人一起來，他站起來朝外走去。
陸玉音已經完全想不起昨晚到底做了什麽，只記得跟他在睡前好一番饒舌才約定各自休息，睡著之後，又像以往一樣做了關於回憶的夢。
好像夢了很多，夢到流放路上跟娘擠在柴門縫裏，還夢到了一個人輕柔可靠地抱住自己，是娘？是淩一棠？
也夢到了顧景楨？還哭啼啼地喊了他的名字，得到了回應安撫。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以他以前撕毀女兒家紅帖的事跡來看，他只會把哭泣的女孩一把推開。
小時候很少有接觸到顧景楨的機會，跟他不曾有多少相處回憶，所以大概又是混亂的夢吧。
太過混亂，她想破腦袋都記不清夢的順序，到底哪些是發生過的，哪些是在夢中得到安慰而反覆加強記憶，混淆了現實。
摸摸臉，臉上發幹，噫，居然還哭了，所以就是因為夢中哭泣把他引來，枕在他手臂彎睡了一整晚？
陸玉音急匆匆爬起來，回想他剛站起來身體挺拔如竹，只不過，在起身擡手的那一瞬，手臂動作明顯僵硬。
她心中立刻充滿愧疚擔憂，昨夜睡得那麽沈，一夜未動，肯定把他半個身子都枕麻了，不僅昨晚被他看到她的醜態，今天他還要辦案，人都是凡胎肉身，哪會是看起來那麽輕松無事，這下真是得罪大發了！
陸玉音往外小跑去，門口小窗遞送進來的衣筐裏裝著已清洗熨幹的衣物，她拿了自己的，返回床邊拉下帳子，急急穿上，在一旁盥洗池整理好，出去了，顧景楨從隔扇後出來，也已更換衣服，洗漱完畢。
約定跟李捕頭會面的時間快到，陸玉音不敢在這時候說話，小跑跟他出了房，下樓時木板發出嘎吱聲響明顯，如李捕頭說的那樣，這裏住的都是行色匆匆的趕路人，近午時，客棧裏只有他們是暫歇息在客棧內，其餘基本早就散了。
兩人到了院中，陸玉音視線掃一圈，幸好沒有看到人等候的身影，顧景楨臉上也沒有明顯不耐煩之色，心裏便舒一口氣，略微忐忑地隨他落座在院中休憩的石椅上。
鳥鳴呦呦，舊時客棧依民宅建，後院保留籬笆欄和一片青草地，中間設置石桌椅凳，幽靜之中，意外有雅致悠韻，他們二人落座下來，顧景楨不得不註意到她臉上關切神色。
美眸不安閃動，時不時看他一眼，分明有許多話想說，卻甚是猶豫。
陸玉音眼神躲閃道：“景楨哥哥，昨晚我發夢擾了你……”
顧景楨微微側了頭聽她說話，背挺得很直，玉冠束起發絲在微風中被吹揚起一縷發絲。
從她角度能看清一雙琉璃清眸專註，他的眉飛揚，卻不知有沒有人註意到同樣濃密纖長的睫？
陸玉音收回胡思亂想，“若是我做出冒犯舉動，景楨哥哥要原諒我。”
想到睡夢時哭喊模樣被人瞧去，還害他一整晚受累，她的臉羞紅發燙，磕磕巴巴說完，誠熾眼神地等他開口。
羞是羞，但她大概從心底裏覺得，昨晚像是在尊敬有威嚴的長輩懷裏窩了一晚。
大姑娘該羞了，可她清楚對方是何等人物，是不會跟這些小插曲計較的，先前偶爾有不得已的親近，無論是擦藥還是扶她入馬車，蜻蜓點水，舉止磊落，自己糾結起這點不自在，想想好沒意思。
陸玉音老實得像個主動去找先生領罰的好學生。
顧景楨一貫欣賞這種人，但此時對她沒有絲毫讚賞心思。
太過坦然、誠實，問心無愧。
讓他昨夜某一個瞬間的慌亂顯得分外狼狽和難以啟齒。
“嗯。”顧景楨淡淡應了。
“我在睡著時候沒有胡說八道吧……”陸玉音小心翼翼擡眼瞧他。
狹長眸子一瞇，顧景楨悠悠道：“沒有。”
陸玉音松了一大口氣，以這人吹毛求疵和隨時翻臉不認人的性子，沒有表現出動怒跡象就說明她沒做出惹惱人的舉動，但直覺告訴她，他的情緒絕對不如之前正常。
“我也沒有蹬被子？”
顧景楨眼皮動都沒動，慢慢道：“沒有。”
“早上我耽誤你了吧……”
顧景楨沒有說話。
“景楨哥哥的手臂酸麻了麽？我……”
陸玉音一臉糾結，上前小半步，試探著擡了擡手，卻因生分，不敢觸碰，“我給你捏捏肩膀吧。”
顧景楨冷冷道：“不必。”
他完全側過臉，仿佛有一層無形屏障隔在他們之間，陸玉音明白，若是再進一步，定是會惹惱他。
瞧瞧快入冬的天，都t快穿夾棉襖了，若是夏天還能打個扇，這時候還能怎麽辦呢？
“那……景楨哥哥喝茶。”
她巴巴從桌上倒出一杯茶水，端正姿勢，無比鄭重盡心地伺候。
石桌上的青花瓷壺配著幾個小茶杯，這裏的茶水用的是大街上連趕車老漢都愛喝的大麥葉，便宜、清涼，他們是喝不慣的，除了在房中顧景楨飲了清水，其他一概不沾，她知道這一點，但還得做出賠罪樣子讓他知道她的決心，站在身側，伺候得十分周到的模樣。
顧景楨面無表情，陸玉音心想難道真要按摩才能顯得出誠意？
他不說話，在她看來就是氣未消，芥蒂還在。
陸玉音站了半晌，被晾著越來越焦躁，思量一會兒，鼓起勇氣，厚了臉皮，稍稍彎腰輕聲在他身側說：
“景楨哥哥手一定還麻，就讓我揉揉賠罪吧，好了就當完全沒這回事兒……要不然，氣血不暢，堵著了不疏通，萬一以後長短手了怎麽辦？等回府，我跛腳，你歪手……”
未說完，陸玉音想到他們兩個一副殘兵敗將的可憐樣子回去，她自己先噗嗤一笑，在腦海裏假想出芝蘭玉樹的顧景楨一只手長一只手短的樣子，她跛著腳，府裏人出來接的時候肯定慌得漫地亂跑，更是樂不可支，眼睛彎起。
在幾乎要放聲大笑時，被他瞟來的一眼看得渾身酥麻，笑聲戛然而止。
不用猜都知道她腦子裏現在想的是什麽。
顧景楨聽得前半句，默默想這如撒嬌一般的話真會算計，這麽輕易就“完全沒回事”，可聽到後面，她已是自己把自己逗樂，不曉得吃了幾個熊心豹子膽，還敢來消遣他？
輕柔求饒的賠罪之聲，變成夾著幽蘭香風的親昵嬉笑。
這樣的女孩就該打手心板，教教她坐有坐姿、站有站姿，閨房之秀該有何儀容姿態，顧景楨睨她一眼，警告意思裏沒有半分威懾。
這無意的一眼如珠玉流彩，流風回雪，把情竇初開的陸玉音看得發呆楞神。
“不說了……”陸玉音羞怯地瞅他一眼，聲音越發低了下去。
她的心漏跳一拍，以為是屈於他的威嚴和後知後覺的羞赫。
瞬間，二人間那股無形的疏離屏障消失，陸玉音站遠些低著頭，顧景楨看向遠處，衣袖在微風吹動中擦動發出簌簌聲響，誰也沒瞧誰，卻有點心知肚明的微妙情愫。
等那情緒平息，院門走進來兩人。
一位年長，一個年輕些，都身穿深藍黑捕頭衣衫，約定時間到，他們匆匆趕了過來。
為首的李捕頭臉色憔悴，雙眼烏青，卻大老遠都能看清他一臉欣喜，後面跟進來的人幹瘦，留有小八撇胡子，擡頭飛快看了院中人一眼，又極快低下頭。
“大人。”李捕頭定身行禮，臉上有些激動，“小的不負使命，果然問出些端倪！”
顧景楨頷首回意，沒有多少驚訝神色。
“小的回去後，立刻讓我三五個兄弟調查起來，到昨晚有了頭緒，剛撒了餌，早上見魚兒冒頭，還要請大人指示！”
李捕頭一抱拳，想起了他身後帶著的跟著行禮兄弟，介紹說：“這位是我得力幫手，何三，昨天幫小的奔波一夜，今日帶在身邊能多個出力的，為大人解憂。”
“願為大人效力！”何三很是機靈，上前行禮。
李捕頭說起進程，“稟大人，昨天我已將與萬家有聯系的三十餘人羅列名單，經私下問詢，其中十來位關系最為密切者，有一位張婆子甚是可疑，我讓兄弟盯梢，今早就發覺那婆子三四更天就匆忙往城外報信，天亮回城時候想混到菜販車隊裏，剛被我們兄弟扣了下來。”
“審過了麽？”
“未曾，不知大人是想……”
“既是疑犯，帶回審訊就是。”
“明白。”
顧景楨起身，“不用浪費時間，邊走邊說。”
“是。”
掌櫃早見到李捕頭待人進來，等他們說完話，忙笑臉迎了上來，顧景楨沒有多留宿的打算，不得不跟上前來了的掌櫃多說兩句話。
而李捕頭跟何三奔波一夜，饑渴腹餓，在這時候終於有空走向墻角，拿起鬥大的茶壺，直接往嘴裏灌。
何三也跟著提起一壺喝，一口下肚，眼睛瞟向了不遠處跟在顧景楨後面的陸玉音。
小眼睛瞇著將她玲瓏身段上下打量一圈，嘀咕：“二舅，這位大人是從哪搞到這等貨色的婢女，我再幹個十年八年，去紅艷坊裏贖個頭牌都沒有這等姿色的……”
李捕頭大驚失色，謹慎地看了一眼稍遠幾步的幾人，壓低聲音斥道：“你他娘的閉嘴！小心自己的狗眼狗嘴！”
李捕頭小心地看了一眼他們，確保那幾人都沒聽到何三這句嘟囔，神色正常的模樣，松了一口氣。
“我娘是你妹妹，我是狗嘴，那她是什麽嘴，你是什麽嘴……”何三嘀咕幾句，住了口，心中不滿，可再沒有說話。
一進門就看到這天仙似的人物，聽說貴人們出門都習慣帶美人炫耀，從京城來的大官就是不一樣，他要是有這樣的侍女，這等絕色給人看了都覺得被占了便宜，還不藏家裏收著自己賞玩。
仔細回味這美人躬身立在身側伺候的溫順模樣，何三看過一眼就念念不忘，心想只要給他享受一天，他寧願折十年的壽！
李捕頭喝完，粗魯用袖子擦了擦手，臉上不自覺有了愁怨和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他早去的妹子嫁的酒鬼早就喝死了，留下個沒人管的兒子，都怪他公事忙，也不曾好好教導，大了不能由外甥成無賴潑皮，只好豁出去張老臉，安排在手底下當個小差役混飯吃，今天帶出來在官老爺們面前露露面，鍛煉鍛煉，也能是個造化。
想不到這混賬這時候還有閑心想那檔子事兒，李捕頭礙於場景不好訓斥，也不能警告解釋說這女子也不是一般的粉頭玩物，當下沒發作脾氣，扯了外甥跟上已朝往走的顧景楨出去。
何三有色心沒色膽，也就嘴上念叨，他最是滑頭，哪能不知道惹了人的下場，被舅一訓，暫時安分下來。
“大人請。”
李捕頭與何三恭敬垂手在門邊。
顧景楨大跨步出去，只不過手臂微擡，若有若無將他身後跟著出來的陸玉音虛攬了往前，高大身軀完全能遮擋住旁人看向她的視線，擋住在擡腳邁步一瞬有線條變化的玲瓏身軀。
陸玉音雖微微驚訝，但想是出門在外，過門檻時他扶一扶也是常理，沒發覺什麽異常，出門了看到李捕頭請的兩頂轎子，不用言說，在顧景楨站在旁時，往裏一鉆，安安穩穩坐好。
李捕頭跟在後面，警告似再瞪了何三一眼，倒把何三看得委屈和怨恨：不過就有了點念頭，什麽都沒做，想一想罷了，何必值得這樣大動幹戈。
永州公衙地牢在城郊一偏僻處，石墻擋風，從地底透出一股陰冷潮濕，走進去，先聞到腐朽草木和血汗混成的異味，令人作嘔。
陸玉音輕掩住口鼻跟著顧景楨，蓮步微移，輕飄飄如水上芙蕖。
何三見陸玉音進去，準備出言顯擺一二，制止說按規矩女子不該進這地方。
其實進不進不打緊，主要想找個由頭跟美人說兩句話，讓水靈靈的眸子看他一眼，他也能酥麻半個身子，心滿意足了。
李捕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緊接著進去的何三，按在他手臂上的手勁加大，讓何三立刻噤聲。
李捕頭小跑至前方側行帶路，補充說：“稟大人，張婆子跟萬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恰好同住門頭溝，十天半月跟萬寡婦談天見面一次，雖然都是家常小事，但這回盤問起來，只有張婆子情緒最為抵觸和慌張，小的留了心，讓人盯到半夜，果然，第二天她行色匆忙到外城，跟一個叫‘孔大牛’的單身漢子碰頭。”
“孔大牛是個喜歡喝酒小賭的光棍，小時候家裏富貴過，七八歲時敗落了，獨自在城外一棟漏風漏雨的破舊宅子裏長大……他原本不叫這名，這人雖渾渾噩噩，但沒幹過傷天害理的事，喝了酒後還有幾分義氣，有人說這就是‘牛氣沖天’，就這麽把名字叫開了。”
李捕頭眼中閃動興奮，那是常年與游走在罪惡邊緣奮鬥追查，終於有眉目線索時的激動，“案發當天，孔大牛在酒坊外醉酒，可酒坊掌櫃說只聽到聲，沒跟以往一樣見到人，打更的差人說那晚確定在城東路上見到個身形高大的t男子走夜路……小的以為，去往萬安客棧的人影多半是他的。”
地牢長道黝黑，兩側火燭飄搖，下了一層石階，拐個彎，天窗照進光線明亮，從一個凹室立刻站出兩個持刀牢役，急忙朝他們行禮，稟告說：“李頭，孔大牛帶來了，關在張婆子隔壁。”
李捕頭望向顧景楨，“大人？”
顧景楨道：“他在城外的屋子與萬氏午夜忙種的農田有多遠？從那處到萬安客棧的時間、再返回到城外需要多久？核查是否能跟更夫看到人影的時間對得上。理清楚，速來回稟……對了，盯住萬氏。”
李捕頭心中有了數，擡手召人待命，“小的明白。”
陸玉音一言不發跟著顧景楨進審室，聽到這些信息，她也能猜出，極有可能是孔大牛跟萬氏有了奸情，出於嫉妒而情殺她丈夫一家。
牢室四面都是石墻，約能容納三張小床大小，平時關押四五個犯人。
這次單獨審訊，張婆子跟孔大牛一墻之隔，走廊已被刻意清理打掃，坐在角落位子的書吏見人來，忙起身行禮，看到顧景楨身側有一女子，極快把眼中詫異之色掩住。
“大人，請坐。”
地上鋪一層薄薄幹草掩蓋臟亂汙穢，擺放的桌子和兩把椅子鋪上用嶄新軟布墊著，可見李捕頭的細致周全。
“尊聽大人請示。”
“你先審張婆子。”
“是。”
李捕頭不愧是歷練許久的，他推開沈重石門進去，打開門上一種特殊水晶石料糊成的小窗，外面看得清裏面，裏面看不清外面，聲音亦是能聽得清楚。
面對那瘦小婆子撲上來求饒，李捕頭一把推她起開，抽出刀鞘重重往手中一拍，呵斥道：
“張阿婆，你攤上大罪了！”
張婆子“哎呦呦”跌倒叫喚的聲一停，顫巍巍問：“李爺，老婆子年紀大，腦子糊塗，你可別嚇我……”
李捕頭罵道：“難道不是你與人謀議，殺害了萬掌櫃一家，這三條人命，你是背定了！”
張婆子一下攤坐在地，又一躍蹦起，辯駁道：“這話從哪說起，案子不是定了，是那位西州的官爺脾氣暴躁……怎麽會幹我的事？我、我冤枉！”
“大膽！還敢狡辯，這案子到了聖上那兒已被打回，由青天大老爺重開查清了案，線索指定是你這惡婦主謀，教唆孔大牛和萬氏行兇，現在查清楚了，你還是好好享受這最後幾天活著的日子，三日後到菜市場斷頭臺見閻王訴冤去吧。”
李捕頭說完，擡腿就要走。
沒想到這老太太看著年邁幹瘦，其實身手矯健，生死關頭，猴一樣竄起抱住他的腿，大呼：
“是孔大牛！他跟萬家娘們好上了，逼我給他牽線搭橋，他們兩個狗膽包天，謀財害命！不關我的事！”
李捕頭停住腳步，“真不是你這婆子主使？”
“當真！我好長一段時間不曾與他們聯系了。”
一看這案子居然查到她身上，這輩子好不容易扒扯到的還沒享受完就要惹官司進大獄，張婆子急得從地上爬起，再不想隱瞞，往自己臉上扇了兩個嘴巴，一把鼻涕一把淚說：
“去年冬天，我到萬家拿臘肉，撞見那浪蹄子大白天發春，藏著掖著給野男人縫衣服，後來我留意看，親眼瞅見孔大牛跟她一前一後在米鋪出現，兩人眉來眼去！你猜我是怎麽發現的？嗤，孔大牛個窮酸酒鬼，哪次不是有了三文錢不是全買馬尿了？可那回，居然兜裏還留了幾個銅板，我心想跟人說他是要攢著娶媳婦了吧，碰巧看到他瞅了萬家媳婦從米鋪子出來，那眼神，嘖嘖……哼，我往萬家去，多問幾句，她就抵賴不得！咳咳，她總是喊我一聲姑婆婆，我哪能趕盡殺絕，就姑且容這對狗男女一個改過的機會……”
李捕頭聽她這時開始為自己狡辯，呵道：“撿要緊的說。”
“哎哎！今年秋天開始，客棧生意好起來，萬安忙，他媳婦也忙，孔大牛經常見不到人，求了我好幾回，我才替他說情，讓萬家□□跟他有見面的機會……”
張婆子越發說得眉飛色舞，“這不，時間一長，孔大牛肯定忍不住了，當然想直接解決了萬家掌櫃跟萬老婆子……萬老婆子對她媳婦算不上好，丈夫也是個不知冷熱的，說不定就是萬□□指使的！”
屋外的人聽到這兒，陸玉音微擰了眉，專註聽那婆子講述後，心想這婆子也忒嘴碎，但也提供了不少細節線索，雖然有許多是添油加醋、莫須有的猜測，還真要好好辨一辨，等把正主帶上來一審才能清楚。
顧景楨側首，低聲吩咐：“帶萬氏來。”
“是。”
李捕頭熟悉張婆子為人，心裏有了底，他斥道：“你親眼見到他們殺人的？”
“不不不！”
張婆子惶恐道：“這個月孔大牛跟萬□□吵架，纏得她幹不了活，萬家掌櫃也跟她吵，我這段時間跟他們絕無糾纏……一出事，我打聽酒坊老板說晚上沒見到孔大牛，我心想壞了。過幾天，我悄悄探了孔大牛，他跟沒事人一樣……”
“你早上幫他通風報信，知道這是什麽罪名麽？”
張婆子立刻跪下，連連磕頭，“李爺，都怪婆子是個好事多嘴的，哪算得上是通風報信啊！這不就是、是鄉裏鄉親，我想到有這麽一茬，哪知道是不是他幹的，要是有苗頭，我這不就報官立功了！”
李捕頭冷笑：“報官？呵，你自己心裏清楚，真報官，我看也會是沖著賞銀來的！呸！”
張婆子幹笑兩聲，低頭假裝抹淚，她知道李捕頭有鹹吃蘿蔔淡操心的毛病，可昨天這麽突然，還這麽大的陣仗，張婆子就覺得不妙至極，這對狗男女做的事雖然跟她沒幹系，可最後捅出來的，少不得要扯到她身上，最好先跟孔大牛說道一番，不管怎麽都別提起她，誰知道這招叫做引蛇出洞，官吏早就盯上她了。
張婆子審完了，萬寡婦正在被帶來的路上，再審孔大牛就容易很多。
陸玉音傾身湊到隔壁座的顧景楨旁，指指孔大牛門上的小窗，小聲問：“待會兒審他的時候，我開這個好麽？”
她心中也有一股正義，這案子並不算疑案難案，只因投鼠忌器，一聽牽扯到西州兵營，什麽人都不願管，證據不全，也不費心去理清線索、花大力氣找。
這樣一理清楚，做足了準備，其實還是很明白清晰的一道案子，可見當地官員敷衍無能，草菅人命。
顧景楨一挑眉，立刻知道了她是什麽打算，不置可否，意思是隨她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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