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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落魄書生與萌寵白狐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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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淳回過身退了一步,書箱背抵在貼著桂榜的布告欄上。

看不到那老嫗的身影,蒼碧更急了,幾乎嚎了出來:“傻楞著幹什麽,豆腐,豆腐都走了!”

尖銳的狐鳴在突然靜下來的街道上尤為刺耳,連在書箱裏的蒼碧都發現了異樣,從消失在視野盡頭的豆腐老嫗處移回視線,發現周圍男女老少都朝自己的方向看來,那眼神跟他照著鏡子吃豆腐時,看到的自己的眼神如出一轍。

他們不會要吃我吧……

蒼碧頓時噤了聲,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四平八穩的書箱忽然劇烈的晃動了一下,蒼碧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外面的人在眼中晃成一道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地動般的煎熬不斷持續著,蒼碧四個爪子都撈不到邊,在書箱裏滾成個白毛球,耳邊不斷傳來撞擊在竹箱上的噌噌聲,肚裏翻江倒海,腦子裏演起了走馬燈,連雲的墨色的衣衫聚了又散,終於讓他抓著了邊。

一方小天地終於穩了下來,蒼碧爪子裏抓著的卻是竹條,指甲叩得太狠,又斷了一根,他幾乎立時就嚎了出來:“痛死了!”

“噓!別出聲!”蔡淳打開箱蓋,食指抵在嘴前,壓低了聲音。

蒼碧弱弱地嗚咽了幾聲,哀怨地瞪了讓他糟罪的罪魁禍首一眼,看看周圍,要把他拆吃下腹的眼都沒了,只有書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用一雙認真到極致的眼對著他。

蔡淳見到那透著殷紅的毛指尖,眉宇微微皺了皺:“別把行人引來了。”

“書生……我餓……”蒼碧撒潑不成,還險些害了自己,只能退求其次,晃了晃帶血的爪子,翡翠般的圓眼擠出兩汪春水,眨巴了半晌,還自以為迷人地瞟了一眼,“我想吃豆腐……”

這神態若是他的原身來擺,定能迷倒逍遙界不少妖鬼,可惜現下他只是個四條腿的小獸,可人有餘,誘人不足。

“別叫了,惹來人就麻煩了。”蔡淳仿佛什麽也沒聽到,關上箱蓋,穩穩當當地背好。

真是個又窮又蠢,還不會伺候本美人的愚蠢書生。

蒼碧當即給蔡淳下了判詞。

背後小東西的滿腹氣憤大概完全傳達不到兩條腿的人類處,鬧了半晌,西方天際染上了絳紫色,蔡淳緊趕慢趕,在藥鋪關門前一刻,擋住了拿著封門板的夥計:“我來抓藥。”

夥計只得放下封門板,接過蔡淳遞來的藥單,一味味稱好:“蔡書生,你娘得的是癆病,這些藥只能止咳平喘,沒多大用。”

“您先替我抓著吧。”蔡淳低頭接下系在衣襟上的銅錢,好藥誰不想用,可家裏窮得連雞蛋都吃不起了,更別說吃藥,要不然他也不會違背讀的聖賢書,把腦筋動到……

蔡淳攥著銅錢的手心冒著汗,接過藥,把錢全數遞過去,一下午跑了那麽些路,中午吃得也不過五分飽,腹中現下空蕩蕩的,正這時咕嚕嚕地響了一聲,伴著書箱裏同時饑腸轆轆的小聲腹鳴。

這夥計是店中東家的親弟,雖然基本說不上話,從中施舍點,也不至於被多數落,看這讀書人實在可憐,從藥屜裏,取了對癆病有幫助的鱉甲,削了一小撮粉末放入藥中。

“這……使不得。”蔡淳忙擡手去攔,局促地漲紅了臉,那東西可值大半吊錢,“我買不起……”

“沒事,算我送你,少了這麽點,我哥看不出來的。”夥計又從手裏的銅錢串裏取出兩枚還給書生,“老主顧了,算你便宜些,快去買個包子填填肚子吧。”

蔡淳感激萬分,又揖又謝,揣了藥包正要往書箱裏放,想起裏頭還有只小狐貍,忙出了藥鋪,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才把藥放到書箱角落,對著兩枚銅錢看了半晌,不知在算些什麽。

蒼碧閑得發慌,長指甲順勢去戳藥包,好在觸上紙包的正好是斷了的兩根,沒損了蔡淳千辛萬苦攢起來的藥錢。

指尖碰疼了,他就又老實了,蜷起身子,餓得心裏憋屈,悶悶地看了會兒時而黑暗,時而閃過稀疏燈火的外界,看得久膩了,幹脆兩眼一閉,繼續去夢裏見連雲。

興許是這一天睡得久了,再加上餓,蒼碧睡得並不深,迷迷糊糊間聽到蔡淳說了幾句什麽,有一瞬間似乎聞到了豆腐香,轉瞬即逝,身處的書箱上下起伏了幾次,又有潺潺的水聲傳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了蔡母有些焦急的嗓音。

“怎麽才回來?”蔡母早睡下了,只是兒子未有歸來,總睡不踏實,房門一響就起來了,“吃飯了沒?”

“吃了,娘您去休息吧。”蔡淳扶著母親回屋。

他沒有說落榜的事,蔡母也只字未提,憑兒子的本事,按理說要考上舉人絕對不難,但造化弄人,兩次都落了榜,她只當是命數,早看開了,反倒希望蔡淳不要太過執著,沒有功名,一家人平平淡淡和和樂樂的,也未嘗不好。

蔡淳卻不這麽想,讀書人的尊嚴讓他迫切的需要認同,而這認同就是副其實的名。

更何況現下的他除了讀書,什麽也不會,連收蕎麥都是所有人裏幹最久卻收最少的,他實在想不到讓母親過上好日子的其他出路。

天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來,將母親扶回房間,蔡淳沒有睡下,往桌前一坐,家裏攏總就這一張破桌子,吃飯念書都用它,木桌面坑坑窪窪的早不成樣子。

蒼碧被抱了出來,身下的布還墊著,趴在桌上伸了個懶腰:“書生,我餓……”

他一點不抱希望,自己不管說多少話,在這些人耳朵裏都是聽不懂的狐鳴,兀自說完,便要竄下桌子自己去尋東西。

蔡淳抄手把他撈了回來,從衣襟裏取出個綠色的小包。

那是片洗凈擦幹的棕櫚葉包起的,蒼碧嫌棄地瞥了一眼:“又不能吃,拖住我做什麽。”

等蔡淳打開小包,蒼碧的翡翠眼直了。

棕櫚葉中央歪歪扭扭地躺著一小塊豆腐,原本方方正正的四角被壓爛了,實在不怎麽好看,但在饑腸轆轆的蒼碧眼裏,就是珍饈美饌。

白嫩的爪子擡了起來,快碰到豆腐了,蒼翠才憶起自己現下是四條腿的,沒有筷子,也拿不了筷子。

算了,就算偶爾沒次吃相,也不影響他的絕色。

“啊唔……”

微張的小嘴咬了個空。

蒼碧被蔡淳一手抱了起來,眼睜睜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嫩豆腐,爪子伸得老長:“書生你幹嘛,我的豆腐!”

蔡淳按了按拼命往外鉆的腦袋,拘起棕櫚葉,取竈炕邊上的一小瓶菜油往豆腐上滴了兩點,又從懷裏拿處一撮路邊采來洗凈的野蔥,往葉上一放,用刀切成一小段,撒在豆腐上。

全部的動作都只用了空出來的一只手,又笨拙又慢,蒼碧等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蔡淳撒完蔥,手才一放松,他便竄了下來,毫無形象地對著涼豆腐猛嘬起來,邊吃邊還囫圇說著:“嗯……好吃……沒我連雲手藝好……算了,原諒你了。”

蔡淳不著痕跡地把蒼碧後腿邊上的刀拿到一邊放穩,默默地看著他吃。

豆腐就兩個指頭大那麽小小一塊,蒼碧三兩下就吃得只剩些碎渣,意猶未盡,正要伸舌頭舔葉子,想了想,擡起頭,對蔡淳道:“書生,你不是沒吃晚飯麽,這些給你。”

蔡淳不知何時拿了本書,借著窗外射進的月光埋首看著,大概是看入神了,聽到狐鳴,頭也沒擡,清冷的月光把男子清瘦的脊背照得落寞無比。

“餵,書生。”蒼碧把棕櫚葉往前推了推,見蔡淳依舊沒反應,朝爪踝上的黑鐲子道,“小黑,你吃麽?”

“你吃吧。”小黑用扭扭捏捏的嗓音不鹹不淡地回了聲。

這小地龍也不知從何而來,自蒼碧被連雲抹了脖子,進了一處無邊無際的白色虛無空間起,它便盤在了左手腕上,告訴他將被送到凡間。

蒼碧莫名其妙,問了半天前因後果,小地龍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告訴他待塵埃落定後,會是個好結果。蒼碧聽不得人家敷衍他,又問什麽叫塵埃落定,什麽又是好結果,小地龍沈默半晌,最後只告訴他,親吻到命定的人,便能走上人生的峰點。

蒼碧把棕櫚葉上的豆腐舔得一幹二凈,再一看,蔡淳不在原地了,又坐回桌前,桌上攤了本書,也沒聽到翻頁的聲音。

踩著毛短腿效仿小黑,蒼碧艱難地沿著蔡淳的鞋,一路爬到脖頸,隨後落在了桌面上,一看蔡淳,那張臉上唯一能稱得上好看的墨瞳已然合上。

蔡淳的頭猛地點了一下,咚一聲倒在書卷上,睡著了。

腳不點地地忙活了一整天,也是該累了。

蒼碧繞到蔡淳面前,歪著脖子端詳,一點花沒看出來,盯著那雙又厚又幹的唇,對要親吻這張唇有些本能上的抗拒。

“小黑。”毛爪子戳了戳黑鐲,“人生的峰點究竟是什麽?”

小黑:“……”

“我不要什麽峰點,能不能要點別的?”蒼碧趴了下來,視線轉到蔡淳鼓起的眼皮上,那下面的一雙眼,他倒是挺喜歡的,“或者,我能不能親他的眼睛?”

說完自個兒也搖了搖頭,看不到那雙瞳仁,親不下去,還是算了……

“你要什麽?”小黑終於出聲了。

蒼碧:“我想回家。”

“你老板拿刀割了你脖子,你還想回家?”小黑游到蒼碧耳邊,蜿蜿蜒蜒地在白頭頂上繞著,仿佛在安慰。

“我不明白。”蒼碧把身子縮成一團,“連雲雖然老拿張冷臉對我,又難伺候,但終歸對我也還算不錯,怎麽會突然就要殺我呢,還祭天……從沒聽他信過什麽天,我要回去問清楚,他究竟為什麽突然這麽對我。”

小黑停在翡翠眼邊上,直起身子,像個人般立在那,如果能看出它的眼,就會發現那雙眼正直視著蒼碧眼中的不安:“你想要什麽便是什麽。”

“你是說我只要親到他,就能回去?”蒼碧來了精神,蹭地站了起來。

小黑繞回原處,繼續裝作無動於衷的黑鐲子:“會回去的。”

“能回家咯……”蒼碧一步一頓,踩著軟步子,天人交戰了一陣,回家的念想終於超越了對眼前其貌不揚的男子的抗拒,他抽了抽尖鼻子,俯身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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