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落魄書生與萌寵白狐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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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淳的眼瞼微微抖動著,緊閉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

“還哭了,真沒用。”蒼碧給了蔡淳手肘一腳。

又一滴眼淚流下來。

最低等的鄉試考了三屆還沒考上,明明連下地的嫌隙休憩時間都不願放過,埋首書中,晚上也徹夜苦讀,算用功到了極致。

這麽一想,蒼碧又覺得蔡淳有些可憐了,伸出嬌俏的小舌頭輕輕舔了舔眼淚,許是吃食過分清淡,蔡淳的眼淚都幾乎是淡的。

“書生,我要回去了,你好生照顧自己。”蒼碧看了半天也下不了嘴,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正要閉上眼眼不見為凈,蔡淳驀地睜開了眼。

蔡淳定定地看著小白狐,墨黑的眸子深得不見底,一抹純白投映其間,仿佛鑲嵌進黑曜石的白玉。

那雙眼太過熟悉,以至與蒼碧一時分不清身處何處,喃喃地念了聲:“連雲……”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蔡淳已經把頭扭轉了方向,拿發絲毛躁的後腦勺對著他。

“這麽爛的頭發,怎麽會是連雲,我肯定是傻了。”蒼碧擡爪子揉了揉翡翠眼,踩在糙腦袋上,準備翻過這座“枯山”,繼續他的回家大計。

粗糲的手掌兜頭蓋來,把蒼碧蒙了個天昏地暗,蔡淳隨手一撈,就把蒼碧牢牢摟在了懷裏,任小狐怎麽掙紮,都不再搭理。

蒼碧就這樣一肚子怨氣地過了一晚,幾時睡著的也不記得了,一覺醒來,又是在不見天日的書箱裏,身前放了半個蕎麥饅頭,早就涼透,撞撞箱頂,一如既往的從外面扣上了。

“小黑……這醜書生不讓我親。”蒼碧抱怨著。

小黑大概一天要睡十一個時辰,又沒什麽大反應,蒼碧只好扒在竹編縫上一如既往地偷看外頭,毛臉湊上去,鼻尖碰到了爪子,一股淡淡的藥香從斷甲的部分傳來。

蒼碧嗅了嗅,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被上的藥,看到田地裏笨拙地勞作的身影,覺得這書生其實長得勉強也還算能看了。

秋意正濃,大片的蕎麥地還未被收割,在微風中搖頭晃腦,仿佛在竊竊私語凡人不可為人道的秘事。

可總有些人,越是不願為人道,越是要把他抽絲剝繭地從傷口裏扒出來。

“蔡書生,聽說你又落榜了。”王老六大聲嚷嚷著,生怕整片地裏的人都不知道似的。

挖苦似乎是有些人為了彰顯自己過得好的鐘愛方式,這話一出,交頭接耳的人便多了起來,把麥浪聲蓋得沒了影跡。

有幾個直接扯著嗓子,隔著幾條田埂聊起來。

“這都考三屆了吧,我看你就不是讀書的料,還是好好想想怎麽把麥子收快些吧。”

這還算是好聽的,一邊陳伯幹脆把蔡家的上輩都挖出來:“你家上三輩不是還出了個探花郎嗎,怎麽到你這連個秀才都考不上了。也是,一代不如一代,當年的宅子現在都成了茅草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蔡淳蒙頭割麥,下手從來沒這麽快過,眼眶裏因憤懣起了層水霧,看到的一切都重了影,幹瘦的手背骨節青筋凸得駭人,仿佛要從皮膚下面爆裂出來。

“怎麽還不理人呢,這聖賢書是讀傻了吧。”

周遭人你來我往的,越說越難聽,難得有幾人聽不下去了,替蔡淳說了幾句,立時被更難堪的話淹沒。

鐮刀掃過麥稈,過了頭,無聲地在小腿上留下一道血條子,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蔡淳毫無知覺,像被誰控制了般,放空五感,只是麻木地動著手。

“呀!蔡大哥,你割到腿上了!”人群中有個少年嚷了一聲。

眾人這才把視線轉到蔡淳的鐮刀上,刀刃沾了不少血,連帶周遭一邊的蕎麥梗都被染了色。

那少年見蔡淳手還沒有停的趨勢,忙沖上去,一把把那帶血的鐮刀奪了下來,往地裏一扔。

蔡淳這才回了神,推開少年,拾起鐮刀,拖著步子走到田邊書箱上,頹然坐下,習慣性的打開竹扣,探手拿書。

一道雪白的影子像道風似的竄了出來。

還未等蔡淳反應,蒼碧就已經一路從田邊過泥濘斬蕎麥,殺到了說話最難聽,還猶在抱怨蔡淳弄臟了蕎麥地的陳伯跟前,沿著褲腿一路攀上,擡起指甲完好的爪子,給陳伯和心一般黑的臉送了三條血道子。

“哎喲餵!哪來的死貓!”陳伯抄手來抓。

蒼碧仗著身子小靈活,一溜煙躍入麥地裏,往人煙稀少的方向一通撒丫子狂奔,片刻就沒了蹤影。

“陳伯。”王老六把他拉下身來,“你瞎啊,那哪是貓,分明就是只白狐貍。”

陳伯霎時就忘了臉上的皮肉痛,弓身伸著脖子問道:“你看清楚了?真是那只狐貍?”

“一清二楚,就是我先前說的白狐貍,皮毛能賣大價錢的那只。”王老六幾乎想把臉貼到地上去,生怕周圍人要搶他錢財似的,話音也放到了最低,“還是從蔡書生的書箱裏竄出來的。”

蕎麥地裏的貪婪,蒼碧一點不知曉,一路跑到山下的小溪邊上,回望後面,一個人都沒追上來,這才一灘爛泥似的往地上一趴,喘得半點形象都沒有。

“這書生是不是傻啊,人家說那麽難聽,他倒好,一點反駁的話沒有,還砍起自己腳來。”蒼碧怒其不爭地拍了一爪子濕草地,濺了自己一臉露水,“小黑,你倒是說說,他那樣能考上秀才才是奇了怪了。”

“光會讀書了。”小黑簡短地評價完,照先前的樣子用溪水給渾身臟泥的小狐凈了身,臨了纏到被水沾濕的斷甲傷口上,把黏連的毛發一點點用烏黑的身體扒開,免得傷口碰了水。

“鄉試都考不過,哪算會讀書。”蒼碧甩了甩身子,水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到草葉上,隨之而來的還有身後堅實的腳步聲。

“誰?”蒼碧猛然回過身,視線立刻被一大團黃色蓋滿了。

“媳婦,你可算回來了!”黃燦燦的大老虎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只給嬌小的白狐留出個白腦袋。

脖頸一圈紅棕毛的小兔不知從那叢毛發裏鉆了出來,竟然還沒被大蟲拆吃入腹,鸚鵡學舌般一疊聲叫著:“媳婦……”一團身子又隱沒在黃毛裏。

“誰是你媳婦!閃開閃開!”蒼碧擡爪子推搡山一般的巋然大虎,心裏叫苦連篇,總不會又要被逮回山洞裏。

果然,老虎爪子一攬就把蒼碧攔腰摟了起來,粗狂地往肩上一甩,大搖大擺地往山上走去。

遠處踏破草葉的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蒼碧想著那個不要命的,送上門來餵老虎,扭過脖子一看,卻見正是那傻書生。

蔡淳小腿前面一片暗紅,步伐急躁又淩亂,好幾次險些被草葉間的亂石絆倒,破得七零八落的褲腿被他簡陋地綁在傷口上,半幹的血和布料黏連在一起,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面對四肢著地都幾乎有一人多高的老虎,他臉上的畏葸之色顯露無餘,卻沒有掉頭就跑,反而一步一步小心地靠了過來,對蒼碧喚道:“過來。”

“我也想過來,他按著我呢。”蒼碧撲騰了數下,未果。

蔡淳一時間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兩手抄起一塊大石,高舉過頭頂,用盡全身力氣怒吼一聲,朝老虎按著白脊背的大毛爪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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