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上 山 (20)

關燈
他把頭貼緊著令狐沖的胸膛。他聽著那胸膛裏心臟跳動的聲音,無比的得意,嘴裏說的話卻是柔弱無依的:“沖哥,我害怕。”

“我害怕”,這樣的輕顫的聲音,這樣的怯生生的語氣,熟悉得就像在耳邊,令狐沖沒法子抗拒,他撫摸林平之的後背,低聲說:“沒事,有我在,別怕。”就算前面還有盈盈在那裏,流露出那樣失望痛苦的神情。藍鳳凰氣得叫起來:“令狐沖,你惡不惡心?”

林平之藏在他懷裏的頭向後轉,瞥眼瞧著藍鳳凰和盈盈,向她們邪邪的笑。藍鳳凰跳腳道:“令狐沖,你看,他在笑呢!”

令狐沖低頭,林平之擡頭,兩人對視,他眼睛裏那種淒楚幽怨跟“笑”一點關系都沒有。令狐沖只覺得胸口裏梗了極大的一塊在那裏,竟然說不出話。

盈盈一跺腳,轉身就走。

藍鳳凰叫:“聖姑!”回身追上兩步,又轉過來,怒道:“你們倆就作死吧!”說完,再也不理睬,追著盈盈去了。

令狐沖抱著林平之,一動不動的站著。林平之在他懷裏,也是一動不動,過了好久,令狐沖低聲說:“這樣你會不會好過一點?”

林平之一怔,擡頭來看他。

他呆呆的站著,滿面的失魂落魄,林平之咬住嘴唇,忽然吃吃的笑了。

他越笑越歡暢,一直笑彎了腰,捂著肚子,說:“哎喲,原來你知道……哈哈……你心疼麽?哈哈哈哈……”

令狐沖看著他,不說話,他自己笑一陣,終於再也笑不下去,咬緊了牙關,冷冷的道:“是,我知道,我讓她受委屈了,你心疼得要命,是不是?你要知道,只要你的心還是向著我的,她的委屈就只有一直受下去。”

令狐沖說:“對,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慢慢的走回房間裏去,在椅子上沈重的坐下。他的背有些微微的傴僂,一瞬間就像是老了。林平之怔怔的看著他,忽然跳起來沖到他身邊去,叫道:“你舍不得她就去找她啊!”

令狐沖擡起頭看他,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他越發憤怒,狠狠地拽著令狐沖的胳膊試圖把他拽起來趕走,一邊叫道:“我就知道都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你不用幫我演戲,我好稀罕麽?你心裏越來越舍不得的是你的任大小姐吧?她受委屈你心疼,你覺得對不住她,是不是?你恨我恨得恨不得我死了你才高興!”

令狐沖忽然就管不住自己,高聲叫道:“你還想要我怎麽樣!”他這一聲斷喝,林平之頓時便呆住了。他總是那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死樣活氣的,突然發起火來,讓人沒法子習慣。

他是真的生氣了,一腳踢翻了椅子。

林平之慘白著臉,顫巍巍地道:“你不用拿死物件出氣。你放心,我不在這兒礙你的眼,你不走,我走。”

他說走就走,真的拔腿就跑出了門。令狐沖氣惱得過了頭,猶豫了片刻,等追出門外,他已經飛身上了屋頂跑得不知去向。他望著茫茫夜空,不知道是問林平之還是問自己:“你真走麽?”沒人回答,才發現他是真的走了。呆呆的站在那裏,一肚子氣無處宣洩。

☆、兩處

林平之在屋頂上跑出去了不知道多遠,黑燈瞎火的,也不辨方向,眼看前面一座高樓,即使在屋頂上也需仰視才看得到樓頂,下意識的直沖上去。

他躍到檐角上,提著一口氣,幾次跳躍,終於到了最頂層。這裏方圓不過丈許,飛檐鬥拱,落足處更是又滑又抖,腳下突然一溜,瓦片給踩得咯咯的響,險些滑落下去。他再熱血上頭,又沒真的發瘋,嚇得心臟撲通撲通一個勁兒的跳。

但是站穩了,就覺得站在這地方,真是舒服透了。

這是城池的最高處,月華如水,映照著遠處城樓儼然。腳下是城中煙火人家,星星點點無數寥落的燈光。午夜冰涼的風吹著他長衫的衣擺,獵獵作響。滿頭的熱血被這風一吹,也終於在慢慢的平覆。

他慢慢伸手,拔掉發髻上束發簪子,讓滿頭長發自在舞動。他微瞇雙眼,仰臉迎向風吹來的方向。

就像這風足夠吹散一切煩擾。

他忽然聽見有人朗聲笑。

“昔日杜少陵有詩雲: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不見林公子風姿,不知何為‘玉樹臨風前’。”

林平之側頭轉身,全身的弦瞬間繃緊。

那人黑衣蒙面,在左後方數丈之遙的屋頂上,一個不太可能發起突襲的位置,顯然並不願意令他誤會。林平之居高臨下,冷冷的打量著,莫名覺得對方的身形有些熟悉。那人聲音一頓,語氣忽變,正色道:“林公子,你可知你頃刻便有殺身之禍?”

林平之一笑,手指細細的撫過連鞘的長劍,柔聲道:“莫非閣下欲一試此劍?”

黑衣人搖手道:“林公子休要說笑,在下這點三腳貓的微末道行,如何膽敢在辟邪劍法面前托大?只怕不出三招,便要喪命在公子劍下。”他能清楚的看見林平之微微側向一邊、饒有興味著打量自己的面孔,他的長發在風裏飛舞,白而圓的月亮在他身側,勾勒出一個如此姣好而妖異的少年。

林平之沒有答話,只是笑微微的看著,黑衣人清清嗓子,道:“可是想必林公子自己也知道,辟邪劍法縱使天下無雙,總還有一個人能夠克制它。”

林平之輕聲一笑,道:“你說的是令狐沖?”

黑衣人幹笑道:“令狐沖麽,對付他,公子自有辦法,何必用在下操心?何況他劍術再高,也未必當真是辟邪劍法的對手。嘿嘿,這個唯一能克制公子劍法的人是誰,難道公子真的想不出來?”

林平之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知道這人說的是誰。

黑衣人向前走了兩步,在屋頂上,他也不可能接近更多。他笑道:“公子辟邪劍法造詣再高,怎奈一招一式盡在他人掌握之中。這個人,只要他想殺你,就一定能夠殺死你。”

林平之瞳孔在收縮,他冷笑道:“難怪我總覺得閣下眼熟得很。只是你不再裝作老態,我一時半刻想不到而已。二師兄,原來是你。”

黑衣人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鼓掌道:“我只道公子年輕純善,雖然自岳不群手中奪回辟邪劍法,多半還是運氣好而已。如今看來果然是我錯了。”

他說著揭開臉上黑布,一張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熟悉,是那口鼻眉目,分明還是舊時模樣;陌生,卻是那些皺紋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張微黑的、中年人的面孔。不是勞德諾是誰?

他朗聲笑道:“我與林公子當年在華山上從未多做接觸,而且此刻身形大不相同,公子竟然能認出我,可見公子心細如發、過目不忘;我曾經做局假死,公子親眼見過那具屍身,卻不以此自縛,能立刻想到是我,可見公子大膽。難怪與虎謀皮,竟能功成,佩服,佩服。”

林平之微笑道:“勞先生不必如此謬讚。若我沒猜錯,勞先生此來,也未必就是提個醒這麽簡單吧?”勞德諾打個哈哈,點頭道:“不錯。實不相瞞,在下乃是奉師尊之命,下山助林公子一臂之力。”

林平之奇道:“奉師尊之命?請問令師是哪一位?難道依舊是岳不群麽?”勞德諾幹笑道:“不,岳不群那偽君子算什麽東西,我勞德諾雖是無名小卒,又豈能當真認他做師父?嵩山派左掌門,才是我的恩師。”

林平之聽到這裏,方才恍然,他一眼便認出是勞德諾,倒未必是像勞德諾誇讚的那麽大智大勇,只不過他從那天夜裏,看見勞德諾鬼鬼祟祟的從外面回來,就知道這人不簡單,後來發生的種種,陸大有之死,紫霞秘籍失竊,一直到最後勞德諾假死,他一早就不信任勞德諾,冷眼旁觀,更覺得處處都是漏洞。但當時要麽令狐沖出事,要麽是自己自身難保,無關的事哪有餘暇多管?這時候突然勞德諾出現在面前,口口聲聲奉師尊之命下山來幫自己,他會相信,才真是見了鬼。轉了轉眼珠,笑道:“我怎麽聽說,左掌門和餘滄海是好朋友,兩個人親熱得很呢。餘滄海在嵩山腳下出事,左掌門不來救他,卻來幫我?嘿嘿,勞先生,你覺得,我該不該相信?”

勞德諾笑道:“公子當然應該相信,餘滄海於家師,不過是舊相識;家師與你,卻有共同的強敵必須面對。”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來那個名字:“岳不群。”

令狐沖在客棧喝了一夜悶酒,這季節天短,迷迷糊糊的睡了一陣,睜眼看天已經亮了,便起身出來。客棧這時候連鋪板都還沒開,他拍門叫醒了掌櫃,醉醺醺的要算酒錢,掌櫃的客客氣氣的說:“那位公子留在賬面上的錢就已足夠,客官不用麻煩啦。”他聽著莫名煩惱,說:“他是他,我是我!”一定算清楚帳,掌櫃的跟他絮絮叨叨的講,他也懶得聽那許多,隨手扔了一角銀子,晃晃悠悠的出了門。

掌櫃的生怕得罪這些江湖豪客,兢兢業業的送出門,親自牽來了馬給他。他趁著早晨街道上沒人,一路縱馬跑到城門口,等城門開了,第一個出城。

這麽早,官道上來往的人也少。他借著酒意快馬加鞭,大聲吆喝,馬兒飛奔中帶起獵獵的風吹在臉上,涼沁沁的,以前是誰跟他說過這樣縱馬馳騁心情就會好起來?

他越發的難受了,一把拽下來腰上的酒葫蘆,拔了塞子仰頭倒灌,也不知都進了肚子還是進了領子,幾下子就一幹二凈。

回到了昨天落腳那個小鎮,日上三竿,田伯光和儀琳正在馬車下面站著說什麽話,遠遠看見令狐沖快馬加鞭的飛馳而來,兩個人都吃了一驚,儀琳奔過來喊:“令狐大哥!”看他神態不比往常,有點擔心,問:“你怎麽了?肩膀怎麽又出血啦?”岳靈珊探頭出了馬車窗,看見他,也忍不住高聲問:“大師哥,你怎麽了?你見到平之沒有?”

他只對儀琳說:“我沒事,別管我。”跳下馬來,對田伯光說道:“田兄,我有事不明白,咱倆聊聊。”

田伯光抓抓頭皮,笑一笑,點點頭,對儀琳說:“你跟岳小姐餓了就吃點東西,等我們倆回來。”令狐沖想讓兩個女孩子放心,勉強咧了咧嘴,扯出個笑容,儀琳和岳靈珊看見,表情更不自然,反倒是更擔心了。

兩個人向鎮外走去,令狐沖心事重重的低著頭,酒意未散,走得搖搖晃晃。田伯光回頭看,距離已經很遠,但還能看見鎮邊空地上馬車,便說:“別走啦,就在這兒說,省的萬一出什麽事兒照應不到她們。”

令狐沖也回頭看看,“哦”一聲,田伯光看著他一臉痛心疾首:“令狐沖,你想幹嘛?”

他實在是快要受不了現在這個令狐沖了。

令狐沖晃了晃腦袋,仿佛這樣就能清醒過來似的,卻晃得酒意上頭,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痛。幹巴巴的開口:“我有點事想不通。”

田伯光說:“想不通你就說。”

令狐沖又晃了晃他的酒葫蘆,盼著裏面能有多一點酒,一點點就好。可是那酒葫蘆已經空了。他問:“辟邪劍譜到底是誰拿走了,你知道,是不是?”

田伯光一怔,苦笑道:“到今天還提這碼事做什麽。”

令狐沖瞪著他,自顧著問下去:“在源州他不是留下來而是自己走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是誰拿走了劍譜,早就知道他要做什麽,所以你一直幫著他騙我?”

田伯光嘆口氣,問:“他都告訴你了?”

令狐沖把手裏的空酒葫蘆狠狠地摜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八瓣。他聲音沙沙的,借著酒意有些歇斯底裏:“他會告訴我嗎?你也一樣,我他媽的就是個傻瓜!”

田伯光眨眨眼,也提高了聲音,但話還是說得不緊不慢:“令狐沖你這樣有意思嗎?我沒跟你說過你師父是個偽君子嗎?你信嗎?你讓他告訴你什麽?沒憑沒據的他告訴你說懷疑你師父你信嗎?”

就算他喝多了發酒瘋,聽著這些話他也找不到借口反駁。沒頭沒腦的嚷一句:“我不信是我蠢,他憑什麽不告訴我?”熱血和著酒勁上頭,頭痛,肚子痛,胸口痛,他從沒醉得這麽痛苦過,聽著田伯光在旁邊“哈”的一聲,嬉笑著說:“你也知道你蠢,幸好人家林公子和你不一樣。”只覺得那嘲弄的笑聲刺得腦汁都流光了,他扶著大樹向著樹根幹嘔起來。

田伯光毫不同情,繼續訕笑:“你找誰的茬兒不好,幹嘛跟我找茬?你指望我怎麽做?這江湖是怎麽回事你不知道麽?你放心,他也未必就是一心一意為你著想,他有頭腦,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決定的事兒,就算你知道了,也未必就能改。”

令狐沖游絲一樣喘著氣,彎著腰,能嘔出來的那一點點東西燒著他的喉管和口腔,眼睛裏只剩下血紅色。他聽著自己沙啞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得哽咽:“他瞞著我,你也瞞著我,你知不知道他自己回去……等著他的是什麽……只要能重來一次,我寧可、寧可現在就去死……”

田伯光看著他,有些奇怪,有些糊塗,笑道:“你是怎麽啦?他不是挺好的嗎?劍譜也拿回來了,劍也練成了……”令狐沖陡然吼出聲:“你知道個屁!”他一怔,想要發作,轉念卻又有些不忍,苦笑道:“對,我知道個屁,我屁都不知道。你要不要喝點水?”

令狐沖說:“用不著,讓我自己呆一會兒。”

田伯光嘆一口氣,說道:“好,那過一會兒我再叫儀琳過來給你收拾收拾。你他媽臭的跟糞坑裏剛爬出來似的。”想一想,忍不住又道:“既然你什麽都知道了,這回再碰上他,把他留住,話都說清楚,兩個人好好的在一起不就完了?聖姑她們也走啦,你至於苦成這樣麽?”

令狐沖不回答,他坐倒在地,怔怔的盯著虛無中某個莫可名狀的地方。

☆、仇敵

辟邪劍法脫胎於葵花寶典,令狐沖剛剛接任恒山掌門的時候,就從方證大師那裏知道了。只是那個時候,就連方證大師,也只知道這門功夫要修煉對身體有極大損害,卻不知道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損害。他當時聽了,心底裏有隱隱的擔憂,擔憂中又有絲絲的慶幸,覺得也許記載著辟邪劍譜的那件袈裟丟失了,對林平之未必是一件壞事。

後來,思過崖一役,他親眼目睹了東方不敗的種種奇異形狀,親耳聽到任我行說:“葵花寶典開篇寫明:欲練神功,引刀自宮。”就明白了所謂“習練辟邪劍法對身體必然有極大損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可他深信不疑的是,辟邪劍法已經丟了,找不到了……誰偷走它,誰被它禍害,誰心甘情願。——雖然那時候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對他說過岳不群君子之名,有名無實,可他怎麽可能相信?

他真的不相信麽?他真的沒有過一點懷疑麽?他那時候也曾夜夜噩夢,想到林平之便牽腸掛肚提心吊膽,難道只是因為思念?

他一看到岳不群使出那種招數,那身形姿態出招方式,就想到東方不敗。他不願意多想,他只要稍微聯系在一起想一想就羞愧自責,覺得自己汙蔑了師父……之後他就看見了林平之,看見他出現在半夜的封禪臺,看見他使出那樣詭異、那樣殺氣騰騰的招式。

他不願意多想、不願意相信,他的不願意不過是自己欺騙自己。

輕輕的腳步聲響,令狐沖擡頭,看著岳靈珊慢慢走過來。

她給他帶了一壺水,遞給他,輕輕地說:“大師哥,你自己也要保重。”

他伸手接過,便低低的垂下了頭,不願意接觸她的目光。他有點希望她轉身就走,別來搭理自己,把自己當成一灘狗屎什麽的才夠解恨。

但她沒那麽小心眼,她在身邊坐下來,也和他一樣坐在凸起的樹根上。

她輕聲說:“任姐姐和藍教主昨夜離開,到現在都沒有回來,今天早晨,藍教主剩下的那幾個隨從,也都悄悄地走了,現在只剩下我們四個人。”

令狐沖嘆一口氣,說:“走了也好。”

岳靈珊看著他,忽然問:“你和平之,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最怕她說什麽,她就偏偏說什麽。他不想回憶,可是總不能再繼續瞞著她。

他低聲說:“那時候在思過崖,他每天都會來看我。”

岳靈珊咬一咬嘴唇,說道:“那時候,我也會每天去看你,六師兄也會去。”

令狐沖打斷她:“他和你們不一樣。”

岳靈珊看著他,她來和他說話,心裏多少是存了些癡念的,他這麽一句話就完全給打斷了。令狐沖避開了她的目光,沒有對視,就看不見她眼睛裏面慢慢侵滿的眼淚。她哽聲問:“你們怎麽可以在一起?他是男孩子啊!你對他做過什麽?他為了你快要發瘋了你知不知道!”

他知道,他怎麽不知道?

她吞聲飲泣,好一陣,說:“你們騙得我好苦!”然後她抹抹眼淚,咬著牙關,終於問出來:“辟邪劍譜到底是誰拿走了?是我爹,是不是?”

這一次令狐沖真的不想回答。兩只手抱住了頭。

田伯光救了他,他施展他獨步天下的輕功,用極快的速度奔過來,壓低了聲音,但滿面都是興奮:“你們猜誰來了?”

令狐沖沒什麽興趣,隨口問:“誰來了?”田伯光興奮得聲音都發顫了:“你師弟的正牌仇人,塞北明駝,木高峰!”

他們回到鎮前空地上,正好看見之前的飯鋪子外面,餘滄海等青城派諸人正在那兒吃早飯。隔過去幾張桌子,一個相貌醜陋的駝子獨自坐著,斜眼瞧著餘滄海面色不善,正是木高峰。他不認得令狐沖,令狐沖卻一眼便認出了他,林震南夫婦臨終的慘狀頓時出現在眼前,握劍的手一緊,心道:“就算平弟不出現,我也決不能放過這個兇手。”

鸞鈴聲響,進鎮的大道上,一騎不緊不慢的悠然馳來。

令狐沖回頭,看清楚了馬上的人——他只要看到他,便心馳目眩,不能自已。定了定神,忽然胸口好似被什麽極沈重的東西狠狠地一槌。那少年身著緋紅長衫,紫羅罩袍,遍身錦繡,長發松松的挽著,趁著一張羊脂般的玉面,若是不認識他的人,此刻定是眼前一亮,暗暗的讚一聲:哪裏來的美少年?可是他就是化成灰,令狐沖都認得,他如此嬌艷的妝束,看在他眼裏,美則美矣,又怎麽比得上從前那個青衫淺笑的靜謐少年?

他剛想要迎上去,旁邊岳靈珊比他動作要快,她什麽都顧不得了,拔腿向著林平之奔去。他一怔,腳步一滯,看著她奔到林平之跟前,叫道:“平之,平之,我……我找的你好苦……”

林平之斜著臉,瞧瞧岳靈珊,又瞧瞧遠處站在那裏發呆的令狐沖,冷笑道:“你找我,怎麽找到你的好師哥那兒去啦?”岳靈珊忍氣吞聲,解釋道:“我被青城派圍攻,是任姐姐救了我,我想著,跟著餘滄海,總能找到你,所以才跟他們一起……”

林平之哼一聲道:“你愛跟誰在一起,隨你高興,我才不管。”騎馬經過岳靈珊身邊,又經過令狐沖身邊,再經過田伯光和儀琳身邊,對所有人視而不見,徑自進了那飯鋪子,笑道:“咦,都在這裏啦,人來得很全啊。”

他認得木高峰,木高峰卻不認得他。他那時候易容改扮成了個小叫花子,再加上滿面塵灰,衣衫破舊,木高峰就算覺得他有些眼熟,也不可能把那個他和眼前這錦衣公子聯系起來。此刻眼見著他慢慢的踱進來,不前不後,不左不右,單單走到自己這張桌子前面,衣袖拂了拂凳子,端端正正的坐下來。

木高峰有點詫異,看著這美少年對自己展眉一笑,笑容中說不盡入骨的柔媚,竟然不由自主的心神一蕩。他本也是參加嵩山大會來的,但左冷禪沒拿他當一回事,來便來,去便去,毫不在意,他心裏窩著火,本想快快離了嵩山,昨兒晚上,卻忽然有嵩山弟子送上密信,邀他今日在此地相見,要事相商。信中並沒有落款,送信的人也語焉不詳,可那種陣仗,讓他已經信了寫信的人就是左冷禪。

林平之柔聲道:“閣下姓木,尊號是塞北明駝,是不是?”

木高峰點頭道:“正是在下,不知公子是哪一位,怎麽識得我駝子?”

林平之一笑,下巴向餘滄海的方向點了點,說:“那位餘滄海、餘掌門,閣下可認識他?聽說你們二位之間,有過一點小小梁子?那福威鏢局總鏢頭夫婦,本是在餘掌門手裏,被閣下略施小計,便搶到了手,是不是?”

木高峰“嘿嘿”一笑,提高了聲音道:“餘掌門,在下當年確實對你多有得罪,在這兒給你賠個不是罷。不過你也沒損失什麽,那林震南已經給你打的脫了像,要有什麽早就告訴你啦,對不對?我駝子不過是平白背了個惡名。”

林平之盯著他,目光中如欲噴出火來,臉上卻還是笑著,柔聲道:“對啦,你確實得快快給餘掌門道歉。否則,只怕你大限將至。餘掌門近日新見到了一套天下無敵的劍法,這套劍法他老人家只要學會了,要殺你,那還不是手起刀落的事兒!”

木高峰冷笑道:“手起刀落?不見得吧?敢問是什麽了不得的武功?”林平之笑道:“辟邪劍法,怎樣?”

木高峰心裏一動,連聲音都顫抖了,向餘滄海叫道:“餘掌門,這少年說的可都是真的?你真見到了辟邪劍法?”

餘滄海嘆道:“不錯,我確實是見到了。”

木高峰豁然起身,瞪大了雙眼,滿臉堆下笑容,笑道:“餘掌門,你要是看完了,不妨借給在下一觀,嘿嘿,也不枉了當年在下幫你背了個殺人罪名。”他當然知道餘滄海不可能那麽容易就雙手奉上,握緊了兵刃,已經做好了搶奪的準備。

餘滄海淡淡的道:“我雖然見到了,不過這套劍法不在我手裏,我也不過是見到有人從頭到尾的使出來而已。”木高峰一怔,道:“哦?現今世上當真有人會使辟邪劍法?這人是誰?他在哪兒?”餘滄海冷笑,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木高峰聽了,急忙將鋪子裏所有人掃視了一遍,大部分都是青城弟子,顯然不可能,看到令狐沖,多看幾眼,一指他,問餘滄海:“這小哥兒手上戴著劍套,高個子,長胳膊長腿,雙眸中精華外露,一舉一動瞧著就是個高手風範,莫非便是他?”

餘滄海冷笑道:“木先生怎麽孤陋寡聞至此,連這江湖上最有名的劍術名家都不認識?這位乃是恒山掌門,鼎鼎大名的令狐沖、令狐大俠。”

令狐沖不得已,點點頭,打了個招呼道:“木先生。”他全副註意力只在林平之身上,木高峰有些驚訝,說:“原來令狐掌門這樣年輕,英雄出少年,佩服,佩服。”見他魂不守舍的看著那美少年,心裏一樂,心想:“年輕人不學好,枉自那麽大的名頭,那麽高的武功,卻愛孌童。這美少年這般白凈俊俏,倒也難怪他惦記。”這些齷齪念頭一閃即逝,他心裏什麽都沒有辟邪劍法更重要,問餘滄海:“莫非令狐掌門的劍術便是得自辟邪劍法麽?”

餘滄海搖頭道:“令狐掌門的劍術乃是得自風清揚、風前輩的真傳。風老前輩的名頭,木先生總聽說過吧。”

木高峰面上顯出失望之色,點頭道:“風老前輩的名頭,誰沒聽過?只可惜江湖上人人傳說,他老人家的神劍是可遇而不可求、可悟而不可學。”頓了頓,又問:“既然不是令狐掌門,這裏哪裏還有旁人?餘掌門,大家好好談天,編瞎話唬人可就不對啦!”

餘滄海苦笑道:“木先生,這人就在你身邊,你有眼不識,就不要怪別人。”木高峰在身邊看看,只有林平之端坐不動,臉上淺淺的笑著,秀麗如好女。失笑道:“總不會是這個……這個少年人吧?”

林平之向他一笑,歪著頭,問:“難道我不像麽?”木高峰打個哈哈,將他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遍,笑道:“小哥兒若是上戲臺上去串個小旦,只怕還更像……”

那個像字還沒說出口,林平之已經出劍。

☆、覆仇(這一章很多還是copy的,懶病發作)

他這一劍快得幾乎無法看清,他的絲羅袍子飄然如一團紫色煙霧,煙霧中冷光一閃,極快地向餘滄海欺近。餘滄海要再拔劍已經來不及,只得將長劍連鞘舉起來,心裏一涼:我命休矣。但聽有人長聲慘呼,預料中的一劍竟然偏離了方向,定睛一看,林平之已經退回到適才坐過的桌邊,依然是那麽端端正正的坐著,當真是靜若處子、動如脫兔,自己這邊卻又有兩名弟子橫屍當場。他顫微微地站起來,兩指指著林平之,怒道:“你……你……”

林平之幽幽的道:“餘滄海,你不用怕,一時半刻,還輪不到你。”

餘滄海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有種,就來找我一個人!”

林平之吃吃的笑出聲,說道:“你想趕快了結麽?哈哈,哪有那麽便宜?餘滄海,你放心,我會先殺你弟子,再殺你妻子、孩子,殺得你青城滿門一個不剩,最後才能輪到你呢。你急什麽?”

餘滄海只覺得心中一片冰冷:他這是要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嘗盡世間所有零零碎碎的苦難。突然想起來幾年前,在福州,他仿佛也正是用這種方法,逼得福威鏢局上上下下百餘口人,近乎崩潰。

木高峰看得矯舌不下,這時才終於顫聲道:“你……原來你就是……”突然哈哈大笑,手指著林平之,叫道:“原來你就是當年那個小叫化兒!哈哈,原來到底給你練成了辟邪劍法!乖孫子,當年你是怎麽給我跪地磕頭,叫我爺爺啊?”一邊說,一邊慢慢的、不著痕跡的向旁邊退開幾步。

林平之笑道:“木高峰,你也不用逞口舌之快,你當今日在這兒碰上我,真是那麽無巧不成書麽?”木高峰一怔,登時想起來:左冷禪對他向來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為什麽突然這麽看重起來?親自派人送書約見?怒發如狂,叫道:“原來你和左冷禪……”

餘滄海聽到這裏,心如死灰,再也不抱任何期望。他知道自己不是林平之對手,前兩天已經派了人回嵩山去向左冷禪求救,之所以一直慢慢的走路,就是盼望左冷禪趕緊出現給自己解圍,誰知等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他這裏又是憂慮又是憤怒,木高峰那裏已經亮出了兵刃。

(木高峰的劍形狀奇怪,是一柄彎劍,人是駝的,劍也是駝的,突然間大吼一聲,有如狼嗥,身子撲前,駝劍劃了個弧形,向林平之脅下勾到。林平之長劍出鞘,反刺他前胸。這一劍後發先至,既狠且準,木高峰又是一聲大吼,身子彈了出去,只見他胸前棉襖破了一道大縫,露出胸膛上的一叢黑毛。林平之這一劍只須再遞前兩寸,木高峰便是破胸開膛之禍。眾人“哦”的一聲,無不駭然。木高峰這一招死裏逃生,可是這人兇悍之極,竟無絲毫畏懼之意,吼聲連連,連人和劍的向林平之撲去。林平之連刺兩劍,當當兩聲,都給駝劍擋開。林平之一聲冷笑,出招越來越快。木高峰竄高伏低,一柄駝劍使得便如是一個劍光組成的鋼罩,將身子罩在其內。林平之長劍刺入,和他駝劍相觸,手臂便一陣酸麻,顯然對方內力比自己強得太多,稍有不慎,長劍還會給他震飛。這麽一來,出招時便不敢托大,看準了他空隙再以快劍進襲。木高峰只是自行使劍,一柄駝劍運轉得風雨不透,竟然不露絲毫空隙。林平之劍法雖高,一時卻也奈何他不得。但如此打法,林平之畢竟是立於不敗之地,縱然無法傷得對方,木高峰可並無還手的餘地。各高手都看了出來,只須木高峰一有還擊之意,劍網便會露出空隙,林平之快劍一擊之下,他絕無抵擋之能。這般運劍如飛,最耗內力,每一招都是用盡全力,方能使後一招與前一招如水流不斷,前力與後力相續。可是不論內力如何深厚,終不能永耗不竭。

在那駝劍所交織的劍網之中,木高峰吼聲不絕,忽高忽低,吼聲和劍招相互配合,神威凜凜。林平之幾次想要破網直入,總是給駝劍擋了出來。

餘滄海觀看良久,忽見劍網的圈子縮小了半尺,顯然木高峰的內力漸有不繼。他一聲清嘯,提劍而上,刷刷刷急攻三劍,盡是指向林平之背心要害。林平之回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