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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 山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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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架。木高峰駝劍揮出,疾削林平之的下盤。按理說,餘滄海與木高峰兩個成名前輩,合力夾擊一個少年,實是大失面子。)令狐沖忍不住叫出聲:“你們兩個圍攻一個後生小輩,還要不要臉?”就忍不住想出手,儀琳在旁邊悄聲道:“令狐大哥,咱們說好了,兩不相幫……”

(但木餘二人若不聯手,如何抵擋得了林平之勢若閃電的快劍?既得餘滄海聯手,木高峰劍招便變,有攻有守。三人堪堪又拆了二十餘招,林平之左手一翻,忽然多了一柄短劍——說是短劍,又尖又細,更像是一根刺,這根刺寒光一閃,正刺在木高峰左腿的環跳穴上。

木高峰吃了一驚,駝劍急掠,只覺左腿穴道上也是一麻。他不敢再動,狂舞駝劍護身,雙腿漸漸無力,不由自主的跪下來。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你這時候跪下磕頭,未免遲了!”說話之時,向餘滄海急攻三招。

木高峰雙腿跪地,手中駝劍絲毫不緩,急砍急刺。他知已然輸定,每一招都是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拚命打法。初戰時他只守不攻,此刻卻豁出了性命,變成只攻不守。餘滄海知道時不我與,若不在數招之內勝得對手,木高峰一倒,自己孤掌難鳴,一柄劍使得有如狂風驟雨一般。突然間只聽得林平之一聲長笑,他雙眼一黑,再也瞧不見什麽,跟著雙肩一涼,兩條手臂離身飛出。)

令狐沖看得心裏砰砰直跳,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一種什麽滋味。(只聽他縱聲長笑,叫道:“我不來殺你!讓你既無手臂,又無眼睛,一個人獨闖江湖。你的弟子、家人,我卻要殺得一個不留,教你在這世上只有仇家,沒有親人。”)聽得令狐沖心中也森森的發冷。他終於算是報了仇了,可是,應該為他高興麽?

(餘滄海只覺斷臂處劇痛難當,心中卻十分明白:“他如此處置我,可比一劍殺了我殘忍萬倍。我這等活在世上,便是一個絲毫不會武功之人,也可任意淩辱折磨於我。” 他辨明聲音,舉頭向林平之懷中撞去。)

林平之哈哈大笑,側身退開,忽然之間聽到令狐沖變了調的叫聲:“平弟小心!”原來他心情激蕩至極,竟然忘了跪在地上的木高峰,這一退開,正好到了木高峰身邊,駝劍狠狠平掃而來,他長劍一豎擋開,忽然雙腿一緊,竟然被木高峰牢牢抱住。這時餘滄海也辨明了方向,向他沖撞過來,更有剩下的十來名青城派弟子,各挺長劍,紛紛撲來。

令狐沖再也顧不得自己說過什麽,長劍出鞘,動作快如離弦之箭。他離得最遠,卻來得最快,先用劍柄撞開餘滄海,接著連出數劍逼退最當先的幾名青城弟子,他目睹青城派這次的慘狀,不忍心再下殺手。林平之就在他身後,剛要回頭,就聽到了他極其尖銳痛苦的慘叫。

令狐沖轉頭看時,就已經被黑色散發著惡臭的液體崩了一身,他看著林平之長劍已經刺進木高峰駝背中,毒水兀自順著劍鋒向上汩汩的噴出,林平之猝不及防,沒有躲避開,被噴了滿臉。他左手用衣袖擋住了臉,拔出長劍對著木高峰亂砍亂刺,再也沒了章法。

木高峰已經死了,手也已經松開,他仍舊舉著長劍亂砍,令狐沖心痛如絞,試圖拉住他,叫道:“平弟,他已經死了,你怎麽樣了?”林平之一怔,狠狠地一甩,不肯被他拉住,突然尖聲叫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為什麽看不見?為什麽看不見?”

令狐沖驚得呆住,他還是出手得太晚,那發臭的毒水已經腐蝕了他的眼睛。

☆、挾持

突然眾青城弟子亂紛紛的哭叫起來:“師父,師父!師父死了!”原來餘滄海重傷之餘,加上氣怒,竟然一口氣上不來,就這麽死了。林平之又一楞,側頭聽著聲音,低聲道:“餘滄海,你死了?”

令狐沖說:“是,他死了,恭喜你大仇得報。”林平之喃喃的重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怔怔的站著,腦子裏一瞬間只剩下了空空如也。他的眼前是黑色的,腦子裏也只有黑色的、霧蒙蒙的一片,混沌中突然聽到有那麽一個極低的聲音,含含混混的,在笑,他沒發現那是自己的笑聲,只知道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詭異,聽著自己的聲音在說:“餘滄海,你死了?你命好,真好,哈哈,真好……”

他眼中有血跡蜿蜒流出,臉上滿是猙獰的痛苦,卻發出了如此淒厲的笑聲。

令狐沖看著他,心裏也有恐慌在慢慢的放大,柔聲說道:“平弟,你的家仇終於報啦,真是天大的喜事。”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一邊說話,一邊小心翼翼的探出手去,想要握住他的手。

他就快要握住他的手了,只差那麽一點點……他忽然“啊”的一聲大叫,向後一閃,叫道:“走開!”

令狐沖被他嚇一跳,頓時著急起來,提高了聲音道:“你的仇已經報了,你不用再這樣擔心害怕,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想看看你的眼睛……”

林平之不說話,令狐沖能看見他臉上扭曲的神色,一陣哀戚,一陣兇殘,就像他身體裏有兩個林平之正在打架。田伯光從後面走過來,看看林平之又看看令狐沖,轉頭看看旁邊抱著餘滄海屍體,正蠢蠢欲動的青城弟子們,臉一沈,冷笑道:“你們還不快走,等他再來殺你們麽?”

這話提醒了青城弟子們,他們立刻抱起餘滄海的屍體便逃。卻也驚醒了林平之,他臉上的兇殘之色頓時停滯住,手腕一抖,身形飄忽,倏然一躍,令狐沖全副註意力都在他身上,一動就知道他要怎樣,長劍一橫,隔住了他的劍,叫道:“你先治傷要緊!”林平之冷笑道:“你也想試試我的辟邪劍法?”話未說完,左手短刺向令狐沖當胸刺來。

他的招數永遠都是那麽快,讓人無法猜想,也無法躲避。他們相隔太近,令狐沖眼看著這一刺,他要抵擋只能是跟著出手,後發而先至,在林平之刺中自己之前,先刺中他。所以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向旁邊稍作傾斜,避開要害,咬緊牙關,等著身體挨上這一刺。

但這一刺刺破了衣服,刺向皮膚,卻在破皮見血之前硬生生的停下了。林平之的眼睛已經睜不開,黑色的血在臉上流出花紋一般猙獰的形狀,沙啞著聲音問:“你為什麽不還手,為什麽不躲開?”

令狐沖嘎聲道:“你都要殺我了,我躲開還有什麽意思?”

林平之呆住,他站在那裏,緊閉著眼睛,臉上出現一種莫名的茫然,令狐沖兩手扶住他的肩膀,他沒有反應,用手心抹開他臉上殘留的毒水和黑血,他也沒有反應。他呆呆的樣子像個泥塑木雕的偶人,令狐沖心痛得像被什麽東西一口口的咬嚙,忍不住用力抱住了他。

他突然驚聲大叫,就像是被這一抱給驚醒了。他像抽搐一樣發瘋的掙紮,沒有用手裏的兵刃刺令狐沖,卻用劍柄狠狠地砸他,令狐沖吃痛,肩上的傷口也痛得一跳一跳的,不由自主的松開了手,被他掙脫,他縱聲大笑,叫道:“我憑什麽相信你?到今天我還相信你,我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令狐沖又是難受,又是不解,急忙問道:“為什麽這麽說?平弟,是我啊,我是令狐沖,又不是別人,你……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岳靈珊再也忍不住,沖過來,哭道:“平之,求求你,讓我看看你的傷……”她試圖靠近,林平之轉身向著她的方向,就是一劍,令狐沖大吃一驚,伸手一帶,將岳靈珊拉向旁邊,堪堪躲過了這一劍。岳靈珊卻狠命甩開他,大聲說道:“都怪你,都怪你!”她對林平之手上的長劍視而不見,依舊向他走過去,嗚咽著說:“平之,是我,我是靈珊……”

她真的走過去了,林平之端著長劍,卻真的再沒有對她出劍。她就那麽慢慢的走過去,擁抱住了他。

令狐沖呆呆的看著,這樣也好……他願意接受誰,就是誰。

林平之卻突然陰森森的笑了,他的聲音無比輕柔,在岳靈珊的耳邊說道:“到現在你還在這樣惺惺作態,很好玩麽?”

岳靈珊吃一驚,瞪大眼睛看著他,忍不住想要後退,他卻狠狠的圈住她,不準她離開,咬緊了牙關,冷冷的笑著,問:“是你爹叫你跟著我,是不是?”

岳靈珊一下子哭出來,道:“不是,不是,我爹爹從沒叫我對你做過什麽,是我自己願意的。”

令狐沖提心吊膽,就算他什麽都不在乎,也不能不擔憂岳靈珊,向旁邊繞過去幾步,眼睜睜的盯著林平之,可是能不能在他剛一出手就截下他的招式?他心裏卻一點把握都沒有。只聽林平之對岳靈珊冷笑說道:“他從沒叫你做過什麽?當初他讓你化妝成個醜丫頭,去福州城外開酒館,為了什麽難道你現在都不知道?可笑我這沒見識的鄉下小子,這點三腳貓的微末道行居然還去學人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哈哈,岳小姐是何等的身手武功,哪裏用得著我這樣的無名小卒?你假裝不會武功,裝得很像啊!”

岳靈珊哭道:“我並不知道你會出手,那時我怕洩露行藏,一直不敢動手……”林平之高聲道:“你從小嬌生慣養,你爹媽愛你如同掌上明珠一般,怎麽會放你到福州那麽遠的地方去拋頭露面?嘿嘿,你爹爹深謀遠慮,盼著的就是你我偶然相逢的那一天!”

岳靈珊咬著嘴唇,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卻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

林平之尖銳的笑,柔聲道:“你爹爹真是了不起,壞人餘滄海做,小人木高峰做,他老人家躲在背後,連一句話都不用多說,自有我這個傻小子去自投羅網!你哭什麽?你不知道連你今天在我懷抱裏,都是你爹爹預先設計好的麽?你自己說,玉女劍十九式是你這種功底能練的麽?就算你的功底足夠,我那套假的辟邪劍法有什麽資格陪你餵招?你爹爹處心積慮,一心就想撮合你和我啊我的好姐姐!”

岳靈珊嘶聲道:“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是我自己……我自己……”林平之陡然提高了聲音,兩個人都已經歇斯底裏:“你自己移情別戀是不是?你就沒想過好端端的你爹為什麽發配他去思過崖,就為他和田伯光打了一架?呸!後來你爹知道了我和他的事,他老人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清理門戶!令狐沖,你就沒想過,從小養你到大的好師父,為什麽連你的死活都不顧,就那麽把當時重傷半死的你一個人扔在江湖上,因為你擋了他的路啊!那天晚上我想上五霸崗去救你,我這三招兩式,怎麽上的去?咱們的好師父,他老人家真是了不起,每一次他什麽都不用做,眼看著就好了,別人自然會一切按著他的想法走!那時候你在幹什麽?你在和你的任大小姐卿卿我我是不是!”

令狐沖高聲說:“不是,不是!”他覺得自己也快要發瘋了,林平之就是想讓所有人一起瘋掉。他也忍不住吼出聲:“我快死的人了不想拖累你啊你懂不懂!你當時就開始懷疑師父了對不對?你跟著他們走了那麽遠,一直在懷疑他,你懷疑他為什麽不告訴我!我治好傷脫了險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啊!結果你什麽都瞞著我,你根本連我都不相信!”

林平之放聲大笑,叫道:“對,我就是不相信你,你要我告訴你什麽?告訴你我懷疑你那天上神仙一樣完美無缺大公無私高高在上的師父?我說了你會信麽?你相信我嗎?”

令狐沖說:“就算我未必會相信你——好,全是我的錯,我知道了,我認錯,都是我不好,是我錯了……我們不要再說這些過去的事好不好?你已經報了仇了,我們以後、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盡量讓自己聽上去誠懇,可是林平之還是繼續笑:“重新開始?你和我?呵呵,呵呵呵……你想先救你的小師妹,再制住我,省得我去找你師父的晦氣,是不是?你為什麽不說話?說到你心裏去了,是不是?”

令狐沖叫道:“我只想叫人先治好你的眼睛!你看誰都是要害你,現在真正害你的只有你自己!平弟,聽話,我們什麽都可以坐下來好好的說,你要殺誰都可以,我幫你,不,我陪你,這樣總行了吧?”

林平之冷冷的說:“你還是想救你的小師妹,你知道,我只要輕輕一劍,就可以要她的命。”

令狐沖連聲音都已嘶啞,氣憤惶恐和心疼折磨得他腦汁似乎都沸了:“你要她的命做什麽?她那麽愛你,她是無辜的!”

林平之低聲說:“她是岳不群的女兒,我本來想殺餘滄海全家的,可惜餘滄海命好,這就死了,那就去殺岳不群全家好了。”

令狐沖高聲吼起來:“你是不是連師娘也要殺?小師妹一心一意的愛你,師娘處處護著你,師父不對,你去殺師父,你為什麽非要傷害對你好的人?我……我恨不得連心都掏出來給你,這樣也不夠……你……你好……”他說到這裏,胸中所有的氣都洩了,一瞬間只覺得空空的,沒有氣憤,也沒有愛恨,長劍杵在地上支撐著,身子都松懈了,傷口鉆心的痛也變成了麻,他虛弱得一個勁兒的抖,有氣無力的道:“好,好,我什麽都不管,你殺她吧,殺啊!”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令狐沖實在不想再說下去,也再也沒有什麽可說。岳靈珊小聲啜泣,眼睛發直,已經置生死於度外。他們都只等著林平之動手,令狐沖握緊了劍,如果他真的動手,他也真的會出手。

可是林平之卻遲遲沒有出手。

他怔怔的站著,臉色茫然。令狐沖咬緊牙關,慢慢的、靜靜地,向前邁出一步。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林平之也保持著那種茫然的神色——他的眼睛受傷不能看見,內力不純,聽力也不會太靈敏,是不是只要這樣寂靜無聲的靠近,遲遲早早,他能制止他,奪下他手中的劍,解決這一切?

暗器破風的聲音撕破了他最後一點幻想。令狐沖轉頭看時那道銀光已經近在眼前,好快的暗器。他手上的反應比什麽都快,“破箭式”專破天下暗器,“錚”的一聲,銀光揮落,原來是一柄飛刀。林平之卻變了臉色,他挾持著岳靈珊,向後連退數步,憤怒到了極處,卻笑了出來,說道:“你……原來你欺我眼睛傷了,偷偷靠近,哼,令狐大俠好手段,你的小師妹還你!”說著,將岳靈珊向他一推,隨即出劍。岳靈珊“啊”的一聲尖叫,長劍穿胸而過。

令狐沖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

一瞬間什麽都看不見了,只有岳靈珊小小的、白白的臉,和她胸腹間透出來的劍尖。

一個黑衣人突然沖出來,一把拉住林平之,叫道:“走!”兩個人走得迅疾無比,剎那便消失了影蹤。

☆、空山

令狐沖看著岳靈珊倒在血泊中的身體,腦子裏是空空的,什麽也不能做,什麽都不能想。儀琳迅速的跑過來,稍作查看,回身道:“令狐大哥,你放心,她還活著。”

令狐沖一口氣松懈下來,搖搖欲墜,田伯光給儀琳幫忙將岳靈珊抱到馬車上,問儀琳道:“你一個人能救她過來麽?”

儀琳點頭道:“我能,因為這一劍刺出來的位置,恰好沒有碰到要害。可見岳小姐是好人,連老天爺都心疼她。”

田伯光點點頭,道:“那你就辛苦點吧。”退出來回避了由儀琳治傷。看著令狐沖失魂落魄的樣子,說道:“行啦,沒聽儀琳說人死不了麽。”

他停了停,又問:“正好沒碰到要害,你說,究竟是老天爺心疼你師妹,還是林平之的劍法太不靠譜?”

令狐沖仿佛混沌中看到一絲微光,一把抓住田伯光,顫聲道:“你是說他可能是手下留了情?”

田伯光搖頭道:“我可沒說,我哪裏敢說?你那師弟現在像個瘋子一樣,瘋子會手下留情麽?只不過我覺得奇怪而已,不過想想也未必有什麽奇怪,他剛瞎了眼睛,看不見,出劍失了準頭也是有的。”

令狐沖有些失望,“哦”了一聲,不再說什麽,只是怔怔的出神。不久儀琳處理好了岳靈珊的傷口,準備了幾樣傷藥,一個人餵不進去,叫了令狐沖進去,由儀琳扶住岳靈珊,令狐沖用內力幫她把傷藥送進胃裏。兩個人手忙腳亂半日,才算完畢,令狐沖生怕岳靈珊撐不過去,運功幫她護住心脈。這一天不敢再折騰,便在這裏繼續露宿。

岳靈珊昏昏沈沈的一直不醒,儀琳擔心她會不會發燒,林平之那柄劍已經沾過太多人的鮮血,一旦傷口感染,只怕便救不回來了。這一夜她和令狐沖都沒睡,連帶著田伯光也不好意思睡熟。

岳靈珊第二天下午才恢覆清醒,睜眼看看令狐沖,身體虛弱無力,張了張口,還沒說出來什麽,先紅了眼眶,斷斷續續的問:“平之在哪裏?”

令狐沖心中大慟,低聲說:“我不知道。”

岳靈珊的眼淚登時便掉落下來,牽腸掛肚的不舍,可是事到如今,她還能怎麽樣呢?

儀琳便問令狐沖:“咱們是回恒山,還是上嵩山去?”令狐沖想著,把岳靈珊送回她父母身邊,無論如何總比在別的地方強,便說:“回嵩山吧。”剛說完,岳靈珊嗚咽出聲,喃喃的道:“我……不……不想見……他。”

令狐沖低聲說:“他總是你親生爹爹。”她把頭轉過另一邊,不說話,只流淚。令狐沖無奈,說道:“那麽我帶你回恒山。田兄,煩你跑一趟嵩山,跟我師娘說一聲,別說小師妹受傷,只告訴她我帶小師妹回恒山去散散心就是了。”

田伯光自然滿口答應,這就去了。他腳程快,施展輕功比騎馬還來得迅速。令狐沖和儀琳一起略微收拾了收拾,幾匹馬都拴在車後面,慢吞吞的轉而向東北方向回恒山。

岳靈珊傷重,禁不起顛簸,一邊也為了等田伯光,這一天走走停停,到晚上只走出去十幾裏路。露宿一晚,田伯光第二天也就回來了,給令狐沖講了講見到岳夫人前後,他自然也跟岳夫人說了說林平之的事,反正青城派餘滄海這一次跌的大跟頭江湖上想必已經傳遍了,他不說岳夫人也會聽說,只是略過了岳靈珊受傷這一段不提。果然岳夫人聽說岳靈珊已經和林平之分開,準備隨令狐沖上恒山散心,便放了心,也算是有了些笑模樣。

這一路晃晃悠悠慢吞吞的,岳靈珊養傷,令狐沖也養傷,趕上季節也好,春暖花開的好時候,邊走路邊看看風光。雖然大家都小心翼翼的,誰也不提盈盈,不提岳不群,更不敢提林平之。岳靈珊有時候在那裏發呆,令狐沖想和她說說話——他們以前總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卻完全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林平之是一道陰影,永遠的隔在他們中間,連做一對最普通、最和睦的兄妹,都已經艱難無比。

儀琳盡心盡力的照顧著岳靈珊,她們從前雖然認識但總是有厚厚的膈膜似的,現在雖然日常相處在同一輛馬車上,但儀琳很少多說話。岳靈珊有一次忍不住,問她:“儀琳師妹,你們在恒山上,伴守青燈古佛的日子,是不是其實很悠閑,很舒服?”

儀琳想了想,點頭道:“是,我自己是覺得,很悠閑,很舒服,心裏面是安安靜靜的。不過……我從小就是這樣過活的,我也不知道假使不這樣生活會是怎樣,說不定會更舒服呢。”

岳靈珊低聲回答:“不會的,再也……再也不會了。”

她問儀琳:“如果我在恒山出家,師姐們會不會瞧不起我?”

儀琳回答:“不會的,我師姐們人都很好的。不過,岳小姐,我覺得你塵緣未滿,不太適合出家。”

岳靈珊哽咽道:“你是說,連菩薩都不要我麽?”儀琳急忙搖搖頭,柔聲說道:“菩薩心地慈悲,對世上眾生都是一視同仁的,怎麽會不要你?只不過……我覺得……唉,要是儀清師姐在這裏,一定能講明白,我卻說不清楚。”岳靈珊便問:“回到恒山,就能見到儀清師姐麽?”

儀琳點點頭,猶豫了好一陣,忽然說:“這些日子,我也在想著菩薩所說的緣法二字……岳小姐,你想要出家,我,我卻……我卻想要還俗了……”說著,紅著臉,慢慢低下了頭。

岳靈珊有些詫異,問:“你要還俗?為什麽?”

儀琳低聲道:“我……我想知道,為什麽情愛滋味,有人可以深深埋在心底,有人卻寧願飛蛾撲火,我想知道,到底深深埋在心底的才是真正的情愛,還是……還是……我想我只有真正明白了,才能度化我自己,也才能幫助別人。”

岳靈珊便有些明白了,苦笑道:“你是想幫我大師哥和……”說到這裏,頓住了,笑容由艱苦變得發冷:“你以為你幫的了麽?誰也幫不了,我知道,到頭來,只能是你死我活。”

儀琳柔聲道:“令狐大哥是好人,我想他一心愛著的人,也不會本性就很壞。岳小姐,你別胡思亂想啦,等把身子養好了,還像從前一樣開開心心的過日子。”

再長的路也有走到盡頭的時候。恒山近在眼前,令狐沖看見那座高山,便從心底裏往外覺得輕松。他做恒山派掌門時間不長,卻已經真心把這裏當成家了。儀琳自然也高興,等不及馬上就想見到父親和師姐妹們。馬車沿著山路向上,卻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恒山派在這裏澤被十裏八鄉,村民沒事要上山燒香拜菩薩,誰家有人生了病也要上山請神尼救治,這進山的大路,往常總是人來人往,從沒有今天這樣空空蕩蕩的時候。

田伯光對令狐沖說:“看來有點不對勁兒,你可打疊起精神來,萬一出什麽事,我管兩個姑娘,你管打。”令狐沖瞪起眼睛,問:“為什麽不能我管兩個姑娘,你管打?”田伯光一笑道:“因為你受的傷多,比較能扛打。”

玩笑歸玩笑,兩個人誰也不敢大意。馬車輪子碾過路上的沙土塊,發出輒輒的聲響。偌大的恒山,仿佛只有這一點點聲響。

路過恒山別院,在山谷外面停了車,令狐沖說:“田兄,麻煩你去瞧瞧,這裏面怎麽也一點動靜都沒有?”田伯光邊下馬邊說:“行啊,我就準知道,這跑腿的活兒少不了我!”他輕功卓絕,沒多大一會便回來,搖頭晃腦的道:“山人神機妙算的本事看來見長,這裏面半個人影都沒有。不過間間屋子裏整整齊齊,卻不像是有人動過手。”

儀琳沈不住氣,惶然道:“恒山別院那麽多高手,都、都不見了,那我師姐們……還有我爹爹……”田伯光安慰她道:“你別著急,咱們先上無色庵看看,說不定有什麽事兒,大夥兒都去那邊了。”他這麽一說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令狐沖和盈盈都有嚴令,恒山別院中的高手們平日不得擅離山谷,令狐沖不在,就算出了什麽事恒山派女尼也不可能叫別院的人上見性峰。

果然到了見性峰上,幾十間簡陋的瓦舍一座空空的無色庵,一樣是半條人影都沒有。

令狐沖不死心,和田伯光兩個人由東至西,一座座房間查看過來,每一間都如往日一般簡陋而整齊,只是桌椅上都積了薄薄的灰塵,足見好幾日沒人住了。同樣不見打鬥痕跡。只是在儀清住的那間屋子裏,儀琳眼尖,發現炕角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被子後面掖著個茶杯,且被子上一小片褐黃的痕跡,她拿給令狐沖看,滿心焦急,說:“儀清師姐最愛幹凈了,手腳又利落,這個杯子在被腳上,一定是故意的,連茶水都沒來得及倒掉……”

剛說到這裏,門外有聲音笑道:“小妹子,你真聰明,不過杯子裏的茶水,可是她故意沒倒掉的。”

令狐沖又驚又喜,叫道:“鳳凰妹子,你怎麽在這兒?”說著,跑出屋外,接著一怔,站住腳,手足無措。外面等著他的不止藍鳳凰,還有盈盈。

☆、失蹤

盈盈依舊是落落大方的樣子,向令狐沖一笑,說道:“令狐公子,別來無恙。”

令狐沖窘迫尷尬,苦笑道:“我不過就那樣,你,你也挺好的吧。”盈盈笑笑,說道:“我卻不大好。我這許多手下入了恒山派,不知道為什麽一夜之間全都不見了。鳳凰很著急,派人去通知我,我也是剛剛趕來。”

令狐沖訥訥的道:“是我耽擱了時間,倘若早一點回來……”藍鳳凰忍不住打斷了他,笑問:“你師弟呢?怎麽沒跟你們一起來?”

她笑得壞兮兮的,存心往人傷口上撒鹽。令狐沖苦笑道:“他有他的想法。”藍鳳凰一聲冷笑。盈盈道:“鳳凰姐姐,你跟令狐公子說說你發現的東西。”

藍鳳凰只得應一聲“是”,對令狐沖說道:“我在恒山別院,發現了這個。”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小包,打開看時,卻是極少的一點淡黃色的粉末,她笑道:“這東西,算是蒙汗藥的一種,不過無色無味,讓人不知不覺中著道兒。我呢,是在恒山別院的水井旁邊發現的,就這麽一點點,大約是用的人不精心,這麽珍貴的藥,竟也能撒出來。”

她一說,令狐沖登時便明白了,道:“怪不得儀清師姐連水帶茶杯一起放進被子後面,她是一發現不對,立刻留下線索提醒我們。我說怎麽沒有打鬥痕跡,原來是下藥,如此齷齪的勾當是誰幹的?”

藍鳳凰冷笑道:“這個,你問聖姑好啦。一路上神教的眼線已經探聽得很清楚啦。”盈盈卻不直接回答,微一遲疑,柔聲道:“神教的眼線說,這些人全都往華山去了。”她知道令狐沖一生最崇敬的人就是岳不群,因此不提岳不群的名字。令狐沖卻如何聽不明白,雖然心裏早猜到七八分,聽到這裏卻仍舊無比的沮喪難受。

岳靈珊在他身後聽到了,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慘然了十分。

幾個人草草安排了一下,田伯光陪著儀琳和岳靈珊在恒山先住下來,令狐沖與盈盈去華山救人,藍鳳凰卻推說教中還有事,不肯一起去。盈盈不由得尷尬,知道她還是想撮合拉攏,可是事到如今怎麽可能?也只得裝傻。臨走的時候,令狐沖不放心,對田伯光說:“田兄,我師妹,我是托付給你了,咱哥兒倆交情擺在這兒,不分彼此,我的妹子就是你的妹子,你可不能對妹子起什麽歹心。”

田伯光哈哈一笑,大力拍著令狐沖的肩膀,一邊招呼儀琳:“來來來,你過來,聽聽你令狐大哥說什麽。”儀琳不明所以,走過來,令狐沖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苦笑道:“我囑咐你徒弟別犯老毛病。”儀琳“哦”了一聲,還沒說話,田伯光說:“令狐沖你搞清楚再說,如今在下不僅是儀琳小師傅的徒弟,我還是她未過門的老公。”說著,胳膊搭上了儀琳的肩膀。

令狐沖見儀琳臉上有些忸怩之色,卻沒有不高興,不由得吃驚,問儀琳:“真的?這事兒可不能開玩笑。”

儀琳說道:“反正,有我跟他在一起,岳小姐你放心就是。”

令狐沖瞪著眼,發了一陣呆,旁邊盈盈笑道:“那要恭喜你們二位。”田伯光笑道:“我們倆成親時,還要請大小姐來喝喜酒。”盈盈抿嘴笑道:“一定叨擾。”令狐沖這才仿佛明白過味兒來,咧了咧嘴,笑一笑,說:“嗯,啊,恭喜,恭喜。”

田伯光笑罵:“呸,一張苦瓜臉說什麽恭喜,你還是閉上嘴吧。”令狐沖只得苦笑,又對岳靈珊囑咐了幾句,她只是低著頭聽著,最後才低聲說:“你要是見到平之……幫我轉告他,我知道,是我爹爹對他不起,我也對他不起……”說著,眼圈一紅,又說:“大師哥,能、能幫得上的話,別讓我爹爹死……”

令狐沖沈沈的點頭,道:“我知道。”

山西恒山與陜西華山距離遙遠,兩個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的趕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華山腳下。

令狐沖離開華山兩年,這還是第一次回來。到了眾人聚居之處,卻與恒山派此時差不多,前後幾十間房子,空空蕩蕩,灰塵滿室,一個人影都沒有。以往就算岳不群帶隊出門,這裏至少也有人留著打掃看家,怎麽突然之間便如同廢棄了一般?

他去了聽琴峽岳不群夫婦的居室看過,和別人的屋子一樣。看來華山派很久沒人回來過了。和盈盈碰了頭,兩人都大惑不解,盈盈便有些擔心是不是日月神教的眼線出了差錯,十分過意不去。令狐沖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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