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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 山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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拽,他不願意回去,正在拉拉扯扯,忽然看見群豪之後,那兩名中年女子擡著小轎,也下了五霸崗。

他們都忍不住停下來去看那小轎,輕紗的小轎中,空空如也,那身影不見了。

那兩名中年女子擡著小轎,並未走遠,就停在山路的盡頭,冷冷的盯著華山派眾人,明顯是不讓他們上五霸崗。林平之就要沖上去救人,岳靈珊嚇得花容失色,牢牢抓著他,岳不群忽然沈聲喝道:“珊兒,平之,給我過來!”

林平之回身便向岳不群跪下了,泣道:“師父,求求你救救大師哥!”

岳不群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冷冷道:“你還不明白,這許多怪人便都是魔教的,那女子想是與沖……令狐沖有舊,今日這聚會,便是撮合他二人相見。”

林平之大吃一驚,顫微微的道:“不可能,大師哥的事我都知道,他不可能和那魔教妖女……師父,您別冤枉大師哥……”

岳不群冷笑道:“令狐沖的事你都知道?你認識他才多久?你當真確定?”林平之生生的被噎住,他想起那本至今不知來歷的笑傲江湖曲譜。

岳不群忽然朗聲道:“華山派眾弟子聽命!”

眾弟子一怔,接著齊聲道:“恭請掌門教誨!”

岳不群說道:“令狐沖結交匪類,誤殺同門,辱及正道,本掌門思之再三,決定將令狐沖逐出門墻,從今日起,他再不是我岳不群的弟子!更加不是你們的大師兄!你們給我記住了,以後,誰敢打著華山派首徒的旗號招搖撞騙,誰就是我華山派公敵,華山群弟子人人得而誅之!”

岳夫人臉都變了,顫聲道:“師哥……”她待令狐沖向來如親兒子一般,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將他逐出門戶。但岳不群眼神冷冷的遞過來,說道:“我掌門令已下,任何人若有異議,便和我這掌門之位說話罷!”

岳夫人氣得渾身發抖,這麽大的事,他不與自己商量,不問令狐沖青紅皂白,上來便將事情做絕了。可是掌門令已下,自己畢竟是華山的人,他說的清楚,要同他辯駁便是質疑他掌門的權威,把自己的嘴也堵得嚴嚴實實。事到如今自己竟然是無能為力,越想越生氣,一跺腳,轉身便走。

岳靈珊狠狠瞪了父親一眼,嗚咽著道:“你把媽媽都氣走啦!”跑過去追上了岳夫人,接著岳夫人的幾個女弟子也都怯生生的跟著走了。

岳不群臉色鐵青,道:“你們還不跟著去保護師娘、師妹?!”勞德諾等眾弟子嚇得噤若寒蟬,訥訥的應了,轉身便走。

岳不群道:“平之,起來,跟我走。”

變生倉猝,林平之臉色慘白,他知道令狐沖心目中師父是多麽多麽的重要,就這樣便被逐出門墻了麽?眼見岳夫人也氣走了,這件事再無轉圜餘地,整顆心都涼了,低聲道:“求師父……收回成命……”

岳不群低頭看著他,淡淡的道:“為師身為一派掌門,掌門令已下,難道能出爾反爾?平之,你難道不知道我為什麽定要將沖兒逐出門墻?”

林平之蒼白的臉色中透出一絲絲赧紅,匍匐道:“師父,一切都是弟子的錯,求求你別怪罪在大師哥身上。他……他心目中,敬愛您如同敬愛父親,崇拜您如同崇拜神明,您將他逐出門墻,他又受了那麽重的傷,會要了他的命的……師父,求求你,求求你……”

岳不群淡淡的道:“你想我留著你們一起,或者將你們都逐出門去麽?那我華山派只怕更成了武林的笑柄。要麽逐他出門,要麽逐你出門,逐他出門,他在江湖中交游廣闊,說不定反而能夠風生水起。逐你出門,你便只有一死。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怎能半途而廢?平之啊,為師這一番好意,你若不領情,也只得罷了。”

林平之只能連連叩首,泣道:“師父的恩情,平之一生一世無法報答,來生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償還師父……只是大師哥……”

岳不群道:“夠了。你肯聽我的話,將來還有再見之日;否則我若逐你,你頃刻便有殺身之禍。你以為那魔教妖女會容得下你?”

林平之顫聲道:“大師哥……大師哥他待我……他不會和那魔教妖女……”

岳不群嘆一口氣,道:“那麽你上山去找他罷。為師便在山下等著。”

林平之一呆,岳不群是要他一己之力硬闖上山,絕不會幫他的。山路上還有那兩個擡轎女子虎視眈眈,他武功低微,如何是她們的對手?要上山更是絕無可能。回頭看看那兩個女子,再看看岳不群,岳不群卻負手仰面朝天,再也不理了。

他咬一咬牙,心想:“大不了一死而已。”

長劍出鞘,他仗劍沖向那兩個女子。

☆、尋書

船張開滿帆,吃飽了風,全速順流而下。

華山派弟子們在船上,都再也沒了之前那種種好不容易離開門派行走江湖的興奮。人人都像蟻穴中的螞蟻一樣沈默,氣氛壓抑而惶恐。

他們都知道岳不群在猜忌令狐沖,他們明白也理解這種猜忌,他們也不懂令狐沖為什麽突然武功大進又突然內力全失,他們中有人懷疑,有人艷羨,有人妒忌,但是沒人想得到岳不群會突然宣布將令狐沖逐出門戶。

令狐沖是孤兒,從十歲不到就被岳不群夫婦收養,是他們第一個弟子,也就像是他們的兒子,從前岳不群夫婦對待令狐沖總是和對待所有弟子都有些不一樣的,那種信任和情誼就像存在於血親之間。岳不群的決定,是多麽突然、多麽不合情理,大家都看在眼裏,就算他結交匪類,本也應該給他一個辯白的機會,可是沒有,他甚至都不在場,他內力全失,近乎手無縛雞之力的時候被一個人遺棄在陌生的江湖之上。

如果給岳不群這種決定找一個解釋,大多數人都會聯想到他之前的猜忌。

然後林平之重傷昏迷,被岳不群帶回船上,那種惶恐而懷疑的氣氛又更加深了一層。岳不群只說:“他被那魔教妖女的手下打傷了。”便不再多說一句話。令狐沖之前養傷的船艙現在給林平之用了,他第二天醒來,知道事情再無轉圜餘地,便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船艙外的江面。

岳靈珊盡心盡力的照顧他,她也想念令狐沖,偶爾會和他說起來。他不愛聽,他忘不了她和令狐沖曾經是怎樣的初戀過。那麽好的大師哥,她為什麽不珍重?

他的傷慢慢的痊愈。過了些日子,關於令狐沖的消息第一次傳來:他在重傷的時候,被魔教的聖姑任大小姐送到少林寺。

少林易筋經,調經解脈,是武林中人人皆知的無上內功法門。令狐沖的內傷是緣於體內不能調和的真氣過多,易筋經確實是治他傷勢最好的辦法。

可這個消息不止這麽簡單,任大小姐帶著令狐沖上少林寺,請求少林寺解救令狐沖的交換條件是,她自願留下,任少林寺處置。她是魔教聖姑,妖女一枚,首惡之一,少林寺是武林正派的領袖,平時就算沒事也得想辦法誅除她,何況這回是自己送上門來?自然答應了。這件事被少林寺俗家弟子傳出江湖上,大家一邊驚奇,一邊好笑。驚奇的是魔教妖女與華山棄徒如此稀奇的戀情,好笑的是——這麽稀奇,難道不好笑麽?

消息是在江蘇拜見當地一個武林耆宿,也是岳不群的老朋友的時候,聽他弟子說的。林平之當時不在,岳不群也沒叫他。但他身邊弟子眾多,大家回到下處自然便開始談論起來,越談越新鮮,越論越離奇,等傳到林平之耳朵裏的時候,令狐沖和那魔教妖女的戀情已經被描繪得感天動地。

他不相信。可是接下來令狐沖的消息一直都沒有斷過。他離開了少林,他和魔教著名的“天王老子”光明右使向問天並肩殺了不少正派同道。岳不群聽到這個消息後,氣得臉色都鐵青了,連說:“冤孽,冤孽,岳某前世做了什麽惡,教出這麽一個小畜生,害我同道性命,毀我華山清譽!”他和岳夫人背後說起來,岳夫人雖然還不想相信令狐沖壞到如此田地,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難免傷感沖兒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岳不群便說:“沖兒本性不壞,想來禍頭還是出在那魔教妖女身上。”

這些話避不過任何人,於是令狐沖和魔教妖女那感天動地的愛情又變成了一個正直青年在妖女誘惑下的墮落之路。

這些議論從來都沒有斷過。林平之有眼有耳,身邊堵塞得滿滿的,他躲不過。他相信令狐沖,可是自從離開洛陽,他們從來沒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說過一次話。他冷眼看到過令狐沖撫琴時那滿臉的悠然想往,不知道他的想往中有沒有自己——他甚至沒講過他是在哪裏、怎麽樣學會了撫琴。他們之間,相處的機會太少太少,他有時候甚至懷疑那天晚上那個擁抱,那個擁抱時候令狐沖喃喃的囈語一般的訴說到底是不是真正存在。他以為他們已經互相表白了心跡,結果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越發的遠了。

也許真的、只是他自己的幻想,真的不存在,真的從沒有過。

他的傷還沒好,又開始生病,反反覆覆,一直不得痊愈。

後來他們到了福建。

華山派弟子們把福威鏢局打掃幹凈,住了下來。

從林家出事之後,周圍的鄰裏傳說他們家撞了黴運,連林家的宅子也一直沒人敢靠近,官府後來貼上了封條,此事便不了了之。林平之回來之後,四鄰拜會了一下,官府那裏也去了幾趟,父母官對他家的遭遇表達了一下同情,便沒有別的了,江湖上的事,官家自然躲得越遠越好。

現在林平之站在自家的院子裏,看著這個大大的宅第。師兄弟們走來走去,師父師娘住在父親的書房裏,這裏現在又充滿活氣兒了,可是兩年前,那些事情發生之前,這裏本來就是活生生的,鏢師們練武,趟子手們聊天說笑,他的父親母親和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好好的經營著他們的家,好好的愛他。

幾個月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輕松了。仇恨本就遠比“愛”要輕松得多。

他們在福州一住便是幾個月。雖然這裏的氣候北方人不大習慣,林平之的師兄弟們倒也沒什麽微詞。他們知道林平之在找他家裏的劍譜。

林震南臨終前的遺言,提到了“福州向陽巷老宅”。林遠圖篤信佛教,晚年做了個在家的居士,那老宅地處偏僻,本是他獨居清修的所在。只是他老人家過世幾十年了,那裏經過無數次整理清掃,怎麽可能有什麽東西留下來?

但他還是孜孜不倦的尋找著,幾乎翻開了地上的每一塊青磚。

這天晚上,他依舊待師父、師娘、眾師兄弟都一一休息之後,獨自離開鏢局,回到向陽巷老宅。

走到一半,便覺得身後有些異常的響動,回頭看時,剛好看見岳靈珊的裙角一閃,躲在一堵墻後。他嘆口氣,叫:“師姐,我看到你了,別躲啦!”

岳靈珊嘟著嘴,一步一挪地蹭出來,說道:“人家跟你鬧著玩都不行,你這人真沒意思。”

林平之皺眉道:“這麽晚了,你偷偷出來,師父師娘不見了你會著急的。”岳靈珊忙道:“我爹我媽都睡下啦!我就知道你又要去老房子那邊去,爹爹說現在江湖上危險的很,魔教那個任我行又突然出現了,我怕你一個人在外面,出了事怎麽辦……”

林平之嘆道:“大不了一死,況且那是我自己家裏。”岳靈珊眼圈一紅,道:“你身上本來就有傷,又病了,我擔心你也是錯的麽。人人都說是大師哥拿走了你家的劍譜,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不是這樣……”林平之說:“大師哥的劍法和我家的辟邪劍法是兩碼事,我說了多少遍了,怎麽連你也不信呢!”岳靈珊說:“我信啊,可是只有我信有什麽用?總得大家都相信才行。所以我才想趕快幫你把劍譜找到……再說我這個時候回去,反而容易驚動我媽媽……”

林平之無奈,只得點頭道:“跟我來吧。”

他家老宅幾乎是每一片瓦片都翻過來看過了,岳靈珊跟著去了,無非出些機靈古怪的主意,好在兩個人都還年輕,越機靈古怪的,越有精神去幹。末了到林遠圖的佛堂中拆看他的佛經,剛看了幾本,忽然“轟”的一聲巨響,兩個人驚得直跳起來,只見窗戶破裂,兩條黑影迅疾無比的沖了進來。

林平之不及多想,抽出長劍,便是一招“有鳳來儀”,但他和岳靈珊是什麽功夫,長劍剛招呼過去,身上便一麻,直接給來人點了穴道。岳靈珊也差不了多少,兩個人軟趴趴的倒在一處,眼看進來的那兩個人,一個禿頭,一個滿頭白發,都面生得很,從沒見過。

他們一進來,便一個抓起木魚,一個抓起地上那陳舊的蒲團,“噗”“啪”兩聲,毀得粉碎。岳靈珊和林平之都後悔得要死:怎麽之前竟完全沒想到這兩處有可能藏著東西?但好在裏面空空如也,並沒有什麽劍譜。接著那兩個人劈劈啪啪稀裏嘩啦,將小小的佛堂中能毀的東西統統毀了個粉碎,最後來到中堂的畫前,白發老者問:“這是什麽?”

禿頭老者說道:“這是達摩老祖。拆下來看看。” 白發老者伸手一格,喝道:“且慢,你瞧他的手指!” 圖中達摩左手放在背後,似是捏著一個劍訣,右手食指指向屋頂。禿頭老者問道:“他手指有甚麽古怪?”白發老者道:“不知道!且試試看。”身子縱起,雙掌對準了圖中達摩食指所指之處,擊向屋頂。蓬的一聲,泥沙灰塵簌簌而落。禿頭老者道:“哪有甚麽……”只說了四個字,一團紅色的物事從屋頂洞中飄了下來,卻是一件和尚所穿的袈裟。

白發老者伸手接住,在燭光下一照,喜道:“在……在這裏了。”他大喜若狂,聲音也發顫了。禿頭老者道:“怎麽?”白發老者道:“你自己瞧。” 禿頭老者道:“這難道便是辟邪劍譜?”白發老者道:“十之八九,該是劍譜。哈哈,咱兄弟二人今日立此大功。兄弟,收了起來罷。”禿頭老者喜得嘴也合不攏來,將袈裟小心折好,放入懷中,左手向林岳二人指了指,道:“斃了嗎?” 白發老者說道:“劍譜既已得手,不必跟華山派結下深仇,讓他們去罷。”徑自揚長而去了。

林平之急得眼中快要冒出火來,突然聽到外面有人一聲冷笑:“兩位幹的好事啊,嘖嘖,林家的辟邪劍法,好大的名頭!”

這聲音每時每刻都像在他腦海中回響,這聲音的主人一動一靜都在他心裏,活生生的,他不知道夢到過多少次,不知道想念了多久。他只覺得腦袋裏轟轟的響,眼前霧蒙蒙的一片,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能想,整個人都仿佛凝固成了最易碎的石頭。

他想去找他,他為什麽不能生出翅膀飛到他身邊去?可是他只能在這裏軟趴趴的躺著,什麽都不能做。

☆、重聚

淡藍的晨光透過粉碎了的窗子,天亮了。

有腳步聲響。岳夫人驚叫一聲:“珊兒!”沖進來給他們解開了穴道。岳靈珊坐起身叫:“媽媽!”放聲大哭。林平之顧不得身上還麻著,跳起來向外跑,剛跑出兩步,便一跤跌倒。

岳夫人叫道:“平之,你做什麽?”林平之說:“我聽見大師哥的聲音……”岳夫人道:“你放心,沖兒只是失血過多,他在外面。”抱著女兒,扶她站了起來。

林平之聽著“失血過多”四個字,腦袋裏面就嗡嗡的,自己扶著門框站起身,踉踉蹌蹌的出門去,果然看到令狐沖,全身是血,緊閉著眼睛,暈倒在臺階旁。

這個人突然就出現在這裏,他不敢相信,不能想象,他站著,全身都在發抖,但是不知道怎麽樣才好。他終於哆嗦著彎下腰,探手去摸了摸他的臉,是溫熱的,他還活著,他胸口的衣服露出袈裟鮮紅的一角。他突然就再也管不住自己,軟軟的跪倒,把他抱進自己的懷抱裏,緊緊地抱著,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頭發上。

岳夫人攙著岳靈珊隨後出來,看著他們兩個,岳夫人下意識地楞一下,站住在原地,岳靈珊卻不管那麽多,驚叫道:“大師哥!小林子,大師哥怎麽了?”聲音中帶著哭腔,是看著林平之哭,以為令狐沖死了。

岳夫人卻知道必有蹊蹺。讓岳靈珊自己站著,走過去在林平之面前蹲下,低聲問:“平兒,沖兒沒事吧?”

林平之擡起淚眼,看著她,半晌也沒能明白她到底在問什麽,只能哽咽著道:“師娘,我管不住自己,我不能……”

岳夫人已經明白了大半,聽他這麽說,眼眶便紅了,低聲嘆道:“都是哪輩子來的冤孽!”定了定神,說道:“總不能就這麽著,平兒,你冷靜點,咱們把他帶回去好好治傷。”

他們將令狐沖帶回福威鏢局。這時候天才剛亮不久,他們把令狐沖在客房安頓下來,岳夫人便對岳靈珊說:“你大師哥傷得不輕,去叫你爹爹過來。”

她本打算支走了岳靈珊,好好盤問林平之前因後果。但看著林平之呆呆站著,失魂落魄的樣子,一雙眼睛只盯著令狐沖看,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在看,樣子實在有些可怕,忍不住叫他:“平之,平之?”叫了幾聲,他才楞楞的轉過眼看過來。

岳夫人暗自心驚,生怕他們兩個已經悄悄做下了什麽事,好好的兩個孩子,一輩子可就毀了。想問,卻又如何開口?只得低聲說道:“平之,你是聰明孩子,你可要想清楚。”

林平之答非所問,輕輕的說:“師娘,我知道那些傳說都不是真的,我知道他是為了我……”岳夫人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令狐沖胸口衣服裏露出的哪一片鮮紅的衣角,奇道:“那是什麽?”

林平之正要回答,身後突然有人重重的咳嗽一聲。

岳不群走了過來,在林平之身前站下,沈聲道:“平之,出去。”

林平之搖搖頭,柔聲道:“我不出去。”

他倒不是有意藐視師父,只是他眼睛裏只有躺在那兒的令狐沖,根本沒有旁人存在。岳不群惱怒非常,本是有意要隔開這兩人,想不到令狐沖卻陰魂不散,嘿然作色,重覆道:“出去!”

岳夫人就知道丈夫也是看出了端倪的。這時候鬧起來有什麽好處,趕緊過來拉住林平之,柔聲勸慰:“平之,你先出去,大師哥傷得重,讓師父好好看看,聽話。”連拉帶拽,林平之聽到“大師哥傷得重,讓師父看看”,才忽然如夢初醒,擡眼看見岳不群一臉怒氣,不敢多言,被岳夫人扯出門去了。

岳夫人對他說道:“平之,你是明理的孩子,你捫心自問,你和沖兒的事,師父該不該生氣?”林平之臉上漲紅了,點點頭,低低的道:“師父就算要廢了我,我也無話可說。可是大師哥……”岳夫人打斷了他,沈聲道:“你講道理就好。沖兒傷的很重,不過我把過脈,之前的傷倒是好了。倘若你現在不聽師父的話,把他惹起來,他撒手不管,沖兒還昏迷不醒,你讓沖兒怎麽辦?這一時半刻都忍不了麽?回頭師娘再跟你說。”說完,不管林平之同意與否,回身進了門。

他在令狐沖的房門外晃來晃去,只盼能找到機會進去,可是誰都不肯給他機會,岳不群和岳夫人一直在屋裏面,令狐沖昏迷不醒,他們兩位時不時地低聲爭吵。天色大亮,有弟子來稟報說嵩山派有人來拜會,岳不群夫婦才一起出去會客。

岳不群經過林平之身邊,冷著臉只做沒有看到。岳夫人故意落在後面,輕聲道:“你可以去看看他,不過別久待,別惹你師父生氣。”林平之心裏一暖,點點頭,看著岳夫人追著丈夫去了。

他獨自進了屋,到令狐沖床邊,看著他慘白的臉,心痛得如刀割一般。在他身邊坐下,再一看,忍不住“啊”的一聲,跳了起來。

原本一陣陣抽痛的心開始碰碰碰的亂跳,腦袋裏登時亂得如同亂麻,理不清一絲頭緒,只想著:不好了,不好了,那是他拼了命搶回的東西……是誰,到底是誰!

令狐沖胸口那片血紅的衣角不見了。

他兀自不敢相信,伸手到令狐沖衣服裏面又摸了一遍,除了幾錠銀子,空空如也。

他在地上來回走了兩圈,屋子裏邊邊角角都看到了,哪裏藏得住那一件鮮艷如血的袈裟?他腦子裏一片混亂,深深吸著氣,告訴自己:不要慌,不要亂,好好想,想!

岳夫人還問過他那是什麽,他沒來得及回答,岳不群就來了。之後只有勞德諾和英白羅進過這間屋子,勞德諾是來幫忙的,英白羅是稟報嵩山派弟子來訪的,之後……之後就是自己了。到底是誰?

岳夫人……他搖搖頭,他絕對不相信岳夫人會做出這種事。英白羅進來時間極短,而且有岳不群夫婦在裏面,勞德諾進去的時候岳不群夫婦也在裏面啊……難道……不對,他用力搖頭,他得找個機會問問岳夫人,說不定真是他們收起來了,只是沒來得及告訴他,他們也不知道那是他林家的東西……他使勁搖搖頭,把腦袋裏面那些不好的東西統統甩出去,他必須克制住自己,就算……就算東西真的丟了……也不算奇怪……最多,最多不過是他報仇的路更難走幾倍罷了……他還怕艱難麽?他每活一天都是僥幸,多吸一口氣都是煎熬。

令狐沖忽然“哼”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睛。

林平之拼命壓制住自己的所有不安,到他身邊去,把臉上露出微笑,輕聲叫:“大師哥。”

令狐沖看到他,閉上眼睛,又晃了晃腦袋,才又睜開眼睛,認準了,認對了,一口氣松開,苦笑道:“真的是你。”

他用兩個胳膊肘慢慢撐起上身,林平之幫忙扶著,拽起枕頭給他墊在身後,他看看周圍,問:“這是哪兒?”

林平之說:“這是我家,是福威鏢局。”

令狐沖問:“我怎麽會在這兒?”

林平之回答:“是師娘一早過來,救了我們。”

令狐沖點點頭,說道:“果然師父師娘也在。”他臉上露出疲憊至極的微笑,含含糊糊的說:“我沒事兒就做夢,老是夢見就像這樣,你在我旁邊,我在你旁邊,兩個人都好好兒的。就算現在是在做夢,我也不奇怪……我看見你,就想喝酒,怎麽辦?”

林平之微笑道:“等你好了,我陪你喝個痛快。”

令狐沖柔聲道:“我已經好了,機緣巧合,我的傷全好了。”

林平之說:“舊傷好了,又添新傷,你流了好多血,不知道麽。”

令狐沖一笑:“我身上的血多著呢,流一點血嘛,怕什麽。”他說著,忽然上身向前探去,他一把抓住林平之放在床沿上的手,他蒼白的臉上還有些血痕,輕輕的說:“真的,我全好了,不用再擔心明天就會死去,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找你……”

直到這一刻,林平之才真正相信,那天晚上在船上,他那些囈語,是真實存在的。他們從來都是在一起的,只是他不敢相信而已。現在令狐沖在向他靠近。他有點惶惑,但是沒有躲開,任他在嘴唇上輕輕的親了親。然後他向後躲開,臉上有點發紅,訕訕的笑了。看見他不是生氣的樣子,才又放心大膽的抱住了他。

他把下巴擱在他肩頭,懶懶的,不想說話,只含含混混的道:“對了,你家的東西我幫你搶回來啦……”林平之心裏“咯噔”一下,他反手回自己懷裏摸,一邊說:“就是想不通怎麽會是和尚穿的袈裟……咦?”

他猛地推開林平之,開始在自己懷裏胡亂摸索尋找,什麽都沒有,他一把掀開被子,在床上亂翻亂找,還是什麽都沒有。

☆、責難

林平之輕聲叫他:“大師哥,你別找啦,沒關系。”令狐沖又急又惱,說:“那東西那麽重要怎麽能沒關系!剛才明明……我殺了那兩人之後……搶了東西,塞進懷裏,想回你家裏去,然後,然後我記得踢了大門一腳,再然後……”他那個時候早就失血過多,腦袋裏模模糊糊的什麽都記不清楚了,又著急又後悔,狠狠地在自己腦袋上鑿了一下,怒道:“都怪我魯莽輕敵!”

林平之輕輕地靠在他後背上,柔聲道:“只要你沒事就好了,東西丟了,我們再慢慢找就好。”令狐沖握住他的手,嘆道:“慢慢找,談何容易……”話音未落,突然跳起來,道:“我知道了!”

林平之一驚,他匆匆忙忙的就要下床穿鞋,說:“我知道是誰拿了,你放心,我這就去要回來。”

林平之欲言又止,只得由著他,他剛穿好鞋子,岳不群和岳夫人就進來了。

岳不群看著他兩個都在房裏,便氣得眼都紅了,怒道:“小畜生,你做的好事!”

令狐沖雙膝跪下,幾個月來第一次見到師父師娘,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師父,師娘,不肖弟子拜見師父師娘。”

岳夫人心疼他,眼眶也紅了,低聲說:“好孩子,快起來。”就要拉他起身,岳不群卻狠狠的道:“你別叫我們師父師娘,我們沒那麽大造化,你,你幹的好事!嵩山派屬下的兩位武林前輩是不是你殺的?你做了這等惡事,竟還汙蔑人家是魔教中人!”

令狐沖一楞,問:“什麽武林前輩?師父,弟子不知……”岳不群怒道:“白頭仙翁蔔沈,禿鷹沙天江,這兩個人死在向陽巷外,不是你殺的麽?”

令狐沖登時想起昨夜搶奪林家辟邪劍譜的兩個人,果然一個禿頭,一個白發,忙道:“師父,他們兩個是嵩山派的?弟子確實沒想到嵩山派這等卑鄙無恥,林師弟家的劍譜,就是這兩個人搶的,弟子在外面看得清楚,只怕在佛堂中動手,會不利林師弟和小師妹,所以才引他們到外面動手。只是當時天色太黑,弟子看不見招式,才傷在他二人手下。不過幸而他們還是不敵弟子,劍譜……劍譜也奪回來了,只是……”

岳不群臉色有所緩和,道:“哦,你師弟的劍譜,你奪回來了,那還不快還給平之。”令狐沖急得臉都黃了,顫聲道:“可是,可是弟子明明是奪回來了,昏迷過一陣子醒來就不在身上了!”

岳不群瞪起眼睛,怒不可遏,喝道:“一派胡言!你,你說,是不是你暗自藏起了劍譜?當著你師弟的面,你給我說清楚!”

林平之忙道:“師父,我相信大師哥所言,他不會……”岳不群怒喝道:“你住口,你的事回頭再跟你算賬!”林平之把心一橫,在令狐沖身邊撲通跪下了。

岳不群怒道:“你們……你們是存心想氣死我,是不是?”岳夫人卻想起剛才自己確實在令狐沖胸口看見過一角鮮紅的衣物,而且林平之顯然也知道,便問道:“平之,剛才你大師哥胸口那……”

林平之輕聲道:“那是我給他裹傷的手帕。”

岳夫人一楞,心裏還是懷疑,但他兩個之間的事,說不定涉及私情,她不好細問。岳不群聽著卻更加惱火,怒道:“你們兩個……兩個小畜生,做的好事!唉,我華山派,華山派,遲早有一天,咱們大夥兒一起,身敗名裂!”

令狐沖看師父傷心成這個樣子,心如刀絞,嗚咽道:“師父,千錯萬錯,都是弟子的錯,師父無論要怎麽責罰弟子,就是一死,弟子都心甘情願。”

林平之跪在他身側稍後,擡起眼睛,呆呆的看著他的側臉。他是真的甘願一死麽?他對師父是這麽敬愛,連跪在他身邊的自己,都換不來他求生之念麽?

岳不群點頭道:“好,你心甘情願,那就別怪師父狠心。”說到這裏,聲音也哽咽了,一只手掌卻慢慢的舉起來。

林平之咬緊牙關。到底是說,還是不說?不說,就要眼睜睜看著令狐沖斃於掌下,說了……說了就能救他並自救麽?

岳夫人輕輕的叫了一聲,一步閃到令狐沖身前,怒道:“師哥,你要幹什麽,沖兒是我養大的孩子,你要殺他,有沒有問過我?”

岳不群叫道:“你要我留著他,留著他敗壞我華山聲譽,留著他傷我同道性命麽?他……他品行如此不端,你難道看不出來……我不殺他,如何跟武林同道交代?”

岳夫人道:“你無非是怕嵩山派不肯善罷甘休。他們順著幾行血跡便來到這裏要兇手,憑的什麽?咱們給他抵死不認帳不就行了?”

令狐沖剛才沖口出了“就是一死也心甘情願”,當時激動,說完便後悔,心想:“我死容易,他怎麽辦?”偷偷瞟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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