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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 山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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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眼,見他微蹙著雙眉,容顏如玉,卻失魂落魄的不知道在想什麽,更加千萬分的舍不得。這時聽師父師娘說話,便知道原來師父還是擔心對鐘鎮他們不好交代,這個容易,自己去打發了便是。也不講究禮數,朗聲道:“師父師娘別擔心,我去打發他們。”說完站起身便走。

岳夫人叫:“沖兒,沖兒,等等!”便追上去了,岳不群只得跟著走,林平之自己站起身,呆呆的出了一回神,也向前面走來。

遠遠地就聽見令狐沖的聲音大嚷大叫:“岳先生,嵩山派有三個無聊家夥,一個叫爛鐵劍鐘鎮,一個叫小鬼鄧八婆,還有一個癩皮貓高克新。請你快快交出人來,我要跟他們算帳。你想包庇他們,那可不成!你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我可不賣這個帳。”

他聽在耳朵裏,心裏想著:他始終還是這幅模樣,就愛胡說八道……只是無論怎麽胡說八道,必定是要回護師父的……如果,如果我對他說了,他會信麽?如果是師父問他要那東西,他……他會不會想也不想,就雙手送給師父?

他的心狠狠的揪一下。不願意再想下去,可是他心裏一個聲音明明白白告訴自己:“他會的,他會交給師父的,不是他心裏不念著你,只是他太相信師父。你不願意想,可你心裏清楚!”

這時鐘鎮已經對令狐沖身份極其懷疑,冷眼問道:“閣下究竟是誰?”

令狐沖笑道:“我大廟不收,小廟不受,是個無主孤魂,荒山野鬼,決不會來搶你們嵩山派的生意,你這可放心了罷?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淒涼之意。

鐘鎮道:“尊駕既非華山派人物,咱們可不能騷擾了岳先生,這就借步到外面說話。”這幾句話語調平淡,但目露兇光,充滿了殺機,顯是令狐沖揭了他的底,已決心誅卻。他對岳不群畢竟有所忌憚,不敢在福威鏢局中拔劍殺人,要將令狐沖引到鏢局之外再行動手。

這句話正合令狐沖心意,大聲叫道:“岳先生,你今後可得多加提防。魔教教主任我行覆出,此人身有吸星大法,專吸旁人內功,他說要跟華山派為難。還有,嵩山派想並吞你華山派。你是彬彬君子,人家的狼心狗肺,卻不可不防。”他此番來到福州,為的便是要向師父說這幾句話,說罷便即大踏步出門。鐘鎮等跟了出來。

林平之混在師兄弟當中跟著出來,只見門外剛好來了一群尼姑、女子,正是恒山派的弟子們。眾華山弟子都一楞,令狐沖更是一縮頭,生怕被認出來。若不是有林平之在,無論如何也不能留他一個人面對師父師娘,早就溜之大吉了。只得硬著頭皮,背過身子,對鐘鎮壞笑:“餵,爛鐵劍,這裏不錯啊,我手上可沒兵刃,咱們怎麽個打法?”一邊說話,一邊心裏念天念地念菩薩,千萬別被儀琳她們認出來。

林平之說道:“你用我的劍吧。”解下長劍,走到他跟前,雙手遞給他,一邊低聲道:“你不用管我,自己能走便走。”

令狐沖一怔,搖搖頭,低低的道:“終我一世,絕不負你。”

林平之禁不住心裏發熱,聽著身後不遠處師父悶聲悶氣的一聲咳嗽,橫一橫心,退了回去。

令狐沖看著他低著頭退回到華山諸弟子人群中,他之前日思夜想,一是要找師父師娘澄清自己冤屈,求他們允許重回華山門下;二就是見到林平之了。雖然這兩件事怎麽看都互相矛盾,要跟林平之在一起,華山派就勢必不能容他,岳不群傳書天下的那句“辱及同門”,看起來是怪他結交匪類,壞了華山派名頭,其實話裏有話,分明是指責他無視人倫、禍亂綱常、勾引師弟。他過去總想著,車到山前必有路,先一步步闖下去再說,如今真到了師父師娘和林平之跟前,才驚覺眼前根本無路給他闖。想到這兒心裏難言的煩惱,狂性上來,笑道:“你們三個,是單打獨鬥,還是並肩子一起上啊?”

鐘鎮鐵青著臉,突然當頭一劍,銀光點點,直刺他身前。

他還在胡思亂想,這一劍來得好快,隨後鄧八公高克新便如事先演練過無數次一樣,一左一右,疾攻而至。

岳靈珊“啊”的一聲,用力抓住身邊林平之的手臂。好幾人都忍不住驚呼出來。嵩山派這三人進攻的招式實在是迅疾無比,精妙絕倫。

獨孤九劍以無招勝有招,最要緊的是看清對方來勢,現在令狐沖滿腦子烏七八糟的,看都未看,還說什麽看清?只得橫擋一劍,向後躍開。他內力極其雄厚,但饒是如此,眼前勁風刮至,皮膚生疼。他剛剛站定,(只聽一聲呼斥,白光閃動。恒山派女弟子同時出手。七人一隊,分成三隊,七柄長劍指住一人,將鐘鎮等三人分別圍住。這一下拔劍、移步、圍敵、出招,動作也是迅捷無比,加之身法輕盈,姿式美觀,顯是習練有素的陣法。每柄長劍劍尖指住對方一處要害,頭、喉、胸、腹、腰、背、脅,每人身上七處要害,均被一柄長劍指住。

令狐沖但見恒山劍陣凝式不動,七柄劍既攻敵,覆自守,七劍連環,絕無破綻可尋,宛然有獨孤九劍“以無招破有招”之妙詣,氣喘籲籲的喝采:“妙極!這劍陣精彩之至!”鐘鎮眼見受制,當即哈哈一笑,說道:“大家是自己人,開甚麽玩笑?我認輸了,好不好?”當的一聲,擲劍下地。圍住他的七人以儀和為首,見對方擲劍認輸,當好長劍一抖,收了轉去,其餘六人跟著收劍。不料鐘鎮左足足尖在地下長劍劍身上一點,那劍猛地跳起。鐘鎮手指間一碰劍柄,劍鋒如電,驀地刺出。儀和“啊”的一聲驚呼,右臂中劍,手中長劍嗆啷落地。鐘鎮長笑聲中,寒光連閃,恒山派眾弟子紛紛受傷。這麽一亂,其餘兩個劍陣中的十四名女弟子心神稍分,鄧八公和高克新同時乘隙發動,登時兵刃相交,錚錚之聲大作。

令狐沖搶起儀和掉在地下的長劍,揮劍擊出。但聽得嗆啷,啊,嘿,幾下聲響,高克新手腕被擊,長劍落地。鄧八公的軟鞭倒了轉來,圈在自己頭頸之中。鐘鎮手腕被劍背擊中,退了幾步,長劍總算還握在手中,但整條手臂已然酸軟無力。兩個少女同時尖聲叫了起來,一個叫:“吳將軍!”一個叫:“令狐大哥!”

叫“吳將軍”的是鄭萼。適才令狐沖擊退三人所使手法,與在廿八鋪客店中對付這三人時所用劍招一模一樣,連高克新茫然失措、鄧八公險些窒息、鐘鎮又驚又怒的神情也殊無二致。鄭萼心思機敏,當日曾見令狐沖如此出招,他容貌衣飾雖已大變,還是立即認了出來。另一個叫“令狐大哥”的卻是儀琳。她本來和儀真、儀質等六位師姊結成劍陣,圍住了鄧八公。每人全神貫註,雙目盯住敵人,絕不斜視,目中所見,只是他身上一處要害,視頭則只見其頭,視胸則只見其胸,連敵人別處肢體都無法瞧見,自然更加無法見到旁人,直至劍陣散開,她才見到令狐沖。闋別經年,陡然相遇,儀琳全身大震,險些暈去。)

岳靈珊奇道:“咦,她們怎麽會幫大師哥?”林平之心情激蕩,心想:無論走到哪裏,無論多麽兇險,始終有人知道他的好,願意信任他,幫助他。一時間只覺得無與倫比的驕傲,見岳靈珊問自己,一笑說道:“你忘記當年在湖南衡陽,大師哥是怎麽救了恒山派那位師妹。”

岳靈珊點頭道:“我知道啦,大師哥是好人,永遠有人幫他。”

令狐沖見自己真容暴露,苦笑道:“你奶奶的,你這三個家夥太也不識好歹,恒山派眾位師太饒了你們一命,你們居然恩將仇報。本將軍可實在太瞧著不順眼了。我……我……”說到這裏,腦袋裏一陣一陣的暈眩,肩膀上的傷又痛又麻,就知道傷口又裂開了,接著腿一軟,咕咚倒地。

林平之登時便想沖過去,但剛邁出兩步,便硬生生的制住自己,眼睜睜的看著恒山派那些小姑娘們,有的給他餵藥,有的給他驗傷,抹血的抹血,包紮的包紮,或發嘆息,或示關心,或問何人傷我將軍,或曰兇手狠毒無情,言語紛紜,且雜“阿彌陀佛”之聲。這情景早已不是簡單的“知道他是好人,願意幫他”,眾人都不禁駭異,林平之更是只覺得心裏一陣陣發涼。這時忽然又發現鐘鎮他們三個人,各自打了個手勢,便挺兵刃向令狐沖沖去。他們是想趁著這個機會,趕緊將令狐沖除掉。

林平之脫口叫道:“大師哥小心!”他話還未出口,儀和等十四個女尼已然排成一列,長劍飛舞,將鐘鎮等擋住了。

☆、(很大部分是原文copy)

作者有話要說:括號裏的字是原著copy的~

令狐沖迷迷糊糊的聽著刀劍交錯的聲音,叮叮當當,沒完沒了。忽然一個細細的聲音傳入耳朵:“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原來是儀琳在旁邊念佛。他心裏感激,慢慢睜開眼睛,支撐著站了起來,低聲道:“師妹,多謝你,給我劍。”儀琳說:“你……你別……”他搖搖頭,從她手中取過劍,擡頭在華山派的師弟們中間找到林平之的身影,看見他慘白著一張臉,淡淡的、定定的看著自己。

他深深吸一口氣,扶著儀琳的肩膀走出去,(第一劍揮出,高克新長劍落地,第二劍揮出,鄧八公軟鞭繞頸,第三劍當的一聲,擊在鐘鎮的劍刃之上。鐘鎮知他劍法奇幻,自己決非其敵,但見他站立不定,正好憑內力將他兵刃震飛,雙劍相交,當即在劍上運足了內勁,猛覺自身內力急瀉外洩,竟然收束不住。原來令狐沖的吸星大法在不知不覺間功力日深,不須肌膚相觸,只要對方運勁攻來,內力便會通過兵刃而傳入他體內。鐘鎮大驚之下,急收長劍,跟著立即刺出。令狐沖見到他脅下空門大開,本來只須順勢一劍,即可制其死命,但手臂酸軟,力不從心,只得橫劍擋格。雙劍相交,鐘鎮又是內力急瀉,心跳不已,驚怒交集之下,鼓起平生之力,長劍疾刺,劍到中途,陡然轉向,劍尖竟刺向令狐沖身旁儀琳的胸口。這一招虛虛實實,後著甚多,極是陰狠,令狐沖如橫劍去救,他便回劍刺其小腹,如若不救,則這一劍真的刺中了儀琳,也要教令狐沖心神大亂,便可乘機猛下殺手。眾人驚呼聲中,眼見劍尖已及儀琳胸口衣衫,令狐沖的長劍驀地翻過,壓上他劍刃。

鐘鎮的長劍突然在半空中膠住不動,用力前送,劍尖竟無法向前推出分毫,劍刃卻向上緩緩弓起,同時內力急傾而出。總算他見機極快,急忙撤劍,向後躍出,可是前力已失,後力未繼,身在半空,突然軟癱,重重的直撻下來。這一下撻得如此狼狽,渾似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常人。他雙手支地,慢慢爬起,但身子只起得一半,又側身摔倒。

鄧八公和高克新忙搶過將他扶起,齊問:“師哥,怎麽了?”鐘鎮雙目盯住在令狐沖臉上,隨即想起,數十年前便已威震武林的魔教教主任我行,決不能是這樣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說道:“你是任我行的弟……弟子,會使吸星……吸星妖法!”高克新驚道:“師哥,你的內力給他吸去了?”鐘鎮道:“正是!”但身子一挺,又覺內力漸增。原來令狐沖所習吸星大法修為未深,又不是有意要吸他內力,只是鐘鎮突覺內勁傾瀉而出,惶怖之下,以致摔得狼狽不堪。

鄧八公低聲道:“咱們去罷,日後再找回這場子。”鐘鎮將手一揮,對著令狐沖大聲道:“魔教妖人,你使這等陰毒絕倫的妖法,那是與天下英雄為敵。姓鐘的今日不是你對手,可是我正教的千千萬萬好漢,決不會屈服於你妖法的淫威之下。”說著轉過身來,向岳不群拱了拱手,說道:“岳先生,這個魔教妖人,跟閣下沒甚麽淵源罷?”

岳不群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鐘鎮在他面前也不敢如何放肆,說道:“真相若何,終當大白,後會有期。”帶著鄧高二人,徑自走了。岳不群從大門的階石走了下來,森然道:“令狐沖,你好,原來你學了任我行的吸星妖法。”令狐沖確是學了任我行這一項功夫,雖是無意中學得,但事實如此,卻也無從置辯。岳不群厲聲道:“我問你,是也不是?”令狐沖道:“是!”)

岳不群斜著眼睛,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冷笑道:“看來任我行頗為中意閣下,不但將女兒許給了你,這有名的妖法竟也傳給了你。”

令狐沖大吃一驚,顫聲道:“師父,任……任我行的女兒,這……這話從何說起?”岳不群怒道:“小賊!你如此無行,對著我也敢當面說謊!五霸崗上那個女子不是任我行的女兒麽?你……你……”說到這裏,全身突突的抖,氣得說不下去。

令狐沖聽著,心裏砰砰直跳。他是知道盈盈來歷絕非尋常,可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是任我行的女兒。忽然又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向林平之看過去,他的目光卻早就躲到一邊去了。

(儀和說道:“岳師伯,這中間必有誤會,你沒查問明白,便如此怪罪令狐吳將軍,那可忒也魯莽了。”岳不群道:“有甚麽誤會?”儀和道:“我恒山派眾人為魔教妖人所辱,全仗這位令狐吳將軍援手。他倘若是魔教教下,怎麽會來幫我們去和魔教為敵?”她聽儀琳叫他“令狐大哥”,岳不群又叫“令狐沖”,自己卻只知他是“吳將軍”,只好兩個名字一起叫了。岳不群道:“魔教妖人詭計多端,你們可別上了他的當。貴派眾位南來,是哪一位師太為首?”他想這些年輕的尼姑、姑娘們定是為令狐沖的花言巧語所感,只有見識廣博的前輩師太,方能識破他的奸計。

儀和淒然道:“師伯定靜師太,不幸為魔教妖人所害。”岳不群和岳夫人都“啊”的一聲,甚感驚惋。便在此時,長街彼端一個中年尼姑快步奔來,說道:“白雲庵信鴿有書傳到。”走到儀和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竹筒,雙手遞將過去。儀和接過,拔開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個布卷,展開一看,驚叫:“啊喲,不好!”恒山派眾弟子聽得白雲庵有書信到來,早就紛紛圍攏,見儀和神色驚惶,忙問:“怎麽?”“師父信上說甚麽?”“甚麽事不好?”儀和道:“師妹你瞧。”將布卷遞給儀清。儀清接了過來,朗聲讀道:“餘與定逸師妹,被困龍泉鑄劍谷。”又道:“這是掌門師尊的……的血書。她老人家怎地到了龍泉?”儀真道:“咱們快去!”儀清道:“卻不知敵人是誰?”儀和道:“管他是甚麽兇神惡煞,咱們急速趕去。便是要死,也和師父死在一起。”儀清心想:“師父和師叔的武功何等了得,尚且被困,咱們這些人趕去,多半也無濟於事。”拿著血書,走到岳不群身前,躬身說道:“岳師伯,我們掌門師尊來信,說道:‘被困於龍泉鑄劍谷。’請師伯念在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之誼,設法相救。”岳不群接過書信,看了一眼,沈吟道:“尊師和定逸師太怎地會去浙南?她二位武功卓絕,怎麽會被敵人所困,這可奇了?這通書信,可是尊師的親筆麽?”儀清道:“確是我師父親筆。只怕她老人家已受了傷,倉卒之際,蘸血書寫。”岳不群道:“不知敵人是誰?”儀清道:“多半是魔教中人,否則敝派也沒甚麽仇敵。”岳不群斜眼向令狐沖瞧去,緩緩的道:“說不定是魔教妖人假造書信,誘你們去自投羅網。妖人鬼計層出不窮,不可不防。”儀和朗聲叫道:“師尊有難,事情急如星火,咱們快去救援要緊。儀清師妹,咱們速速趕去,岳師伯沒空,多求也是無用。”儀真也道:“不錯,倘若遲到了一刻,那可是千古之恨。”恒山派見岳不群推三阻四,不顧義氣,都是心頭有氣。儀琳道:“令狐大哥,你且在福州養傷,我們去救了師父、師伯回來,再來探你。”)

人群中忽然一個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出來:“令狐沖,你既已習學魔教妖法,從此便是正派公敵,在下雖然武功不及你,正邪大義,絕不敢一時或忘。”

隨著話聲,林平之手裏提著長劍,緩緩的走出來。

令狐沖又吃驚又奇怪,喃喃的道:“師弟……你……”

林平之冷冷的道:“當年在華山,在下多得你的照應,至今感激。只是沒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原來你助紂為虐,竟然做了魔教的傳人。林某雖不才,也不敢與閣下這種人相交。古人割席絕交,今日林某便與閣下劃地斷義。他日江湖相逢,正邪殊途,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語畢,手中長劍一揮,嗤的一聲,青磚地上便出現了長長的一道。

令狐沖只覺得腦袋裏一陣眩暈,腿一軟,便要倒下。儀琳慌忙扶住了他,他定了定神,忽然哈哈一笑,道:“恒山派眾位師妹,你們不是要去龍泉救師尊麽?還等什麽?走啊,咱們走!”

☆、夜奔

令狐沖和恒山派那些尼姑、姑娘們,在集市上買了些馬匹,出了福州城,急慌慌的一路向北。

大路邊茶棚子裏,坐了個高大的光頭和尚,正吃著西瓜納涼,見到一群人過來,便一躍而至在大路中間,雙手叉腰,叫道:“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令狐沖一見,分外眼紅,跳下馬來,怒道:“田伯光,我還當你溜沒影兒了,原來在這裏!你給我過來!”上前一把抓住他僧袍襟子,田伯光大叫:“餵,餵,幹什麽,占道搶劫麽?”被他拉扯到路邊,也有些動怒,說:“令狐沖,這麽點玩笑都開不得?”

令狐沖怒道:“誰跟你開玩笑?辟邪劍譜是不是你拿了,給我交出來!”

田伯光眼睛一瞪,說道:“咦,這可奇了,你不是舍生忘死追去了嗎?那兩個人的功夫我料理起來可有點難啊,我也不費那個勁。怎麽,難道你傷得半死不活的,也沒搶回來不成?”

令狐沖瞪眼道:“廢話,我當然搶回來了!我搶回之後便失血暈倒,你沒瞧我現在臉還白著嗎!哼,我暈倒之後只有你在不遠處,東西便丟了,不是你又是誰?”

田伯光大呼冤枉,說:“天理良心啊,令狐沖,我看見你躺在那兒,剛要下去,你師娘就來啦,我才懶得跟她打照面,就先走人咯。灑家的快刀也是江湖一絕,雖說比不上你的獨孤九劍,好歹也難逢敵手,灑家使刀使慣了,劍譜什麽的擺在眼前我還不稀罕呢。哼,什麽辟邪劍譜,很厲害麽?”

令狐沖怒道:“你說這話,誰相信,有什麽證據?”田伯光說:“好,你不相信,那你搜,你搜!”說著就要拉開袈裟脫褲子。旁邊一眾尼姑、姑娘都不由得驚呼起來,令狐沖忙道:“餵,大街上耍流氓嗎?”田伯光哼道:“著啊,你好端端的上來便問我要東西,是要耍流氓明搶嗎?哼,枉我惦記著你們這一群,還在這兒一等就是大半天。”

令狐沖斜眼看他,充滿懷疑:“真不是你偷的?”

田伯光冷笑:“田某偷香竊玉,偏偏還就不偷劍譜。愛信不信。”說著,走到儀琳馬前,涎著臉一笑,拜了一拜,大聲道:“徒兒拜見師父,師父你老人家安好?”

儀琳哭笑不得,馬匹不夠,她本是和鄭萼同騎一匹,正好把頭往鄭萼肩膀上一藏。鄭萼也不客氣,笑得花枝亂顫,叫令狐沖:“令狐大哥,我師侄說的有理,咱們暫且叫他跟咱們一起去救師父,他若立功,咱們就信他。”

田伯光說:“哎呦,我師祖難道出什麽意外了麽?正好一起走。”說著,也不客氣,拉過令狐沖剛下的那匹馬,自己飛身上去,提韁到儀琳身邊,笑道:“徒兒侍奉師父左右。”

儀琳向旁邊躲閃了一下,低聲道:“你……你離我們遠一點。”

儀和忍了笑,下馬來,說:“令狐師兄,你騎我這匹馬吧。”自己上了儀清的馬。

一行人重新上路。路上恰巧遇見一小隊官兵放馬,令狐沖一聲令下,眾尼姑一擁而上,把官兵們點倒的點倒,敲暈的敲暈。馬匹什麽的老實不客氣,全部搶到手。

如此趕了兩天路,到了夜裏就在官道旁邊露宿。他們身上銀子不夠。此去龍泉山高路遠,盤纏不足,怎麽趕路?令狐沖便把鄭萼、於嫂、儀和這幾個人拉過來面授機宜,如此這般的說了一回,田伯光在旁邊聽得眼睛發直。女孩子們去遠了,方才對令狐沖大拇指一翹,說道:“令狐兄,騙出家人作奸犯科,這本事你比我強多了,佩服佩服。”

令狐沖面露微笑,點點頭,把手往下巴上一放,才想起假胡子早被自己摘掉了,也不在意,依舊裝模作樣地捋了一捋,悠然道:“阿彌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等儀和她們化富濟貧,正等得心焦,忽然前面有馬蹄聲響。令狐沖問:“這就回來了?很快嘛!”儀清說:“不對啊,只來了一匹馬……”話還沒說完,一個女子的聲音高聲嚷道:“令狐沖,令狐沖!出來!”

英白羅對林平之說:“好端端的,你看你這個樣子,丟了魂兒嗎?走走走,咱們去醉仙樓喝兩杯去。”

他走了兩步,看林平之本要跟著,覆又站住,不由奇怪,笑道:“你怎麽了你?”

林平之說:“八師哥,這兩天師兄們都氣不過我對大師哥無情無義,背後說我是忘恩負義的小人,你沒聽到麽,怎麽還來找我喝酒?”

英白羅笑道:“誰愛說什麽說什麽去,咱倆不也挺好的麽,你跟大師哥是你們倆的事,我可管不著。我就知道,咱們華山派這麽多人,可是能被我拉著一起去喝兩盅的,算來算去也只有你了。”

他們在醉仙樓喝酒,直到天黑,酒樓快要打烊,這才出來。路上便出了事。英白羅慘死在街頭,林平之掙紮著奔回到福威鏢局,剛撞開大門,便倒了下去。

林平之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身上冷一陣,熱一陣。他失血過多,傷口又有些感染,幾天來一直高燒不退。

他發著燒,有時候看到父親母親,有時候含含糊糊的說胡話,大多數時候卻還是明白的,知道有醫生來看過,聽得見岳夫人的嘆氣,岳靈珊的哭哭啼啼。他甚至聽見岳靈珊怒氣沖沖的說,要找令狐沖討個說法。他無力阻止,只能隨著她去。

他總以為自己冒險留下來,是能查出些什麽的,他以為就算有危險,至少也沒這麽快……他以為時時刻刻跟岳靈珊、跟英白羅他們在一起,自己就是安全的。英白羅是因為他死的,沒有英白羅多了一句嘴,多拖住那人一時半刻,他絕對不會有命回來。他痛得喘不來氣,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夜色漸深。

一會遍身冷汗的從噩夢中驚醒,一會又糊裏糊塗的睡著。他俯臥著,枕頭上都被冷汗打濕了。

昏天黑地之中,忽然仿佛聽到有人急切的叫他:“師弟,師弟?”

即使恍惚中他也辨得出這是令狐沖的聲音,心口處好像被什麽重重地擊了一下子,想趕快醒來,眼皮卻像有千斤重,無論如何也睜不開,忽然又想到:“他又怎麽會來?難道我還是在做夢?”

他的聲音更加清晰了:“平弟,是我,求求你……你醒來看看我……”

他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尖,刺痛,竟然不是做夢。這疼痛也驚醒了眼睛,緩緩地擡開眼皮,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他真的看見了令狐沖。

他猶自怕是做夢,瞪大了眼睛,用力辨認,真的是令狐沖,他不是走了麽?他為什麽又回來?

他終於睜開眼睛,令狐沖放了心,握住他放在枕邊的那只手,輕聲道:“我看過你背上的傷,別怕,會好起來的。”他說著,忍不住把他的手放在嘴唇邊親了親,眼睜睜的看著他眼眸中布滿水汽,心疼得像被刀割,

窗外忽然清清楚楚的傳來梆子聲,有人低聲道:“令狐沖,天快亮啦!”林平之嚇得渾身一抖,令狐沖慌忙安慰他:“別怕,是我朋友。”他也知道天快亮了,他不能再待下去,狠一狠心,說道:“你乖乖地養傷,等我回來。”

林平之閉上眼睛,用力搖頭,低聲道:“不,大師哥,你……你帶我走。”他突然就克制不住,哽聲道:“帶我走,帶我走!”

令狐沖一怔,他比誰都更想要帶他一起走,可是他傷成這個樣子,怎麽走?好言好語的勸慰:“你傷的太重,怎麽趕得了路?聽話,好好的把傷養好,我回來接你。”

林平之咬緊了牙關,手抓著被子,狠狠地緊緊地抓著。令狐沖不了解他最痛苦的是什麽,即使面對令狐沖,他也有太多的欲言又止。他極痛苦的壓低了聲音,顫抖著說道:“你……你還不明白麽……除非你帶我一起走……否則我們再也不能相見。”

這句我們再也不能相見,令狐沖並不懂他話語之外的意思,可是他相信,他說不出來為什麽,就是相信,他們或許真的再沒有相見的機會。“帶他走”,這念頭陡然占了上風。然而林平之的傷太重,怎麽能任性亂來?

他的猶豫為難都寫在臉上。林平之看著,慘白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幾絲紅暈,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肩膀,費力的擡起上身,在他嘴唇上輕輕地吻下去。只是那麽輕輕地、嘴唇和嘴唇的熨帖,他並不真正知道怎麽接吻。

可是這樣也盡夠了。他並不是非跟他走不可,他管得了自己。他也不能走,他知道劍譜在哪裏。

緩緩地離開他,他俯臥回去,手肘蒙住眼睛,哽咽的聲音悶悶地流出來:“你走吧。”

窗戶突然被拉開了,田伯光一臉惱怒,低聲喝道:“令狐沖,你他媽的還是不是男人?”

棒喝不過如此。令狐沖再也不猶豫,俯身把林平之扶起來,柔聲說:“你背上傷口厲害,可別牽動著了,我背你。”

林平之卻搖搖頭,小聲說:“是我太任性,我……我不走也沒關系,你肩膀上也有傷,我知道。”令狐沖說:“我那點小傷算什麽,早就好了。”林平之只是搖頭,不肯讓他背。田伯光看不過去,跳窗子進來,嬉笑道:“令狐兄,不如灑家來幫幫忙,你瞧怎麽樣?”

林平之見他換成了和尚的裝束,不由驚訝。令狐沖斜眼看他,滿臉信不過,田伯光笑道:“怎麽,怕灑家趁機占你心肝寶貝的便宜麽?嘿嘿,嘿嘿。”說著,將林平之從頭打量到腳,又從腳打量到頭,搖頭晃腦的道:“不錯不錯,不過比起我那小美人兒師父,差著還遠,嘿嘿。”

令狐沖心想,不找他幫忙,也沒別的辦法。時間不等人,說不得,只好說道:“田兄別開玩笑。你願意幫忙,那是最好,反正不幫我也沒話可說,你直接跟我的劍說話好了。”田伯光眼一瞪,怒道:“令狐沖,現在是灑家不想趁人之危,好不好?否則我也不用動手,只需放開嗓子叫喚一聲,你猜你那些師父師娘,師弟師妹,他們會不會醒來?醒來之後跑到這兒,一見你們倆這你儂我儂的模樣兒,會怎麽著?”

林平之一看他兩個又要說僵,兩人鬥起嘴來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只得說道:“田兄,只是多有麻煩你,大恩不言謝,我師哥不會說話,你別見怪。”

田伯光滿臉堆笑,道:“哪裏哪裏,絕不見怪。”說著斜眼瞧著令狐沖,冷笑一聲,也不跟他廢話,走過來在林平之身前蹲下。令狐沖急忙幫林平之穿上鞋子,扶他上了田伯光後背。自己拔劍出鞘,在帳子上割了一片布下來,蒙在臉上。他到底還是怕給人瞧見,說不清楚。

幸而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三個人一路跑出福威鏢局,連個鬼影子都沒撞見。到了拴馬的地方,田伯光和令狐沖一起把林平之扶上一匹馬,令狐沖隨後上去坐在他身後給他靠著,三人兩騎,在城門邊稍待了一陣,等到天色蒙蒙亮,城門一開,立刻快馬加鞭的出城而去。

☆、私語

馬背上顛顛簸簸的,林平之便有些迷糊,軟軟的靠在令狐沖懷裏好一陣子沒有動靜。他傷得太重,令狐沖很怕他受不得顛簸,傷口撕裂,或者昏迷,單手撈著韁繩,騰出一只手來握著他的手,將自己的內力輸送過去,護住他的心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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