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上 山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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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飄,拖得多麽長,狂風一吹,都、得、散!”

他的話音還沒落,刀光便如狂風一般飛卷而至。

令狐沖已經存下了性命相搏的心思,招招盡帶殺意;田伯光本來只是想請他下山去見儀琳,不要說取他性命,就連傷他一刀半刀的都有點畏手畏腳,自然吃虧。他是好勇鬥狠的人,生平受不過這般鳥氣,再過了兩三招,臉色一變,冷笑道:“令狐兄,既然你一心要殺人,田某便不能手下留情啦!”

話音未落,陡然變招。

令狐沖頓時手忙腳亂。他心裏發涼,想不到竟然是這麽個死法……百忙中,忽然又發現林平之不見了。他想再逞口舌之快,田伯光學了乖,刀光一擺,忽然變招,快得仿佛風卷雪片,登時將他逼得話都說不出來。

林平之早看出他支撐不住。

他武功雖低微,卻是血海刀光中生存下來的,越是危急關頭,越是冷靜。

他記得後洞中的招數中,很有幾招險惡兇殘,只進攻,不防守,同歸於盡但威力極大。對付田伯光沒什麽比那更合適。

他知道華山派規矩森嚴,也知道令狐沖對這些招數深惡痛絕,在此之前他從來沒動過一絲一毫的心思去學這些招數。如今緊要關頭,哪裏還管得了什麽規矩,什麽反感,能幫忙救命就是好的。

他舉著火把,手中長劍出鞘,模仿著洞壁上的姿態。這些招數他雖然從沒想學過,卻早就看得極熟悉,就仿佛在夢中習練過一般,一招一式學得順暢無比。火把的光照著他的影子,在山洞的地面上……他忽然發現那影子並不只有一個。

“大師哥,快用金雁淩空!”

令狐沖突然聽到林平之的聲音,精神一震。金雁淩空這一招,他練得熟悉至極,自然而然的淩空一躍,長劍刺出。只一劍的來勢便將田伯光的快刀逼住。他“咦”的一聲,滿面驚疑。

林平之也沒想到效果如此顯著,大喜之下,急忙又叫:“大師哥,疾風勁草、有鳳來儀、天紳倒懸……”一口氣背下來十幾招。開始的時候令狐沖還能跟著他出招,漸漸地越來越不成,那招天紳倒懸之後怎麽能跟上“截劍勢”?截劍勢之後更不可能跟上一招“白雲出岫”。但就這樣,他出去的劍招還是每每將田伯光的快刀堵得正著。

田伯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就算被令狐沖打敗,也比敗在一個華山派末流弟子的口舌之下要強得多。他猛地變招,架住令狐沖的長劍,向林平之森然道:“少年人,是誰指點你?說!”

林平之臉頰上滿是興奮的紅色,笑道:“我偏不告訴你!”

令狐沖心裏也歡喜,笑瞇瞇的道:“我華山派的前輩高人多著呢,田兄不妨猜上一猜?”

田伯光出一會神,冷笑道:“我知道了,是風清揚、風老前輩。”

可是他已經打得性發,就算真的風清揚就在此處,他也不怕。他冷森森的笑:“令狐兄,你終究是鬥我不過的,雖有你太師叔不斷指點,終歸無用。你還是乖乖的隨我下山去罷。”

令狐沖正要答話,忽聽得身後有人冷冷的道:“倘若我當真指點幾招,難道還收拾不下你這小子?”

令狐沖大吃一驚,回過頭來,見山洞口站著一個白須青袍老者,神氣抑郁,臉如金紙。他聽著田伯光顫聲道:“你……你便是風老先生?”

林平之不理田伯光,往那老人身邊一站,高高興興的對令狐沖說話:“大師哥,你還不快來拜見風太師叔!”

令狐沖又驚又喜,他對林平之沒有任何懷疑,他說是,那就一定是。只是到現在為止,他都像在做夢,莫名其妙的夢,可是一定是好夢。

☆、獨孤

這一天風清揚一邊教,令狐沖一邊學,一邊拿田伯光當了現成的過招對手。傍晚陸大有送飯上山,風清揚、田伯光和林平之都躲了起來,飯菜雖只是令狐沖一個人的量,加上洞中的幹糧、林平之帶上來的小菜和田伯光隨身酒肉,四個人竟然勉強夠吃。大家圍坐著,除了田伯光一邊端碗吃飯一邊罵娘之外,這頓飯吃的倒也算是其樂融融。

晚飯過後,林平之雖依依不舍,也只得下山。令狐沖送他到山路上,看著他背影漸漸遠去。田伯光在一旁忽然“嘿”的一聲笑出來。令狐沖回頭對他怒目而視,問:“田兄有什麽高興事嗎?”

田伯光皮裏陽秋笑道:“嘿嘿,橫豎你小師弟明兒還上來,你不用心情不好,找我出氣,你放心,就是殺了他他也舍不得不來。”

令狐沖一張面皮漲的紅裏透紫,怒道:“田兄,你嘴裏這麽不幹不凈,辱及我同門,可休怪我翻臉!”

田伯光冷笑道:“我辱你同門了嗎?天下學武之人千千萬萬,有幾個能得這般機緣,有幸遇見風老前輩這樣的世外高人?你太師叔是答應教你武功啦,你小師弟看著艷羨,盼望自己也學一兩招難道不是人之常情?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令狐沖語塞,明明知道他剛才那話是暗指自己因為林平之走了便心情不好找他出氣,卻又說不出口。他本來口舌便給,卻一碰到這種話題便恚怒萬分,跟不上話。

風清揚在洞裏忽然發話:“沖兒進來。”

令狐沖心裏一松,舉步便走,走到一半,忽然想到該怎麽氣田伯光,回頭來笑道:“得以拜見風太師叔,果然是我師兄弟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田兄莫非看著眼饞,也想跟著學兩招?嘿嘿,可惜呀可惜。”看著田伯光臉色好看之極,不等他接口,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洞裏。

他擠兌了田伯光心情舒暢,向風清揚高高興興的叫道:“太師叔!”在他身邊盤膝坐下。

風清揚盤膝閉目,老僧入定一般,半晌才道:“你這孩子偏愛逞口舌之快。虧岳不群那小子假模假式,竟然容忍得你這麽多年。”

令狐沖是岳不群撫養長大,風清揚雖然是太師叔,可聽著他貶損岳不群,也不高興,剛要抗辯,風清揚已經起身,說一聲:“來。”便當先走進了後洞。

這一晚田伯光被風清揚嚇住了,不敢進洞一步。令狐沖便在後洞中,隨風清揚習練劍法。

獨孤九劍的名字他是第一次聽說。他也奇怪岳不群為什麽從沒提起過,風清揚幽幽的道:“他如何不知道,只是不肯對著你們說罷了。獨孤九劍,唉,獨孤九劍……”

風清揚說:“五岳劍派中各有無數蠢才,以為將師父傳下來的劍招學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熟讀了人家詩句,做幾首打油詩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機抒,能成大詩人麽?”

他說:“要切肉,總得有肉可切;要斬柴,總得有柴可斬;敵人要破你劍招,你須得有劍招給人家來破才成。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常人,拿了劍亂揮亂舞,你見聞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劍要刺向哪裏,砍向何處。就算是劍術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並無招式,‘破招’二字,便談不上了。只是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無招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的打倒。真正上乘的劍術,則是能制人而決不能為人所制。”

這些話語,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灌入令狐沖混沌頭腦中的醍醐。風清揚出現之後,僅僅三天,令狐沖便將田伯光打得慘敗,從此他再也沒有資格做令狐沖的對手。

林平之心裏牽掛著思過崖,每天稍得空閑必定上山,眼看著令狐沖由在田伯光手下過不滿三十招一躍而至數招內將其制服,對風清揚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嘴上不說,看著風清揚的眼睛都發光了。

可惜的是他沒能看到令狐沖最終將田伯光趕下山,他因此失望至極,整個傍晚都不大肯說話。令狐沖說笑話逗他開心,他也只是神思不屬,間或笑上一笑,令狐沖看得心焦,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著他去見風清揚。

他已經摸清楚了風清揚的脾氣,知道他多半不會太喜歡林平之這樣少言寡語的老實人,話得自己主動說,因此一看見他,便直截了當奔了主題:“太師叔,林師弟雖然年紀小了些,可不正是你說的‘還沒被條條框框束縛住、容易成材’?我瞧,要練太師叔的獨孤九劍,多半比我更合適,嘿嘿,太師叔,俗話說賊不走空,我們倆你就都費心教一教罷。”

風清揚微一哂:“賊不走空?我是賊,還是你們倆是賊?”

令狐沖忙笑道:“當然我們倆是賊,太師叔,你這麽大本事,我們惦記難道不該麽?我師弟雖然不聲不響的,可太師叔你知道他的人品,比我只有更強。”

風清揚冷冰冰的道:“我教徒弟,只看悟性,不看人品。”

接連兩個軟釘子,令狐沖已經有些笑不出來,訥訥的道:“太師叔,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風清揚對著他翻了個白眼,望向林平之的時候,臉色卻和緩下來,說道:“平之的性情很好,人也夠聰明,前日沖兒與田伯光鬥劍,我只那麽教你幾句,你便說得分毫不差,且時機正好,本來也是極好的材料。”

林平之恭恭敬敬的長揖到地,說道:“多謝太師叔謬讚。只是弟子年紀尚幼,拜入華山門下不足一年,入門功夫尚且不能學全,如何能妄想一蹴而就,便去學獨孤九劍這樣的上乘武學?弟子願意踏踏實實一步一步的學起,但盼將來太師叔能夠略指點一二,弟子便心滿意足啦。”

令狐沖有些焦躁,拉過林平之,急道:“師弟,你不想跟太師叔學武功啦?”

林平之搖搖頭道:“高樓大廈,總要先起地基。我的根基在哪裏?就算太師叔肯教,我知道我自己,現在也沒資格學。”

令狐沖幾乎便要跳腳:“就算獨孤九劍不能學,難道別的武功也不能學麽?”

林平之見他急了,只得先安撫他:“大師哥,你忘了,太師叔劍法的要義,從來不是哪一招、哪一式,而是劍隨心轉,行雲流水,我只照著這八個字修煉,總有一天,就算是華山劍法最普通的招式,照著這八個字使出來也是上乘劍法。”

令狐沖聽他這麽說,竟然頗有道理,只是心中過不去,忿忿的說:“好吧,等我學會獨孤九劍,我再偷偷教你!”風清揚就在旁邊,他卻說什麽“偷偷教你”,林平之“撲哧”笑出聲來,說道:“好,好,只要太師叔同意,我一定跟大師哥好好學。”說罷,眼看天色漸晚,告辭下山。

☆、重傷

令狐沖看著他下山,心裏不高興,臉上也不裝假,黑著面孔,在風清揚身邊坐下。

風清揚突然一笑,道:“很好,很好。”接著,又嘆一口長氣,道:“可惜,可惜。”

令狐沖最不肯打啞謎,奇道:“太師叔,什麽很好很好?又是什麽可惜可惜?”

風清揚笑一笑,倒也不拿他嘲笑,只悠然說道:“很好很好,自然是你師弟很好很好,不過在你身邊隨便聽到了那麽幾句,竟然便知道劍法奧義。可惜、可惜,可惜的也是你那師弟。”

令狐沖聽他誇獎林平之,不由得有些高興,忽然他又不說了,說一半留一半,哪裏受得了?坐直了身子,愁眉苦臉道:“太師叔,你倒是把話說完,這樣聽得人多著急!”

風清揚嘆口氣道:“好吧。可惜的便是,眼瞧著這樣一塊好材料,我卻用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教了你這三心兩意專好管閑事的傻小子。我從前對你講過,這世上的頂尖高手,我曾經見過三位。這第一位,便是你那師弟他的曾祖父林遠圖。”

令狐沖吃一驚,忙問:“太師叔竟然見過那位林公?他是個什麽人?江湖傳說他的武功當真那麽神乎其神?那麽他的後代為什麽沒有學會他的功夫?”

風清揚看看他,嗤笑道:“我說你胡思亂想,專愛多管閑事,果然不錯,別人家雜七雜八的陳年舊事,你這麽高興做什麽?”令狐沖吐吐舌頭,笑道:“林遠圖是陳年舊事,我師弟可活蹦亂跳的,我們兄弟友愛,才多問幾句嘛。”

風清揚哼了一聲,道:“嗯,兄弟友愛,好得很。”停了一陣,方才說道:“林遠圖的功夫,出神入化四個字,似乎不足形容,幾乎……有些邪門……”有些邪門四個字,他的聲音很低,似乎不願意說出來,又不得不說出來。

令狐沖重覆了一句:“邪門?”

風清揚不回答,只是緩緩的點點頭,半晌又道:“我認得林遠圖的時候,他老人家年紀已經很大了,我卻只比你如今的年紀大上不多,獨孤九劍剛有小成,正是少年氣盛。可是我在盛年,他是暮年,這才與他算是堪堪鬥個平手。倘若他正在全盛之時,我絕不是對手。這許多年下來,如今我年紀大了,獨孤九劍造詣漸深,即便此時遇見盛年時的林遠圖,也未必輸與他。只是這辟邪劍法的奧義,我無論如何琢磨,始終不能明了。”

令狐沖眨眨眼,忍了又忍還是說了出來:“太師叔便是因此不肯教林師弟武功?”

風清揚冷笑道:“你太師叔雖然脾氣怪了點,還不至於如此小家氣。你那師弟聰明穎悟,只比你強,不比你差,假以時日,說不定真能自行參悟出他家傳辟邪劍法的關竅所在,那時候我倒想知道,是獨孤九劍更強,還是辟邪劍法更強?我若是教會了他獨孤九劍,還到哪裏知道去?”說罷,忽然神情變得無盡蕭索,低聲嘆道:“只是也不知我能否活到那個時候。”

令狐沖這才恍然。只是林平之家傳的辟邪劍法,若真那麽強,怎麽又被餘滄海滅了滿門?想到這裏,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拍大腿道:“啊喲,太師叔,有一句極重要的話我忘了告訴林師弟!”說著,便將他當日如何一句話嚇走了木高峰,在林震南夫婦身邊聽了他遺言的事情一五一十講給風清揚聽。講到林震南遺言具體內容,風清揚一擺手道:“這是機密要事,不要講給我聽,你知道,你師弟知道便是了。下一次你師弟上來,你千萬要告訴他,不可忘了。現在咱們左右無事,便來學獨孤九劍吧。”

令狐沖一心一意的練劍,閑暇時休息,不由自主的想到,等林平之下次上思過崖,無論如何也得把他父母遺言說給他聽,將來等自己面壁期滿,如果林平之有意回福州找劍譜,只要他開口邀請,自己一定義不容辭,將來哪怕他報仇的時候找自己助拳,自己也絕不推拒——現在有了獨孤九劍,還怕餘滄海青城派個鳥!

可是林平之第二天沒來,第三天、第四天也沒來,一直到十幾天後,獨孤九劍已經了然於胸,他盼望得脖子都長了,林平之也再沒來過。

風清揚卻獨自離去了。這十幾天中,令狐沖對太師叔已經敬佩愛戴五體投地,乍然分離,只覺得無比的依戀舍不得,卻一個字都不能說,看著太師叔消瘦的背影,從此思過崖上又只有自己孤孤單單的一個,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哽住了喉嚨。

那日林平之下了思過崖,悶悶不樂地低著頭,沿著小路回華山派總堂。

風清揚根本就沒存了教他武功的心思,他察言觀色,如何看不出來?令狐沖是熱心腸,總覺得自家的太師叔,誠心誠意的求一求什麽都能求到,他卻不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令狐沖和林平之是不一樣的……

他一個人躑躅獨行,想著他自己的心思,連岳靈珊在他身後跟著走了老遠都沒發覺。

岳靈珊本是一個人在瀑布邊練劍,看見林平之心事重重的走過來,便想惡作劇,藏起來嚇他一跳;可是他走得越近,看起來越奇怪,他本來就少年老成,整天嚴肅得像個小老頭,現在不單嚴肅,更讓她看著覺得說不出的心酸難過。

路邊的樹上有些半成熟了的青杏子,酸酸甜甜的,她摘下一根上結著七八個果子的枝條,搶上去幾步,擋到林平之身前,將杏子枝伸過去敲敲他的肩膀:“小林子,你去哪兒啦?”

林平之看看她,反正是要說謊的,信口胡謅:“我在瀑布邊練劍。”

他看到她就想到瀑布,也未深思,便說出來,岳靈珊卻不幹了,柳眉一豎,叫道:“好啊,你撒謊!剛才明明我一直在瀑布邊,根本沒瞧見你。你說,你去哪兒啦?”

林平之臉色一白,深深懊悔自己真是笨到極點,說什麽不好偏偏要說瀑布。只得打疊起精神來應付她:“華山又不是只有那一處瀑布,我在後山的小瀑布邊上,不行麽?”

岳靈珊撇撇嘴,道:“後山的小瀑布,只有下雨後那麽兩三天才有,你不知道麽?”

林平之一怔,白了臉結結巴巴說道:“我,我就是在那裏,有沒有瀑布,那地方又不會消失。”岳靈珊點點頭,冷笑道:“小林子,你越來越長本事啦,現在還學會了跟師姐說謊!好吧,既然你這麽勤於練功,近日劍法一定有長進,且讓師姐我考校一番!”這番場面話聲音還沒落定,她一劍向他刺去,正是那招“有鳳來儀”。

什麽考校劍法,他現在哪裏有那個心情?但看這一招來勢洶洶,又不能不躲避,只得向後以步伐退讓。岳靈珊笑道:“小林子,你想偷奸耍滑,那可不成!”一手擎著杏枝,一手執著長劍,每一招每一式看上去都曼妙如天上仙子。

林平之給她逼得苦不堪言,他才拜入師門不久,武功自然不及岳靈珊,被她擠兌住了,越發連劍都來不及出鞘。這時偏偏岳不群又閑來無事出門散步,剛好走到附近。

岳靈珊也看到父親來了,歡歡喜喜的叫道:“爹爹!”手中長劍更催得緊急,忽然輕叱一聲,手中杏枝虛晃,淩空躍起,一劍刺向林平之胸口,正是一招“天紳倒懸”。

林平之腦子裏一片混亂:“她是要殺死我麽?難道……難道……”說不出的惶恐填塞住了胸臆,不知不覺間,手中長劍連鞘送出,正是石壁上那克制著天紳倒懸的一招。

可是他剛使出去一半,忽然胸口一鈍:“絕不能讓師父知道石壁上的事!”

這一招還未使老,硬生生的縮回力道,停在半空,正撞上岳靈珊的長劍,他一狠心,手掌松開,自己的長劍落地,岳靈珊的劍經這一撞,收勢不及,直直地刺進他的肩頭。

林平之只覺得肩頭一涼,接著眼前一花,岳不群已經飛身而至,出手如電,在他肩頭傷口四周飛快的點穴止血。他低頭看著鮮血噴湧而出,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此時才覺到入骨的劇痛。

☆、心魔

岳靈珊知道闖了禍,眼淚在眼圈裏滾來滾去,岳不群沈聲道:“回頭再跟你算賬!”將林平之抱起來大步往回走。岳靈珊扁著嘴,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的跟著。

回到林平之的住處,岳不群將他放回在床鋪上。岳靈珊的劍依然插在他肩頭,只得撕開衣服查看,好在雖然血如泉湧,看著長劍刺入的方位,竟未傷及經脈。岳夫人此時聽到消息,帶著藥箱趕來,岳靈珊一看見她宛如看見救命稻草,嗚咽道:“媽,你快給小林子看看,他不會殘廢吧……”

岳夫人狠狠的瞪她一眼,也不理她,彎腰看林平之的傷勢。見林平之慘白著一張臉,牙關緊咬,竟然支撐著沒有暈厥,忍不住心酸,道:“好孩子,別怕,沒傷到筋骨。”先給他吃了內服的傷藥,又用手帕卷成卷兒給他咬著,回頭叫一聲:“師哥。”岳不群心領神會,過來幫她按住林平之,岳夫人安慰道:“平兒別怕,一下就好。”“好”字還沒出口,她已經握住長劍,極快極迅速的拔出,登時血流如註。

林平之悶悶的哼出聲,痛得滿額頭都是冷汗,牙齒咬著手帕,用力過度,牙床上也滲出了血。

岳夫人塞了幾顆小粒的丸藥在林平之嘴裏,給他擦了汗,柔聲道:“好孩子,熬不過就閉上眼睛睡一會。”林平之血流得全身發冷,迷迷糊糊地點點頭,喃喃的說一句:“多謝師娘。”由著師父師娘給傷口上藥包紮,過一陣便昏昏沈沈的睡著了。

林平之迷迷糊糊的睡著,只覺得身上一陣熱,一陣冷,說不出的難受,岳靈珊來扶他起身喝藥,他只覺得藥中一股子鹿茸血竭的腥澀味兒,愁眉苦臉地不想喝,當不住岳靈珊細聲細氣的勸說,只得強忍著吞了下去。

他躺下,聽著岳靈珊出門,本來馬上便要睡過去的,忽然聽到岳不群在門外問她:“平之喝藥了嗎?”

岳靈珊低聲說:“喝了。”聲音中有些膽怯,很怕被父親訓斥,果然岳不群重重地哼一聲,道:“這一次你必須好好服侍平之,等他傷口痊愈,再來受罰!”岳靈珊委屈萬分,叫道:“爹爹!”岳不群不理她,拂袖而去。

岳靈珊不敢回房去,在外面徘徊一陣,還是又回來,看著林平之在床上躺著,緊閉著眼睛,輕聲叫他:“小林子?小林子?”

他只做聽不到,忍著傷口沒完沒了的痛楚,努力維持著均勻的呼吸,心裏盼望她枯坐無聊趕緊走。

可她卻在他床邊坐下了,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忽然低低地、慢慢地說道:“爹爹逼我在這兒服侍你,可是我一點也不怨他,我願意在這兒陪著你,一直陪你到你好了……小林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誰教你總是那樣……那樣傲氣,我看見你就忍不住生氣,就……就管不了我自己……小林子,對不起,對不起,要是你怎麽樣了,我……我以後……”

她越想越難過,愧疚、自責,還有難言的扯心扯肺的疼。

她和令狐沖在一起,從來都無憂無慮高高興興的,就算令狐沖上一次受傷那麽重,她雖然擔心,也不像現在這樣,牽腸掛肚,憂愁煩惱。

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她想起好幾個月前,在她和令狐沖在思過崖一起度過整整一個晚上之後,岳夫人說過的話。

她摟著女兒,微笑著,悄悄地說:“沖兒是什麽人,媽媽還不知道嗎?媽媽最疼的是你,最信的是沖兒,你們都大了,從小兒青梅竹馬長起來的,媽媽看著你們要好,心裏很高興。將來……就算你爹爹氣不過,自然有媽媽給你們做主。”

岳夫人的神情話語那麽清晰,好像就在昨天才說過一樣……她的意思,岳靈珊當時就懂得了,她年紀不大,可也不小,她紅著臉往母親懷裏躲藏,心裏卻很高興。

她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害怕,她不是個壞女孩子,她不能這樣朝三暮四……可是她也管不住自己。

十幾天後,陸大有上思過崖去,見到令狐沖,歡歡喜喜的叫:“大師哥!”

這十幾天,不光風清揚走了,林平之不來,連陸大有也影蹤不見。令狐沖心裏納悶,問他:“你可做什麽去了?天天都是五師弟送飯上來。”想著,突然有些愧疚,他十幾天來要麽練獨孤九劍,要麽心裏想到岳靈珊和林平之就難言的煩惱,竟然沒想過問問高根明六師弟去哪兒了。

陸大有笑道:“師父叫我給長安城的周老拳師送禮去。我順便回家看了看爹娘。”說著,放下飯菜籃子,眉飛色舞的道:“大師哥,你猜怎麽著,這十來天竟然出了場熱鬧。”

令狐沖問:“什麽熱鬧?”陸大有哈哈笑道:“這事兒啊,跟小師妹有關!大師哥,好叫你聽了高興高興,是我之前誤會小師妹啦,她才看不上那姓林的小子呢,這不,一劍把那小子搠了個透明窟窿!”

令狐沖“啊”的一聲大叫,跳將起來,一把揪住他衣領,叫道:“你說什麽?什麽透明窟窿?你說明白點!”

陸大有可沒料到他是這個反應,怎麽瞧也不像是高興樣子,結結巴巴的道:“就,就是個透明窟窿,小師妹刺一劍,就……”看著令狐沖臉上的血色一剎那都消失了個幹凈,越發莫名其妙,問:“大師哥,你怎麽啦?”

令狐沖腦袋發木,呆呆的問:“那麽林師弟現在怎麽樣了?他……他……”那個“死”字,怎麽也問不出來。

陸大有松一口氣道:“大師哥,你放心,小師妹也有分寸,不過是肩膀頭這裏,又不是什麽要害,也沒傷著經脈,就是多流了點血,也趕上我們這位小師弟,嬌生慣養的大少爺,這不現在還在屋裏躺著呢。”

令狐沖一口氣松下來,太陽照著,莫名有些頭暈目眩。他定了定神,咧開嘴,幹巴巴的做了個笑容出來,難看之極。陸大有擔心他,問:“大師哥,你是身子不舒服麽?一會我找師娘上來看看?”

令狐沖搖搖頭,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才能隱藏心底深處的那些奇異的痛楚,只好繼續保持著那難看的笑容,澀然回答:“不用,是練劍太累了吧……”

陸大有走了之後,他不能吃飯,不能練劍,只在山洞外面那方寸之地走過來,走過去,看著西邊的日頭,怎麽走得那麽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落下在山背後?就像心裏所有的盼望都只是等待日落,而日落後他將要怎麽樣?他甚至不敢深想。

日頭終於西沈了,眼看著由黃亮變成橙紅,直到西邊群山的背後只剩下一抹殘艷。思過崖的山路已經完全籠罩在濃濃的藍黑色裏面,令狐沖站在最上一級石階上,看著漸隱進黑暗中的小路。

——到底要不要下去?

——即使小師妹病重的時候,偷下思過崖的願望也不曾如此強烈。

他想下山去,他已經在思過崖上生活了大半年,大半年來第一次這樣心急火燎的想下山去。

可是這是思過崖,他是在受罰。他心甘情願在這裏坐牢,心甘情願遵守思過崖上的一切規矩,他不能下山去……他不能下山去,究竟是為了遵守思過崖的規矩,還是他在怕什麽?

——如果是六師弟此時重傷,他會不會這樣迫切的想下山去看他?

林平之是師弟,大家是好兄弟,師兄弟親厚友愛本是應該的,是應該的,應該的……

到底是怎麽了……

他六神無主,胡思亂想,腦子裏像有兩支軍隊在打仗,可是又仿佛什麽都沒想,什麽都不敢想。

有些事情,連想一想都是錯誤,都是對別人的褻瀆,都是對自己的羞辱。

☆、下山

岳靈珊用一個小銀剪刀撥了撥燈芯,屋子裏更加暗了些許,她轉頭看看帳子裏已經躺下的林平之,輕聲道:“小林子,我走啦,你好好睡。”

林平之側身躺著,仿佛已經睡著了。她還想再說什麽,卻只無聲的嘆一口氣,輕手輕腳出門去,帶上了門。

林平之聽著她細細的腳步聲聽不見了,睜開眼睛,坐起身。

這十幾天,他的傷已經好了許多,畢竟只是皮肉傷,可他的煩惱早就不是身上的傷痛。他現在連正眼都不敢看岳靈珊了,偏偏她被父親責罰,每天都必須來服侍他。

他雙手抱住頭……岳靈珊對待他一天一個樣,越來越溫柔體貼。他該榮幸嗎?他該高興嗎?可事實是他為什麽只覺得荒謬……

他該怎麽去見令狐沖!

不久之後更加荒謬的事情發生。靠近他床鋪的窗戶突然響起了嗶嗶啵啵的聲音,他本已經躺下,一驚坐起,牽動肩頭的傷口,麻酥酥的疼——他聽見令狐沖壓低的聲音:“林師弟,林師弟!”

腦袋裏面“哄”的一聲,一個頭瞬間大了好幾倍。定了定神,時辰又算不得多晚,總不能讓他就那麽在窗外面站著,只得忍了下床去摸到窗戶邊上,拔開銷子。窗戶無聲地開了,令狐沖立刻躍進來,敏捷得像只狐貍。

林平之向後退了一步,白著臉,強自笑一笑:“大師哥。”他身上帶著山裏的風涼,森森地侵人的臉。

他問:“你怎麽下思過崖來了,師父答允麽?”

令狐沖直直的看著他,低聲說:“我聽說你受傷了,實在忍不住——今天要是不下來看看你,我怕是以後都休想好過。”

林平之楞一楞,想埋怨他竟然不遵門規,下了思過崖,萬一給人看見可怎生是好?念頭一轉,令狐沖這人真的性子起來,豈是門規束縛得住的?只得笑道:“不過是皮外傷,已經十幾天,早好得差不多了——大師哥,你到這邊來,屋裏有燈,再把你的影子照出去。”

令狐沖依言過去,一邊走一邊說:“你不用騙我,六師弟都告訴我了,穿透傷哪有那麽容易好,來,我扶你坐下。”他說著,伸手欲扶,林平之卻側身躲開,自己忙忙的走回去,坐下,笑道:“大師哥,你別拿我當七老八十的老頭兒,我可不用人扶。”

令狐沖看著他笑語如常,心中卻還是亂糟糟的七上八下。他在思過崖頂上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圈子,幾番掙紮,最後還是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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