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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 山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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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要下山來看看,心裏面想得很是冠冕堂皇:我要去看看林師弟,看他傷勢,順便還要再問他——究竟要問他什麽,卻又毫無頭緒。總歸是有話要問他,就像有這麽一件事,下思過崖便理所當然了一般。

他這裏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林平之那邊臉上掛了笑,嘴裏也沒了話說。兩個人離得遠遠的,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發呆,一個傻笑,各自想各自的心事,不尷不尬,卻又彼此相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令狐沖忽然反過味來,在這裏站著發呆到底是要幹什麽?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剛要說話,林平之已經慢慢地開了口:“大師哥,你偷下思過崖,已是犯了門規,趁著沒人看見,快些回去吧。”

令狐沖點點頭:“好,我這就回去了。”

林平之起身,先一口吹熄了燈,再去開了那扇窗戶,探頭出去左右看了看,安下心來,回身笑道:“算你運氣好,大家都睡得差不多了,平日這時候……”剛說到這兒,忽然遠遠地,上夜弟子敲梆子聲音清清楚楚的傳來,原來已經二更過半,他心裏一亂:怎麽不知不覺,就到了這麽晚?話便說不下去了。

令狐沖在身後說道:“我這一去,是不能再下來看你了,你傷好了,再上思過崖來罷,太師叔教的劍法我一招不差,全教給你。”

林平之微笑道:“我知道我沒福氣,將來再說吧。”

令狐沖臨走,才突然回身對他說:“師弟,我本來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想問你,可是現在我什麽都不問啦,我心裏已經很明白。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也是,咱倆做一輩子好兄弟。”

林平之怔怔的聽著,話音落下,方才一笑,點頭道:“一輩子的好兄弟。”

他看著令狐沖施展輕功縱躍遠去,肩頭傷口明明已經開始好了的,現在又突然鉆心的痛起來。

林平之這一晚上也沒能好生睡著,迷迷糊糊地混到天亮,便起了床,自己給傷口換了藥,一邊換,一邊心中納悶,怎麽今天到現在也不見岳靈珊。

往常岳靈珊總是一起床,便過來,給他送早點和湯藥。今日都到了這時候,按說她早該來了。

她不來,他忍不住心裏嘀咕,莫非昨晚令狐沖走的時候,又去看了她?想到這兒,心裏一亂,再也不敢想下去。

說曹操,曹操就到,剛想到岳靈珊,她就出現了。她不知道在為了什麽興奮,滿臉容光煥發,跳進來壓低了聲音叫道:“小林子,快來跟我看熱鬧去!”

林平之看到她這種表情就覺得頭痛,滿心警惕問:“什麽熱鬧?”

岳靈珊笑道:“有人來找我爹爹的麻煩,走,咱們看我爹爹怎麽收拾他們!”

林平之登時收了那許多有的沒的,他是華山弟子,雖然入門晚也盼望出一點力,趕緊略微整理了儀容,便和岳靈珊出來了。一邊走,一邊岳靈珊給林平之大略講了講今天的事,原來,一大早便有嵩山派的幾個師叔輩弟子,和幾個自稱是華山弟子的人上山來,這當兒還在大廳裏面和岳不群夫婦爭論不休。兩人並肩走到華山派大廳外,林平之擡眼一看,竟然令狐沖站在群弟子當中。

他這時也看到岳靈珊和林平之並肩過來,臉上楞了楞,隨即假裝沒看見,有意提高了聲音,大聲叫道:“瞎眼烏鴉!有種的給我滾出來!”

他叫的是嵩山派的魯連榮,最後跟他打的卻是華山派劍宗弟子成不憂。

林平之站在華山派群弟子當中,眼看著令狐沖譏刺魯連榮、挑戰成不憂,時而詼諧犀利,時而裝傻充楞,雖然在思過崖頂上呆了這麽久,風吹日曬的人看著又黑又幹不起眼,可是只要一說一笑,自有那一種說不出的氣勢在,華山派這麽多弟子,沒一個能比得過他萬分之一。他能這樣意氣風發,已經最好不過,自己昨兒那一晚上沒來由的糾結……有什麽意思?

他也看見成不憂向岳不群連刺四劍,劍劍眼熟,正是思過崖後洞石壁上的劍法。周圍師兄們驚倒一片,他卻一點也不驚訝,那石壁上的老前輩們使出來威力恐怕還要大呢,卻還不是被破了,令狐沖知道破解方法,又學了獨孤九劍,自然更不在話下。想到這兒又有些自責:師父面對成不憂接連刺來的四劍,不為所動,這份養氣功夫才是真正的大高手氣度,自己理應心折才對。

他定了定神,去看令狐沖和成不憂的比劍。成不憂的功力如何,他看不出來,只覺得每一招都很眼熟,不要說令狐沖,連他自己看著都知道如何破解,只是自己絕對做不到令狐沖那樣舉重若輕、料敵機先,獨孤九劍果然了不起,不由得又為他高興。他哪裏想到,成不憂劍招鬥不過,大怒之下,只一拳,令狐沖便一口鮮血噴出,倒在地上。

他只覺得腦袋裏“轟”的一聲,什麽東西突然被打破,他仿佛給自己做了一個殼子,縮在殼子裏看著令狐沖就好,什麽都不願意去想,然而現實終究存在於殼子之外。

接下來事變突然,一直在一邊自顧著鬥嘴的那六個怪人,華山派弟子們誰都不知道他們是誰,可他們突然就出現在事件中心。他們中四個人沖過去,快得仿如霹靂,一個人抓住成不憂四肢之一,然後,“砰”的一聲,似乎有聲音,又似乎沒有,血肉四濺,一個好端端的人瞬間便被撕成了四塊。

如此血腥殘酷!

身邊岳靈珊“啊”的一聲,腿一軟,人便倒下去,竟然嚇暈了。林平之下意識扶住她,然後向身邊哪個師兄懷裏一推,他也被嚇壞了,可是眼睛只看著令狐沖,他被那六個怪人剩下的兩個,就那麽同時一眨眼的功夫,擡起便跑。他再害怕,這種時候又怎麽能只顧著自己害怕?

他沖出人群,向桃谷六仙消失的方向追去。

☆、庸醫

六怪帶著令狐沖,走得奇快無比,林平之追上去的時候,還能看見他們的背影,拐了幾個彎卻便不見了。

他畢竟在華山上下住了大半年,地形熟悉,開始的時候,心慌意亂,在幾條岔路上來回跑了幾圈,自然是不得蹤跡。他站在岔路口,滿頭冷汗流下來,也顧不上去擦,心裏只是想:快些靜下來,靜下來,靜下來好好想!自己強迫著自己,片刻之後終於靜下心來。

桃谷六仙是六個人,說話纏夾不清不停爭辯,華山山路狹窄,草木繁茂,輕功再高也不會不留下蹤跡。可是低頭一看,他自己在這幾條岔路上跑過來,就算有桃谷六仙留下的痕跡也被自己踩得亂七八糟了。

他心裏一鈍,反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恨恨的出聲罵自己:“林平之你這白癡,出了事只會亂跑,就不知道好好想想?你受的教訓還不夠?”

罵過之後,還是要低頭細細思量。桃谷六仙帶著一個令狐沖,令狐沖又已經受了重傷,他們要麽直接一掌拍死令狐沖,要麽就近找個地方躲起來給他治傷,無論如何也沒有帶著令狐沖立刻遠走看著他慢慢死的道理。這條岔道,一條通往華山派總堂,那是不用想了;一條通往山下村莊,輕功再高也要走上半個時辰才到得了;一條下去就是通往縣城的官道,路上常有游客,兩邊零星也住著人,他們來華山,多半是走這條路,要離開華山本也不作他想,只是這條路也太寬太大,人來人往的;最後一條是往山中荒僻處的一個道觀的,道觀年久失修,道士早就沒了。

他把心一橫,心道:“村莊和大路兩邊,他們要走,六個人擡著一個,目標太大,總會有人看見。不如去道觀碰碰運氣。”

他也真是碰運氣,桃谷六仙哪有那麽縝密的心思,他們本是要走大路的,可是六兄弟爭吵起來,桃根仙忘了大路該走哪邊,桃花仙要去村莊裏吃飯,桃實仙說眼前道路喜歡這條不喜歡那條,桃葉仙說好容易來了華山總該游山玩水一番;好容易桃枝仙想到了令狐沖,說這小子怎麽辦,桃幹仙立刻就要給他治傷,六兄弟登時找到了共同愛好,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桃根仙有大哥的派頭,說還是先找個僻靜地方把令狐沖放下六兄弟再慢慢爭辯,於是六個人就擡著令狐沖,向著華山深處那道觀走去了。

林平之一路跑到那廢棄的道觀,已經氣喘籲籲,滿頭是汗。他距離那裏還有十幾丈遠的時候就知道謝天謝地,走對了路,因為桃谷六仙攘攘的聲音這裏都聽到了。

(桃幹仙說道:“你們瞧,他大汗停了,眼睛也睜開了,是不是我的法子才是真行?我這股真氣,從中瀆而至風市、環跳,在他淵液之間回來,必能治好他的內傷。”桃根仙道:“你還在胡吹大氣呢,前日倘若不用我的法子,以真氣游走他足厥陰肝經諸經脈,這小子早已死定了,哪裏還輪得你今日在他淵液之間來回?”桃枝仙道:“不錯,不過大哥的法子縱然將他內傷治好了,他雙足不能行走,總是美中不足,還是我的法子好。這小子的內傷,是屬於心包絡,須得以真氣通他腎絡三焦。”桃根仙怒道:“你又沒鉆進過他身子,怎知他的內傷一定屬於心包絡?當真胡說八道!”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休。

桃葉仙忽道:“這般以真氣在他淵液間來回,我看不大妥當,還是先治他的足少陰腎經為是。” 桃幹仙大怒,喝道:“嘿!你又來跟我搗蛋啦。咱們便試一試,到底誰說得對。”)

林平之一開始在窗外聽著,還不敢沖動行事,待到聽到這裏,這六個怪人竟然真的要在令狐沖身上試驗。他就算功力再低也知道,令狐沖本就受了重傷,再被他們這樣折騰,還活得了麽?熱血上頭,再也忍耐不住,一腳踢開了門板,沖進去叫道:“誰敢害我大師哥!”說著,長劍出鞘,惡狠狠地一招“有鳳來儀”向離他最近的桃花仙刺去。

他存了拼命的心,劍招淩厲,但桃花仙這麽大年紀了,打眼一瞧就知道他幾斤幾兩,側身一閃,“啪啪”兩聲,在他胳膊上一敲,林平之手中長劍便拿捏不穩,掉在地上,桃葉仙桃實仙一擁而上,一人架起了林平之一條胳膊,林平之漲紅了臉,大叫:“放開我!”桃幹仙拍手道:“這小孩子來得好,妙啊,妙啊!”

桃根仙瞪眼看看林平之,問:“有什麽好?我瞧這小孩子印堂發黑,一臉晦氣,分明是好不了啦!”

桃幹仙笑道:“大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們在這兒爭來爭去也沒人評理,正巧來了這個小孩子,咱們就讓他評評理,誰說的有道理?誰能治好這個令狐沖的病?”話音一落,桃葉仙桃實仙桃花仙桃枝仙一齊大叫:“有理,有理,小孩子,你快來評評,我們六個誰說的有道理?令狐沖的傷,究竟該治足少陰腎經,還是足厥陰肝經?”

林平之胳膊被高高的架起來,哪有心情給他們評理?就算有這個閑情逸致他也評不出來,看著令狐沖躺在那裏也不知道死活,怎麽桃谷六仙還好意思說要給他治傷?又急又氣,心亂如麻,叫道:“你們六個纏夾不清,快要把他害死啦!”

桃根仙搖頭道:“此言差矣,我們六個正在集全身數十年功力之大成,幫這個令狐沖治傷,你看他四肢發木,眼睛發直,(顯然是一門奇癥,既是奇癥,便須從經外奇穴入手。我要以淩虛點穴之法,點他印堂、金律、玉液、魚腰、百勞和十二井穴。”)說著,手指一駢,就要點下去,林平之大叫:“不行!”桃根仙怒道:“怎麽不行?”沒等林平之回答,其餘五仙齊聲大叫:“不行不行!”連桃葉仙桃實仙也不由分說,撇下了林平之,一擁而上,每個人都把手長長的伸出去,就要往令狐沖身上亂戳亂點。

林平之陡然得了自由,沒空多想,地上撿起長劍,對著桃幹仙後背就是一劍。旁邊桃葉仙卻看見了,他們雖然胡鬧,武功卻高,一腳踢在桃幹仙屁股上,踢得他“啊喲”一聲,人已撲到在令狐沖身上,恰恰躲過了林平之的這一劍,他怒目叫道:“你幹嘛踢我?”

其他五仙卻已經撇了令狐沖,一躍而至,將林平之團團的圍了起來。

☆、狡辯

林平之一瞬間想起了成不憂被活活撕成四塊的慘狀,不由自主的一抖,但馬上骨子裏那種蠻勁上來不顧一切的倔強性子占了上風,惡狠狠地一昂首,叫道:“你們要害我大師哥,先殺了我!”一招“天紳倒懸”,刺向桃枝仙。桃枝仙向旁邊躲開,抓著頭皮,道:“大哥,這小孩子幹嘛說我們要害他大師哥?他大師哥是誰?”

桃根仙道:“你問我,我去問誰?難道是令狐沖?”桃花仙說:“不對不對,我們在給令狐沖救命,不是害他,不是令狐沖!”桃幹仙大叫:“這小孩子敢殺我,你們是好兄弟先把這小孩子抓起來撕成十八塊再說!”這時本來桃根仙等人已經把林平之像戲耍小孩一樣困在中間,聽他一說,卻又誰都不動手了,桃實仙說道:“二哥,你明明活著,怎麽說這小孩子殺了你?”桃花仙滿臉疑惑,說道:“我只撕成過四塊,十八塊怎麽撕,大哥你知道嗎?”桃枝仙怒道:“什麽叫你只撕成過四塊,難道我不幫你,你撕得成嗎?”桃根仙隔空回答桃花仙:“五弟有所不知,人撕開之後,內臟掉落滿地,數一數只怕十八塊也是有的。”桃葉仙忙道:“人有五臟六腑,撕開掉落滿地也只有十一塊,加上四肢、腦袋,豈不只有十六塊?剩下兩塊各是什麽?”

林平之給他們圍在中間,遞出去的劍招都被輕描淡寫的化解,這些話卻聲聲入耳,他膽子再大也抑制不住臉上血色盡褪,心想:如今大師哥怕是救不了啦,一旦落到這六個怪人手中,死狀如此淒慘,還不如橫劍自盡,只恨家仇不能得報。滿腔怨憤,真的就想要橫劍自刎。忽然令狐沖“啊”的一聲大叫,嘶聲道:“不要傷我師弟!”

他躺在那裏,雖然經脈中被桃谷六仙註入的真氣不停胡沖亂撞,動彈不得,可是六識依舊,聽著桃谷六仙越說越殘酷,他們六個是三對糊塗蟲,一時興起說不定就真把林平之撕了,越聽越害怕,越害怕越著急,忽然不知道怎麽一來,一股真氣莫名順對了地方,經脈中一通到底,那句話沖口而出,人也跟著從床鋪翻倒在地上。

桃根仙拍手道:“妙啊,妙啊,二弟三弟四弟五弟六弟,你們看,還是為兄我的法子好使!”其餘五仙一齊鄙視,然後一齊各自誇口,都說是自己讓令狐沖醒轉來的。只有林平之終於找到機會,沖到令狐沖身邊,將他上身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又驚又喜,聲音都哽咽了:“大師哥,你怎麽樣?”

令狐沖斷斷續續的道:“這是……是我小師弟,六位英雄……武功高強,又是江湖前輩,萬萬不可……不可以大欺小。”桃谷六仙一聽他說話就心花怒發,齊聲笑道:“不做不做,以大欺小我們不做。”

令狐沖放了心,看看林平之,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眼皮一翻,又暈了過去。

桃谷六仙見他又暈倒,大呼小叫,互相責怪,林平之氣得渾身突突地抖,將令狐沖背上身,吃力的站起來。桃幹仙問:“小孩,你要背這個令狐沖去哪裏?”

林平之沒好氣的回答:“我要背他回去見師父!你想怎樣?”桃幹仙搖頭道:“不行,不行,就算他要走,也是跟我們六個去見小尼姑。”其他五怪一齊點頭,亂哄哄的道:“對,對,對,就算要走,也是跟我們去見小尼姑。”林平之納悶:什麽小尼姑?難道是恒山派那個小姑娘?嘴裏大聲說:“我大師哥命在垂危,只有我師父能救他的命!你們難道要他死麽?”

桃根仙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你說你師父能救他,我看不見得,你師父豈能比得上我們六個?連你大師哥都說過,你師父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我們六個大英雄,要救令狐沖嘛,還得我們。”說吧,步伐一錯,鬼魅般的閃到林平之身邊,他只覺得背上一輕,令狐沖便到了桃根仙手裏。另五仙一擁而上,林平之大叫:“放開他,放開他!”話音還沒落,桃枝仙說:“小孩子亂嚷嚷,點你穴道!”頭也不回,手指突然點至,林平之臉上流露出極其難以置信的表情,慢慢的軟倒。

令狐沖一會清楚,一會糊塗,糊塗的時候還好過些,若是清醒了,便只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一陣痛,一陣麻,冷時如墮冰窖,熱時如被火燒,痛如萬箭穿心,麻如萬蟻鉆膚。總之痛苦至極,什麽都無暇他想。偏偏桃谷六仙還總在身邊,沒完沒了的爭辯,沒完沒了的往他身上註入真氣,性命是不上不下的吊著,可還不如死了。

可是他一死了之,林平之怎麽辦?會不會被桃谷六仙撕掉?

忽然這一天有了片刻清明,模模糊糊的夢魘中醒來,桃谷六仙都不在,側頭看,只看見林平之趴在床沿邊,正睡著,白白的一張臉臟兮兮的左一塊右一塊灰漬,眼皮發紅,下眼瞼卻是兩個大黑圈。他嘆口氣,心想,小師弟到底還是沒能逃掉。吃力地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頭。

林平之一驚,醒了,睜眼一看,又驚又喜,綱要叫出來,令狐沖趕緊說:“噓,噓,不要大聲。”

林平之猛地伸手捂住嘴,用力點頭,滿眼都是驚喜的笑意。

令狐沖小聲問:“他們都去哪兒了?”

林平之說道:“他們在外面,剛打的野兔子,烤著吃呢。”說著,氣得鼓鼓的,道:“他們把你害成這樣,竟然還有心情吃飯!”

令狐沖苦笑,問:“我睡了多久?”林平之答道:“你昏睡了兩天兩夜了,大師哥,這兩天,這兩天……”他的話說不出口,令狐沖卻知道,這兩天他打又打不過,逃又沒法逃,吵更吵不贏,眼看著自己憂慮擔心,也不知道是怎麽過來的。

令狐沖嘆口氣,說道:“你去把它們叫進來,就說我要喝酒。”

林平之吃一驚,搖頭道:“不行不行,你這麽重的傷,怎麽能喝酒!”令狐沖苦笑道:“我自然知道不能喝酒,但也得想辦法讓他們送咱們回去啊。”說到這兒林平之就氣得滿臉通紅,說道:“大師哥,那六個怪人根本說不清,他們一點道理都不講!”

令狐沖苦笑道:“我知道他們不講道理,可你又何必跟他們講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汗流滿頭,我竟然完全忘了更新這邊……

☆、脫困

林平之一楞,令狐沖擺擺手,他半信半疑的出去,找來了桃谷六仙。

桃谷六仙正把一只野兔烤的焦糊,各自推諉責難,忽然聽說令狐沖醒了,桃幹仙便說:“令狐沖比那個小孩子講道理的多,咱們去找他評理!”桃根仙趕緊接上一句:“還要問他到底是誰治傷的手段高明!”其餘五怪深以為然,大家小跑著一擁而入令狐沖房中,林平之反倒落在了他們後面。

他一進房中,趕緊繞過桃谷六仙,到令狐沖身邊去,生怕這六個怪人一言不合便將令狐沖撕了。

令狐沖知道他一片好心,暗自悄悄地嘆口長氣,心想,師弟對我倒是一心一意的,可就是年紀太小,太嫩,倘若他追蹤到這裏之後,不要一沖動就進來救我,而是回頭去找師父師娘過來,我和他何至於有這個劫數?打疊起精神來,笑對桃谷六仙說道:“承六位……大英雄的情,令狐沖的傷好得差不多啦!”剛說到這兒,胸口便一陣劇痛。

他緩緩地吸進一口氣,臉上艱難地扯出一點笑容,道:“我師父……平時常說: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桃……桃……”桃谷六仙心癢難搔,齊問:“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甚麽?”令狐沖道:“是……是桃……桃……桃……”六仙齊聲道:“桃谷六仙!”令狐沖道:“正是。我師父又說,他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再請他六位……六位大……大……”桃谷六仙齊聲道:“六位大英雄!”

令狐沖道:“是啊,再請他六位大英雄在眾弟子之前大獻身手,施展……施展絕技……”

林平之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聽他說得越來越艱難,趕緊接口道:“大師哥所說,一點不假,我道六位是誰,武功這樣高強,為人這般豪爽,原來就是師父每天掛在口邊的桃谷六仙。在下之前原是不認識六位,多有得罪,請六位海涵。”好好的一番場面話,他身上靠著令狐沖,心裏擔憂著他,說得面如土色。

令狐沖心裏一松,靠在他身上,緩緩的點點頭,露出一點微笑,五臟六腑都像有火在燒,真心不想多說一句話。

桃谷六仙心花怒發,紛紛笑道:“海涵海涵,我們自然海涵,你一個小孩子,又沒見過我們我們六個大英雄大豪傑,一時認不出來原也是有的。”林平之沒想到竟然奏效,心裏暗罵自己之前好蠢,慌忙又笑道:“其實六位神龍見首不見尾,別說我沒見過六位,連我師父也未必有緣拜見的吧?”“有緣拜見”四個字,用得太好,桃谷六仙一張張馬臉上露出身登仙境一般的笑容,桃根仙笑道:“華山派岳不群嘛,我們確實是沒見過他,想來他雖然是江湖後輩,腦筋可一定是清楚的很。”

林平之忙道:“我師父說過,他生平最大的願望就是拜見六位大英雄,最好能求六位在我們華山派的晚輩弟子面前,演練一番功夫,再點撥幾招,那就是我們的福氣啦!”

桃谷六仙愛的就是虛名出風頭,你一言我一語的道:“華山派岳掌門果然是個大大的好人,又有本事又有見識。”“他想拜見我們,我們不就在華山嘛,我們這就去見見他,點撥點撥他。”“我們很願意跟他見見面交交朋友。”令狐沖接口道:“那就上華山去罷!”六怪說:“上華山上華山!”搬來個門板,六個人一齊動手把令狐沖撮到門板上,擡著便走。

他們藏身的地方距離華山派總堂並不算特別遠,但山路崎嶇,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到了山門外。令狐沖被這一路的顛簸一折騰,早就又暈了過去。林平之憂心忡忡的,飛跑到山門外通報守門的弟子。

岳不群夫婦迎了出來,桃谷六仙擡著令狐沖,也早就不由分說的沖進了山門,兩下打了照面,岳靈珊看到林平之,先驚喜交加的叫:“小林子!”接著眼圈一紅,問:“大師哥怎麽了?”但是看著那六個怪人,實在太害怕,不敢到跟前去。

岳夫人卻搶到令狐沖身前察看,只見令狐沖雙頰深陷,臉色蠟黃,伸手一搭他脈搏,更覺脈象散亂,性命便在呼吸之間,驚叫:“沖兒,沖兒!”令狐沖睜開眼來,低聲道:“師……師……師娘!”岳夫人眼淚盈眶,道:“沖兒,師娘與你報仇。”刷的一聲,長劍出鞘,便欲向擡著擔架的桃花仙刺去。

林平之慌忙叫:“師娘,手下留情!”岳不群也說:“且慢。”拱手向桃谷六仙說道:“六位大駕光臨華山,不曾遠迎,還乞恕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是何門派。”

桃谷六仙一聽,登時大為氣惱,又是大為失望。他們聽了令狐沖的言語,只道岳不群真的對他六兄弟十分仰慕,哪知他一出口便詢問姓名,顯然對桃谷六仙一無所知。桃根仙道:“聽說你對我們六兄弟十分欽仰,難道並無其事?如此孤陋寡聞,太也豈有此理。”桃幹仙道:“你曾說天下大英雄中,最厲害的便是桃谷六仙。啊哈,是了!定是你久仰桃谷六仙大名,如雷貫耳,卻不知我們便是桃谷六仙,倒也怪不得。”桃枝仙道:“二哥,他說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此刻咱六兄弟上得山來,他卻既不顯得歡天喜地,又不像想請咱們喝酒,原來是徒聞六仙之名,卻不識六仙之面。哈哈!好笑啊好笑。”岳不群只聽得莫名其妙,冷冷的道:“各位自稱桃谷六仙,岳某凡夫俗子,沒敢和六位仙人結交。”

林平之說:“師父,他們六個……”岳靈珊這時早就到他身邊去了,一拽他袖子,低聲道:“爹爹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他不敢再說,也不便和岳靈珊太接近,又回到令狐沖身邊去。岳靈珊忍不住,也跟著去了。岳不群見他們兩個膩膩歪歪也不知在搞些什麽,心裏又納悶又煩惱,聽著桃谷六仙說:“我們六仙和你徒弟是朋友,和你交個朋友那也不妨。”桃實仙道:“你武功雖然低微,我們也不會看不起你,你放心好啦。”桃花仙道:“你武藝上有甚麽不明白的,盡管問好了,我們自會點撥於你。”也只得淡淡一笑,說道:“這個多謝了。”

夫人自不知這六人天真爛漫,不明世務,這些話純是一片好意,但聽他們言語放肆,早就憤怒之極,這時再也忍耐不住,長劍一起,劍尖指向桃實仙胸口,叱道:“好,我來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

林平之又叫:“師娘,他們不是……”突然令狐沖哼了一聲,終於又醒過來,林平之趕緊低下身子看他,岳夫人和桃谷六仙說些什麽全沒在意,突然只聽“噗嗤”一聲,回頭一看,就看見岳夫人的長劍正從桃實仙胸口拔出。

他“啊”地一聲,跳起來叫道:“師娘,你誤會了,他們不是壞人!”

但話音還沒落下,桃根仙等五人齊聲大呼。桃枝仙抱起桃實仙,急忙退開。餘下四仙倏地搶上,迅速無倫的抓住了岳夫人雙手雙足,提了起來。

令狐沖身在擔架,眼見師娘處境兇險無比,急躍而起,大叫:“不得傷我師娘,否則我便自絕經脈。”這兩句話一叫出,口中鮮血狂噴,立時暈去。

桃根仙避開了岳不群的一劍,叫道:“小子要自絕經脈,這可使不得,饒了婆娘!”四仙放下岳夫人,牽掛著桃實仙的性命,追趕桃枝仙和桃實仙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和上兩章都有很多內容直接copy自原著。

☆、坐視

岳夫人是親眼看著桃谷六仙將成不憂撕成四塊的,這一下子受驚嚇極大,但心裏記掛著令狐沖,和岳不群看著弟子們將令狐沖擡回房間,在旁邊守著,由岳不群把了脈,夫妻二人相對發愁,岳夫人便不由得滴了眼淚。

岳不群要她先回房去休息,她不肯,只要在旁邊看著令狐沖,岳不群自己先回書房去想辦法。岳夫人怔怔地坐著,一會想著桃谷六仙手段殘酷,一會想著自己不知道怎麽竟然能一劍刺死其中一仙,他們武功身法明明要高過了自己,想到令狐沖生死難料,更加忍不住了。獨個哭了一陣。門吱呀一聲,林平之端了一碗湯進來,說:“師娘,師父說,您好歹吃點東西。”

岳夫人背過身去擦擦眼淚,點頭道:“好,你先放在那兒。”但林平之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卻到床邊去看著令狐沖,頭也不回,低聲問:“師娘,大師哥的傷,還能治好麽……”

岳夫人本就有些納悶,擡頭看看他,說道:“慢慢醫治,總是治得好的。”說到這兒,便說不下去了。

林平之也不回身,良久,岳夫人發現他身子微微的發抖,開口問:“平兒,你怎麽了?”

林平之回過身,撲通在她面前跪下,泣道:“師娘,師父那麽大的本事,一定能救得了大師哥,師娘,求求你,你一定要讓師父救活大師哥!”

岳夫人有些意外,看著他,半晌說道:“當初我教你上思過崖去見大師哥,你去過了,是嗎?”

林平之點頭道:“這一年來,弟子每當有空閑,就會上思過崖去拜見大師哥,求他指點劍法。大師哥……大師哥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

岳夫人籲了口氣,道:“難怪你對你大師哥,處處回護,師兄弟之間,能這般要好,也算難得啦。”她為女兒的終身大事不知道發愁了多久了,岳靈珊這小姑娘三心二意的,她做母親的也不好說得太多,只擔心弟子們因為這件事內訌。這時一聽林平之和令狐沖竟然私交深厚,心裏一寬,想:“以沖兒的脾氣,絕不會記恨兄弟。平之勤懇老實,也不是會為珊兒惱恨大師哥的樣子。無論珊兒嫁誰,總不會再起什麽風波。好極了。”她心裏想著好極了,但看著林平之和令狐沖的樣子,卻半分“好極了”的快意都沒有。

她只能苦笑著承諾:“平之,你放心,沖兒就像我和你師父的親生孩子一樣,我們一定竭盡所能,為他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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