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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人知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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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人知的小事

秦霜野和狗der的那檔子破事,這章有雷點,介意的別看,等番外三【鞠躬】

1

1998年春,盤山旁那處破破敗敗的孤兒院圍墻上圍著一圈孩子,因為營養不良這些孩子看起來都有些瘦削,因此也不會太高,需要搬起石頭、踮起腳尖才能看到圍墻之外的世界。

外面停著她們從未見過的小汽車,院長是個身形有些臃腫的女人,正帶著幾個保育員對著從車上下來的男人點頭哈腰,而男人身邊還站著個看起來才八九歲的男孩。

男孩五官形狀清晰好看,皮膚白皙,穿著潔白無瑕的襯衫,襯得他的氣質都是那樣矜貴。他抱臂凝望著面前這扇紅色鐵門片刻,又把目光扭向了圍墻上探頭探腦的女孩子,各種探求好奇的目光使得他有些煩躁。

不知道男人與院長說了些什麽,只見他把男孩的行李塞到保育員手上,從口袋裏取出兩沓百元大鈔,一沓不耐煩地扔給了男孩,另一沓則交給了一旁早已喜笑顏開的院長。

身後的小汽車緩緩開動,保育員領著男孩穿過勉強被稱為“操場”的坑坑窪窪空地來到宿舍,宿舍是個平層,紅磚黑瓦的鄉下屋子還是男孩第一次看見,走進去才發現原來還是個大通鋪,小床從門口直鋪到小屋盡頭,等到男孩把行李箱放進櫃子裏才知道為什麽剛才在圍墻那探頭探腦的大部分都是女孩了。

因為孤兒院裏大部分的男孩都躺在宿舍不能多走動,他是這唯一全手全腳的幼年XY染色體的生物。這裏的孩子年紀最大不過十二歲,沒什麽性別觀念,保育員隨便給他找了個床位收拾好。

“你叫什麽名兒啊?如果你老漢沒給你個名兒,二天(以後)俺們就叫你鐵蛋了,你旁邊這個男娃叫狗蛋,你們二天好好相處。”保育員因為他是個落難小少爺,腦補了一堆他是因為家族糾紛而不得不送到鄉下孤兒院養著的狗血故事,對待他的語氣也是特別軟,連鋪床這種事情都不需要男孩親自動手。

“我叫林見晨。”林見晨盯著他床位旁邊那個被保育員稱為“狗蛋”且一看精神就不正常,扭曲著手臂正在摳鼻屎吃,心裏的煩躁更是要從眼神裏漫出來了。

保育員“嘖”了一聲,把擦灰的抹布往水盆裏一扔,隨意地用圍裙擦了下手上的水漬嫌棄道:“不虧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取得名兒都酸溜溜的,還不如鐵蛋好養活哩。”

林見晨沒有說話,目光只是盯著宿舍門外那個拿著掃帚正專心致志地掃著樹葉塵土的女孩,女孩穿著印有孤兒院標志與名字的白裙,紮著麻花辮,光著個臟兮兮的腳丫子,不過皮膚很白,在各位黑黢黢的鹵蛋裏格格不入。

保育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瞥見女孩就出言提醒說:“鐵蛋,你剛來布吉島啊,這女娃就是個掃把星,你別和她挨太近,很晦氣的。”

林見晨把目光轉移到保育員身上,最終不鹹不淡地輕聲回覆了一個“嗯”。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見晨這個落難小少爺在這的生活還算過得去,只不過就是與其他孩子沒什麽共同話題,也不屑於去玩操場上那些一看就馬上壽終正寢的娛樂設施,以及爭搶玩具,當然這樣的後果也只是其他孩子認為他裝清高,招呼著小團體裏的其他人孤立林見晨。

他在這是個孤獨的人,不過也會發現同樣落寞還借不到太陽光芒的小行星。

“掃把星、掃把星!”林見晨的目光隨著聲源望去,只見一群孩子把一個女孩圍在墻角,使勁朝著她扔石頭、泥巴,女孩只是蹲下身揉了揉被扔疼了的腳踝,並沒有出聲反抗。

反而這群孩子的謾罵聲越來越不堪入耳,明明都是孤女,說出的話卻又是那麽高高在上:“你媽媽不要你了,跟著別的男人跑了,你個賠錢貨,你老漢活該吸.白.粉!”

哪有什麽人之初性本善,有些人生下來就是壞種。

孩子銀鈴般的嬉笑聲還在持續,只是林見晨的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轉移到手上這條剛被自己掐頭去尾的魚,隨即把它可憐巴巴的屍體也扔在腳下的塵土裏,毫不在意地用鏟子鏟了些土將它掩埋,起身到水管那洗去手心裏的黏膩。

時間推移迅速,一轉眼就是蟬鳴遍野的夏天。1998年西南地區的夏天,氣溫炎熱不已,宿舍與食堂內吱呀吱呀的吊扇已經滿足不了大家飽受氣溫侵蝕軀體了,保育員走出屋子就能發現一堆“泥猴子”躺在前院裏的槐樹的樹蔭下或者後院的竹林裏乘涼,唯獨西面廢墟旁邊那棵歪脖樹那看不見人影,只因歪脖樹長得醜又瘦,枝葉稀疏遮不住一絲陽光。

林見晨最喜歡在這一片看他帶來的那些書,人少還安靜,不會有誰帶著一群人猝然沖上前搶過自己的書翻起來,最後還要嫌棄一句都是洋文哪裏好看了。

他靠著圍墻低頭翻著書頁,出了些汗,身上那件白襯衫微微有些黏在肌膚上,圍墻外是緩緩淌過的筠江與大片大片龜裂的農田。只聽一聲樹枝斷折的聲音,他擡起頭看向那棵歪脖樹,是之前他總是無意註意到的女孩正躲在樹後偷看著他。

林見晨覺得很有趣,下意識地朝著女孩勾起一個微笑。女孩一怔,似是發覺林見晨已經發現了自己,捂著臉轉身跑開。

用晚飯時,林見晨端著鐵盤尋找著一個沒有人坐的地方用餐,目光微微瞥見窗戶旁邊那個空了幾桌的位置,唇邊勾起笑容款款朝那邊走去。

“你叫什麽名字?”林見晨把鐵盤放在女孩面前,女孩攪著白粥的勺子一頓,片刻後舀起一勺塞進嘴裏,天生內向使得她沒有回覆他的問題。

此時仲夏窗外紅霞滿天,時有幾只蜻蜓飛過,林見晨凝望著外面的風景,擡手解開了白襯衣領口的兩顆扣子,自言自語說:“我媽總說這樣好的火燒雲說明晚上會有星空,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看見流行。”

見她還是不說話,林見晨幹脆開始猜她的名字:“誒,你不會叫什麽翠花、喜鳳、雪梅的吧,那群女的取名真不過下腦子,對,我看她們的名字裏都帶個弟,你不會也叫引弟、帶弟啊?”

“我叫陶小霜,我媽說我生在清晨,那天天很冷,到處都下霜。”陶小霜慢吞吞地把飯吃完才回答他這個問題。

林見晨也開始了自我介紹,盡管沒人讓他這麽做:“林見晨,林深時見鹿,破曉時見晨。”

陶小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起身端著盤子走到收集處就沒再和他再搭一句話,林見晨倒也不惱,只是饒有興致地凝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片刻後又看向窗外變成了鴉青色的天空。

晚上收拾床鋪準備入睡時,林見晨把自己的被褥枕頭從這位狗蛋身邊搬走,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放到了陶小霜旁邊那個空空的小床上,陶小霜攤開毯子的手一頓,隨即不解地看向他。

“你旁邊十幾個床位都沒人,沒人踢被子、說夢話、磨牙,又安靜,所以你不會不歡迎我分走你身邊一點點寧靜吧。”林見晨嘴上邊說邊收拾著,陶小霜還是那樣安靜,自顧自地躺入南方有些潮的被窩。

2

林見晨發現陶小霜這個人就是要等混熟了才能去了解的,盡管平時跟匹老馬似的保育員說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對什麽都無所謂不爭不搶,但對待唯一的朋友還是把自己最熾熱的內心都奉上了。

他們倆是人人口中的怪類,所以也會將他們排擠出去。保育員後來發現他並不是所謂的落難小少爺也慢慢對著林見晨也開始了愛搭不理的態度,礙於是唯一全手全腳的男孩還是不敢多疏忽,可陶小霜就不一樣了,長大之後承擔起大部分的粗活累活,連幹了好幾天才會得到當時特別廉價的劣質豬油糖,甚至還會被其他孩子哄搶走。

這樣的生活日覆一日,就連陶小霜都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公平的對待,直到九歲那年初春才徹底被打破寧靜,政府工作人員來到盤山一帶慰問工作,離開時還給孤兒院留下來一大袋綠豆糕,其實說是綠豆糕,還不如說是一種綠豆味口感沙沙的糖,吃完常常需要灌一大瓶水,因為它實在是噎人。

保育員每人兩塊分發下去,等到陶小霜和陶招弟時就只剩下兩塊了,陶招弟委屈著表情看著保育員,而陶小霜則剛幹完活,舉著臟兮兮的手朝她要著綠豆糕,臉上是特別燦爛純真的笑容。

“為什麽我沒有啊?”陶小霜看著保育員把兩塊都塞到了陶招弟手裏,詢問時眼神裏滿是不解。

保育員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你前天還吃了塊豬油糖了,並且你還深更半夜偷吃了,小偷本來就沒資格拿,還有,你是姐姐得讓著妹妹知道嘛。”

陶小霜叫嚷著自己不是小偷,在周圍人的驚呼聲中揪著陶招弟的領子將人揍得鼻青臉腫,最終院長扭動著臃腫的身子朝著撕打著的兩人走來,一巴掌快準狠地扇中了陶小霜,啪得幾聲,她兩邊臉頰瞬間紅腫,甚至被她扇打得跌坐在地。

“你他媽的就是個賤種,有娘生沒娘養,再敢鬧事就直接給老娘滾出去,我管你是不是孤兒,天高皇帝遠,再怎麽樣那群人也查不到我們這犄角旮裏裏頭!”

接下來的幾天陶小霜沒起床出過宿舍,保育員警告她要是晚上再哭出聲就收拾東西麻溜滾蛋,也沒管她人到底吃沒吃飯,以至於林見晨每次午睡和晚上休息都只能看她蒙著頭。

林見晨趁著上午的娛樂時間偷溜進宿舍,一骨碌爬上床將屬於自己的那兩塊綠豆糕放在陶小霜枕邊,還有幾顆大白兔奶糖。在相處的這一年裏,陶小霜只要一生氣不搭理人,林見晨拿幾顆糖就能哄好,這招到現在就沒失敗過。

“不夠嗎?”林見晨疑惑道,隨即把自己口袋裏剩下的糖全部翻出來堆在她枕邊。

陶小霜這才掀開被子把自己紅腫的眼睛露出來,伸手拿過一個拆開急不可耐地塞進嘴裏,林見晨拿過濕毛巾給她擦了擦臉。

“我想要自己的家……”陶小霜一把拍開林見晨的手,“到時候誰都趕不走我。”

林見晨的手一頓:“我們以後會有的,你相信我。”

唰——秦駭一把拉開衣櫃櫃門,隨即把躲在裏面的秦霜野給拽了出來。這是他第四次抓到她抱著糖罐子躲在這了,因為剛結束體訓的原因,秦霜野身上那件黑色作訓服都被汗水濕透了,頭發隨意地黏在臉頰或脖頸上。

少年因為變聲期的原因,質問時聲音帶了些啞:“我想知道,霜野你為什麽還要這樣?”

秦霜野坐在床上還在拼命往自己嘴裏塞糖,腮幫子被撐地鼓鼓囊囊的,跟一只倉鼠似的。她並沒有回答秦駭的話,直到面前的人把手上的糖罐子搶走才嗚咽說:“我好累好累,可是為什麽爸爸和姐姐就是不想我多吃一點家裏的東西呢?我想找你要,又總是找不到你在哪裏,他們都說我就是你們家養的一條狗,用完就會丟掉的。”

秦駭雙手搓著她的臉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迫使他們對視:“那你以後想吃糖就不用偷走還躲起來了,哥就在你衣櫃下邊放這個糖罐子,想吃隨取隨拿,你每次看到肯定都是滿的。”

少年站在光中,逆光中秦霜野有些看不清他的臉。

在回憶的朦朧濾鏡中,兩人好像來到了童年那棵老槐樹那,盡管都是少年高挑的模樣,卻依舊覺得親切不已,秦霜野紮著麻花辮,穿著白色吊帶背心與牛仔短褲,一骨碌地爬上樹去,扶著枝幹,筆直的雙腿在空中晃蕩著,一會又重新搭在樹上,站直身眺望著遠方。

她笑著朝著秦駭歡呼雀躍,不小心對視的那一瞬又故作矜持,溫溫柔柔地朝著他笑了笑,右肩的肩帶不小心滑落下去,在仲夏傍晚紅霞的光中,兩人拋開繁重的課業與訓練,只剩下彼此了。

林見晨想著。

——她美得就像一副經久的油畫。

3

噗——吳拙給秦駭開了一瓶威士忌,並拉過一盞幹凈的酒杯斟滿端到在落地窗那個辦公桌上專心致志翻看著書報的身影。

“老大,明天去南榆的車已經備好了,您看什麽時候出發合適?”吳拙低頭整理著身上那件口袋被子.彈塞得鼓鼓囊囊的防彈馬甲,秦駭把手上拿著的那本扉頁印有他不太熟悉的中文的書放下,擡手漫不經心地拿過那杯就細細品了口。

秦駭拿過辦公桌上的相框,片刻後偏頭揉了揉眉心:“北京時間上午七點整吧。”

吳拙摸了一把自己的寸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準備轉身離開去吩咐各位兄弟時身後坐著的秦駭突然站起身聳聳肩,慢慢悠悠走到落地窗前,擡手擦掉上面的霧氣看了眼外面黑蒙蒙的世界:“阿拙你知道嘛,從前我只覺得我好好聽那老頭的話,以後就能把她好好留在身邊,可我心裏想的事情總是事與願違,她不僅羽翼豐滿飛出了這個牢籠,還一心想要把我這個主人殺死。”

說著,他轉身拿過桌面上擺著的三個相框,大拇指擦掉其中一個相片上的灰塵:“我總覺得遺憾,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就被那群人扔到了鄉下的一個孤兒院裏,這是我畢生最大的遺憾之一,第二個就是我既然不具備共情能力,卻還要裝作我很關心她的模樣去了解她的生活,每每看著盛夏給我發來的照片我應是欣喜的,卻總因為她不是我的而感到落寞。”

放下這個相框,上面是一個氣質溫婉的中年女人,穿著水綠色還印有翠竹的旗袍,滿頭烏黑漂亮的黑發被她盡數在腦後挽成一個髻,白皙的左手搭在身旁那個才到她胸口的小男孩的肩膀上,秦駭有著和女人形狀相像的眼睛,以及高挺的鼻子,笑容更是使人感到如沐春風。

右下角寫著拍攝這張照片的日期與女人與孩子的名字。

1996年8月,林思媛&林見晨。

吳拙素來一根筋通到底,嘴裏自然而然是很難吐出什麽安慰的話,只得思索片刻回覆秦駭說:“可是老大,今夜之後她會回來,我知道你喜歡她,但喜歡也不能當飯吃。”

秦駭又拿過另外兩個相框,裝飾得最漂亮的無疑是秦霜野的,14歲分別時兩人最後一次拍的合照,這張照片是一個轉折點,從此之後秦霜野無論是拍全家福還是其他的照片臉上都不會帶有什麽笑容。他抽屜中的偷拍照疊了一摞又一摞,工作還是生活,秦霜野總是那樣面無表情,給人天生的疏離淡漠感,而秦駭喜歡看她笑。

另一個,他的拇指只擦了擦楚瑾那張掛牌起拍價十幾萬的臉。上面是幾個學警穿著學校統一派發的作訓服,勾肩搭背站在籃球場上拍的照,那天夕陽無限好,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打球之後留下的汗水,警校學生慣有健康的小麥色皮膚襯著他們的一口大白牙。楚瑾的手臂使勁圈著林見晨的脖子,並壞笑著把人往地上壓,身邊的人早已笑成一團,連柯喬這個攝影師按好倒計時都沒法調整回去。

2011年,這是他們都在慢慢參加實習在學校的最後一次合照。

“可是她的心還在遠方,不會飛回來的。”秦駭拉開抽屜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照片、報紙都收進去鎖起來,“她說過,我這輩子都不配和她肩並肩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

兩人面面相覷隨即陷入沈默之中,未幾,不知道是誰點亮了守在一旁的保鏢腦袋裏的電燈泡。

只聽他鬼使神差地壞笑說:“一個女人而已啦,肯定是沒嘗過男人的好,找幾個人把人cao一頓就乖了。”

見老大壓根沒有回話,保鏢自知自己說錯了話,一個勁地點頭哈腰道歉。

秦駭的眼神晦暗不明,就連吳拙都看不出他的此刻的情緒到底是怎樣的,砰,他將酒一飲而盡。

4

秦霜野從審訊室出來捂著嘴就直奔院子裏放著的垃圾桶,踏著五厘米的高跟鞋健步如飛,到真正打算翻江倒海地吐一次時卻發現只是幹嘔,扶著墻站在那好久什麽都沒吐出來,惡心感久久不散。

“阿霧你是哪裏不舒服嗎?”秦駭從後面走過來,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掐了把她這條裙子腰部裸.露出的皮膚。

秦霜野緊了緊搭在自己雙臂上的披肩,一抹唇角往前走了幾步悄無聲息地脫開他,故作自然道:“你別碰我,我沒事,就是審訊室味道太惡心了,你什麽時候找人消殺一下再弄點香薰就好了,我等會漱漱口。”

不等秦駭再說什麽,秦霜野已經提著裙子三步並作兩步走上樓,沖到二樓主臥時砰得一下關上房門。秦霜野背靠著門緩緩滑坐下來,對著落地窗發了好一會呆才遲鈍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拿過床頭櫃抽屜裏剩下的那些從香姐手裏順過來的試紙到衛生間,在等待結果時她換了一件對她而言稍微舒適一些的睡裙,坐在床上背靠枕頭,想要給自己倒杯酒解渴時倒到一般又煩躁地放下酒瓶。

起初,她對這幾次身體上的異常並沒有感到上心。在極度焦慮與抑郁的情況下會產生胃酸倒流,因此她胃不好常常惡心嘔吐就是因為這個,嗜睡也很好解釋,精神病藥物或多或少都會帶來一些睡眠上的副作用,有時會失眠到三四點鐘都睡不著,有時又會睡到天荒地老,月經紊亂也是副作用之一。

無非就是幾周前自己又酒.後.亂.性,秦駭沒有做防護措施的習慣而自己事後也忘記吃藥帶來的,不可能一次就中獎,她也沒必要提心吊膽這麽久。

直到看到鮮紅的兩道杠時,秦霜野的心理防線在那一瞬間崩潰。

對那個人的厭惡感帶來的惡心使得她又蹲在衛生間裏吐了個翻江倒海,其次才是鋪天蓋地的窒息與恐懼感將她席卷,她瘋了似的把剩下的試紙全部測完,上面一道比一道猩紅的杠讓秦霜野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她懷孕了,並且還是一個強.奸.犯的雜種。

換作尋常夫妻或戀人之間的親密關系,母親應該會把這個喜訊當做驚喜告訴父親,然後一家人其樂融融地期盼著新生命的到來。可秦霜野不一樣,她是秦駭的情人、金絲雀,她比任何人都要惡心那個男人,包括現在這個安穩待在子宮裏費盡心思汲取著她身體中的養分的“寄生蟲”。

她在衛生間裏把盥洗池旁邊擺著的洗護用品通通扔在地上,大吼大叫發洩過後,離開時她好似把這種崩潰藏在心裏,重新穿上了那副看似無堅不摧的鎧甲。

一連幾天秦霜野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出來過,劉曉琳推門而入總能看到她閉著眼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睡覺,她也對秦駭的酒局邀請視而不見,直到春生跟自己傳話說公安廳對這邊的情況很著急時才重新收拾好精神繼續面對秦駭。

“阿霧,我聽廚房說你這幾天都只要了些素菜,就算在減肥也是要註意營養均衡的。”秦駭輕輕關上門,手裏端著一個湯盅。

秦霜野筷子一頓,本來胃口就不好,被他這麽一說頓時就覺得飽了,她抱臂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秦駭,眼裏盛滿了對面前人的厭惡與嘲意。

秦駭隨意地掃了眼她餐桌上放著的那些菜,清一色的綠色,瞧起來真的跟水煮過一遍就撈起來似的,毫無一點油味。

“我專門吩咐廚房把今天送到的那幾斤羊肉做成了羹,今天我叫劉曉琳去叫你過來一起吃,她說敲了好久的門你都沒有反應,本來就是拿來給你補補身體的,所以我就給你拿過來了。”秦駭把湯盅放在秦霜野面前,還貼心地把勺子也給秦霜野放進去了。

秦霜野懷孕本來嗅覺就比平時更加敏感,羊肉又是腥膻味特別重的東西,秦駭這麽一湊近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幹嘔了一聲:“你把它拿開,味道這麽膻搞得我惡心死了。”

“有嗎?已經加過水還加了蔥姜和料酒去腥的啊。”秦駭又把它拿前一些,甚至自己嘗過一口確定味道是可以接受的,

哐當——秦霜野一擡手將碗打翻在地,隨即捂著嘴沖進衛生間扶著墻開始嘔吐。

秦駭顧不上自己的西服沾上湯汁的狼狽,舉步跟在秦霜野後面走進衛生間,他有些心疼地替秦霜野順著氣:“阿霧,要不要去找醫生看看,我現在就吩咐阿拙備車接醫生過來。”

“滾滾滾,都滾,我他媽就是不理解為什麽我這麽倒黴!”秦霜野一發狠推開他,她原本的情緒就長期受到壓抑,再加上懷孕會讓情緒更加暴躁多變的因素,秦霜野直接破罐子破摔,沖出衛生間打開衣櫃最下邊那個抽屜把裏面那一小把試紙都翻出來朝著秦駭扔過去。

秦駭結結實實地挨了秦霜野這一下,把身上這些條條棒棒拿下來一看,上面赫然是猩紅的兩道杠。

他一怔。

“對,我肚裏有個雜種,很好啊,我們兩個大雜種生出個小雜種。”秦霜野見他聽到雜種“雜種”這個詞的臉色一沈,隨即就更加肆無忌憚地說,“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麽做掉他,吃藥還是做手術,還是更簡單粗暴地打一頓我,不過這雜種生命力不是一般地頑強,我這幾天無論怎麽辦都沒掉,還是得找你那堆保鏢把我圍著揍一頓。”

秦霜野非常熟悉秦駭的痛點在哪,於是就使勁拿著刀在那裏捅,一刀一刀鮮血淋漓渲染了墻。秦駭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當年要不是大哥秦勤被父輩恩怨中的對家綁架撕票,他也不可能被老頭兒重新看見後被接回來,這些年他受到的教育都是按照繼承人的標準來的,但老頭兒手下的那些人總會當著他的面說他是個雜種與他最敬愛的母親是個狐.貍.精。

其他人無論怎麽罵他都無關痛癢,可這次的人是秦霜野。

翌日,秦駭閉著眼虔誠地在母親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隨即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舉步朝著秦霜野的房間走去,他擡手敲了敲門,見沒反應後等了幾秒才推門而入。

他隔著被子輕輕拍了拍秦霜野的肩膀,下一秒秦霜野直接掀開被子坐起身,朝著他做了個索要的手勢。

秦駭一楞:“什麽?”

秦霜野不耐煩道:“藥呢?你難道不會真的想把這個雜種給留下來吧?”

“阿霧,阿拙已經備好車了,我們現在去醫院看看好不好?”雖然說這是一句疑問句,但秦駭的話與接下來的動作搭配在一起就是妥妥的不容置疑。秦霜野一路幾乎是被半拖半拽地給塞進越野車裏,不過秦駭也是夠絕的,都不願意給她一個換衣服的時間,她直接穿著單薄的睡裙、光著腳出來的,車緩緩啟動駛出別墅後秦駭才後知後覺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秦霜野套上。

經過兩個小時的車程後才到達撣邦當地最好的醫院,秦霜野被他們押著做檢查,而秦駭從始至終都是一副嚴肅表情。

秦霜野躺在檢查床上,醫生拿著剛拍好的B超片用緬甸語對著秦霜野簡單說明情況,但鑒於這是秦霜野根本聽不太懂緬甸語,只能由秦駭身邊的一個貼身保鏢充當翻譯。

“她說,寶寶發育得很不錯,大概七周左右,不過就是媽媽身體各項檢查都不太過關,整個孕期都要註意保胎。”

秦霜野拿著檢查單,看著上面那個小小的陰影,對保鏢翻譯的那些話充耳不聞,未幾,她把檢查單扔進垃圾桶裏,語氣不善地對著醫生說:“我只是想問一個貴醫院怎麽辦理流產手術,不是無痛的也行。”

身邊的人都變了臉色,她見面前這個穿著白大褂、身材有些臃腫的女醫生一臉懵逼樣,隨即興致缺缺地“嘖”了一聲,翻下檢查床,光著腳丫子自顧自走出檢查室。

秦駭追著她走了出去,抓著秦霜野的手腕在醫生恍若看神經病一般的目光中重新回到這,聽那醫生簡單吩咐了幾句,拿了些保胎藥才拉著秦霜野坐上車。

車上秦駭硬生生地把人拉到自己懷裏,隨即拿出那張檢查單,掰著秦霜野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一起盯著上面的小身影,他先是自言自語般地說了許多,而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秦霜野的小腹輕輕撫摸著。

他偏頭吻了吻秦霜野的耳廓,在她耳邊輕聲笑道:“阿霧,我們把他留下來吧。”

秦霜野瞬間炸毛了,她使勁掙脫他的懷抱:“你瘋了嗎?!”

“我很清醒,阿霧,我們結婚,我讓你做我秦駭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語氣裏似乎帶上了些懇求的意味。

秦駭前半生都生活在漂泊中,幼年喪母,成長中又一直缺失父愛與家庭的溫暖,以至於他現在極度渴望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家庭,在他的認知中,一個家就是由夫妻與孩子組成的,而秦霜野剛好賦予了他這個父親的身份。

“阿霧,你只用給我生個孩子就行了,以後你過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想要什麽都可以,我們有個家,我求求你,他也是個生命。”

“我想要你的命。”

5

自打秦駭知道秦霜野懷孕以來那是真的用百分之二百的保護、關註來對待她,先是擅自讓人把秦霜野的東西全部搬到主臥並吩咐所有人以後見了秦霜野都要喊太太,再是不讓秦霜野洗東西搬重物,平時驗貨談合作都不帶秦霜野去,覺得那裏荒山野嶺濕氣還重。不過秦霜野知道可就不幹了,吵著鬧著也要跟著秦駭一起去,最後秦駭無奈妥協,但還是專門讓人在秦霜野坐的那個位置放上軟墊和毯子,下了車也考慮到她不能久站從而隨時讓人帶著椅子。

秦駭再忙也會每天陪著秦霜野一起吃三餐,盡管她並沒到孕晚期也會每晚睡前給她塗妊娠油和按摩雙腿,在家裏工作也選擇秦霜野在自己視線之內的地方工作,還讓家裏傭人每日按時給秦霜野準備補充葉酸的水果和果汁。

吳拙都覺得秦駭這麽做著實是有些太過了,合著秦霜野肚子裏懷著的是太子公主啊,含在嘴裏怕化了,抱在懷裏怕摔了,真的要一直守到她生也真的是遭罪。

倒是秦霜野本人對懷孕這這件事並沒有多上心,反而還隨時把流產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刺激秦駭等人那根緊繃的神經,不過還是對秦駭對自己的悉心照料照收不誤,而自己也只是裝作沒毛病似的整日悶頭睡大覺。

於是乎,秦駭限制了別墅裏的煙酒,並讓所有人在固定的時間才能抽煙,而他自己也直接也是在抽完煙之後換了衣服才敢去見秦霜野。為了保胎,他不允許秦霜野再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抗躁郁藥,以至於秦霜野的情緒會變得非常不穩定,因此劉曉琳已經滿足不了對秦霜野的監視作用了,秦駭直接讓香姐帶著一個姑娘一起過來,甚至還從隔壁傳.銷招了個四十好幾的老女人照料秦霜野的起居。

與其說是陪伴與照料,倒不如說是對秦霜野的洗腦。

那個老女人會說:“哎喲,太太你不是每個月那幾天都會痛嘛,你把娃兒啊生下來,保證就能把你的痛經給治好咯,女人生個娃兒啊,包治包病!”

香姐會拽著秦霜野的胳膊笑道:“世界上的男人可都是花心大蘿蔔,你生個兒子就能牢牢地拴住男人的心,你就說我們這吧,哪個男人不愛給自己傳宗接代的女人呢,你的福氣喲,還在後頭咧——”

跟著香姐一起來的那個姑娘身上總帶著一股秦霜野聞了就想幹嘔的香水味,但她還是天天在秦霜野眼前晃悠,夾著聲音對她笑道:“看我們老板多在意你啊,秦姐,你啊今後就靠兒子母憑子貴咯,我是真的羨慕你啊,有這麽有錢還帥的男人天天圍著你轉悠。”

這些類似的話秦霜野聽得耳朵都要長繭子了,高頻詞無非就是兒子與寵愛,不過都是些厭女還媚男的惡臭話,聽多了也是汙染了她自個的耳朵。

不過劉曉琳還是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是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隨後站在秦霜野身後觀察她的一舉一動,但也是自打秦霜野懷孕以來,劉曉琳和她的關系好像就打回了原點,她拘謹,她無所謂。偶爾也會聊上一兩句,都是關於文學與學術上的交流,往往下一秒就會被準時送達的燕窩與水果所打斷。

秦霜野望著自己日漸隆起的小腹,心裏竟然橫生出了恐慌與不安,別看也只是到第五個月,她也能每晚做噩夢做到看著自己的肚子被打氣筒吹起、爬上一條一條如蜈蚣那般惡心難看的妊娠紋,最終肚子會爆炸然後血肉模糊。她醒來後只是坐起身失神地凝望著面前這個漆黑的房間,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在自己耳邊縈繞,她感受著日漸頻繁的胎動,拿過床縫下的那把刀舉起又放下,最後只能克制地收回去。

“臥底?”秦駭饒有興趣地看著面前的人,隨即轉身徑直走到身後的沙發上坐下,慢慢悠悠地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後捏在手裏,笑道,“那我倒是更想知道那些個老狐貍安排在我們這邊的臥底是何方神聖了。”

說罷,偏過頭細細地品了一口酒。

他面前的那個男人瘦得跟個竹竿似的,身上還帶著些許傷痕,此時正戰戰兢兢地跪坐在秦駭身前,聞言哆哆嗦嗦道:“是是是那個暗網,那群人早在七年前就在‘JDMW’安插了個臥底,但任務保密性極高,就算是到了公安廳那頭也只有零星幾人知道,其它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所以你是說在我同學‘玄燁’那邊出了個內鬼?”秦駭就好像是知道了個什麽天大的笑話似的,拿過一直放在邊幾上的筆記本電腦,上面赫然是個暗紅色背景的網頁,這個網頁看樣子應該是個電商窗口,只需要幾秒鐘就能達成一單交易,論壇上發言的人用著各不相同的語言,“那就不好意思了,我覺得你在這個世界上的價值已經消失了,就連每個人與生俱來最寶貴的生命亦是。”

“竹竿”聽秦駭這麽說下一秒就著急了,站起身撲前大喊:“可是你就不想知道貴集團近兩年的大部分行動失敗的原因嗎?那他媽是因為你們窩裏藏了個……”

噗——“竹竿”眼球突出,微微低下頭似乎想看一眼自己身上的那個槍口,不過死亡並不允許他這個舉動,只是發出幾聲捯氣聲就頹然倒地,唯有脖頸上那個槍口汨汨淌出來的猩紅血液徐徐染紅了腳底下的地毯。

秦駭吹了吹消.音.槍槍口徐徐冒出來的白煙,隨即把這把槍拋給了吳拙。

咚——他們身後傳來玻璃敲擊桌面的聲音,秦駭扭過頭朝著身後的吧臺看去。

是秦霜野。

她披散這頭發,穿著看起來並不合身的睡裙,裙下則是隆起的肚子,光著雙白凈的腳丫子站在他們身後吧臺旁。

那四十好幾的老女人匆匆從樓上下來,見秦駭等人身邊的情景也只是迅速低下頭告知他們自己什麽都沒有看見,習慣性地朝著秦駭問了聲好:“先生。”

秦霜野不疾不徐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只是淡漠且隨意地瞥了一眼客廳地上躺著的屍體後端著水杯扭頭走向樓梯。

老女人搓著手迅速湊前:“太太,你現在要去哪啊?”

秦霜野只當她是空氣,頭也不回地自顧自上樓,留給所有人一個背影。

秦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隨即擺擺手示意吳拙將這裏處理幹凈後舉步也上了樓。

他掀起床前的珠簾,站定凝望著那個靠在床頭的女人:“阿霧,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啊?”

“睡了啊,但是給我肚裏的小兔崽子給鬧醒了。”秦霜野扯了扯身上那件睡裙,想讓它別那麽緊地貼在自己身上,“醒了就算了,我連口水都沒喝到,你安排在我身邊的那群狗這會又不知道在哪了。”

自從秦霜野懷孕以來,她就沒再睡過一個整覺,做噩夢、腿部抽筋、恥骨疼等等輪番折磨她,肚裏那個五個月之後能動了時不時也還能給她來副組合拳,這些秦駭他們都知道,卻只叫她再忍過這三四個月就能解脫了。最可笑的還是秦駭本來安排在她身邊的人沒事就趕著湊過來嚼人舌根,有事就跟陽光下的蚊子似的消失不見,孕期本來就比平時更容易口渴和饑餓。

秦駭走前坐到床尾,伸手輕輕掀起被子露出秦霜野白凈的小腿,直到自己握上去才發覺竟是如此的冰涼:“阿霧,你剛才下樓為什麽不穿鞋啊,地上那麽冷,對寶寶不好你知道嗎?”

秦霜野嗤笑著反問道:“我現在兩條腿水腫得跟豬腳似的,你覺得我穿得進拖鞋嗎?”

對面的人沒有再說話,大概是感到愧疚了,盡管愧疚可能是裝出來的。他輕輕替她按摩著雙腿,秦霜野也不再自討沒趣,閉著眼舒服地靠在床頭,莫約過了七分鐘後,她說:“你什麽時候帶我出去買幾件衣服?”

秦駭捏著她的前腳掌,聞言笑道:“現在買的話,阿霧你也穿不上,等你生了孩子,我專門讓人過來給你定制,到時候你想要多少套都沒問題。”

秦霜野瞬間把腿縮回來,他的雙手在半空中一頓。

“你也知道普通衣服我現在穿不了啊,你知不知道孕期每個階段該註意什麽啊,我現在連一件寬松正常的衣服都沒有,那堆亂七八糟的衣服我一件都沒法穿,我身上這件已經是為數不多寬松的了。”秦霜野胸口上下起伏,顯然是被秦駭這一番話給激怒了,“你一天到晚都是孩子孩子,你難道真的就以為生孩子就是你花九秒一.射,我免費當九個月的屋子就可以了嗎?我也是人,不是你身邊一個工具。咱們話就說到這了,我可以答應你把這雜種安然生下來,但是你得放我走。”

秦駭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定定轉向她身邊床頭櫃上放著的那碗涼透了的燕窩上。

“再說了,你說的明媒正娶無非就是在給我畫餅,我知道,那群老頭已經在陸續給你介紹結婚對象了,要你娶賢娶良娶利益,更要你門當戶對,所以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會一直騙我到我生下私生子吧。”秦霜野說,“秦駭,我是賤種、蕩.婦沒錯,可我也不是好欺負到只能卑微地依附在你的羽翼之下,然後還可憐巴巴地對你感恩戴德。”

身旁碩大的落地窗上映著今晚那一輪皎潔的圓月,主臥的地面上落滿了李白的霜。

最終秦駭動了,不顧秦霜野嫌惡的目光坐前一些,俯下.身將頭輕輕靠在她的小腹上,對著尚未出生的孩子自言自語,秦霜野只是撇過頭不再看他。他像所有父親一樣帶著笑意輕聲陪著孩子說話:“你好啊,我是你爸爸,你在媽媽肚子裏要乖一些,不要欺負媽媽、讓媽媽不高興,否則爸爸等你出來會罰你玩具的噢。”

“爸爸是真的希望你能夠平安健康,我會把所有的愛都分給你和媽媽。”

6

“阿霧,快走啊,我帶你去買糖吃。”秦駭站在樓梯口,雙手背在身後朝著秦霜野笑吟吟道,身後那一束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模糊了他的身形。

秦霜野百般不情願地抱臂走出房間,沒等她開口詢問秦駭這次到底要搞什麽幺蛾子就被他拉著手走下了樓,直到從別墅後門走到後院,站到後院的矮墻旁邊才出聲說:“秦駭,你到底要搞什麽東西?”

下一秒秦駭就踩著大塊的石頭一骨碌翻上矮墻,在快要翻下時回頭看了一眼秦霜野,只聽一聲悶響,秦駭穩穩落地。

他在那邊喊:“帶你去買糖吃,阿霧你快過來啊,我保證接住你。”

秦霜野簡直哭笑不得:“哥,我在懷孕誒。”

“沒事,這片墻很矮的,待會我扶你。”秦駭興致勃勃道。

沒辦法,要是秦駭是帶著她去談工作的話,為了不錯過情報她也必須得過去。秦霜野扶著墻一咬牙翻上去,緊接著秦駭就抱著她的腰將她帶了下來。

上了那輛停在狹窄山路中間的越野車後,秦駭低頭細心地為秦霜野調整了身後軟墊,避著她的肚子扣上安全帶,最後甚至還在秦霜野的腿上蓋上了毛毯。

秦駭邊開車邊跟她對著待會去市裏的購物廣場後要買些什麽,從孕婦裝聊到了孩子都小衣服與玩具,不過從始至終只有他說個不停,秦霜野對這些壓根沒興趣,只是捧場似的時不時“嗯”幾聲表示同意。

下車之後他拽著她直奔母嬰區,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琳瑯滿目的小衣服,導購邊誇著他倆郎才女貌、天生一對,邊把店裏新到的款式展示出來,秦霜野沒有興致,把它們拿起又放下。直到導購問起秦駭孩子的性別時才豎起耳朵聽這倆的對話,她只是好奇,在國內有明確規定不能查詢胎兒性別,但在國外就沒有限制,更何況秦駭還是個腰纏萬貫的主兒。

秦駭覺得男女無所謂,因此他也沒特意去查,只是想保存著期待等待著開“盲盒”的那天。他認為自己很幸福了,在三十一歲那年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家,結束了這顛沛流離的前半生。

回程時秦駭提著大包小包慢慢悠悠走向越野車,甚至還特別幼稚地拿撥浪鼓在秦霜野耳邊搖起來,咕咚咕咚,秦霜野被這響聲吵得感到有些煩躁。

“嘖,你幼不幼稚啊,三十多歲人還玩這種玩具。”秦霜野坐在副駕,手上拿著剛從秦駭那邊搶來的撥浪鼓,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秦駭溫柔低沈的聲音響起:“阿霧,我這叫童心未泯。”

秦霜野煩躁地把這玩意兒丟進車匣子裏,往後一靠的時候閉上眼:“隨便你童心未不未泯的,反正我現在只想知道到底還有多久到別墅,再不到,我餓死困死了你想要的崽子也別想活著。”

聽到她說她餓了,秦駭立馬從褲兜裏掏出微微融化的大白兔奶糖塞到她冰涼的手心裏,秦霜野淡淡地瞥了這幾顆糖就隨意地把它們放在面前。

“阿霧,你還記得二十年前我們剛認識那會嗎?”秦駭目視前方,打燈變道。

秦霜野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覺得你真的是個特別怪的人,二十年前的事情你現在提起,還有任何意義嗎?”

秦駭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我那會啊為了在你們裏頭鶴立雞群,都沒怎麽玩過玩具,甚至母親沒有去世前在外公家那會也沒有玩過玩具,母親給我買了的,我也不玩,就是為了裝成熟知性,現在倒是覺得那會的自己真的很搞笑。”

他一頓,又說:“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的寶寶沒必要再像我那樣裝了。”

秦霜野瞥了他一眼,隨即自顧自把毛毯拉過肩頭,閉上眼開始補覺。

秦霜野懷孕27周時,孩子意外胎停了。起初秦駭知道這個消息時是難以置信的,後知後覺地才詢問起秦霜野的情況,而秦霜野呢,只是覺得解脫。別看秦駭都這麽努力了,母體的情況不好與母親不在意這兩個條件下來,要是真的平安生下來真的是奇跡。

由於胎死腹中的月份已經靠近後期了,只能用引產來把這個死胎拿出來。

引產無異於她生一次孩子,只不過自己竭盡力氣生下來的那個是個死的罷了。秦霜野被推進產房時,秦駭就站在門外等著,等到一切準備就緒後助產師給她打了引產的藥,在有規律的宮縮與助產師的指導下,三十分鐘後手術就結束了,盡管沒有打麻藥,秦霜野也感覺不到什麽疼,只是覺得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解脫。她身上全是汗,頭發一撮一撮地黏在肌膚上,護士那死胎包好後宣布了他的性別,隨即湊到秦霜野面前想讓她看一眼並讓他和母親最後貼一貼。

可秦霜野在她拿過來的那一瞬就立刻把腦袋扭過去了,直到孩子從自己身邊被抱走、離開視線之內她都沒有看他一眼,閉著眼等著檢查結束自己被推回去休息。

她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做了個夢,夢裏有很多很多人,又是從小時候到現在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直到在夢裏又看到楚瑾時才想要逃離,平時都會興高采烈地撲上前去,她不能用這樣子去面對她,盡管是個夢,也還是越靠近越內疚。她邊跑邊回頭,穿過坑坑窪窪的操場,穿過荒無人煙的草地,穿過川流不息的大街,最終卻被困在了個小屋子裏,裏面有著一張嬰兒床,床上有個瘦瘦小小的孩子,正抓動著雙手哇哇大哭起來,秦霜野好像聽得懂他在說什麽似的,捂著耳朵一點一點走到墻角蹲下.身去。

咕咚咕咚,秦駭坐在床邊輕輕搖晃著撥浪鼓,面前是一大疊小孩子的衣服,未幾,他放在了那些玩具,站起身凝望著落地窗外的連綿山巒。

轉過身去發現秦霜野睜開了雙眼,他急匆匆沖上前跪在她旁邊捏住她的右手:“阿霧,沒事的,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以後我們生三個,排著隊過來喊你媽媽。對了,我們的兒子我給他取好名字了,叫、叫秦定安,他葬在母親旁邊,這樣子母親就可以把我們的兒子照顧到,她在那邊也不會太孤單了。”

秦霜野忍著小腹劇烈的疼痛把手抽出來,啞著聲音輕輕說:“秦駭,你真的很令人惡心。”

秦駭一楞,似乎是沒有預料到秦霜野會這麽說,亦或者是沒想到秦霜野竟完全沒有一個剛失去了孩子的母親應該有的情緒,隨即他低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先生,太太的粥煮好了,您方便開下門嗎?”秦駭恢覆了如往常那般對所有事都不在意的表情,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灰塵去開了門。

此時秦霜野疲憊到懶得開口再和這個男人吵架,仍由著他把自己扶起來並一勺一勺地將粥送進自己的嘴裏。

秦駭臨走前輕輕吻了吻她的唇角,拭去她額角因疼痛而沁出來的汗水,把被子嚴嚴實實地掖好,輕聲在秦霜野耳邊又說了句:“你現在在月子裏把身子養好,準備好懷下一個。”

下一秒,哐當——!

床頭櫃上放著的無火香薰瓶被秦霜野用力扔出去,摔得四分五裂。

7

秦霜野出了月子之後還是如之前一樣混跡於各種宴會之中,秦駭起初還是保持著再忙都會擠出時間陪秦霜野吃飯,後來發現對方總是用各種理由推脫或自顧自喝酒後也就不再熱臉貼冷屁.股地湊上前去了。

兩人之間說的話越來越少,而秦霜野一開口就句句帶刺。

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去到那些男人堆裏,煙酒顯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夜不歸宿也是常有的事,後來因為秦駭天天詢問她到底要怎麽樣之後,她嫌煩,幹脆直接招呼劉曉琳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不落地搬出主臥回到原本的房間裏去。

某天秦駭氣不過,下樓到二樓會客廳裏去找秦霜野,遠遠地就看見她在一片煙霧繚繞之中被一群人簇擁在中間,所有人都帶著諂媚的笑容討好她,只要隨便一句誇她的話,她都能大笑著從包裏隨意掏出一把錢撒起來,抱她、親她、摸她都無所謂。她極度缺愛的童年使得她擁有兩個極端,常年展露在他人面前的是個冰冰冷冷的刺猬,而她的戀愛腦姍姍來遲。

她靠在一個男人懷裏慢條斯理地喝著酒,也不知他在她耳邊說了怎樣的笑話,她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來,隨即正打算獻上自己的香吻時,秦駭沖進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嘩啦,高腳杯裏的酒液盡數灑在了真皮沙發上。

秦駭鐵青著一張臉把她拽出會客廳,一步一步走向秦霜野的房間。

“你他媽放開我,我幹什麽是我的自由,你家住海邊啊,管得這麽寬!”秦霜野不斷掙紮,最終被秦駭一把甩到床邊,“我不是非你不可,你要是想要我的服務起碼告知我一聲行嗎?秦駭,你不會真的玩上癮了吧?”

秦駭擡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輕輕掃過秦霜野的紅唇,白皙的臉上立馬多了口紅被推開的印子:“你覺得你和這群人鬼混你自己你能得到什麽?你不覺得你自己不臟嗎?秦霜野,你到底要作踐自己到什麽時候?賤不賤吶?”

秦霜野一怔,她大笑著像是聽到了實際上最好笑的笑話似的,需要扶著秦駭的肩膀才能勉強站穩,笑了莫約一分鐘後,她說:“你問我賤不賤?對啊,我本來就下.賤,我到底怎麽臟的,你現在就裝失憶了啊,說我臟,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你本身就是個垃圾啊,咱們剛好臭味相投。”

秦駭不知道從那裏冒出來的力氣,掐著她的脖子就往床上壓,秦霜野猛地擡手給他來了一耳光,他被打了就越發來勁,俯身就咬住秦霜野的脖頸不松口。

……

月光傾灑在淩亂的床鋪上顯得有些破碎,秦霜野在他懷裏強撐著力氣去摸床頭櫃裏的藥,剛拿出來旋開蓋子準備就著涼透的水吞下去時秦駭一把它從她懷裏奪過來扔了出去,秦霜野的手舉在半空沒有再動,似乎是變故太快自己的精神實在承受不住,在發著呆。

秦駭吻著她耳後皮膚,輕聲笑道:“別吃了,沒必要。”

這句話不知道觸動了秦霜野哪根繃緊的神經,她猛地從他懷裏掙脫開來,翻身下床,蹲下.身、低著頭在滿地衣物中尋找著小小的藥丸,撿到了也不管劑量直接幹咽下去,直到這片再也翻找不到後她抱著衣服蹲在地上嘶啞著聲音哭著,哭得撕心裂肺。

秦駭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惹她特別不高興了,跪在秦霜野床邊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大白兔奶糖翻出來,整整六顆全堆在秦霜野枕邊。他期待地望著秦霜野,希望她能自己抹幹凈眼淚伸手拿過一顆撕開糖紙放進嘴裏,可秦霜野跟個活死人一樣,什麽回應都沒有。

他楞楞地問了她一句:“不夠嗎?”

就這樣,他呢喃著這句話,起身呼得一下拉開衣櫃從下面翻出個糖罐子。可惜糖罐子裏也只有可憐的三顆糖了,他很疑惑為什麽都九顆糖了都沒能夠把秦霜野哄好,只得暴躁地吼著吳拙他們讓他們趕快去買回來。

秦霜野把臉埋進被子裏,不停重覆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之後的兩個星期秦霜野再也沒有踏出自己的房間半步,醒得早了就坐在自己房間的落地窗前看太陽徐徐爬上山頭將魚肚青趕走,渾渾噩噩睡到傍晚就到走廊盡頭的那扇落地窗前看太陽悄悄下山時的紅霞滿天,劉曉琳嘗試和她搭話也都是以失敗告終,後來秦霜野發現了看夕陽的落地窗旁被人放上了貴妃塌與小幾,小幾上擺滿了她喜歡吃的糖果零食與隨時都溫著的茶水後就再也沒看過夕陽。

秦駭下一次再看見她是在某次慶功宴上,她卷著棕黑色的頭發,穿著墨綠色還露出香肩的掛脖魚尾裙,金色的腰鏈上掛著鈴鐺,隨著她裸色高跟鞋的移動叮鈴作響。不過他倆這次就裝作互不看見,他繼續同各位談笑風生,她繼續喝自己的酒。起初是沒人敢靠近秦霜野的,別墅裏的傭人見了她都是一句太太,後來見秦駭好像對她的態度冷淡也就慢慢變得肆無忌憚起來。

“哎喲,喝醉怕什麽啊,咱們這次就要鬧他個不醉不歸!”大腹便便的男人拉著秦霜野白皙的手臂並慫恿自己的手下對秦霜野勸酒,他是個撿.屍老手,由勸到灌更顯得他循循漸進,“秦小姐,就當我黃某人敬你一杯,喝喝喝。”

秦駭第七次收回自己堂而皇之的目光,唇邊勾起個微笑面對著朱浩然。

我想要有人愛我,而不是敬我。秦霜野捏著高腳杯失神地想著,隨即在所有人渴求的目光中將裏面的猩紅酒液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秦霜野扶著周圍的家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先是自己嘗試走了一段路,在第二次捏著眉心停下來時這個名為老黃的男人嬉皮笑臉地湊前來:“喲,秦小姐你這不方便走了吧,你告訴我你房間在哪,我送你回去。”

說著,粗糙的手掌悄無聲息地附上了秦霜野的腰肢,他就這樣壞笑著慢慢悠悠扶著秦霜野上了樓梯。

“安排廚房做一份蜂蜜水和醒酒湯,二十分鐘後送到太太房間裏去。”秦駭凝望著兩人的身影,偏頭對著身旁的傭人吩咐道,那傭人是個機靈的,點點頭就麻溜地端著盤子走向廚房。

他對著所有人做了個手心向外的拒絕手勢,把酒杯放回托盤裏就朝著那頭另一個上樓的樓梯走去。

上樓之後他遠遠地看見老黃罵罵咧咧走出秦霜野的房間,甚至還偏頭在門口啐了口口水。

秦駭進門後就發現秦霜野的房間亂得沒地下腳了,估計秦霜野換衣服是那一件扔一件,現在地上與床上滿是淩亂的衣物,兩側床頭櫃分別被亂七八糟的抗躁郁藥與煙酒香薰占滿。餐桌上是今晚的晚飯,秦霜野一口沒動,早已涼透了。

他俯身把這些衣服撿起來扔進衛生間的臟衣簍裏,不一會就堆了慢慢一筐,站直身體走到敞開的衣櫃前把衣架收拾好後才去檢查秦霜野的情況。

“走,先去洗個澡。”秦駭把秦霜野抱起來走向浴室,並讓人換一套幹凈的床單被套。

煙霧繚繞中,秦駭望著那一抹鮮紅大概知道了為什麽老黃會覺得掃興了,等到把秦霜野從浴室裏撈起來換上舒適的睡衣後低頭問:“阿霧,你止痛藥放在哪裏了?”

秦霜野只是擰著眉頭,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裏,深色的四件套更顯得她臉色蒼白得不像個正常人。秦駭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扭過身自己在氟西汀、帕羅西汀、利培酮、碳酸鋰等摞起來的藥盒藥瓶尋找止痛藥,餵進去之後她的蜂蜜水醒酒湯也到了。

他坐在床邊凝望著秦霜野那張風華絕代的臉,隨即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像一塊千年的冰塊,冷得他心裏直打顫,卻無論他怎麽捂都捂不熱。

不知他這樣坐了多久,秦霜野翻了個身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搭在枕邊,夢囈說:“……哥,你上次帶回來的綠豆糕還有嘛,想吃……”

秦駭一怔。

“有,哥去給你拿過來,好不好?”

秦霜野嘗了一口他湊到嘴邊的糕點,下一秒就努努嘴把這塊綠豆糕扔出去,嫌棄道:“不是這種……是、是那種……小小的,外面還有包裝紙的那種……”

說著,竟然還委屈巴巴起來,明明是夢囈,卻依舊是些無厘頭的話,說的她自己都語無倫次了。

她越說,秦駭就越沈默。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那些事情現在回憶起來,不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嗎?從前秦駭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刻苦就能得到自己所有想要擁有的東西,權勢、財富、人脈,這些他得到了,為什麽還會覺得空虛呢。所以說,人真是個奇怪的動物,曾經越想得到,如今卻越想要回去。

聽一千遍周傑倫的《反方向的鐘》不能讓人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改變過去。

知乎不可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想著,秦駭扭頭往想梳妝臺的鏡子,上面布滿了如蜘蛛網般的痕跡,一看就是秦霜野某天情緒崩潰自己拿東西砸碎的。

“你給我出去。”這是秦霜野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秦駭旋即回神,凝望著她那雙含情的丹鳳眼,她望著他的眼神裏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也許是這句話或者秦霜野的一個眼神把秦駭心裏那點僅存的愧疚給趕走了,他伸手握住秦霜野的腳踝,隨即湊前笑起來,溫柔低沈的嗓音好似毒蛇吐芯般縈繞在她耳邊。

秦駭耐心地吻著秦霜野,從唇瓣流連至眉眼與脖頸,最後停在了小腹。

他把耳朵湊前聽了聽聲音,起身時從兜裏取出一條做工十分精美的腳鏈。在秦霜野恍若看神經病的眼神中,他把腳鏈系在了秦霜野的左腳。

“專屬寶貝。”

到底還是秦駭圈養在金籠中的金絲雀,是秦駭精心養在玻璃罩裏的玫瑰花。可有天,秦駭覺得聽著金絲雀的每日吵鬧著想要飛出去的聲音有些煩躁了,於是毫不留情地折斷了她的翅膀,同時也不小心砰碎了一旁的玻璃罩,玫瑰混合著碎片跌落在地上又臟又臭的淤泥裏,再也回不到高傲的枝頭。

……

隨著一陣鑰匙互相碰撞叮鈴作響的聲音響起,秦霜野被手銬束縛住得左手也得到了解放,床上的美人似乎對這些事情感到有些不真切,足足楞了半晌才想起來自己要活動四肢。

緊接著自己眼前的布條也被取下來,陽光進入眼睛帶來的刺痛使得秦霜野瞇著眼適應了片刻才能勉強看清。

秦駭此時正笑吟吟地站在自己床邊,懷裏還抱著一條精美的裙子。

秦霜野楞怔地註視著他,環顧環顧四周後坐起身。

“阿霧,你先把衣服換了,然後跟我下樓,聽話。”秦駭把手上的裙子丟給秦霜野。

不知道這句話又觸動了秦霜野哪根脆弱的神經,她立刻就感到了鋪天蓋地的恐懼感,撲上前雙手圈住秦駭的脖子,使勁親吻著他的臉。

秦駭把她放下來,伸手幫她把身上的睡裙脫下來:“聽話,不是不要你。”

面前的女人白皙的皮膚布滿了青青紫紫的淤青,尤其是脖頸上的掐痕尤為明顯,他還特地找了高領毛衣搭配那條裙子。見秦霜野一直不肯跟自己下去,秦駭只能揉揉眉心無可奈何道:“阿霧,我沒有想過要拋棄你,他們已經兩天沒給你送飯了,你不餓啊?快啊,下面都是你喜歡吃的。”

聽到秦駭這麽說,秦霜野掙紮的動作就慢慢停下來了,眨巴眨巴著丹鳳眼楞楞地看著他。

他順勢把她抱起來,左腳腳踝的腳鏈上掛著的鈴鐺隨著他的動作而清脆地響起來,秦霜野扶著他的肩膀,盯著他的下顎,似乎是將信將疑。解離狀態的她總是一副懵懵的狀態,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但卻只要對她說一句“我不要你了”,她就能著急忙慌地試圖哄你高興。

“對,就是去吃飯啊,阿姊也帶著兩個姑娘一起吃。”秦駭笑起來,走下樓梯時還對著秦霜野報了一長串的菜名,誘惑著人家抱緊自己。

在樓梯的盡頭,燈光有些曝光,窗外枝椏隨風搖擺,嘩啦作響的同時更是稀稀拉拉地掉落了大片樹葉。

兩人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進秋末冬初帶來的寒冷中的最後一片陽光中,直至身影完全隱沒在光中消失不見。

8

“來了來了,我在,阿野。”楚瑾摘下戴在左耳的藍牙耳機,把筆記本電腦往下一關就急忙踩著拖鞋走出書房。

臥室內秦霜野莫名其妙病發驚恐了,捂著心口哭得撕心裂肺,身體顫抖得不成樣子,呼吸困難到好似下一秒就會死掉,如果不是楚瑾在床邊放了圍欄,否則秦霜野能直接重重摔下床去。六出蹲在床邊焦急地叫著,想要走出主臥去找楚瑾卻又不舍得把視線移開。

楚瑾放下圍欄坐上床去,伸手拿過床頭櫃上堆著的紙巾,強硬地掰開秦霜野捂著臉的雙手後才輕輕給人擦拭眼淚,扔掉紙巾後拿出氧氣瓶給秦霜野吸氧並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

“我在我在,呼嚕呼嚕毛,嚇不著。”楚瑾把秦霜野往自己懷裏推了推,右手心疼地捏著秦霜野冰涼的左手,“老婆,現在咱們在家裏呢,不怕啊。”

現在是淩晨兩點半,這次驚恐算起來是她倆結婚以來秦霜野為數不多的一次程度嚴重的了,她足足哭了半小時才緩過來。

“楚瑾,剛才我覺得我真的要死掉了。”秦霜野縮在被子裏,眼睛因為長時間哭泣的原因變得有些紅腫。

楚瑾“嘖”了一聲,給她掖好被子後彈了她一腦蹦:“說什麽呢,你身體可好了,還得在我身邊活一百歲呢。”

“我想吃你做的餛飩。”秦霜野輕輕地說。

楚瑾笑了笑,雙手撐著枕頭俯下身湊到她唇邊,秦霜野環住她的脖子,兩人在暖黃的臺燈下接吻片刻:“阿野,以後你要好好的,然後每天都能吃我給你做的餛飩。”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是關於我小時候的,”秦霜野心有餘悸地說著,“那會我老是被其他人欺負,八歲之前沒人幫我撐腰,知道林見晨來了之後我的生活就變了樣子,有人會陪我說話,還有人幫我吃飯時占位添飯。我那時候真的好窮啊,為了一塊綠豆糕都能和人家打起來,可是沒有人會偏向我。“

她一頓,眼裏慢慢又噙滿了淚。

“那會我每天都擔驚受怕,擔心院長真的不要我,害怕林見晨會因為這件事疏遠我,後來我們都長大了,所有的事情也都變了。九歲的我恐慌於大人的拋棄中,十九歲的我恐慌於緊張到人際中,二十九歲的我恐慌於我拋棄了一個孩子中。人是會變的,人不會變的。”

楚瑾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順勢躺下把人圈在懷裏,幹脆自己也不去工作了,就在這聽秦霜野說話:“我知道你懷過孕的,所以你現在不用害怕怎麽樣才能瞞住我了。”

秦霜野一怔,隨即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婚禮之前我不是帶你做過一次婦科檢查嘛,上面的數值就有,阿野你就別覺得我還是之前那個半文盲了,咱倆是誰啊,我覺得肯定也不是你自願的啊。”楚瑾哥倆好地笑起來,擡手劃拉一下秦霜野的鼻子。

床頭櫃上的鐘表的紙張隨著時間推移一張一張落下,進入一個新的時間循環,兩人都沈默許久,最終還是楚瑾開口打破了這場僵局。

她特稀罕地用力親了口秦霜野吹彈可破的臉頰,一臉正經地說:“你說你是戀愛腦,那我也是重度戀愛腦晚期啊,咱們倆戀愛腦在一起簡直就是天生一對,就是月老和丘比特後悔了想要來拆散我倆也不可能成功的,再說了,我喜歡你是你的靈魂和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經歷與背景。”

說著說著,楚瑾情緒激動竟然也落下淚來,秦霜野借著燈光看了一會,捂著嘴猝然又哭又笑道:“楚瑾,你哭起來怎麽比我還醜啊哈哈哈,一臉褶子,平時看你護膚品沒少往臉上糊啊,怎麽回事啊?”

楚瑾聞言有些不滿地掐了一把秦霜野搭在自己腰上的大腿,說:“你不說隔壁柯喬英年早禿,你怎麽過來說你老婆我醜啊,我這張臉在模特這行都值個幾百萬了,你審美是跟著誰走的啊。”

秦霜野連連擺手求饒:“痛痛痛,你撒手,你最好看行不行啊,但哭起來是真的醜啊,我喜歡看你笑。”

兩人又互在床上打鬧片刻,一小時前病發驚恐帶來的餘悸煙消雲散。

楚瑾抓住機會翻到秦霜野上面,使勁親著自己老婆臉上的每一寸肌膚,最終流連到嘴唇,唇舌鏖戰之後就是差點窒息後帶來的刺激。

“再親下去就真的睡不了了,睡覺睡覺,明早還上班呢。老婆貼貼,我離開老婆就跟那溺水的魚兒和摔死的鳥兒一樣委屈了嗚嗚嗚。”

“楚瑾,你壓到我頭發了!”

我是這樣死板的山,竟然也會為你嘩然?

是因為心底的情絲長成蔥蘢的綠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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