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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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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瑣事

1

時間推移得很快,一轉眼就來到了南方夏天的尾巴,八月底的北桐依舊悶熱不堪,街道兩邊栽種著的梧桐樹依舊郁郁蔥蔥,雖說北桐的梧桐比不上南京的梧桐那樣出名,也至少在Y省人民心裏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南方的冬天的樹還是綠油油的,只有梧桐有時會象征性的枯黃一下,長得又高大,遮天蔽日屬實是壯觀。

秦霜野也在夏天的尾巴裏等來了屬於自己的那本三級傷殘證。

她在陳局等人的勸說下去做了鑒定,原因只是買藥的時候可以便宜不少,為她家裏那個唯一勞動力減少一些壓力,雙相情感障礙是六大重性精神病之一,去做鑒定時四到一級的都有,看嚴重程度與生存能力。

秦霜野為了找工作這事忙活了將近兩年,期間也到步行街的奶茶店裏短暫地工作過兩個月,每□□七晚十一的,有時甚至忙到連飯都吃不上。楚瑾看著心疼那會總勸她好好呆在家裏養豬就行了,結果不僅勸不動,秦霜野本人也對天天手打檸檬茶與轉甜筒這工作樂此不疲,拿著剛開始兩千四的工資跑到楚瑾面前求誇誇,因此楚瑾也只能閉嘴並每天堅持送姑奶奶去上班。

不過至於為什麽只是短暫地工作過兩個月,原因很簡單,就是店長看秦霜野過來的年紀挺大的,在一些工作上肯定是比不上那些剛出社會的小年輕,就算秦霜野上過大學,這種體力勞動人人都能做,再說也不是沒有人肯脫下孔乙己的長衫上趕著來這裏幹活。秦霜野快到三十五歲這個失業的年紀了,還有檔案上白紙黑字的精神病,毫無疑問直接就在第一次裁員裏被裁掉了。

那天秦霜野拿著辭職信在楚瑾懷裏哭了很久,到最後都沒搞懂為什麽自己都這樣努力了還是沒人要。秦霜野的傷殘證下來後楚瑾為了不讓她那麽難過,直接把她每個月的零花錢從最初的八千塊提到了一萬四,如果不加班的話晚上下班回家都會給秦霜野帶市局門口買的糖炒栗子吃,而秦霜野不是在躁期的話花錢不大手大腳就會把那一萬四取一萬塊存起來,剩下的全捐給偏遠山區用來給女童買衛生巾等其他必需品。

後來呢,誰都沒有再提過秦霜野找工作這件事,就連那一份招聘信息也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

兩人的生活慢慢歸於平靜,楚瑾也慢慢把自己工作的地方重新從家裏搬回了市局或者自己的CEO辦公室裏頭,仿佛回到了那個忙碌的三年狀態中。

秦霜野的病按照徐阿姨說的那樣,只能緩解,終生服藥的可能性還是占大半的,到後來心態也會變得越來越孩童化,換句話說,就是可能瘋掉。她極度依賴著楚瑾,粘人還難哄,縱然楚瑾解釋了無數遍的事情她還會固執等用自己病化的思維看待,得不到理解和回應還會抱著希希生悶氣。

有了那次秦霜野出現幻覺撒開楚瑾的手沖到川流不息的大馬路上的經歷,楚瑾已經不太敢帶著秦霜野去人很多的地方玩了,並且她很忙,也只能留秦霜野獨自一人在家裏。

秦霜野很聽話,如果楚瑾下班晚的話,到十點半她會自己抱著娃娃上.床睡覺,只給楚瑾留一盞客廳的燈告訴對方這個家裏有人。楚瑾淩晨下班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推開主臥的門就能看見她,隨後走近揉揉秦霜野的腦袋再把被子給她嚴嚴實實地蓋好,秦霜野是醒著的話,也許還能掀開眼罩看看楚瑾在未適應的強光中的模糊身影,然後又昏睡過去。

這次不一樣,她睜開眼看見的是滿臉焦急的王敏女士。

“阿野,小瑾她到隔壁G省出差去了,她叫我過來幫忙照顧你幾天。”王敏臉上是勉強擠出來的尷尬笑容,一雙手不安地搓著,“阿野,你先起來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然後跟媽走,媽那裏有你上次說還想吃的油桃。”

就這樣,秦霜野睡眼惺忪地收拾好一件簡單的行李跟著王敏和周翠上了那輛去往郊外富人別墅區的奔馳保姆車。淩晨三點的天空漆黑一片,時有飛機閃爍的微弱燈光從上劃過,車漸漸駛入郊區時,道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將她一直凝望著的那一片天給遮蔽住了。

她和衣抱著希希倚靠在後座上,王敏邊低頭看著手機,邊不停地摩挲著秦霜野搭在腿上的左手,手機照射出來的光映在王敏未施粉黛的臉上有些花花綠綠。

“阿野,你困了就先睡會,到了話媽再叫你起來。”王敏頭也不回地說。

秦霜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梧桐樹嘩啦啦落下葉子,心裏默默算著楚瑾出差還有多少天才能回家,以往楚瑾出差都會提前跟秦霜野說好自己要去哪裏出差以及去多久,就算是臨時的,楚瑾也會發消息跟她說明。

這次無論秦霜野盯著那個聊天頁面看了多久,對面都沒有任何回應。

楚瑾最近要去G省辦跨省多年的拐賣兒童案這件事秦霜野是知道的,當時楚瑾還在跟她調侃說到時就希望專案組裏能多一點女警,不然她可能會成為那個幫那群被解救的小朋友的臨時媽媽了。

她沒有任何理由騙自己什麽的,可不知為什麽,秦霜野的心臟一直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到了王敏那個園林別墅之後,王敏招呼著傭人準備些助眠的熱牛奶和泡腳用的熱水,秦霜野只能謝過她的好意並輕聲說了句自己困了之後就徑直上樓了。

這一晚秦霜野睡得很不安穩,來來回回醒了四次,五點鐘那次直接解鎖了手機守著手機等了將近三個小時,直到傭人輕手輕腳地上樓告訴自己該吃早餐了才把手機拿出充電。

下樓時,她發現王敏和周翠都出去了,偌大的別墅裏就剩下她、三個保姆以及看門的兩個保安了。

秦霜野攪拌著碗裏的燕麥粥,看著不遠處一個身材微胖的女人拿著把簡單修剪著客廳裏擺放著的那幾盆君子蘭,良久還是出聲說:“媽和周姨去哪了?”

那個女人擡手理了理蘭花,笑道:“大早上隔壁的陸太太非得請太太出去吃早茶,這不,收拾好自己就興高采烈地挽著人家的手出門去了。”

“那周姨為什麽也跟著一起去了?”秦霜野又問。

女人的手一頓,隨即又面露微笑地回答說:“陸太太也叫了周姐一起去,說是讓周姐分享一下烘焙方面的事情,她好等陸小少爺放假露一手。”

秦霜野把勺子放下,站起身擺擺手示意自己吃飽了。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秦霜野躺在床上望著手機裏那個電話未被接通的頁面發呆,直到屏幕黑屏了才把手機關上扔在床頭櫃上。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翻來覆去過後還是決定起來翻翻兩側的床頭櫃裏楚瑾上次遺漏在這裏的那盒糖。

楚瑾那側的床頭一拉開就是兩盒未拆封的指.套與幾本時尚雜志。

秦霜野紅著臉把抽屜關上了,片刻後還是把那幾本雜志取出來翻看起來,這幾本的日期是三個月前的,封面上是楚瑾穿著這個牌子春季新款的外套和牛仔褲拍的模特照。

她躺在床上翻看了一會,把只有楚瑾的那頁折個角,邊翻看邊覺得其他模特是真的不如楚瑾的千分之一好看,最後又因為一夜沒睡的原因,秦霜野在不知不覺中就抱著這幾本雜志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秦霜野悠悠醒來時房間裏已經昏暗不已了。

秦霜野坐起身撓了撓頭發,對著房間的某個角落發了一會呆,隨後下床打算到餐廳裏倒杯水喝。

下樓時,有幾個傭人邊擇菜邊說:“也不知道大小姐這次受傷現在怎麽樣了,太太和周姐都去醫院這麽久了都沒回來。”

“我聽說傷得還挺嚴重,給歹徒捅了,大小姐也是,第一件事竟然還是讓太太把那位接過來。”

“都少說一點吧,小心讓樓上那位聽見了還不知道要鬧到什麽程度。”說著,她把右手從臉盆裏縮回來指了指客廳裏的旋轉樓梯。

大家立馬噤聲。

秦霜野站在樓梯扶手旁,午睡醒來後遲鈍的腦袋幾秒之後才抓住了關鍵詞:楚瑾受傷了,並且還是被捅傷的。

想著,身體已經下意識地三步並一步跑下樓沖到了門口,這次她甚至連鞋子都沒來得及換就徑直跑出了楚家別墅,傭人註意到她時,人早就一溜煙跑遠了。

由於她此時是在郊外的富人區,家家戶戶都配備著司機,她在這打車時足足等了將近一小時,傍晚雨城又城如其名地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秦霜野握著手機站在雨中不止該如何是好,瘦弱的背影隱沒在雨霧中。

上車之後,司機問她:“女士,您要去哪裏?”

秦霜野一楞。

她並不知道楚瑾現在在哪個醫院,但市局和北桐第一人民醫院是有合作的,一般的警員在辦案時受傷都會被送到那裏。

“第一人民醫院吧。”

車外的風景在一幀一幀地倒退著,黑黢黢的高山遮蔽了秦霜野眼前的視線。車內的空調給得很足,秦霜野的身體被凍得不自覺地發抖,司機通過後視鏡註意到了她的異樣,開口用方言詢問說:“家裏是不是有人出意外進醫院了啊?姑娘不用怕,都沒事的,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直然直,我啊也是過來人,上高中那會老爸得了癌癥死了,以前也是學音樂的,為了養家糊口就輟學了,現在年紀輕輕就出來開車了,一定會沒事的。”

說著擡手把空調給關上了,甚至還輕輕哼起了歌兒。

聽起來是陳粒的《空空》。

“怎麽好像前一秒鐘/還在自由放空/突然就變失落/成長變成了我和我的隔閡”

雨刮器在不停搖擺,就像是為這司機不停地打著call。

2

到達之後秦霜野把錢給司機轉了過去之後就緩緩走進外科住院部,無數的家屬與她擦肩而過,她站在人潮中張望片刻,低頭給楚瑾發了個消息後就轉身順著人群走出了住院部大門。

不苦:楚瑾的嘴,騙人的鬼。

雨還在下著,秦霜野就默默坐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守了一夜。

翌日,周翠出去幫楚瑾買早餐時才發現的她,可惜無論她怎麽問秦霜野,後者就是不開口說話。

“你怎麽來了啊寶貝?”楚瑾穿著病號服、半靠在病床上打著吊瓶。

秦霜野雙手捏著濕噠噠的衣角,低頭怔怔地凝望著醫院光滑的地板,微紅著眼眶帶著眼角那顆朱紅淚痣看起來就像只剛被人救起來的落水小貓,委屈巴巴的。

楚瑾下床勉強走前了幾步,輸液瓶被她拽得有些晃動,隨後便被王敏一把扶住了,她笑著朝她張卡了雙臂:“來來來,瑾哥抱抱,哎喲我就知道我老婆最關心我啦,我真的沒事的,醫生說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了。”

說著她單手一顆一顆艱難地解開了自己病號服的紐扣,拉到了左肩之下,毫不避諱地展示了一下這次出任務受的傷,楚瑾左肩上纏著紗布,其他的地方還有些許的擦傷。

“這樣我就和阿野一樣了,左肩上都有個小小的疤,不過還是老婆的更好看,旁邊長了朵特好看的花兒。”楚瑾搓了搓秦霜野的腦袋,偏頭又招呼著周姨去找醫護人員要一個吹風機來。

是夜,秦霜野抱臂坐在楚瑾病床旁邊的凳子上,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楚瑾看。

秦霜野由於在雨裏坐了一夜,身上衣服都濕透了,只能找護士再要了套病號服勉強穿一下,不過她這會的臉色蒼白又病態,換上病號服瞧起來比楚瑾更像個傷者。

楚瑾拿過果盤裏的草莓,細心地把葉子摘掉後就徑直送到秦霜野嘴邊:“我特地讓媽下午帶了你最喜歡的草莓過來的,阿野你不會看不到袋子吧,往常你都會吵著鬧著要我洗了給你吃,你今天吃飯都沒好好吃飯,我覺得我好不容易養胖了的老婆又要瘦回去了。”

“阿野,你累了就到床上睡啊,VIP病房裏的床還挺寬的,我倆擠擠應該睡得下。”她說著,拍了拍自己旁邊。

秦霜野拿著草莓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並沒有對楚瑾的這句話有過多的理會。

她兩天沒睡了,這會算是強撐著精神的,在足夠安靜的環境裏即便沒有眼罩和耳塞她也能疲憊到睡著,不過依然還是拒絕了楚瑾的這個提議,並表示自己看著楚瑾就好了。

淩晨一點,秦霜野趴在床沿上睡著了,平穩的呼吸聲響起來。

楚瑾躡手躡腳地掀起被子並把枕頭朝著秦霜野那邊挪了挪,隨即下床抓著人家就把她抱上了床。秦霜野即便有著令南方妹子羨慕不已的身高,睡覺時卻還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蜷縮成小小一團,黑發遮蓋住了大片冷艷的容顏。

病床上現在留出來的位置勉強還能翻身,楚瑾手肘撐著側靠在秦霜野旁邊,白皙修長的手指正不安分地扒拉著秦霜野搭在臉頰上的頭發,借著燈光她清楚地看見秦霜野左臉下顎線那一處有一道淺淡又狹長的疤。

是四年前她們在南榆那會,秦霜野為了救她而留下的。

“可惜了,我們家高貴冷艷的阿野破相了。”楚瑾手指輕輕搓著那道疤喃喃自語說,說罷擡手關上了小夜燈輕輕縮進被窩裏。

她吻著秦霜野的額頭,嗅著她發絲上殘存的香水味。

3

楚瑾一大早就帶著秦霜野回了家。

王敏起初還在擔心楚瑾的傷便提出讓她再多住幾天醫院,後者直接給自己親媽做了二十個拍手俯臥撐,並揚言表示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態飛到美國打NBA都綽綽有餘,王敏只叫她別那麽得瑟,根據質量守恒定律,她失去的疼痛遲早還回來的。

楚瑾攬著秦霜野的肩膀坐進滴滴車後座時拋出的最後一句話是:“阿野落在家裏的那只棕色還穿著粉色裙子的小熊玩偶務必得在兩個小時後郵寄到筠景新苑,否則某人會茶飯不思。”

王敏敏女士那張連自己視若性命的妝容都沒畫的臉蛋頓時有些抽搐,拿著愛馬仕新出小手包站在路邊,在楚瑾留給自己兩個kiss與裊裊汽車尾氣中憤怒地摔了自己的五克拉鉆石項鏈。

你就慣著她吧!呸!!!

接下來的一整天秦霜野都精神懨懨的,坐在沙發上沒摁遙控器沒拆零食,就連楚瑾鄭重地把希希交到她懷裏都沒能讓她的情緒都一點點的起伏,她只是拉開希希的專屬衣櫃給它換了一件衣服後就把娃娃扔在一旁了。

反常,太反常了。

晚飯有了楚瑾中午得瑟過頭卻被啪啪打臉並把一整鍋打鹵面都貢獻給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的前車之鑒,她掏出手機上了某個袋鼠外賣軟件點了個外賣。

等到香噴噴螺螄粉送到時,秦霜野只是吃了幾口就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想吃了,楚瑾望著她那碗沒加辣只能被勉強稱為臭烘烘米線的螺螄粉,一時好像懂了為什麽秦霜野會不想吃了。

“阿野,我還給你點了蛋糕,不想吃飯就吃這個,總不能空著肚子知道嗎?”楚瑾端著盤蛋糕徑直走到客廳,秦霜野咳嗽幾聲後又把目光移回屏幕上了。

秦霜野拿叉子戳著蛋糕上的陽光玫瑰,隨後便起身扶著家具搖搖晃晃走向臥室。

楚瑾放下遙控器,說:“阿野你是累了嗎?”

秦霜野只點點頭,下一秒就留給楚瑾門被關上的輕響。

4

淩晨兩點鐘,楚瑾是被她的呻.吟聲給吵醒了,隨著臺燈被點亮,秦霜野那張紅透的臉才足以被楚瑾發現。

她迷迷糊糊把手搭在秦霜野的額頭上,緊接著就被燙得縮了回去,那溫度已經不算普通的感冒發燒了,瞬間清醒的楚瑾下床就腳步匆匆走到客廳的藥箱翻找著體溫計。

體溫計被用力甩了幾下後塞到了秦霜野腋下,在等待的時間裏楚瑾取了一個幹凈毛巾用冰箱裏冰著的礦泉水浸濕後疊好放在她額前。

當體溫計的示數清楚地顯示在楚瑾眼前時,人已經被嚇到快拿不住它了。

——41℃。

以往秦霜野總時不時生病發燒,楚瑾原來做這些事情都算輕車熟路,這還是第一次燒到這麽高,可偏偏家裏囤的布洛芬都被吃完了,任憑她如何翻找都沒能找到個平替的。

於是楚瑾匆匆收拾好東西、換好衣服就扔著肩膀上的傷口帶來的疼痛抱著秦霜野就開車去了醫院。

世界上的巧合不是一般地多,她這次毫無意外地再一次看見林雨桐值夜班,換季晝夜溫差大,這會發熱科和急診科裏頭人滿為患。

林雨桐望著她的急診常客也是十分無奈,四天前還是楚瑾進來躺躺,沒想到兩人還輪流來的,重新測了度數之後直接讓秦霜野去吊水,楚瑾則要了一間單人病房。

楚瑾無聲地嘆了口氣,舉步打算走到繳費處時險些被匆匆推過來鐵架床給撞倒,鐵軲轆在醫院光滑的地面上運動發生刺耳的銳響。她定睛一看,鐵架床上個血跡斑斑的擔架,上面躺著的女人臉色蒼白不像活人,正被一群人簇擁著推往搶救室,其中不乏有身著作訓服警員。

須臾,楚瑾收回了視線,從包裏拿出社保卡與處方遞到窗口。

“肺炎,能燒到這個溫度不出所料應該是燒了一整天了,開的退燒藥只能吃一次,其他的看醫囑來吃就行了。”林雨桐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單手插兜站在病房門口。

楚瑾望著她手上拿著的那一大袋藥,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到:“這麽多啊?”

算上秦霜野要吃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抗躁郁藥,她估計得分兩次吞了,一口悶怕是會被嗆死。

林雨桐聳聳肩,眼睛一直看著秦霜野身上的那間芒果圖案的睡衣,說:“秦霜野那堆檢測上的數值都呈現陰性,這麽說就相當於她是一針疫苗都沒打過,這個在體質上就差了不是一心半點,她能活到現在還真就是個奇跡。”

楚瑾一楞。

按理來說,每個新生兒都會在出生幾個小時裏獲得自己的綠色小本本,每年都要接種疫苗,那綠色小本本在入學時是特別重要的,如果少了一針沒打上,老師還會讓你抓緊去補上。

然而秦霜野在宋思娣的藏匿下不僅做了四年的黑戶,而且連疫苗都一針沒打過。

“行,我知道了嫂子,對了,我剛買了點火龍果回來,你就拿回去吃吧。”楚瑾說著,拿過用紅色塑料袋裝著的火龍果。

林雨桐的嘴角抽搐了幾下,隨即笑道:“你還是留著你自己吃吧,你嫂子我不吃火龍果。”

楚瑾都有摸不著頭腦:“不對啊,我上次去我哥那,他還給你切了啊。”

“我不喜歡在上夜班的時候吃火龍果、芒果、旺旺仙貝雪餅等等一切的水果零食,你就當我階段性忌口吧。”說著,她伸手拍了拍楚瑾未受傷的肩膀,而後直接轉身等等跑遠了。

這個玄學性問題,讓楚瑾去問解剖室與太平間鑰匙上掛紅線的法醫部主任柯某還能得到解答。

直到林雨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時她才提著那袋藥回到病床邊。

也許真是溫度太高把秦霜野的意識燒得有些迷糊了,她醒來後就嚷嚷著自己要回家,楚瑾邊拿著棉簽沾了水往她幹燥的嘴唇上塗抹,邊安撫她說:“等我們打完針就回家,你再睡一會,等會回去我叫你好不好?”

光刺得秦霜野睜不開眼,她只能盡力把自己紅撲撲的臉蛋埋進楚瑾的大腿,摟著人家的腰不松手。

楚瑾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發,順勢又探了一次體溫,還是很高:“阿野你躺回去,睡枕頭上比較舒服。”

秦霜野搖搖頭,也不知道是在回覆她的話還是在喃喃自語:“我不要睡病床……我要坐著……好貴……”

“好好好,馬上我們就回家了昂。”楚瑾順著她的話說。

話雖說這麽說的,秦霜野打完吊瓶回到家已經是清晨五點多了,英明神武的楚支隊長不僅手臂“殘廢”,而且自家媳婦壓了將近三個小時的左腿也在下樓梯時派不上用場險些使她從醫院門口以大字撲街的形式摔了個狗吃屎。

5

8:32a.m

秦霜野睜開眼適應了一下周邊的光亮之後煩躁地將一直在床頭櫃上鬧個不停的手機給關上並握在手心裏,少頃,她拿起手機解鎖後徑直點進微信,幹幹凈凈的聊天框,一眼望去只有置頂聯系人。

她躺在床上稍微瀏覽了一下聊天記錄,最後依舊是被慘烈的頭暈給打敗,繼續把被子頭頂閉上眼。

秦霜野嗅了會被子裏那股晚香玉與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呆滯遲鈍的腦袋運轉了會,似乎是在確認旁邊枕頭的主人是誰,片刻後坐起身撓撓腦袋盯著落地窗外邊次鱗節比的高樓與穿城而過的江流看了會。

主臥外傳來吸塵器運作時的細微聲響,她有些好奇,下床光著雙白凈的腳丫子走到門邊,悄悄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楚瑾穿著舒適的低飽和色的居家服在打掃衛生,滿頭黑發被她紮在腦後。

現在這個世界好像對秦霜野開了上帝視角,她有些遲鈍地想,面前的人是誰、自己又是身處何方?

她擰著眉,一臉嚴肅認真的思考模樣。

楚瑾擡眸發現她,就把手中的工作停下,笑著走前探了探秦霜野額前的溫度:“還是有點低燒,等會洗漱好就一起吃早餐噢,怎麽不穿鞋子啊,地板我剛拖過那麽涼。”

她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話,眼睛看著楚瑾給自己拿了一雙帶著毛茸茸兔子耳朵的棉拖,隨後記憶中的大小姐就降尊紆貴地蹲下.身給自己穿上它。

吃過早餐,楚瑾洗完碗就要去書房裏忙她這幾天沒做完的工作,端著咖啡一扭頭就瞧見秦霜野坐在書房的扶手椅上翻看著她剛打印好的案件基本情況與分析,大串的文字上還帶著幾張現場地形與現場勘察的物證以及柯喬的解剖記錄照。

秦霜野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楚瑾卻感到很緊張,一個箭步沖過來直接搶過它合上。

“阿野,你看不懂的,知道嘛?”楚瑾把那疊紙緊緊握在手心裏,任憑秦霜野如何爭搶都不撒手。

後者一下子就惱了,開口說:“我不僅看得懂,而且做得可能還比這玩意思路更清晰,我大學就是學這玩意兒的,你給我!”

楚瑾全當她是在發燒腦子燒迷糊了,把東西扔在電腦旁就雙手推著人家走出書房,伸手探了探對方腦門的溫度後就把人硬生生摁在布藝沙發上,隨後拿過遙控器打開電視並調節到秦霜野看到的部分後笑道:“行行行,我老婆最厲害了。阿野你看電視,我給你調好了,先看一會昂,看完把藥吃了就乖乖去午覺。”

說著甚至還給秦霜野洗了盤水果。

做好這些楚瑾一溜煙地回到書房關上了門,空留給秦霜野一個背影。

楚瑾坐到扶手椅上後抿了一口有些涼的咖啡後打開筆記本徑直點進工作群,三只鵪鶉依舊活躍。她整理著被秦霜野弄得一團亂的桌面和文件,隨手點開了柯喬發來的語音。

笑看巨人觀(二娃爸):“死者反常脫衣,呈蜷縮狀在冰櫃裏頭,面部表情苦笑狀,屍斑呈鮮紅色,剛解剖發現死者胃腸中又維什涅夫斯基斑,保不齊是這人自己鉆冰櫃裏頭凍死的。”

八重老婆的汪汪:“我靠,柯哥有沒有可能是被人弄死後塞進去的?”

笑看巨人觀(二娃爸):“沒可能,這很明顯就是凍死的,屍體沒有外傷,解剖的時候就只驗出了裏頭有苯.丙.胺物質以及化驗時他的血液中混著藍色晶體狀的不明物質。”

吞(二娃媽):現場沒找到能確定死者身份的東西,並且大兄弟是真的除了內褲,外頭衣服是真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聞:大兄弟很可能是自個吸high了,精神錯亂自己鉆裏頭的。

你的閔閔子啊:臣附議!【玫瑰】【玫瑰】【玫瑰】

八重神子的汪汪:你的斌子呢【doge】@你的閔閔子啊

楚瑾窺著屏,心裏盤算著等會趁著秦霜野午睡讓周翠過來照看,而自己就跑回市局繼續在崗位上為人民群眾而努力奮鬥。

笑看巨人觀(二娃爸):“現在人擱實驗室裏頭等化驗結果,老子今天還不信搞不清楚那是什麽妖魔鬼怪。”

俄羅斯方塊:那我和溫吞守著監控咯。

你的閔閔子啊:@甜噠瑾哥什麽時候滿血覆活回來上班啊?

聞:【耳朵】

甜噠:不出意外明天滿血覆活,然後吊著劉天生同志揍幾個來合。

楚瑾打完最後一個字,並把她發送出去時門外的猝然響起一陣玻璃被打碎的聲響,她扭過頭下意識地把手機扔在桌上,踩著拖鞋就忙不疊跑出去。

叮咚。屏幕亮起,工作群裏頭有新消息。

八重神子的汪汪:悲痛欲絕.jpg

笑看巨人觀(二娃爸):“我靠,大兄弟吸的是fog!林見晨不是早涼兩年了嗎?!”

[系統:歡迎@Reborn加入群聊]

秦霜野發狠地把茶幾上的所有東西都掃在地面上,楚瑾沖上前就拽著她的肩膀將她桎梏住,並在她的嘶吼中把人往主臥裏頭拽。

楚瑾三下五除二地拉過護欄上掛著的綁帶將秦霜野的四肢都捆綁起來,這還是她跟徐阿姨學來的,不過自從她們婚禮這麽久以來,這還是楚瑾第一次綁她,因為實在是沒有能夠讓秦霜野冷靜下來的方式了。

綁帶摩擦著木質的護欄發出“吱呀吱呀”聲,秦霜野臉上滿是淚痕,楚瑾站在床邊抽了幾張紙巾替她擦拭幹凈,她盯著那張攝人心魂的臉看了幾秒,最終狠了狠心,給人蓋好被子後就轉身走出了主臥。

楚瑾偏頭揉了揉眉心,坐下後打開筆記本瞥了一眼市局苦逼加班狗的聊天內容。

她的瞳孔驟然緊縮如針。

6

秦霜野都不知道自己掙紮了多久,到最後實在是沒有力氣直接睡了過去,醒來後就看見楚瑾穿著警服站在床邊給自己擦著額頭上沁出來的汗。

顯然對方是剛匆匆從市局回來的。

她收回了望著楚瑾的目光,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對方湊到唇邊的吸管杯。楚瑾餵她喝著水,片刻後輕輕捏住秦霜野的手,蜻蜓點水般吻著她的額頭。

“阿野你知道嘛,我不是因為你一時間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而責怪你才把你綁起來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在沖動的情況下傷害自己。”楚瑾的聲音裏滿是疲憊,秦霜野咕嘟咕嘟喝著水,目不轉睛地盯著落地窗外漸漸亮起的城市燈海。

松綁後的秦霜野算是安分很多,一個人盤腿坐在茶幾下聚精會神地拼著楚瑾新買回來的樂高積木,生病後她不能出門,而手機上的很多消遣的游戲她都玩不懂,於是楚瑾就給她買了好幾套樂高積木,結婚大半年,秦霜野拼好的成品就將玄關那的透明展示櫃給占滿了。

楚瑾從市局回來以後好像就變得很忙很忙,連準備晚餐的時候都盯著手機的消息。

她剛把湯煮下去,隨手拿過洗幹凈的娃娃菜放到果蔬砧板上切著,工作群裏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楚瑾的眼睛一刻也不肯離開那塊小小的屏幕。

“噝……”楚瑾猛地把手縮回去,菜刀哐當一下摔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猩紅的血珠在砧板上格外刺眼。

秦霜野停下拼裝,看了過來。

楚瑾隨意地把受傷的中指放到水龍頭下面沖洗過後就拿出創可貼撕開:“阿野我沒事,你繼續玩你的。”

她長長籲出一口氣,而後重新收拾好情緒。

“怎麽了?”楚瑾扭過頭笑著看著從後面摟著自己的秦霜野,伸手關了火,“寶貝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求我啊?”

秦霜野只是趴在她背上,半晌才吐出幾句話:“楚瑾,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啊?還有最開始是你追的我還是我追的你?我發現我記不太清了。”

楚瑾微微一怔。

“……不重要,你記得我愛你就可以了。”

秦霜野鼻腔裏發出“嗯”的一聲,隨即松開了摟著楚瑾的雙臂。

楚瑾嘴唇微動,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

“寶貝你洗完澡了?”楚瑾松開搭在鍵盤上的手,輕輕把筆記本關上,扭過頭說。

緊接著一股清甜的香水味混合著酒氣就爭先恐後地往她的鼻腔裏竄。

秦霜野垂著腦袋,把臉往她的肩膀裏埋:“嗯……”

楚瑾盯著她身上這件衣服,哭笑不得說:“阿野,你拿錯睡衣了,這是我扔在床上打算明天上班穿的襯衣,你穿著有點大。”

“我睡不著,吃藥沒什麽用處。”秦霜野悶悶地說。

楚瑾盯著她左耳的耳釘,笑道:“那你是想要我的特殊助眠服務嗎?”

說著,把人拉到自己腿上面對面坐下。

她輕輕摩挲著秦霜野下顎線上的疤痕,隨即吻了上去,並在人家的脖子上留下了個淺淡的咬痕,流連到耳廓時楚瑾吹著氣:“阿野你是喝酒了嗎?肚子有沒有不舒服?”

秦霜野輕輕搖了搖頭,用同樣的方式在楚瑾耳邊輕聲說:“我剛才在你抽屜裏翻到了三盒水母WaterMommy的指.套,是新牌子嘛……”

楚瑾笑著站起身把她用考拉抱抱在懷裏,親了親她的唇角,聞言挪揄道:“你試試不就知道啦。”

當然,秦霜野放在主臥裏的酒瓶子被楚瑾發現了,後者邊撕包裝紙邊嗔怪說:“還說自己沒喝酒,都喝成個酒鬼了。”

秦霜野拿枕頭擋著臉,聲音悶悶的:“我就喝了兩瓶,這瓶就喝了兩口,還挺貴的。”

“行了小酒鬼,我待會幫你解決掉就好了,以後不能再偷偷買酒喝了知道嘛,八度的酒你都能喝成這樣,更何況你生病呢。”楚瑾說著,拿過個枕頭墊在她腰下,俯下.身輕輕咬住她的嘴唇。

秦霜野悶哼一聲,反手圈住了她的脖頸。

世界好似在不斷搖晃,眼前的景象一寸一寸被濡濕,餘光中只剩點點相似指頭上的星紋。

7

楚瑾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怔怔地盯著主臥看了片刻隨即徑直走到床頭櫃旁拿起遙控器把空調給關上了。

秦霜野被她這樣給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道:“為什麽把空調給關了啊?”

“因為你會感冒的。”楚瑾把她從淩亂的被窩裏撈起來。

楚瑾往洗手臺上鋪了張幹凈的濕毛巾,而後就認真地給秦霜野清理著身體,也許是那款啤酒的後勁真的很大,“酒鬼”現在就開始耍酒瘋了。

“嘖,別動。”楚瑾微微皺了皺眉,而後把秦霜野摸自己馬甲線的手給拍了下去。

楚瑾現在只是隨便穿了件露肚臍的運動背心和熱褲,令秦霜野羨慕的部分都露出去了。

秦霜野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莫名其妙道:“你把馬甲線換給我,我就答應給你做老婆。”

對方一聽就笑了,沒有拿花灑的手伸出去一彈秦霜野的腦袋:“姑奶奶,我把你伺候舒服了就翻臉不認人了啊,我每次叫你一起晨跑和練瑜伽都睡覺,就連我給你買的那根跳繩也是,估計現在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裏頭生蘑菇呢。再說了,你現在手上戴著的婚戒是和誰的啊,難道你要我給你拿結婚證看才作罷?”

說著,用力捏了捏秦霜野的左手無名指。

秦霜野不經逗,被她這麽一說就氣鼓鼓地偏過頭去不理人。

楚瑾給她這種樣子逗笑了,關掉花灑拿出毛巾擰幹細細擦拭著皮膚上的水珠。

“你怎麽這麽高啊?”秦姓酒鬼突然蠻不講理道,“那你鋸五厘米的身高給我好啦。”

接下來楚瑾的話就給她當頭一桶涼水:“小酒鬼,我就算真的鋸給你,那也和你差不多高啊。”

秦霜野不幹了,哼哼唧唧地湊前將腦袋埋進楚瑾肩窩裏,開始可能會令醒來的林相琇懷疑人生的行為——撒潑耍賴。

楚瑾微微喘.息,把人從洗手臺上抱了下來:“寶貝、心肝,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撒潑耍賴累了的秦霜野換上睡衣就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思考人生,楚瑾則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處理著工作。

她將最後一口啤酒喝完,單手用力將易拉罐捏扁之後打算起身到書房去,剛偏頭把易拉罐扔進垃圾桶時一雙手就從後面抱住她的腰。

“你去哪啊?”秦霜野問。

楚瑾手微微扒著她:“阿野,我現在要去工作了,乖,松手。”

她這麽一說,秦霜野反而抱得更緊:“不要我要你留下來陪我一起睡。”

楚瑾扭過頭劃拉一下她的鼻尖:“我不去工作的話,下個月我們得喝西北風啦。”

“不要,你不是還有很多錢嘛。”秦霜野語氣裏慢慢帶上了委屈,“那我給你從家裏偷一床暖和一點的被子,明天就去給我們以後找個橋洞睡……”

“好好好,我們睡覺昂,我服務做到底。”楚瑾吻著秦霜野眼尾旁的朱紅小痣,抽出手將一旁的臺燈給關上,她這才高興地松開手轉而鉆進她懷裏。

清晨第一束陽光透過未拉緊的窗戶盡數灑在秦霜野吹彈可破的臉上,她微微睜開眼就看見穿著警服在低頭收拾著東西的楚瑾。

楚瑾瞥見她,對她笑了笑。

緊接著,秦霜野就聽見她說——

“早上好啊,我是你的愛人。”

從此往後,日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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