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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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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

“柯喬,如果溫吞不高興對你玩冷暴力你會怎麽辦?”楚瑾剛從公司回來還套著裁剪得體的白西裝,現在人在柯喬家裏蹭飯。

柯喬俯下身把哼哼唧唧的女兒抱在懷裏,邊哄邊回答她:“開玩笑兒,就她還玩冷暴力啊,頂多就熱暴力,都倆孩子的媽了還搞這麽幼稚。”

這就很溫吞。

他們倆夫妻三年抱倆,要多甜蜜有多甜蜜,平時小打小鬧也上升不到這個高度,頂多就是發揮他們人民警察超強的協商開導能力,楚瑾這麽問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楚瑾沒說話,只是看了眼微信上自己老媽對自己發來的應酬邀請,心裏只是想著會不會趕不上給秦霜野過生日。

今天下午和宋思娣私聊完之後楚瑾就回去上班了,也不知道宋思娣經過這次之後會不會改觀,反正她已經把要說的都跟她講明白了,最終結果都不會影響到她和秦霜野,無非就是人際關系網裏少了她這個微不足道的點。

想著,楚瑾低下頭拿筷子攪了攪碗裏的裙帶菜湯,一旁的溫吞給女兒弄好飯之後把碗遞給自己老公,隨即手忙腳亂地跑到臥室哄在繈褓裏哇哇大哭的兒子,她望著這一家人溫馨的場面,思緒不知道為什麽隨著他們也漸漸飄遠了。

放在一旁的手機振動了幾下,硬生生把她從虛空給拽回來。

楚瑾一挑眉,拿過手機過來解鎖,看樣子是微信消息。她的微信裏攢了一堆小紅點,如果不是重要的工作群她都會開免打擾,而一般別人給自己發消息也只是晾在那或者已讀不回,唯一置頂聯系人的賬號是註銷後的一大串亂碼。

從前她有源源不斷的分享欲,而自從她拿到屬於自己的診斷書開始吃藥後就枯竭了,楚瑾總是懶得回覆她認為不重要的聯系人的消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屏蔽了,並且非常愛玩消失。

終於她在一堆消息欄裏翻到了宋思娣並點進去。

快樂天使:那個,楚警官,我想明天給小霜過生日,特地過來問問你她喜歡什麽,明天我給她帶蛋糕過去。

快樂天使:如果你實在忙的話,我替你看好她。

楚瑾略微一沈吟,想到明晚還有場應酬,如果可以簽下那份合同的話能夠為王敏的公司帶來幾百萬的收益,但想到秦霜野如果沒人陪的話她會不會難過這件事還是動搖了。

如果宋思娣在的話應該能緩解一下,自己能趕得回來,畢竟賺夠面包就是為愛情服務的。

失業:行,你買的話盡量不要買太甜或者植物奶油,零食的話就別帶花生制品的,不要膨化食品和除了蛋糕的甜食,以及油膩的,我明天有個合同要簽,我盡量趕回去。

按下發送鍵之後楚瑾就退出了聊天,望著手機楞怔片刻,而後往上劃了一下點進置頂聯系人。

失業:想要星星月亮,我都拿梯子上天給你摘去,好不好?

失業:阿野,你還喜不喜歡我啊,三項擇偶標準有沒有變啊,我還能不能追你啊?

失業:算了,我想得太多了,阿野天天開心^_^

這裏算是楚瑾這三年來的日記,她的分享欲都是傾瀉在這的,從今天早上穿什麽衣服上班好還是吃了什麽好吃的看了什麽好看的電影等等,以及各種各樣的情緒記錄。

楚瑾盯著那個薩摩耶頭像,而後鬼使神差地點進主頁動態,背景還是那片陽光照耀下湛藍的海和兩只疾速掠過的海鷗,唯一一條動態依舊是分別前一晚秦霜野離家前發的“等我回家”。

不過沒有任何人點讚,不出意外秦霜野設置了僅她可看。

楚瑾翻開評論區,留下第一條評論。

“等到你啦。”

·

秦霜野的睡眠時好時壞,但無一例外都被夢魘困著,她總自嘲原因是自己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而沒有得到牢獄之災所以報應會慢慢來到,最終如願把自己折磨死。

而她昨晚一夜無夢,安安穩穩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來時窗外積了薄薄的一層融雪,連同整個世界都是濕漉漉、滑溜溜的,很意外的是每年自己的生日都在一年之中最冷的那天,也許在秦霜野心裏大寒都不如十八號這天冷得讓人發顫。

今天沒有輸液,護士也慷慨地把置留針從秦霜野輸液輸到發紫的左手上拿掉了,當然這也意味著她很快就能出院了,秦霜野打算等楚瑾過來看她的時候讓她幫忙給自己找一套房子租,好壞不重要,重點是租金這點夠她的存款撐到她找到工作的第二個月,至於工作這方面就不用楚瑾操心了,她哪怕以後給人送外賣都好,就是不要活在楚瑾的陰影下邊,免得被人詬病。

她靠在病床上摳著指甲想著,忽然又覺得這點不太妥當,自己得徹底消失在楚瑾以及其他人身邊才行,於是這些只能她自己來了。

也許還有更簡單的,那就是出院之後找個沒人的地方死掉。她聽見自己心裏傳出來一個聲音。

好像這次住院也花了楚瑾不少錢,看來得還清才行,誒,你說要是楚瑾她老公嫌棄她喜歡女人怎麽辦?秦霜野回答說。

秦霜野慢慢陷入自我矛盾,越思考頭越疼,最終她選擇放下並溫柔地拜托自己暫時不要想這麽多莫須有的東西,一切都等到她從這裏出去再來一道又一道了清。

可是等到下午楚瑾都沒有出現在病房門口,就連宋思娣也沒有過來。

VIP病房裏有次於ICU與急救科最好的醫療設備,所以一般住在這的病人不是需要靠一堆設備維持生命的人就是年過半百的孤寡老人,以至於這個區域平時很少家屬來探望,就連護士走過時都盡量降低聲音,這顯得整個病房冷冷清清。

秦霜野看著電視裏每天重覆播放著的家庭倫理劇和這家私立醫院的小廣告、反覆從一數到百來打發時間,實在無聊到想要拿過床頭櫃上的花來揪著玩時才發現拿束百合花在昨天被楚瑾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裏。

她不知道從那裏冒出來的火,把枕頭重重扔到地上然後再撿起、拉開抽屜再用力關上,重覆幾遍之後她下意識地想要從口袋裏摸煙盒,撲空之後才懊惱地想起自己現在不是在緬甸群山裏秦駭軟禁自己的那座小別墅。

最終她選擇握著耳朵把被子蓋過頭頂強制入睡。

不知道渾渾噩噩睡了多久,她聽見有人把病房門推開了,隨即她掀開被子坐起身想要靠眼神責備楚瑾時卻發現是宋思娣領了一群她不認識的小孩進來。

見秦霜野看著自己,宋思娣自顧自便把手上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叉著腰開始給秦霜野介紹她帶過來的人:“小霜,這幾個都是我侄子女,然後媽媽買了蛋糕給你過生日,想著你一個人也不值得吃這麽多,索性就把他們一起過來給你慶祝了,看,這麽大一個,一百來塊錢可貴了。”

說著,擡手拎起來朝著秦霜野展示了一下。

對此秦霜野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她只是把目光掠過宋思娣停在門口,等了十幾秒鐘確認沒有人會再進來之後才扭過頭看這一屋子小孩子吵吵鬧鬧。

秦霜野大致數了數,加上嚴玥和她二哥,一共有八個小孩。不過除了嚴玥,大部分不是在搶手機來玩就是不耐煩地等宋思娣開蛋糕吃。

“你們叫姐姐啊,別光顧著玩手機,考不到高中去擰螺絲了喔。”宋思娣含著笑,從病床下抽出小桌板,“我告訴你們啊,這姐姐親的啊,之前還是當警察的呢,拿槍抓壞人的噢,小心人家把你們抓進去。”

秦霜野面無表情地看著宋思娣的一系列動作說辭,她只想快點結束這個並不驚喜的生日聚會。

當然,除了嚴玥這小姑娘,沒人願意聽她的話乖乖朝著秦霜野喊一聲姐姐,不過秦霜野也不在意這些,因為如果不是宋思娣給自己介紹的話,他們也不會成為陌生的家人。

“嘿,熊孩子,待會沒你們份了啊。”宋思娣笑罵道。

隨著粉色圓形蛋糕盒子被她掀開,裏面是一個黑森林蛋糕,整個病房裏都彌漫著一股濃郁的巧克力苦味,秦霜野微微皺眉,她不喜歡這個味道。

嚴玥坐在秦霜野身邊,撐著脖子看著母親拿出蠟燭,她擠得秦霜野有些不大舒服,一個剪著鍋蓋頭的男生拿著叉子偷偷摸摸躲在角落裏戳著蛋糕胚,大抵是看了他的行為,其他半大小子也開始紛紛模仿,不一會那個洞就被他們翻大了,這使得那一面缺了一塊。

秦霜野看著他們一言不發,直到嚴玥出聲制止之後宋思娣才反應過來,她扭過頭看了一眼秦霜野,見她沒什麽反應就笑著解釋道:“沒事,小孩子不懂事,小霜你別介意,不影響吃的。對了,你多少歲了啊,不好意思,媽媽忘記了。”

秦霜野被他們看得不太舒服,隨即擡手從蠟燭盒裏取出一根粉色的蠟燭插.在上面。

三十一歲,一剛剛好。

宋思娣笑著把那根蠟燭點亮,並招呼嚴玥去關燈。

“快唱歌啊,祝姐姐生日快樂。”宋思娣拍著手招呼他們唱生日歌,但反響平平,秦霜野略微一沈吟,十指相扣在面前打算闔眼許個願。

對於過生日這個概念她是在十五歲的時候才知道的,當時她一個在重點班的同學在留學之前幹脆提前過生日把自己從小學到初中所有的朋友同學都邀請到生日會上了,不過很巧的是那天剛好也是秦霜野的生日。

那個女生在整個學校裏算是名人,蟬聯了兩個學期的年級第一,在期中考被秦霜野趕超之後就一直待在第二名,容貌姣好,人際關系廣,幾乎整個年級的女生都是她的泛泛之交,有名的不僅僅是她的成績還有殷實的家境。

只是一個十五歲生日就把所有人邀請到高級酒店就能夠看出來了,送禮物與送祝福之前,她還和她的那群朋友穿著好看的禮服在舞臺的聚光燈下跳舞,提琴手在一旁為她們伴奏。

秦霜野站在舞臺下遙遙望著她們,心裏泛起一絲又一絲酸澀的羨慕與自卑。

氣質是與生俱來的,一般跟隨著有錢人家。

最終女主角看見了她的“臭臉綜合癥”,在所有人開始給自己送禮物時直率地出聲問道:“怎麽?我請你過來,你不高興啊?”

秦霜野回過神,聞言毫不思索地搖頭否定:“……我不是。”

秦霜野的臭毛病就是懶得做表情以及說話語氣天生就冷淡,以至於大家都曲解了她的意思,房嘉吉站出來替她說話了:“秦霜野,人家藝瑤都沒說什麽,你要是不情願,現在就可以走。”

這句話懟得秦霜野啞口無言,好像真的就是她做錯了什麽似的。接下來煎熬的半小時裏秦霜野都在人群的角落裏看著陳藝瑤熠熠閃光,所有人都會祝福她前程似錦,而她生來就該這樣。

離開時秦霜野慌慌張張擠著人群想要快點逃走,慌亂之中不小心撞到了個人,擡頭對視時秦霜野發現對方的眼睛形狀很好看,不過對方戴著黑色口罩,就連衣服都是張揚的黑色塗鴉衛衣外套,這使得秦霜野看不出對方的性別:“你沒事吧?”

秦霜野搖搖頭,伸出手強行讓對方給自己側身讓出一條道,隨即順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沖出包間門。

“楚瑾,你剛才去哪了啊?”陳藝瑤拿著家人給自己發的那一疊紅包走近,待看見楚瑾的新發型之後忍不住出聲誇讚道,“我去,剛才在臺上拉琴的時候我怎麽沒註意到誒,有一說一還挺帥,你現在就能偽男出去騙人家小姑娘。”

楚瑾擡手把口罩摘了,擺擺手:“沒辦法誒,母上大人急切地想要知道我哥那死鬼又去哪裏鬼混了,先跑出去接了個電話,不過王女士應該慶幸我這次只是剪了個頭沒去紋身。”

她一頓,隨即朝著門口揚了揚下巴:“剛才那誰啊?”

陳藝瑤一挑眉,不明所以:“哈?”

“沒什麽。”楚瑾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握在手裏把玩,“你是春節就去留學啊,不中考了?”

陳藝瑤叉腰興致沖沖地想要給楚瑾介紹自己那遠在日本工作的老爸給自己安排的學校:“對啊,在國內考個錘子啊考,之前一年到頭都見不到我爸幾次,現在我們全家搬過去也挺好,估計以後本科碩士都在國外了,楚瑾,我們都認識這麽多年了,這次算送行飯了,待會是先去打高爾夫還是幹嘛?”

陳家和楚家算是十幾年的合作夥伴了,以至於她倆從小就是一起長大的,小學時上下學都在一起,後來初中陳先生讓陳藝瑤體驗生活因此送她到普通初中上學,而楚瑾最開始是在全市最好的私立中學,後來因為種種太妹經歷上的彪悍戰績而被迫轉了幾個學校,最終也只能安穩在S大附中。

兩人這三年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這次算她們倆發小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聚會,後來楚瑾也沒有再見到陳藝瑤,兩人就成了彼此的過客。不過好在陳藝瑤是鐵直的直女,平時最愛幹的事情就是拉幫結夥去看帥哥,並默默讓朋友留意對方的聯系方式,而楚瑾是姬沒錯,但也不至於饑不擇食。

喜歡直女就相當於是不要命地跳進火坑。

楚瑾擺擺手,漫不經心道:“去搬磚。”

與此同時,市人民公安局旁邊的一處城中村中。

秦霜野兩手插兜獨自走在空曠無人的大街上,今天傍晚時北桐下了點雪,現在路上都是薄薄的一層冰,不知走了多久,秦霜野終於慢慢悠悠拐進了自己的那間出租屋的小巷子。

前幾天那戶人家和秦蔚商量讓秦霜野自己出去租房生活,理由很簡單,那就是她都是十四五歲的大人了,實在是沒必要繼續與他們擠在一起了,其實還有更簡單的理由那就是實在負擔不起秦霜野的那一份錢了。

她好像是個沒有家的流浪狗,漫無目的地走啊走,最終在千燈萬戶裏張望著張望著,卻始終沒有看見屬於自己的那一盞燈。她沒見過什麽世面,總困在自己的內心裏,最終也只會一輩子一事無成,而今天她才知道原來過生日是要吃蛋糕吹蠟燭的,可之前的十五年裏從來沒有人跟自己講過這個。

從口袋裏拿出那串鑰匙準備開樓下大門時,她扭過頭和秦駭前幾天給自己送來的那只薩摩耶對視,她這幾天和那個不存在於自己生活中的那個人賭氣,因此就把它拴在樓下,今天氣溫突破新低,它被凍得一顫一顫的。

秦霜野略微一沈吟,蹲下身解開了那根繩子並將狗抱起來。

“你也沒有家嗎?”

·

“快快快,幫姐姐吹蠟燭啊。”宋思娣莫名其妙的一嗓子硬生生將秦霜野的思緒從回憶中剝離,她睜開眼想要吹滅面前在風中搖擺不定的火苗時有人幫她吹滅了。

秦霜野一怔,擡頭時發現是她不知道是喊堂弟還是表弟的小男孩以及其他半大小子惡作劇般突然吹氣幫自己吹滅了蠟燭,他們仿佛還認為自己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般在嘻嘻哈哈。

雖然但是,如果生日蠟燭不是自己吹滅的,那麽再好再妙的願望都不會實現,甚至可能一輩子都實現不了。

可秦霜野不在意這些,因為她壓根就不懂,即使在這次簡單倉促的“生日會”中她沒有感受到絲毫的參與感。

吹蠟燭的環節結束後應該就到了他們送上生日祝福,但宋思娣直接略過裏這一項,拿著切蛋糕的抹刀就替秦霜野切下第一刀,不過第一塊她總是下意識地給其他的小孩子,慢慢地當宋思娣以為自己做完了這一切時她發現自己忽略了壽星。

“不好意思,剛才一下子太忙了給忘了。”宋思娣尬笑著將最後一小塊送到秦霜野面前,而秦霜野則是伸手將它推回去:“我不喜歡吃甜食,你吃吧。”

宋思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最後很自然地應下了。

秦霜野是透明的,是渾濁的。

透明於她的存在感總是不足以讓人註意到她這朵墻邊的壁花,在風中搖曳牽連,自然而然也用不著考慮她的感受,不掙紮、不說話。渾濁於她的出身總是讓別人認為她是個壞果,憋了一肚子壞水,就連身邊的枝葉也是壞掉的,凡是靠近她的人好像都會懂得近墨者黑的道理,太清高、太孤傲。

人家更愛她的透明,因為那樣乖巧順從不惹事,而對她的美艷與特立獨行進行批判制裁,因此需要定下莫須有的罪名讓不合群的人閉嘴。

而等到楚瑾帶著驚喜姍姍來遲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

此時宋思娣已經帶著她的“幼兒園”離開了,剩下病房裏的爛攤子讓秦霜野自己收拾,而楚瑾笑著推開病房門時秦霜野已經躺下打算休息了。

“怎麽搞得這麽亂啊?”楚瑾把手上的禮品袋隨手放在床邊,隨即下意識地吐槽道,好在她算潔癖,邊說邊到門口的衛生角裏拿過掃帚將病房三下五除二收拾幹凈。

“怎麽樣?今天玩得開心吧,過生日嘛,開心才是最重要的。”楚瑾邊做邊說,但秦霜野只是側躺著不說話,“對了,宋思娣帶過來的那個蛋糕聽她說好像是黑巧味,阿野你覺得能接受嗎?”

楚瑾試探性地問了幾句,但秦霜野都是怔怔地望著墻角不說話。

“怎麽了啊?是宋思娣跟你說了什麽還是?”楚瑾蹲下身握住秦霜野伸到被子外面的左手,大拇指細細摩挲上面的輸液留下來的針孔,“今天咱們的大壽星過生日唔,不能難過的,要開心噢。”

秦霜野的眼眶紅紅的,但被她強撐著沒落下一滴眼淚來濡濕睫毛,輕輕把自己的手從楚瑾那裏抽出來縮進被窩。

楚瑾想到可能是自己現在才來看她的原因,連忙解釋道:“對不起啊,我今天實在是太忙了,早上市局有個案子要我去處理,晚上還有個合作要我過去談,我要是能抽出點時間過來我肯定就飛過來了。”

對此秦霜野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反應,楚瑾略微一沈吟把那幾個禮品袋拉過來並把裏面的禮物拿出來展示。楚瑾不清楚她的喜好,昨天問她也只是說不需要,所以就只能靠著以前的了解挑了些她認為女孩子應該都喜歡的禮物,一套護膚品和化妝品是必須的,還有些首飾衣服,不過一看就是秦霜野拿三年工資都還不完的名牌,楚瑾邊展示邊哄說“我們阿野穿上一定艷壓群芳”“我們阿野最最最好看啦”等等諸如此類的話。

到最後連楚瑾這個高考作文滿分的文科小霸王都詞窮了,可秦霜野還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甚至不願意伸手把那些禮物拿過來仔細看看。

秦霜野盯著楚瑾那雙柔若春水、燦如星河的桃花眼看了很久,最終只吐出幾個字:“你的眼睛很好看。”

“什麽?”楚瑾微微皺眉,她不太理解秦霜野這句話的意思。

可不等她繼續問,值班護士就敲敲病房門提示她探望時間結束了。

沒辦法,秦霜野和其他病人一樣都是需要到點休息的,楚瑾只能無可奈何地起身將袋子收拾好,給秦霜野掖掖被子就轉身走出病房了。

秦霜野的病房裏護士站就只有幾步之遙,楚瑾還是照常在護士站了解情況並與值班護士閑聊片刻,而不遠處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時楚瑾和值班護士都是下意識地朝著聲源望去——是秦霜野。

楚瑾一怔。

她幹脆利落地把那堆禮品袋連同裏面的東西一起扔進了垃圾桶,包括楚瑾重新帶過來的那束花,只要是楚瑾留在病房裏的東西秦霜野都毫不留情地通通扔掉,看得出來,她並不喜歡這個生日禮物。

隨即,病房門嘭得一聲關上了。

“神經病吧,我靠。”值班護士下意識罵了一句。

楚瑾沒說話,就只是跟上去,她透過病房門的那一小塊玻璃窗清清楚楚地看見秦霜野抱臂站在床邊迷茫了會,隨即伸手想要去關掉一旁的臺燈,但摁了幾下開關都沒有反應,她直接一把將那盞臺燈拽下去扔在地上。

秦霜野的肩膀在顫抖著,帶動著蓋住自己的被子一起,好在醫院隔音這點做得很好,如果沒有仔細觀察的話,沒有人會知道她在狼狽大哭。

·

楚瑾今早破天荒地把家裏的次臥收拾出來了,還興致大發地拿香薰熏了一遍,確保整個房間裏都是女孩子覺得安心的味道之後拍拍手拿過手機準備在買菜軟件上下單,但思來想去還是不太妥當,於是決定自己出門買菜去。

她做這些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秦霜野今天下午要出院了。

楚瑾在此時的心情十分愉悅,甚至哼著歌到衣帽間去挑待會要去接人穿的衣服,挑來挑去她還是覺得以後都有時間讓秦霜野看自己,所以還是撓撓腦袋決定去檢查茶幾下面的果盤裏是不是都被零食填滿了。

不過宋思娣也過來找過她,說秦霜野到底還是她家裏的閨女,所以就意向讓她回到他們家裏,倒是秦霜野對於出院回家的期待並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說毫無波瀾,她想要托人給自己找一套一居室租卻發現自己在北桐這邊的人際關系徹底毀了,她在這邊沒有什麽朋友。

在兩方壓迫下秦霜野最終選跟著楚瑾回去,打算等自己找到工作之後搬出去。

楚瑾並不知曉秦霜野的用意,也自然去興高采烈地準備東西,但後果就是她發現自己並不清楚秦霜野的口味和喜好,全憑三年前的標準去選擇,以至於上次那些秦霜野並不喜歡的生日禮物就是最好的解釋,也全怪自己考慮地不周到,當然那些東西撿回來之後也就只能是她自己用了。

劃掉臺歷上昨天的日期之後,跟在後面的則是臘月二十八號,還有幾天就過年了,這意味著楚瑾要和秦霜野一起跨年了。

很激動,因為是她們認識以來的第一次,但是如果較真點來說,三年前重逢時秦霜野作為目擊證人和報案人跟著警察在市局裏待了一宿也算在一起跨年了。

最終,楚瑾在病房裏只看見了掀開的被褥,輾轉反覆之後在醫院角落的吸煙區裏看見了秦霜野。

她身上的病號服已經被換下來了,現在身上穿著的是楚瑾之前送過來應急的換洗衣物。吸煙區裏大多都是一些家屬,從背影就可以看出她的瘦弱,這顯得她和其他在一起吞雲吐霧的男人有些格格不入。

“阿野,你的身體還沒有養好,現在不可以抽煙的知道嘛?”楚瑾皺著眉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神裏滿身責備,“再說了你的煙是從哪來的?”

秦霜野這才扭過頭看她,把煙捏在指間轉了轉,吐了口白霧:“還能哪來的啊,不是買的還能去搶啊,再說就一根女士煙,淡得跟水一樣。”

說罷,偏頭抖了抖煙灰。

看著她嫻熟的動作,楚瑾忍不住出聲問了句:“阿野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啊?看起來癮有點大。”

秦霜野盯著她,沒有回答。

楚瑾被她看得有些不大舒服,咽了口唾沫之後說:“行吧,下不為例,這包我先給你沒收了,等你身體養好了我再還你。”

說罷伸出手,秦霜野有些不耐煩地把那包煙給她,掐了煙之後雙手插兜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

不過她的東西不用行李箱就能裝回家,因為她就兩套換洗衣服,洗漱用品也只用一個化妝袋就能裝完,剩下的都是不占地方的病例單。楚瑾直接把它放到後座去,然後給秦霜野拉開副駕車門。

由於暖氣是從楚瑾進醫院開到現在的,車內溫度甚至可以說有點熱。

秦霜野系上安全帶之後就發現楚瑾把一個小袋子推到自己腿上,在楚瑾鼓勵的目光中打開後發現是最近新款的手機,擡頭有些不解地盯著楚瑾看了幾分鐘,隨即把它推回去。

“手機卡我給你綁好了,電話號碼我給你寫在盒子裏了,你的微信賬號顯示的註銷狀態,所以我給你重新綁了個賬號,裏面的信息你自己編輯。”楚瑾說著,用那種求誇誇的眼神看著她,真誠地說,“為了方便你聯系我,所以把我設置成了特別關註和置頂,包括打電話你按#字鍵就能找到我。”

秦霜野這才拿回來,說:“等會我把錢轉你。”

楚瑾把車緩緩開出醫院,聞聲拒絕道:“不用,就當我給上個星期那件事的補償,當然阿野你要是理解成是我送你生日禮物的也可以。”

秦霜野沒再說話,只能一言不發地打開手機編輯自己的賬號信息,但其實楚瑾也不用把自己設置成她的置頂聯系人和特別關心,因為秦霜野目前也就只有楚瑾一個人。

楚瑾的頭像從最開始的自拍換成了一只薩摩耶,那只薩摩耶在種滿紅玫瑰的陽臺的藤椅上閉著眼曬太陽,不出意外的話,這只薩摩耶應該是楚瑾養的,名字好像叫六出。ID也從放假變成了失業,秦霜野大概是覺得她放假久了因此被老板辭退了,失業之後被迫替母上T臺。

朋友圈動態還是在穩定更新,只不過沒有像之前那樣一天發好幾條。

請輸入昵稱——不苦。

昵稱設置成功。

“阿野,你晚上想吃什麽?”楚瑾嘗試和她搭話,“我看看有什麽漏了的,我待會去買。”

秦霜野搖搖頭,楚瑾不死心,又說:“那你有什麽想看的電影嗎,過年我陪你去看怎麽樣?”

秦霜野依舊搖頭表示自己沒有,然而後面不管楚瑾怎麽努力都沒打開兩個人之間的話匣子,而秦霜野也是真的對任何東西都沒有興趣,如果說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睡個好覺。

她好累,她好想睡覺,但她睡不著。

“歡迎回家!”楚瑾興高采烈地為她打開門,“雖然裝修可能不太一樣,但布局都差不多,如果找不到東西都話可以問我。”

秦霜野盯著面前映入眼簾的大片非黑即灰的簡約禁欲風格的家具看了很久,以前楚瑾的家給她的第一感覺永遠都是溫暖整潔的,而現在卻變了味。

她沒有立刻進去,只能腳尖一轉將臉對著楚瑾。

楚瑾一楞。

但也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片刻之後舉步走進去,眼神裏看不出任何異常的情感。

“今年好冷是真的,阿野你先去洗個澡暖暖,待會再吃飯,衣帽間知道在哪吧,我左你右還記不記得?應季衣物在進門第一個衣櫃裏,然後睡衣是在最右邊,都是純棉的。”楚瑾擡手嘀得一下打開了空調的制熱模式,隨即轉身笑著指了指茶幾,“對了,零食都在老地方,吃完了跟我講一聲。”

秦霜野只是瞥了一眼她指的那個地方,而後將目光平穩地轉回到楚瑾身上。

“去啊,待會我給你拿新毛巾,貼身的內衣褲都是新的幹凈的,然後明天我帶你去買,”楚瑾一頓,又說,“淋浴在客廳這邊這個衛生間,然後你要是想泡澡的話浴缸在主臥那邊,水溫都是左低右高來調,轉一下就行。”

好像秦霜野是客人,而楚瑾則是以一個主人的身份在津津有味地介紹自己的家。

不過也確實是,她住不了幾個月也許就能從這搬走。

莫約一小時後秦霜野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裏出來,楚瑾剛好把菜一盤一盤端上吧臺:“那個……你們家吹風機在哪?”

楚瑾聞聲指了指電視櫃下面的那個抽屜:“老地方,不過阿野你怎麽洗這麽久啊?我還打算待會去敲門問一下來著。”

秦霜野沒回答,只是站在插電口旁默默吹著頭發,吹風機發出的嗡嗡聲在整個客廳回蕩,但可能是她沒顧到背後的頭發,後面的料子已經被水洇濕了。楚瑾看不過,伸手拿過她平時擦頭發的毛巾走到秦霜野身後,搭在她背後,隨即從秦霜野手裏拿過吹風機。

雖然在接觸的那一瞬間秦霜野是抗拒到想要躲開的,但耐不過楚瑾的手勁很大,硬生生就把她摁在原地了。於是乎兩人就在這一言不發地站著,直到頭發被吹到半幹不濕的狀態楚瑾才勉強放她活動:“吃飯吧。”

在飯桌上楚瑾不停地給秦霜野夾菜,以至於不一會秦霜野的碗被她堆成了一座小山,但秦霜野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吃了三口飯就把筷子放下了。

楚瑾把剝好的一盤蝦推到秦霜野面前,擡眼時看到這一景象不由地皺起了眉:“怎麽了嗯?是吃不慣還是你不喜歡?”

秦霜野迎著她擔心的目光被迫吐出幾個字:“……沒有。”

說罷,拿起筷子夾起一只蝦放到嘴裏。

“阿野,如果胃口不好的話好歹也吃點,你現在在養身體,並且你也太瘦了,多補點營養對淤血的恢覆很有好處的。”楚瑾脫掉塑料手套扔在一邊,“還是說,你想我餵你啊?”

秦霜野沒再說一句話,就只是慢吞吞地吃飯,而楚瑾發現她動得最多的就是餐桌上為數不多的素菜與自己面前的米飯,而那盤蝦也還剩下大半盤,但動筷的次數加起來最多不超過十五次。

楚瑾洗完碗準備到書房處理工作時發現秦霜野盯著陽臺門口那個狗窩出神:“我怕你回來這幾天免疫力不是很高,剛好六出也沒來得及做驅蟲,然後我就先讓他去我媽那邊待一兩個星期,不過阿野你要是想它,我明天可以帶你去我媽家看看,我媽也很想你說真的。”

秦霜野旋即回神,搖搖頭,聳聳肩站起身隨即故作輕松地問道:“楚瑾,我有點累想早點睡,可以嗎?”

“可以啊,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楚瑾指了指次臥,“房間暖氣我是開好了的,枕套床罩我都是洗幹凈的,當然如果你想在主臥的話,我可以讓出來。”

她一頓,想到了什麽,隨即挪揄道:“還是說你想和我一起睡啊?”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秦霜野有些恍惚了,至於後面楚瑾說的話她已經聽不太清了,這八個字就像導火索硬生生想要把她拉回那段陰暗的回憶裏,片刻後秦霜野擺擺手,轉身一步一步走過去打開門。

楚瑾望著她單薄的背影,躊躇片刻還是說:“那就晚安啦阿野,好夢。”

秦霜野扭過頭,握著門把手的手微微發抖,但還是輕聲回覆:“晚安。”

不知過了多久,楚瑾忙完公司和市局裏那堆雞零狗碎的事情時已經是兩點多了,她關掉電腦疲憊地靠在靠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隨即她的大腦機械地告訴她,她得去洗漱然後上.床睡覺。

擦著臉路過次臥時,她的腳步停下了。

在南方,哪怕是空調也比不上北方的暖氣,但今年的天氣比往年要冷得多,光是這個月就下了十幾次雪了,如果秦霜野要是踢被子的話肯定會著涼。楚瑾想著。

隨即鬼使神差地把手搭上門把手,秦霜野沒鎖門,楚瑾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床,擡手探了探空調溫度後拿過遙控器調高了兩度,轉身想要給秦霜野拉被子。

啪,她的手腕被人猝然拉住了!

楚瑾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鎖喉且被硬生生地往床上拽,很顯然對方是出了殺招的!

千言萬語在楚瑾心中凝結成真情實感的兩個字——臥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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