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樂園

關燈
樂園

在楚瑾的腦袋接觸到背後柔軟的被子時,楚瑾強大的格鬥意識迫使她反手去掰對方的手,不過很意外的是她發現對方手勁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說不穩,也許剛剛那一拉就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

而秦霜野理應就在這的,所以很顯然這個人就是秦霜野。

下一秒,楚瑾隱約感受到了什麽利器由上往下狠狠紮下。

“阿野,是我!”楚瑾一偏頭,那把刀被她狠狠紮進了枕頭,隨即又抽出,再舉高。

哢嚓,臺燈被楚瑾一擡手打開了,刀尖距離楚瑾的脖子不到五毫米。暖黃的燈光映著兩人,楚瑾明顯可以看到秦霜野的手在劇烈發抖,就像之前那三年裏她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身邊任何風吹草動都能使她迅速做出反應。

“沒事沒事,回家了。”楚瑾略微一沈吟,打算還是先安撫秦霜野的情緒,“先把刀給我,聽話。”

現在兩人的距離特別近,如果不是秦霜野撐著的話,也許鼻尖都能貼在一起。楚瑾伸手從秦霜野手裏輕輕奪過那把刀,發現是客廳茶幾上的水果刀,應該是秦霜野睡前偷偷拿進來的。

秦霜野顫抖著身體從楚瑾身上起來,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些:“……對不起。”

楚瑾湊前想要擁抱她,嘴裏說著:“沒事沒事,我在這呢,阿野咱們回家了昂。”

秦霜野伸手輕輕推了幾下,發現無法從這個寬大的懷抱裏出來,莫約一分鐘後她再也受不了了,開始劇烈掙紮,誰知楚瑾越抱越緊:“我他媽讓你別碰我!”

楚瑾一怔,從前秦霜野就算在別人面前用盡了自己的涵養也不會吐出一個臟字的。

楞神時秦霜野用力一推才勉強掙脫,平覆好自己的情緒之後又和和氣氣地說了句“對不起”,而楚瑾還在消化這個信息量巨大的消息。

秦霜野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顫抖著聲音對楚瑾說:“楚瑾,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現在要休息了,請你出去好嗎?我不是小孩,不用你特意過來看我有沒有蓋被子。”

楚瑾沒再說話,只是拿著那把水果刀站起身,走到門口準備給秦霜野關上門時聽見秦霜野又補了一句話:“你的睡衣臟了,上.床之前換一套,最好再洗個澡,抱歉。”

最終楚瑾還是聽了秦霜野的話,重新換了一套睡衣,不過她在放進洗衣機之前把衣服翻了幾遍都沒有發現秦霜野口中的臟汙,就只是沾了秦霜野身上的味道而已,說到這個,自從那瓶被秦霜野留在家裏的香水用完以及處理收繳上來的新型毒品fog之後,楚瑾確實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了,就如她之前所說的一樣,依舊令人沈迷、上癮。

按下開關之後,楚瑾徑直走到臥室關上門,隨即拿過梳妝臺上正在充電的手機握在手裏,解鎖後點進微信的置頂聯系人【不苦】,慢慢悠悠扣了一行字,但想到秦霜野現在可能睡著了,如果發出去那個特別關心提示聲可能會吵醒她之後還是一個一個字刪掉了。

楚瑾覺得自己今晚做的事情也許真的有些過火了,她們現在還沒有到那種關系,而她卻還活在過去。

想著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就這麽靠著枕頭迷茫了片刻,她長長嘆了口氣後就拉開床頭櫃最下邊那個抽屜把一天沒吃的藥拿出來,剛想一個一個拆出來時又覺得不需要,於是楚瑾只把助眠的拿出來就著溫水吞下去。

調好鬧鐘,並試著找到一個自己覺得舒服些的姿勢就打算草草地睡一覺,但她還是忍不住再打開手機看了幾眼秦霜野的微信賬號,改變的只有昵稱和頭像,賬號還是初始的一大串亂碼,其他關於地區性別的秦霜野一個也沒設置,因此她也看不到,片刻後楚瑾註意到秦霜野頭像是小區樓下那只橘色的流浪貓,把頭靠在秦霜野手上,看起來有些可憐兮兮的特質,秦霜野甚至還給貓P了藍色的眼淚。

應該是秦霜野今天下午在車庫外面等楚瑾停車時拍的。

“流淚悲傷貓貓頭嗎?”楚瑾莫名其妙被這頭像戳到笑點了。

感情需要兩個人共同經營,而最好的地基就是信任,可惜之前她們一開始就沒有建立好這座地基,以至於在後來的某天轟然崩塌,如果說之前的相處模式是騙,而現在楚瑾希望秦霜野能對自己坦誠些,再坦誠些。

·

“阿野,我先上班去了,早餐我給你放在桌上了記得吃,還有午餐我給你弄好了,在冰箱裏,吃之前放到微波爐裏熱一下就好。”楚瑾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次臥門說到,等了兩分鐘之後秦霜野沒回答,楚瑾覺得她可能還沒醒,於是也不學著王敏像小時候那樣直接推門而入叫自己起床,在白色西裝外套外邊再套了件風衣才匆匆離開。

而事實就是,秦霜野昨晚才睡了可憐的兩個小時,現在正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無所事事。她一換到陌生地方就很難睡好,精神都是吊著的。剛才被楚瑾喊了一嗓子,她心裏莫名其妙竄出來一團火,但冷靜下來又不知道往那燒,最終也只能在心裏被自己壓下去。

秦霜野覺得自己好矯情,明明人家這是在對自己好卻挑三揀四,又不見得她自己受得了楚瑾喜怒無常。

她想著,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解鎖之後在招聘軟件上註冊了賬號,把自己的信息發出去之後退出來,隨即看見微信有消息。

想也不想就知道是楚瑾。

失業:阿野,我對昨天晚上的事情向你道歉,我一下子沒搞清楚關系,抱歉。

失業:emmmm,如果我今天下午沒事的話就回來帶你去買幾件衣服。

失業:還有就是宋思娣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她有點事想單獨找你。

失業:地鐵老人看手機.jpg

秦霜野盯著楚瑾發過來的那個表情包看了很久,隨後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要回覆她。

不苦:不用了。

退出聊天之後秦霜野看到聯系人那裏冒出來個小紅點,她點進去發現是好友申請,市局之前的那堆同事秦霜野就當做沒看到,而宋思娣頭像上面幸福的全家福秦霜野永遠都不會忘。

秦霜野思來想去還是點下了通過。

權限設置,僅聊天,不看他、不讓他看動態。

她關上手機扔在一邊,調整成一個她覺得舒服些的姿勢就打算補個覺,誰知道閉上眼睛沒一會手機就響起來了。

秦霜野:“……”

瞇著眼拿過來發現是宋思娣的語音聊天邀請,她略微一沈吟,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

“餵。”秦霜野不帶一絲感情說道。

話筒對面傳來宋思娣的聲音:“是小霜嗎?那什麽,媽媽有件事情想問問你。誒,你聲音怎麽這麽啞啊,是感冒了嗎?最近天氣真的冷,要穿多點衣服……”

“你有話直說。”秦霜野打斷她的噓寒問暖。

話筒那邊沈默了兩秒,隨即宋思娣略帶一種懇求的語氣說:“小霜,媽媽跟你爸爸商量了,想讓你過來我這邊住,我覺得你到底也是我們女兒,並且住在楚瑾這個外人那也不好是不是?”

秦霜野在這句話裏迅速抓到一個字眼,並對它進行了修正:“我爸死了。”

宋思娣對於秦霜野的這個修正感到並不是很愉快,但確實是事實,也是尬笑著承認:“對對對,那人渣確實死透了,是叔叔。”

她一頓,於是就把這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HIV涼透了的男人的光榮事跡全搬出來跟秦霜野嘮了一遍:“小霜,你能活到現在應該感到慶幸了,當年我不是懷你和你弟弟兩個嘛,國家政策當時可嚴了,沒開放現在的三胎,其他什麽細節這麽多年了媽媽雖然記不清楚了,但那人渣當時的做法可叫一個絕。你不是姐姐嘛,第一個出來,你爸看是個女孩就叫人準備水缸打算把你倆溺死隨便扔林裏餵狼了,好在你托了你弟的福氣,本來只扔你一個的,但生兒子心情好,媽媽千求萬求才保住你的。”

九十年代國家計劃生育抓得很嚴,以至於當時的家庭裏大多都是獨生子女,而根深蒂固的舊思想讓所有人都認為生兒子才能傳宗接代,當時醫院後邊的樹林裏都是棄嬰,有些出生沒幾個小時,有些早就在那死了好幾天了,這些棄嬰被源源不斷送進周邊的福利院,並且大部分都是女孩,男孩在裏頭是大熊貓的待遇,不過不是先天帶點什麽病的就是殘疾的,全手全腳的幾乎見不到。

宋思娣當時以為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可以不用去到那樣的地方,可惜世事弄人,陶璋死了不出幾小時福利院的保育員就罵罵咧咧地來把僅有六歲的陶小霜送到了那裏。

後來秦霜野在那裏度過了三年時光,如果沒有秦駭的話,她也許會在那裏長大成人。但秦霜野也不清楚這到底是不是慶幸,世界上該慶幸的事情很多,而因慶幸而後悔的事情更多。

至於為什麽楚瑾之前會有個哥哥,原因很簡單,一是楚璇早些年是緝毒警出身,他要是在前線有什麽好歹家裏不能沒有繼承人,而再生一個就再加一層保險;二是他們家本來就有錢,要是出什麽罰金也完全能夠承擔,又不是真的養不起第二個孩子。楚中意也就只能算作沖動的代價了,王敏當時也沒想到自己還能懷,而和哥哥姐姐相差最大十三歲的年齡差也讓這小子只能自己哪涼快哪呆著去了。

秦霜野聽得雲裏霧裏,最終也只能對宋思娣類似於“我救了你的命而你就應該對我好”的小故事做出一個簡短的點評:“所以呢,我要哭著感激你讓我活下來?”

由於宋思娣當年的拋棄,以至於她們母女兩個之間沒有什麽感情,要不是楚瑾好心辦壞事讓溫吞辛苦跑了一趟DNA庫,否則也不會相認,宋思娣繼續過她的小日子,而秦霜野繼續爛在這。

“話也不能這麽講啊,媽媽跟你叔叔走了之後也很難,我一直覺得我對不起你,想找一個補償的機會,後來我們要孩子,媽媽一想到你就難受,結果我和你叔叔結婚七年才生了大寶。”宋思娣說著,秦霜野只覺得這種深情戲碼有些無聊,她被她搞得昏昏欲睡,“玥玥出生之後我就覺得這是個補償的機會,因為她和你小時候長得是真的像,我覺得肯定是你投胎回我這裏了,所以我就把最好的都給了玥玥才能安穩我的良心。”

他們把對於秦霜野的補償全部都給了嚴玥,認為是真正贖罪。

“所以,小霜你願意過來嗎?”宋思娣問道。

秦霜野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平穩道:“那個宋阿姨,你難道不覺得有個外人去到你自己家還要把你孩子的東西再分出一部分不是鳩占鵲巢嗎?至少在嚴玥眼裏。”

“……你叫我什麽?”宋思娣感到有些意外,以前秦霜野就算再怎麽樣都不會輕易表明自己的立場。

“阿姨,贍養費你不用擔心,你找我無非就是要錢不是嗎?錢,我可以給,我之前去那邊出差的時候卡裏還有點存款,不多,也就是幾萬塊,買你送我這條命,卡號我記不太清了,但你去問楚瑾,她記得,密碼也在她那。”

宋思娣急忙否定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想好好找你聊聊天……”

秦霜野不等她說完,直接出聲打斷她:“有什麽事情我求你直接去找楚瑾說,你好好和你丈夫待在一起不就好了,我沒有那個命去你那享福。”

說罷,直接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扔到床尾。

不得不說,楚瑾他們家的窗簾遮光效果是真的很好,現在是早上八點出頭,但整個房間裏還是昏暗一片,秦霜野懶得起身也沒有力氣再下床跑到窗邊拉開它,就只是再一次盯著天花板看了大約十分鐘後秦霜野將被子蒙過頭頂,腦袋裏只是一團怎麽都解不開、理不清的毛線球,還有無窮無盡的煩躁,而最終又成為了麻木的悲傷。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的脾氣就變得有些喜怒無常,有時抑郁,有時狂躁,就連說出來的話都是句句帶刺,紮得身邊人個個啞口無言。

但楚瑾可以放心,她活不長的,不會招惹她一輩子。

·

防盜門被人由外打開了,不過這次再也沒有“歡迎回家”的機械音,楚瑾把單肩包放玄關處換鞋的凳子上,隨即擡手把車鑰匙掛起來。她肩膀夾著手機聽著話筒那邊的人匯報著工作,走到廚房水槽那洗了把手:“那個小吳你幫我把除夕到初四的工作都給我推掉,我這幾天有事,想好好休息幾天,跟孫總監他們道個歉。”

對面的劉天生簡直傻眼了,出聲提醒道:“誒,瑾哥,你搞串線了,我不姓吳。”

楚瑾微微皺眉,拿下手機看了一眼才想起來這是劉天生,剛在車上一直用車載藍牙和助理通話,一下子太忙給忘記了:“不好意思,我給搞串了,對,你也記一下,下個星期是你喬智哥值班,如果市局沒啥事的話我大概不會去看,都聽話點,還有你,溫吞休產假,帶實習生的重任就在你和張聞身上了。”

她經常這樣,生個病給她生傻了,一下子忙起來就搞串線了,有時候是跟劉天生那幾個打著電話就聊到了後天去哪個棚子拍片穿哪個品牌提供的服裝,有時候是跟蕭遙吩咐註意事項就說到案情分析,蕭遙還以為她在跟自己講鬼故事。

打三份工的好處就是月入六位數,而壞處也顯而易見,楚瑾常常忙不過來,工作壓力總是壓得她透不過氣。

“行吧,瑾哥你也別有太大的壓力,好好休息,代我跟嫂子問聲好哈。”

楚瑾“嘿”了一聲,隨即問道:“八字沒一撇,還嫂子呢,誰先開始喊的啊,我現在才開始追她。”

劉天生聞言也學著楚瑾的語氣說:“哎呦,現在都在一個屋檐下邊了嘛,反正早該喊嫂子了,要不是職業不允許你倆先訂婚,否則現在就是未婚妻,過幾個月就能辦婚禮。您就放心吧,現在我帶頭哈,整個支隊包括實習生都尊稱秦顧問一聲嫂子,你倆不鎖死我就和八重神子老婆分手去找初音老婆。誒,還有啊瑾哥,她怎麽沒有通過好友申請啊,我發現不僅是我的,吞姐他們的都一樣。”

楚瑾沒說話,她發現自己早上六點多放在吧臺上的那碗抄手還在,更別提秦霜野會出來熱菜吃午餐了,而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阿野,怎麽沒吃飯啊?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怎麽了?”楚瑾擡手敲了兩下門,沒人回應就直接推門進去了,她刺啦一下拉開窗簾,大片大片的光從那一瞬間爭先恐後地竄進這個房間。

楚瑾坐在床邊,伸手拉過秦霜野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輕輕摩挲:“先起來吃飯,待會我帶你出去逛街好不好?”

秦霜野把手抽回來,聞言搖搖頭:“不用了,我覺得我衣服挺多的。”

“你忘記了?明天過年誒,都要穿新衣服啊,再說了你之前留在家裏的衣服我都是挑了一遍的,其實扔了好多,並且總不可能我給你買貼身衣物吧,一是不太合適,二是我不清楚你的喜好和尺碼。”楚瑾笑起來,嘴角彎成好看的弧度。

秦霜野微微皺眉,以前她從來不知道原來過年還有這個習俗,她之前都把這節日當成普通休息日。

楚瑾拉著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拽起來:“好啦好啦,先起來吃飯,你在養身體誒,不吃飯全都白搭了。”

最終秦霜野還是在楚瑾的監督下面前吃了小半碗飯,把身上的睡衣換下來之後秦霜野想起來自己早上好像把手機扔在床尾了,掀開被子找了一會,在床底摸到它拿出來開機解鎖時發現宋思娣又發了幾條消息。

秦霜野本來不想查看直接把她拉黑刪除,但好奇心還是驅使她點開消息欄。

快樂天使:秦霜野,我好好跟你談,你什麽態度啊對媽媽?

快樂天使:你難道不覺得你很自私嗎?

快樂天使:你就拿錢來侮辱你親媽啊,再說了,楚瑾又未必真的能養你一輩子,你們兩個本來就不正常,她就是有錢人來玩玩而已。

快樂天使:還有,你別因為這個就來招惹玥玥他們三個,碰了我兒子閨女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秦霜野本來想再說點什麽來回懟嘲諷一下的,但輸入框裏的字才打了一半,她鼻頭一酸又把它一個一個字刪掉了,並且她本來就沒爸沒媽。

要是我真的自私就好了。

隨後秦霜野在車上就只是靠著車窗不說話,她似乎是貪婪地看著窗外一幀一幀掠過的景物與指示牌上的中文,但神情卻是哀傷冷淡的。

考慮到秦霜野會暈車,楚瑾這次特地在車匣子裏準備了風油精和橘子還把車窗降下半截:“阿野如果你覺得冷的話就把窗戶升上去,我看你鼻子都被凍得有點紅了,緬甸肯定比這裏暖和,不習慣的話就跟我說,嗯……待會我覺得應該給你搭一條圍巾。”

秦霜野沒有反應,懷裏摟著楚瑾出門前遞給她的風衣。

“為什麽不把衣服穿上啊?雖然是我的,可能有點大但我覺得都是冬天的衣服應急一下還是可以的,難不成你嫌棄我?”楚瑾戲謔道。

秦霜野淡淡道:“我不冷。”

後來楚瑾又連續問了幾個問題,可秦霜野回答的字數越來越少,最後直接拿著那件風衣蒙著頭表示拒絕交流她要睡了。楚瑾見狀漫不經心地抿了抿唇,也不自討沒趣地繼續打擾人家。

等到楚瑾停好車下意識想要牽著秦霜野進商場時後者直接微微一側身巧妙地躲開了她的手,獨自一人雙手插兜走在楚瑾前面,而在看見面前的人潮湧動時秦霜野還是退縮了,在門口等了楚瑾一會才默默地揪著人家的衣角跟在後面,擡頭時卻發現楚瑾不知道什麽時候戴上了口罩。

迎著她疑惑的目光楚瑾也僅僅只是擡手劃拉一下她的鼻尖,挪揄道:“職業問題,我不想我私生活被各位狗仔曝光然後讓他們收到律師函。”

換句話來說,就是楚瑾現在很紅,不過要是真有敢偷拍的,她的主業夠那些人喝一壺的。

秦霜野沒有說話,只是想盡快買完,她在人多的地方總是感到很不安,而現在是年二十九,置辦年貨的早就在幾天前弄好了,但這裏是北桐市中心最大的購物廣場,來這的人每天絡繹不絕,而臨近新年也是只多不減。

但她低估了楚瑾的熱情,後者總想每家店都進去看看,而前者則提著袋子懷著難以言喻的心情跟在後面,不過秦霜野買完必須的貼身衣物就想催促楚瑾回去,可誰知道她一定想靠鈔能力填滿衣櫃,看到一件覺得適合秦霜野的就直接找導購問好基本的尺碼、料子、顏色之後就直接扔給秦霜野說等一下試試,而秦霜野則是第一時間查看標簽上的價格,看完之後都會偷偷摸摸掛回去並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楚瑾想給她最好的,但秦霜野總會考慮價格與性價比。楚瑾買東西就只是考慮舒適性與喜不喜歡,秉承著大眾觀點貴的就是好的,而王敏也沒有特地去朝著她哭窮想要她停住這種大手大腳的小毛病。秦霜野覺得衣服夠換洗就行了,通常也會十分體諒自己的錢包,路邊的小攤子是她經常光顧的地方。

不過這種小動作被楚瑾抓到之後秦霜野的解釋也只是不喜歡,楚瑾也沒法說什麽,最終的處理方法也只是自己拿著,以免秦霜野又故技重施。

而在試衣鏡前秦霜野根本沒有一絲笑容,導購和楚瑾興致勃勃地對她放著彩虹屁,誰也不知道她一直緊緊捏著標簽,心裏在估量自己到底配不配楚瑾這樣對自己好,但又想起,好像自己真的只有楚瑾了。

可自己只是張三李四,只是薈薈眾生中的普通人,甚至可以說是個累贅,對,她壓根就不配她這樣對自己好。

“您是刷卡還是現金?”收銀員臉上是怎麽都抑制不住的笑容,整理好衣服將它們疊好放進購物袋,擡手將小票撕下來扔進去。

楚瑾把自己的目光從秦霜野身上脫離,聞言低頭從卡包裏拿出銀行卡遞給她:“刷卡。”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秦霜野一點也不開心,她就只是坐在沙發上發呆,能幹的事情也僅僅只是扣指甲,茶幾上的橙汁一口未動,和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其實還有更貼切一些的,秦霜野並沒有停滯不前,但好像這個社會把她拋下了。

回家之後秦霜野的狀態一直都是這樣,恍惚迷離、不真實,楚瑾努力回想了一下才確認秦霜野是人格解體了,可她靠近秦霜野時後者還會下意識坐地離她遠些再遠些,直到她出聲喊她的名字,秦霜野才把目光悠悠轉向她。

“阿野,我剛往你微信裏轉了點錢,然後如果你不會用的話我還塞了點現金在你那件風衣裏,出去的話身上總要帶點錢才有底氣,用完了跟我講一聲就行。”楚瑾坐在她旁邊,伸手拿過茶幾上的沙糖桔剝起來,忽然發現秦霜野在看最近大火的綜藝,調侃道,“誒,這個我也在看,出了四季了,我覺得裏面有些梗都挺好玩的,有空的話我都當下飯劇,沒想到我們阿野這麽潮流啊。”

秦霜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皺眉,她看這個只是因為一打開電視就是,而自己又沒有別的想看的,並且裏面的很多現在小年輕喜聞樂見還掛在嘴邊的梗她都聽不懂,她的這種知識還停留在“元芳你怎麽看”和“好嗨喲”這一類,包括現在手機上很多功能她也不會用。

楚瑾見她沒說話也不堅持,她只是瞥見茶幾下面那個果盤裏的零食一袋沒少,甚至還停留在原本的位置上:“阿野,你是不喜歡吃那些還是怎麽了啊?我見你這兩天好像都沒胃口,剛才吃自助你也沒點多少。”

秦霜野聞言搖搖頭,否定道:“沒有。”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嗎?”楚瑾察言觀色的能力很強,以至於她總能第一時間註意到身邊人的情緒變化。

秦霜野重覆了一遍她的上一句話。

楚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電視上播放著的綜藝節目不知道進行到了什麽階段,現在男女嘉賓都在起立鼓掌歡呼,硬生生把兩人周遭的氣氛烘托地有些尷尬。

楚瑾抿著唇躊躇片刻還是關於明天除夕的安排說出來了:“我媽讓我幫忙問一下你明天願不願意到我外婆那一起吃個飯,她想看看你。”

見秦霜野沒有說話,楚瑾又說:“當然,阿野你要是沒有準備好或者不願意的話,可以去宋思娣那的,她今天過來問過我了……”

“我不去。”秦霜野打斷她。

“行吧……今年我哥不跟著嫂子去叔叔那過年,媽那裏很熱鬧的,反正我覺得什麽時候吃飯都一樣,那明天我陪你留在家裏。”楚瑾在兩秒之內拿出另一個對策,看著秦霜野的眼神可謂是十分真誠。

秦霜野嘴唇微動,思來想去最終還是說:“一年就這麽一次,我覺得你還是回去的好,我一個人習慣了。”

楚瑾不幹了,反駁道:“哪能你一個人跨年啊,熱熱鬧鬧多好玩啊,再說了我媽他們不會為難你的。”

秦霜野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楚瑾一拍大腿想起來她回家時放在洗衣機裏的衣服洗好了還沒扔進烘幹機,於是起身匆匆忙忙跑到陽臺,似乎是已經以她的方式把這件事情定下來了。

·

今天整個北桐市的節日氣氛很重,到處張燈結彩,小孩子提著燈籠走街串巷,戶外LED屏上顯示著人們的新年祝福,不過雨城依舊是雨城,就算天氣創歷史新低也不忘雨夾雪來打個卡,街道上不知是融雪還是雨水。

秦霜野一大早就被楚瑾拽起來捯飭自己,嘴裏說著的理由很簡單就是要早點到王敏那去報道,而秦霜野被楚瑾關在衣帽間裏待了將近半小時都沒找到一件想穿的衣服,最終只能在外面那人的催促下隨便扯了一套,等到她磨磨蹭蹭弄好之後楚瑾連窗花都貼完了。

說實話,她倒是從來都沒有見過楚瑾這麽喜慶還會在家裏搞這麽有儀式感的玩意,什麽對聯窗花招財樹全部搬進來了,要不是市中心不允許放鞭炮,不然楚瑾肯定搞一卷到小區樓下點了。

秦霜野在緬北臥底的時候和秦駭都沒這樣,後者只會招呼一堆拆家到他那裏弄一個宴會就草草過完,但大部分時間都在談工作開小型會議,這也就成了秦霜野竊取情報的最佳時間,而現在回來了她倒是有些不習慣了。

“阿野你換好衣服了的話就先去吃早餐,我得去包幾個紅包,吃完了的話可以先化個妝哈哈哈,當然要是覺得用不著的話也無所謂。”楚瑾把漿糊這些雜七雜八的工具都收起來,頭也不回地說,“你要是自己搞不來的話,我可以幫忙。”

秦霜野漫不經心地撕著黃金糕,聞言微微有些一楞,片刻後回過神下意識地問道:“你們家到了三十歲都要給小孩包紅包了啊?”

楚瑾鼻腔裏微微哼了一聲,隨即回答道:“本來我們家習俗是結了婚的姑娘要的,還順帶說要幫丈夫也準備好,可是我一想我都三十了總不可能還心安理得地收我媽他們的吧,反正我家往前幾代都是獨生子,親戚也不算多,小孩也就那幾個而已。”

“嗯……”

“不過阿野你不用,他們那堆嚼舌根的都找不到理由來詬病你,都說女人三十一枝花,我們阿野多年輕貌美啊,看起來還像二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要是給人包紅包都顯老了。”楚瑾戲謔道,“還有啊,你都是我們家的英雄了,就算他們省廳裏的老古板只給你處分不給功,但在我眼裏那可是杠杠的特等功。”

秦霜野沒有說話,黃金糕特有的甜味在舌根蔓延開來,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響,看起來是微信消息。

唯一的聯系人就在自己面前哼哼唧唧地裝飾房間,應該不可能會有人給自己發消息了。秦霜野想著,解鎖了手機點進微信,可看到那個全家福頭像她才想起自己昨天忘記把宋思娣拉黑刪除了,而這個女人竟然還不死心過來給她發消息。

不過只是視頻。

秦霜野把音量調小之後起身到陽臺關上推拉門點開了這個視頻,不過內容就讓她有些意外了,是宋思娣和那個男人帶著他們的三個子女在聲情並茂地朝著自己道歉。

“小霜,我承認我當年做的那件事情很過分,但我昨天發完消息之後沒一會就特別後悔,也許你真的有些沒有禮貌但也不是在我身邊長大的孩子,我很後悔生下你是真的,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我們就各退一步好不好?”宋思娣抱著單手抱著嚴玥在不停地掉眼淚,而他的丈夫揉揉她的肩膀沒有說話,“你都是個成年人了,就沒必要這麽小氣地再去計較二十多年前發生的事情了,沒有必要還浪費時間,你的養父母是個好人把你拉扯到這麽大,所以我們都有各自的小家,就還是按照原來的過行嗎?”

這個視頻長達十分鐘,大部分是宋思娣在鏡頭前面哭哭啼啼,她的丈夫在一旁同情她這個女人並指責秦霜野不依不饒,而他旁邊的兩個兒子則是一臉事不關己,嚴玥也在哭,好像挺不希望秦霜野和她的母親爭吵不休。

“最後還是那句話,我希望你能別因為這件事情就來招惹我們家三個孩子,尤其是玥玥,她有精神病,最近一兩年才慢慢平穩下來,不能受刺激,要是你真的過來了並且他們受了影響,就不要怪我作為一個母親來追究你的責任了。”

說罷,全家五口人整整齊齊地朝著鏡頭鞠躬並說“對不起”。

視頻到這就戛然而止,秦霜野退出去看見了宋思娣轉過來的錢,靠著推拉門凝望著遠方購物廣場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上的LED屏上的字幕,不知道楚瑾藍牙音箱裏的音樂播放到哪了,秦霜野在門後聽著模糊旋律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最終字幕停留在“萬事勝意”上她才慢慢把拇指移到刪除該聯系人上。

秦霜野打開推拉門,電視劇《流金歲月》主題曲《覆樂園》剛好開始播放,款款的鋼琴旋律在客廳上空盤旋環繞,片刻後女歌手繾綣的聲音才響起:“那個嚷著要離開的小孩,後來有沒有幸福起來……”

恰好這時楚瑾已經捯飭好自己準備下樓把車開出來了,秦霜野強行讓自己把思緒轉到她身上:“阿野,走嗎?”

可能是因為楚瑾的副業是模特的原因,她的衣品出奇得好,色彩搭配和諧,元素統一簡約,甚至還抽出時間來花了精致的淡妝,遠遠看著就知道楚瑾氣質不凡,這不免讓秦霜野多看了幾眼,片刻後她越發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人家條件那麽好,隨便扔在馬路上都是人群的焦點,什麽樣的找不到啊。

楚瑾一出生就活在溫室裏,父母開明恩愛,姊妹三個偶爾拌嘴互損但依舊和諧,她身邊全都是愛,這使得她的性格也是那樣自信開朗,就連青春也是那樣轟轟烈烈,很幸福也很滿足。楚瑾的性格、心態,以及家庭賦予她滿滿的安全感是秦霜野一生也羨慕不來的。

終於楚瑾在秦霜野泛紅的眼尾旁邊發現了被擠出來的透明液體,雖然她本人還是一聲不吭地凝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但就算再精湛的演技也會有微小的漏洞被人發現,最終會如破潰的大壩般轟然崩塌。

“怎麽了啊,是誰欺負我們阿野了還是什麽,怎麽哭了呢?”楚瑾單手握著方向盤,用那種略帶心疼的眼神望向秦霜野。

人有一個很奇怪的機制,那就是一旦在你委屈卻強行忍住時有人在你旁邊用擔憂的語氣問句“怎麽了”,那麽這個人就會如斷了線的風箏般重重摔個粉身碎骨,所有的掩飾都不值一提。

最近一系列發生的糟心事與躁郁癥將所有微小的悲傷無限放大,這些通通壓在秦霜野身上使她再也承受不住,側過頭捂著臉不讓楚瑾看見自己難看的哭相,楚瑾實在是沒什麽哄女生的經歷,最近的一次還是三年前秦霜野聽到自己要出差前的那晚,但她一哭她心裏就抽抽,一著急就將小時候外婆哄自己時說的話給搬出來了:“誰惹我們家乖乖哭了哦?我去揍他,乖乖不難過了噢,待會我給你買糖吃好不好?我們家乖乖多金貴,我都舍不得讓你疼……”

“道歉了就一定要被原諒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