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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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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舊

大家都很震驚於楚瑾竟然能夠從毒梟手中全身而退,但劉天生等人對見到熟人這件事還是閉口不提,可楚瑾倒未必。

“……瑾哥,你怎麽樣?”劉天生旋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

楚瑾的表現卻很自然,她接過水但沒喝,目光只是望著警員從廠房裏拉出來的一箱又一箱毒品,從箱身上的標記就得以看出這次繳獲的毒品的種類十分繁多:“謝謝。”

劉天生拍了拍那塊大石頭上的沙礫灰塵,而後在楚瑾身邊坐下:“總之你不要想這麽多,秦霜野就是個叛徒,何必對這麽為了名利而放棄底線原則的亡命徒而多想呢,反正瑾哥你要知道,咱們走的可是陽關道,可不能想不開去擠那陰溝獨木橋。”

楚瑾搖搖頭,若有所思地喝了口水:“你說,秦駭就這麽放棄這裏的毒品了?”

“管他做什麽?反正早晚都是要收繳的。”劉天生拍拍手上的灰,“不過也許是這孫子並不缺錢。”

“不,據春生給的情報來看,秦駭他並不是那種怕死的人,並且他也不會輕易地就放棄這麽多的貨,除非是還有比這些更大更值錢的。”楚瑾想著,偏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以及袖口上的血漬。

秦霜野不是想殺我嗎?楚瑾很疑惑她為什麽要賭上命來為自己贏得一條生路,並且說劫持還真的為了讓這場逢場作戲更真來割自己的脖子,手勁大到連楚瑾都控制不住。

劉天生嗅著空氣中難以言喻的化學混合味,隨即從褲兜裏取出煙盒,拆封之後湊到一直在托腮思考的楚大小姐面前:“瑾哥,來一根?”

楚瑾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接過來捏在手心裏把玩,遠處的警車閃爍著警燈,殯儀館的人把在廠房裏發現的屍體一具一具擡上車。劉天生見她一直沒點火,於是把自己的打火機遞給她。

“不好意思,我戒煙了,純屬就是無聊揉煙草玩。”楚瑾很有禮貌地擺擺手示意自己不用。

說到戒煙,是楚瑾剛確診時才開始慢慢在王敏的監督下戒掉的,她本身的煙癮也不是很重,不到半年就徹底戒掉了,其實還有一半的功勞是歸功於秦霜野。

楚瑾記得秦霜野不喜歡煙草味。

但可惜世事弄人,她戒掉了煙癮,而秦霜野卻開始抽煙了。

她想著,擡手一摸自己的右耳,莫約半秒後發現自己的微型紐扣聯絡器不見了。

“劉天生,你是怎麽聽見我們談話的?”楚瑾猛地扭過頭問道。

按理來說,如果楚瑾不碰聯絡器的話是不會有信息傳遞這個功能的,但這玩意可是許文智聯合省廳的技偵大佬一起整出來的,不可能說會出這種故障,而楚瑾的那枚剛好又被秦霜野一直攥在手心裏。

二次元少年劉天生正咕嚕咕嚕喝著水,冷不防被楚瑾這一聲給嚇得嗆咳起來,那瓶礦泉水沒拿穩全貢獻給了他那條已經被磨得鋥亮鋥亮的警褲上了:“我還以為是你一直按著呢……臥槽。”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看來有人想讓我再玩一次狼人殺呢。”楚瑾臉色陰沈地從褲兜裏拿出手機給林雨桐打電話,“嫂子,你幫我去我家看一眼我衣帽間那個靠右邊的衣櫃最底下的箱子裏有沒有個硬殼文件夾,有的話你幫我打開拍個照發我,不,等會你直接拿到市局叫實習生放我桌面上。”

她之前大裝修的時候把秦霜野的衣服物品全收拾到兩個收納箱裏去了,整理的時候在秦霜野的藏病歷本的木頭盒子裏發現個用牛皮紙袋密封好的硬殼文件夾,出於隱私權,楚瑾沒有打開它就直接放進箱子裏了。

林雨桐剛生了二胎,上個星期才出月子,現在就窩在家裏看著兩只四腳吞金獸,正愁沒理由出去耍呢。

一旁思考著的劉天生腦子打了結,下意識地問道:“那是誰啊?”

楚瑾掛了電話,望著公路上越開越遠的指揮車,陰森森地嗤笑說:“不是那個姓陳的王八蛋還能是誰啊?”

劉天生:“……”

·

“您這個傷口不能沾水哈,待會我還是照常給您開點控制情緒與安神易入睡的藥,順便再拿點治外傷的。”春生收拾著藥箱,說來他還真是全能型醫生,秦駭之前找他過來是為了安穩秦霜野情緒的,而現在在緬北找不到靠譜醫生的情況下還能臨時上陣。

春生說他姓李,但秦霜野心知肚明他不可能會把自己的真實姓名隨意爆出來,能在這邊臥底這麽多年的肯定都是那種戒備心極強的,而他們又互相顧忌對方是個雙面臥底。

雙面臥底就是為自己利益可以在黑白兩道之間游走的那一類人,也許他表面上是忠誠地為警察撈情報並在最後圍剿時與警方裏應外合,但內裏卻被這邊的燈紅酒綠迷了眼暗戳戳地踩了自己夥伴一腳。現在在秦駭這邊埋伏的就只有他們兩個了,由於春生無法在短期之內就達到核心位置竊取情報只能勉強做一個傳遞人,所以便只能由秦霜野每日與狼共舞騙取對方的信任。

但比起春生,秦霜野就很容易成為那個雙面臥底,因此春生有沒有懷疑她也很難說。他們兩個在這邊共事了三年,哪怕是百分之十的信任還是有的。

秦霜野把領子拉上去,看著春生手上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

秦駭對於春生還是偏信任的,不過也不會高到哪裏去,於是就沒讓保鏢跟著,一是怕被秦霜野顧忌,二是秦霜野不允許保鏢隨意進出她的房間。他這個人變態是挺變態的,但總不至於變態到要在秦霜野房間裏裝監聽設備。

但他們兩個在這邊還是以謹慎為主,一般話不會說得太露骨。

秦霜野瞥到她醫藥箱裏有一張小孩子的照片,於是開口隨意地調侃道:“喲,這誰家的小姑娘啊,長得還挺可愛的。”

春申莞爾,隨即把那張缺了一角的照片取出來捏在手裏:“怎麽樣?這我閨女,思琪。”

秦霜野接過來:“這小肉球像你。”

春生平時在秦霜野的印象裏都是那種溫文爾雅到不茍言笑的那類人,可現在一提到女兒眉眼都笑開了:“還小肉球呢,這是她一歲時拍的,我都好多年沒回去了,這還是我費盡心思托人拿過來的呢,現在算算她應該是八九歲這樣子了。”

“那等事情忙完之後回去看看。”秦霜野翹著二郎腿,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之後才皺起眉,“誒你等一下,我是不是在哪見過她?”

春生對於秦霜野見沒見過自己女兒這件事表示無所謂:“也許吧,總之她可寶貝我爸做的那個竹蜻蜓了,小時候睡覺都要拿在手裏,可惜我是有家不敢回誒,現在我弟就在外面就勉強假扮我,要是我現在回去了,娃兒估計都不認得我了。”

他雖然嘴上說笑著的,但鼻子卻開始發酸了。

秦霜野擺擺手示意他別說了,並把手中的照片還回去。

“別看我。”秦霜野猝然開口,聲音低得猶如耳語。

春生把藥放在桌上就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轉向醫藥箱。

吳拙在門口敲了敲門,語氣不耐煩道:“老大叫你過去一起吃晚飯,秦酒鶴帶著她生的兩個拖油瓶過來了。”

他瞇著眼看了一眼春生,隨即戲謔地吹了一聲口哨:“你倆有情況啊。”

“知道了,等會就過去。”秦霜野同樣也用十分不耐煩的語氣回懟,“你又不是丘比特,怎麽說誰是一對就一對啊,不過要是我們真的有情況,秦駭是不是頭頂就有一片青青草原了啊?”

吳拙的臉色刷得綠了下來:“你別以為我不敢動你,情報洩露這件事就是你幹的吧。”

秦霜野放松地往後一靠:“我說過你有病就去治,再說了,你跟一個小姐置什麽氣?”

吳拙這才收聲扭頭離開。

秦霜野一副得勝將軍的模樣,悠悠閑閑地擡手擺弄著自己新做的指甲:“中國Y省瓊山以北四十裏,山上有霧,一個月後與‘大Z’進行合作交易,小心有狗咬人。”

雖然別看秦霜野面上的狀態和動作那麽無所謂,但嘴上說的話輕如耳語但字字分量極足。

春生用手指輕輕在桌上點了三下示意自己知道了。

秦霜野擺擺手,春生自然而然地提著藥箱離開。

莫約五分鐘後,秦霜野在心裏打著拍子來到餐廳,照常自然地走到秦駭身邊時被他一把拽到他懷裏坐下,緊接著她就看見了一個中年婦女帶著兩個小姑娘唯唯諾諾地站在一旁。

她勉強認了認,那個中年婦女應該就是秦駭同父異母的姐姐秦酒鶴,雖然身形有些臃腫了並且看她破舊衣服之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就知道她懷著孕,但從五官形狀不難看出秦酒鶴年輕時是一個妥妥的美人,那麽她帶來的兩個孩子不出意外的話就是秦駭的侄女了。

秦駭見秦霜野眉頭緊皺,而後溫和道:“阿姊,你也別帶著孩子站著了,坐啊。”

秦酒鶴這才回過神來,她戰戰兢兢地點頭應下,不過她看著秦駭懷裏長相驚艷的女人實在是面熟,思考片刻還是問道:“這是弟妹嗎?”

秦駭剛想出聲應下,秦霜野卻大大方方地糾正道:“不是,我是秦霜野,孩子叫小姨就好。”

秦駭還是偏頭吻了下她唇角,暧昧補充:“但她現在是我的人。”

秦霜野臉上的職業假笑都要笑僵掉了,她差點脫口而出一句:你無不無聊?

為了緩解飯桌上莫名其妙的尷尬,秦酒鶴笑著讓坐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倆孩子向他們問好:“沈棣,沈藝,快叫舅舅和小姨,快啊。”

倆孩子這才站起身唯唯諾諾地問了聲好。

秦酒鶴當初跟著秦蔚到中國看貨時被房嘉吉拐賣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的小山村給人當媳婦去了,但由於一連兩胎都是女兒,那個丈夫就經常打罵她說她和她的孩子是掃把星。秦酒鶴受不了了就帶著兩個孩子徒步幾天跑到邊境,接了電話撥通了秦駭的不知道是哪個號碼,也許是老天開眼,秦駭恰好用的就是那個電話號碼。

於是秦駭就派車將她接了回來,但與她預想中的撲倒父親懷裏嚎啕大哭的溫馨場面完全不一樣,秦蔚早就死在秦駭手裏了,那麽她要在這裏活下去也是一件很大的難題,當初她可是站在老頭那邊的人。

這秦霜野在上大學時也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老頭兒的組隊申請,並一同策劃了那場爆炸案,可和秦霜野想的根本不一樣,他們兩人原本獲得的利益是老頭兒成功借警方之手除掉了那個死媽仔,而秦霜野也可以徹底擺脫秦駭對於自己的監視騷擾,並且這緝毒任務也是十分正當的理由。真到了行動開始的那一天,秦駭不知道從哪得到了秦霜野要與老頭兒聯手弄死自己的計劃,搶先一步將老頭兒逼走並給秦霜野留下了一個天大的驚喜。

最後的獲利人則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這兩座大山扳倒了的秦駭。

老頭兒死了,盛夏也在兩年前被執行死刑了,而秦霜野早已成為自己的囊中之物。秦駭可謂是三殺到手,世界我有,但還有最後一個隱患是他必須要在年前除掉的,那便是楚瑾。

只要她一死,那麽他就可以逍遙一世了,也不會再有擔心自己床上的人胳膊肘往外拐的心了。

·

11月23日,緬甸撣邦。

秦霜野脖子上的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只留下淺淺的一道疤痕。她之前都是窩在二樓,今早好不容易有興致下樓到客廳裏,露臺上種著的玫瑰花在風中搖曳牽連,金絲雀在籠中嘰嘰喳喳。

秦霜野側坐在黑色皮沙發上,手邊擱著一杯還在冒著裊裊白煙的熱茶,絳紫色連衣裙的砂制裙擺剛好到小腿,裸粉色高跟鞋系帶松松垮垮地搭在白皙的腳踝上。她輕輕翻過一頁書,而後端起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眼鏡上垂下來的金鏈埋沒在她的長發中。

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輕合上書,手指撫過扉頁上的“The Nightingale and the Rose”。秦霜野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揉揉眉心,靠在沙發上看著金籠中雀躍的鳥兒發了會呆後起身走過去。

她逗了逗鳥,那金絲雀也是十分配合,隨著木條的靠近而往後推並用嘴啄它。秦霜野的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隨即在手心裏撒了一把鳥糧,把籠子打開讓它飛到自己手上啄東西吃,但金絲雀無法飛走,因為秦駭早就拿銀鏈子將它的腳束縛起來了。

說來這小東西也十分討人喜歡,機靈又乖巧,主人叫它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來不會反抗,它天生就是用來被人觀賞把玩的,除此之外,秦霜野再說不出它的其他價值了。

金絲雀是她的玩物,亦如她和秦駭。

他埋沒了她原本的名字,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霧裏還是阿野,就好比玫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月季還是薔薇那樣迷茫無措。可從始至終,讓秦駭為之眷戀的永遠都是死在了十歲那年的陶小霜,天真爛漫,又靦腆內向,對待所有人都是拿出自己的一腔孤勇。

“阿……阿霧。”劉曉琳神色慌張地跑過來。

秦霜野停下手中的動作,扭過頭去,她一挑眉:“怎麽了?”

劉曉琳勉強平覆好自己的呼吸,看著秦霜野半秒之後還是於心不忍道:“老板叫你過去,他有個驚喜要送給你。”

仿佛冥冥之中有個很壞的消息,秦霜野眼皮重重一跳。

……

秦霜野靠在車門上微微皺著眉,忽然吳拙走進敲了敲車窗並為她開了車門,也沒有如往常一樣對她進行過多的“寒暄”,直接朝著那頭泱泱人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直到她看清了面前的景象時,秦霜野的瞳孔瞬間縮小,仿佛靈魂出竅般楞在原地。

秦駭從身後按住她的肩膀,並在她耳邊輕輕哈了一口氣:“禮物,喜歡嗎?”

秦霜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喜歡,怎麽不喜歡?”

河灘上的沙礫被鮮血染成了猩紅色,圍在旁邊的村民都麻木不仁地註視著這一切,幾個小孩子還牽著父母的手笑著想讓保鏢抽打得更狠一些。緊接著又是一鞭子,啪!

春生躺在血泊裏,他被打得遍體鱗傷,白襯衫被血染得通紅,他見秦霜野來了就一點一點爬起來想離開,卻被吳拙一腳踹倒。

“說,你的同夥是誰?誰指使你過來的?”春生被人拎起來,卻只是口齒不清地說了句不知道。

他好似血葫蘆般趴在地上,秦駭擺擺手,吳拙心領神會:“拿支藥過來給他打上,看看他還會不會死鴨子嘴硬。”

春生看著保鏢手中的鐵托盤離自己越來越近,他睜大眼睛一點一點往後移動,毫無血色的唇翕動著,秦霜野總是和他對唇語,她沒有花多大的力氣就讀出了他一直重覆說著的那句話是什麽:“別過來,把它拿開。”

要冷靜,要冷靜!秦霜野不停在心裏跟著自己重覆著這句話,身子卻不住戰栗起來。

隨著註射器液面一點一點降低,春生痛苦的哀嚎也不斷加大,不停在地面上翻滾,鏗鏘!註射器重重摔在地面上成了一堆玻璃碎片。

終於,秦駭發現秦霜野的不對勁,於是輕輕握住她的手:“怎麽了?”

秦霜野旋即回神,扯了一個笑容並搖了搖頭:“我沒事。”

周遭氣氛越發詭異,所有人的眼睛裏都閃著難以言喻的光芒,秦駭還是輕輕擡起秦霜野的手在上面留下了一個吻:“就不想跟我說些什麽嗎?”

秦霜野的脖頸像是生了銹,咯吱咯吱將目光轉向他:“什麽?”

秦駭專心致志地解開了她連衣裙領口的兩顆扣子,而後湊前含住她耳垂上的黑色耳釘:“什麽都可以,無論是狡辯還是表態,甚至是你向我求饒。”

她扶著他寬大的肩膀,面無表情道:“你在心裏已經給我定罪了,我無論說什麽都無濟於事,對嗎?”

“聰明。”秦駭誇道,“現在你不想過去和李醫生聊聊天嗎?當然,如果不是的話,以你的審訊能力,幫我問個所以然也是不錯的選擇。”

秦霜野懶得再和他周旋,徑直走上前蹲下。春生的身體扭曲,保鏢已經不需要再抽打他了,因為他自己都可以把自己的手臂和臉抓撓得傷痕累累,見秦霜野來了害怕得後退了幾寸,結果下一秒就被吳拙狠狠揪住衣領拽到秦霜野跟前。

“說,是誰指使你來的?”秦霜野聲音平淡。

春生戰栗不成聲:“南榆……南榆公安局任……任副局……”

秦駭一挑眉,隨即擡手示意吳拙過來,兩人互相咬著對方的耳朵吩咐完事情後,吳拙拿出手機解鎖點進通訊錄開始翻找聯系人。

春生哆哆嗦嗦地摸過那片碎玻璃渣,手掌瞬間被割開:“我要回家……我想我爸媽了……我女兒還沒叫過我爸爸……我想要我嬢嬢給我做抄手吃……”

他的哭聲在風中碎成無數片,破風箱似的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裏,一下一下刺痛著秦霜野的耳膜。

秦霜野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把我供出來吧。”

春生的臉因為用手抹眼淚,已經變得血淋淋的了,但還是可以清楚得看出他眼中的茫然。

“反正他們也不信任我啊,你又是天天和我有接觸的人,到最後都是一個死,我倒不如直接掩護你的同伴,和秦駭作對,其實也是蠻爽的一件事。”秦霜野聳聳肩膀,悠然自得地說。

春生的嘴唇翕動著,但從其他人的角度上卻看不出有任何的波瀾,從秦霜野這裏卻剛剛好,他的聲音如耳語般輕盈,可又響徹秦霜野的大腦:“好好活著。”

秦霜野眼皮重重一跳,下一秒她就被春生撲倒,一道寒光從他布滿血的指縫中亮起——那是註射器上的針頭。

他將手舉高朝著秦霜野脆弱的脖頸刺去,秦霜野腦子一片空白,只聽——砰!春生的眉心中彈,他發出幾聲刺耳的捯氣聲就直挺挺地倒下,揚起一片灰塵。

秦霜野眼眶微紅,身子止不住地戰栗著,下一秒就被秦駭猝然拽起,並拉著她往越野車那走。秦霜野深深受著他的桎梏,但還是不斷地掙紮:“你放開我!是,我和李醫生就是你想的那樣,我胳膊肘往外拐了,他還是個臥底,我不小心把那些事情都抖出來了行嗎?!”

“這不正好嗎?”秦駭拉開車門把秦霜野丟進去,與前排的隔板緩緩升起,關上車門之後就創造出了一個私密空間。

“你別在這,算我求你了。”秦霜野不斷掙紮,自己無論出什麽招數都會被鉗制。秦駭挑起她的下巴,隨即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之前在哪都玩過了,不差這一次。”

最終,裂帛聲蓋過了求救聲。

·

陳堯咨哼著歌兒整了整自己身上皺皺巴巴的襯衣,悠悠走上昏暗的樓道,墻面上的小廣告貼得密密麻麻,走到門口時他在墊子上蹭了蹭腳底的灰塵,把公文包夾在腋下從腰間的那一大串鑰匙裏找出自己的家門鑰匙準備開門。

鄰居家的小孩拿著媽媽給的錢嘻嘻哈哈準備到樓下的小賣鋪那裏去買幾包鹽和醬油,撞到這老頭兒時還稚嫩地喊了一聲:“陳叔叔好。”

陳堯咨只是寒暄了幾句類似於“你又長高了”“你爺爺最近有沒有空出來下棋”的話就一旋鑰匙推門進去,廚房裏傳來劈裏啪啦的炒菜聲與陣陣飯香,陳堯咨邊換拖鞋邊習慣性地說了句:“我回來了。”

但他一出玄關就看見了楚瑾這王八蛋在給自己三年級的小孫子輔導功課。

他霎時楞在原地,這狗X平時節假日放假也不會過來看看她幹爹,怎麽現在就無緣無故跑過來獻殷勤了?還輔導功課呢,一看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壓根就沒安啥好心。

陳堯咨的牙開始疼了。

楚瑾擡起頭人畜無害地朝著他說了句:“晚上好,幹爹。”

聽到“幹爹”這倆字他的牙更疼了,楚璇當初跟他開玩笑的話,楚瑾這逼崽子一下子就記了這麽多年,並且次次拿過來開玩笑,不,應該是陳瑾。

老伴這會拿著抹布走出來:“去,瓜娃子回你房間寫去,你楚瑾姐現在和你爺有點事說,不過小瑾你來就來嘛,還帶這麽多東西,這麽多大牌護膚品我也擦不慣啊。”

楚瑾則乖巧地說:“沒事,要是用的好的話我再給您拿。”

陳堯咨只能在心裏呸了無數遍。

老伴扭著腰喜氣洋洋地回到廚房準備炒最後一個菜,要不是她沒受過專業訓練,否則她上T臺肯定走得比楚瑾和王敏還穩當。

不知道電視裏播放著的綜藝進行到什麽階段了,歌舞表演結束後就是觀眾熱情鼓掌,兩人面對著面互相尷尬。

陳堯咨喃喃道:“也許真該和你爸說一聲,叫你不要隨便到我家做客,這搞得我欠了你八輩子的錢沒還,再說了就你家那點臭錢,夠你們家幾代人吃穿不愁了,用得著抓著我討債嘛。”

莫約五分鐘後兩人一個坐一個站在書房裏,陳堯咨手上拿著的終於不是那個土到極致的銀色保溫杯了,而是青花瓷茶杯,他用杯蓋刮了刮茶沫,喝了一口後開門見山說:“說吧,你來我家有何貴幹?要是來蹭飯的就趕緊,蹭完就走,我家二十多年還在這種老小區裏,可真沒地方留你過夜。”

楚瑾也並不打算跟他繞,於是直截了當道:“林相琇是誰?”

陳局簡直哭笑不得:“不是?你們都沒見過面,你用得著知道她是誰嗎?”

“用得著。”楚瑾沒好氣道,“我敢說林相琇就是秦霜野。”

陳局轉了轉身子,把鼻梁上一直架著的老花鏡取下來揉了揉眉心:“做事得有原則,再說你理由呢?”

他就曉得這胎神來肯定沒啥好事。

“因為楚字上面是林,霜字下面是相,而琇則和我用了同一個偏旁。”楚瑾用她城墻厚的臉一本正經道,“並且我上次的任務見到她了,要不是她,我可能真的就在那裏光榮了。”

這種“以你之姓冠我之名”的老梗聽起來實在是太扯了點,但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確實是真的。

說罷,楚瑾拿出自己帶過來的密封袋,而後當著陳堯咨的面拆開,裏面是一個硬殼文件夾,打開之後就是幾張合同紙,落款處都簽上了秦霜野的名字。

“那你有什麽理由說秦霜野就一定是我們埋伏在那麽三年的臥底?”陳堯咨看到這個自己親手帶過去的合同簡直快要坐不住了,“並且為什麽你一定要來找我,我又不是那個送合同並且教唆秦霜野去秦駭那邊臥底的人。這簽名肯定就是別人仿照的,然後偷偷潛入你家放進去的,也許是秦霜野為了給自己洗白而幹的呢?”

楚瑾勉勉強強翻了幾頁之後,朝著陳堯咨吊兒郎當地笑道:“很簡單,別人的字沒有秦霜野的好看,再說了這合同錯別字一堆,要是秦霜野為了洗白肯定會特別嚴謹,並且我收拾東西時這個密封袋是在她床頭櫃最底下那個上鎖的櫃子裏,一般的鑰匙都是我和她拿著,你要是乘我不在偷偷拿進去那就不只是私闖民宅了。”

說罷,她讓陳堯咨打開電腦,她把自己的U盤插.上去,識別好之後她點開一個文件,裏面赫然是當晚的監控回放。

22:47:02,陳堯咨腋下夾著幾個文件夾敲了敲楚瑾家的門。

22:50:23,秦霜野穿著睡衣為他打開門,兩個人在門口僵持了一會,她側身讓他進去。

23:32:54,陳堯咨從楚瑾家離開,秦霜野在門口張望了一會,盯著監控攝像頭看了很久之後才關門。

01:56:38,秦霜野換了套衣服披著黑色風衣離開。

這段監控視頻逼得陳堯咨啞口無言,楚瑾最後將U盤退出來放進褲兜裏,她把搭在額前的碎發往後一捋 ,兩手一攤無辜道:“從你進屋到秦霜野離開不超過四個小時,而這四個小時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心知肚明就好。據我剛才在合同裏看到的,這裏包括註意事項與生死狀,以及什麽除了她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春生會接應你,不出我所料的話秦霜野應該就是你之前說的蟬舊了吧。”

她一頓,似乎是想起什麽來:“哦對了陳局,蟬舊這個代號,秦霜野曾經親口對我說過的,她說這是她曾經放在最核心的那個女性臥底,可很遺憾的是我並沒有意識到她說的其實就是她自己,我就說為什麽我第一次聽見這個代號就覺得挺耳熟的。”

十一月的風颯颯作響,吹起窗簾的同時也將陳堯咨搭在桌面上的書吹得翻開來。陳堯咨只能硬生生地從牙縫裏擠出一行字扔給楚瑾:“為什麽你手上會有當年那份被我和你爸聯合刪掉的監控回放?這個尋光任務保密程度極高,相關的人或者事早就被我們花了大量人力物力給抹殺掉了。”

楚瑾此刻又要用上自己的天賦了:“我們小區當時是我攛掇我媽去收購的,一般的監控回放都會有備份,物業看我來了就調給我了唄,再說了我又不是那種會背叛組織的人。”

美名其曰:會投胎就是好。

陳堯咨生無可戀地扶了下太陽穴,最終還是十分無奈地說:“楚瑾,我知道你急切地想要知道秦霜野不是叛徒這件事情的真相,但你能不能多給你領導、你幹爹我一點點的信任?”

楚瑾斬釘截鐵:“不,從我認識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你這個人不可信,再說了,我這次是用實力向你證明了姜不是老的辣這個觀點。”

“還好意思說,你都已經三十歲了,還以為自己是十八歲的熱血少年?當年那股次次打架不打進派出所就沒面子的沖勁去哪了?你小時候寫的厚厚一沓檢討書還在我這,寫得一個比一個扯淡,我還聽你媽說你高考語文一百四十多。”

陳堯咨在心裏默默罵了面前這個胎神一百零八遍,亦如當年楚瑾在心裏暗戳戳罵他一樣。

楚瑾尾巴都要翹上天了,全然忘記了自己是個輕度抑郁的精神病人。

“秦霜野不是主動投靠的秦駭?”楚瑾搬了張桌子坐下,雙手自然搭在大腿上。

陳堯咨點點頭。

楚瑾想起來秦駭一星期前對自己說他和秦霜野的關系就來氣,並發誓自己一定要在某天活逮了他,親手送他蹲今天大牢然後扔到刑場上吃槍子。

“按照秦霜野的部署,她第一步是和秦駭取得聯系,然後開始漫長的蟄伏,她在這三年中想我們遞出了無數份十分重要的情報,最近的那一份則是我們撕開雲霧的前提。楚瑾,秦霜野她很棒,確確實實不應該背負所有人對她的惡意。等到任務結束,她也能沈冤得雪,最後將所有人的真相公布於天下。”陳堯咨雙手自然搭在桌面上,目光柔和地註視著面前這個曾經在自己面前鬥志昂揚地說要闖出一番天地的人。

一晃啊,這個少女也長成了自己想要成為的人,想要的都擁有,愛上一個人就不怕付出自己一生。

“以信任為地基,忠誠為水泥,熱忱為屋頂澆築成的建築物才能叫做.愛情,但很顯然我們在一開始認識就沒能打下這個地基,也許後面有,但現如今也塌得連地基都灰飛煙滅了。”那天光撒在秦霜野身上,她極深極黑的眸子裏倒映著遠方山腰漸漸散去的雲霧與天空中翻滾的雲海,她對她說下這一句話。

她說她會永遠愛她,而秦霜野真的做到了。

回憶的最後變成了秦霜野手上夾著一支煙,化著楚楚動人的妝容,拿槍指著楚瑾,並說出:“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楚瑾很難想象這三年秦霜野到底經歷了什麽,歲月改變了秦霜野的很多特質,過去與現實反覆拉扯著秦霜野,迫使她不停地朝自己重覆要冷靜。

楚瑾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秦霜野近期的事情:“那她現在怎麽樣了?”

陳堯咨有些於心不忍,但最後還是說:“秦霜野也許是病了,她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你不要過多得擔心。”

楚瑾臉上的笑容漸漸消退下去,最後書房中只剩下兩個人面對面產生的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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