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海

關燈
山海

楚瑾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捏照片的手在微微發抖,照片邊緣被她捏出了褶皺。

如果是重名呢?楚瑾想著。

可是這三個字如連環炸彈般在她心裏炸開絢麗的花朵,他們兩個怎麽會認識?林見晨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啊,他不可能會是現在的東南亞勢力最大的毒梟的。秦霜野也不可能會認識他,林見晨當年說自己是外地的,上了大學才來到北桐的。

更何況楚瑾當年考公考了四次,林見晨是一次過的奇跡。

楚瑾又顫抖著手翻了翻那本檔案冊,不得不說這家福利院很註重拍照記錄,剛才楚瑾看到的還不是兩個人真正要離開的時刻,真正和領養人離開的照片在下面。

這就跟全家福一樣,三個孩子排排站在一起,身後還站著一個大人。

分別是一男二女,就是和秦霜野之前說的那樣,她還有一個姐姐。

她沒有浪費時間在研究一看就是編造出來的領養人信息,目光是直接放在了照片中所謂的林見晨對於秦霜野的親密舉動。那個大人面相兇狠,深深淺淺的褶皺使得他這張臉更加醜惡,細小的眼睛直直看著遠處的罌粟花田,油膩且讓人惡心。身旁的那個女孩一看就是大女兒秦酒鶴,穿著考究幹凈,也跟她的父親一樣刻意躲避著鏡頭。

唯有這兩個準備離開這個傷心地的孩子含著笑容望向鏡頭,形狀好看的眼睛目光清澈。

當年的小秦霜野模樣清瘦,穿著件黑裙子羞怯地對著鏡頭比V,而這個林見晨就站在她的身後,把下巴抵在秦霜野的肩膀上,一手抱著她纖細的腰肢,一手也學著她朝著鏡頭比手勢,身上的白襯衫貴氣考究,一塵不染。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林見晨的臉像是刻意被人弄得看不清似的,無論楚瑾怎麽擦拭都無濟於事。

楚瑾盯著兩人看似親密無間、兩小無猜的動作,心裏緩緩泛上一絲又一絲苦澀的酸痛,這些情感變成千根針,一瞬之間將她的心臟刺穿,一滴一滴鮮血淋漓。

因為這下面還隱藏著更深更讓她難以置信的含義。

——如果說霧裏是秦駭最放在心裏的那個人,並且夏談夢處心積慮地殺死替身時還不忘帶上秦霜野的話,那麽秦霜野很有可能就是那個藏在暗處的霧裏。

“fog”上還有和秦霜野香水味如出一轍的味道,秦駭戀舊,並且特地把自己的心上人的代號來為自己的得意之作命名,更何況提出這個設想的就是霧裏。

那麽去年一一零八案現場發生的始料未及的連環爆炸調查出來的情報洩露就有了很合理的解釋。

但楚瑾不願意相信,除非秦霜野親口跟她承認,否則她寧願一輩子都沈溺於自己的幻想裏。

·

緬甸邊境群山中。

吳拙低頭拿著半瓶礦泉水澆著頭,褲腳被他一絲不茍地塞進登山靴裏,褲袋裏鼓鼓囊囊不知道是塞了什麽東西。秦駭靠在爆改越野車上,擡頭望了一眼郁郁蔥蔥枝葉之上的鉛灰色天空,隨即捏著黑色皮手套的邊緣一點一點脫下來,他偏頭拿出褲兜裏的金色懷表看了眼時間。

他似乎很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嘴角的笑容溫柔中透著絲絲怪異。

山坡下的小溪中幾個孩子拿著水槍在戲水,時不時爆發出一句緬甸大罵,一個剪著寸頭的小男孩吃了虧撲通一聲掉進清澈冰涼的溪水中,兩個小姑娘就在一旁拍手叫好,童稚的聲音如銀鈴般在整個山谷中回蕩著。

那個小男孩似乎對於這些嘲笑很不滿,於是兜了一手水朝著一旁穿著花裙子的小姑娘潑過去,她來不及閃躲只能承受,下一秒自己的哥哥就擋在自己的身前。

緊接著這個身量偏高的男孩就揪著另一個男孩的衣領跑了一路,赤著腳踏在水中,水花隨著他們的動作而濺出來。

秦駭在上面看得津津有味,他忽然出聲叫出他們:“誒。”

幾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就這麽齊刷刷扭過去看著他。

“請你們吃糖!”秦駭從兜裏翻出幾塊大白兔奶糖拋過去。

孩子們瞬間笑開了,爭搶著把地上的糖撿走。這裏是中緬邊界,平時很多玉石商販在這裏偷渡過去並且也有中國人被人帶著過來說找工作,所以他們離開時還用很蹩腳的普通話說了聲謝謝。

秦駭望著孩子們蹦蹦跳跳的背影,隨即把兜裏僅剩下的糖全翻出來數了數,認為是夠哄那個人高興數量後自己也撕開一顆放在嘴裏含著。

還是當年她最喜歡的那個味道。

旁邊的交易似乎是談成了,幾個緬甸人笑呵呵地從保鏢手中接過箱子,打開後是滿滿當當的鮮貨,碎冰狀的“fog”在自然光下反射出淡藍的刺眼光芒,清新好聞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

隨後保鏢從他們手中拿過支票,恭恭敬敬地放進吳拙的口袋中。

厚底登山靴踩過滿地沙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吳拙快步走到秦駭身邊,剛準備開口發現老大在拉車門隨後習慣性搶先一步打開。

秦駭瞥了他一眼:“嗯?”

“那個老狐貍來了。”吳拙言簡意賅。

秦駭伸出右手向外擺了擺,隨後車窗徐徐關上,俊秀臉龐消失在吳拙的視線中。

吳拙心領神會,轉身準備好好招待客人,忽然秦駭又把唰地把車窗降下來,語調不輕不重道:“以後做事先過一下腦子,至少語氣別這麽沖,待會我們取道北桐,去南榆。”

“是。”

·

“我說,老楚你在福利院裏翻了那麽久的檔案是為什麽啊?”

柯喬單手扶著車頂的扶手,扭頭問向靠在後座心不在焉望著窗外的楚瑾。

楚瑾驀地回神,隨即保持著抱臂動作回覆道:“沒什麽,我只是好奇。”

幾個實習警已經被顛簸得面容猙獰了,好在柯喬早在上醫學院與實習的時候把所有的惡心都吐完了,此時如果放一首BGM《大悲咒》他能在副駕駛做到天荒地老都不會有一絲不正常的表情的。

只聽他又問道:“好奇什麽啊?”

楚瑾擺擺手,從羊毛外套口袋裏翻出手機,解鎖之後點進微信:“我只是想知道那群沒爸沒媽的孩子是怎麽生活的。”

她的指尖停留在唯一置頂聯系人上。

柯喬吊兒郎當地往後一靠,聞言笑道:“那為什麽你一回來狀態就不對?我看你一直盯著那兩張照片中的小姑娘看,是因為那小姑娘是秦霜野吧。”

楚瑾點進“加班”這一欄,最新消息是早上她出發時給秦霜野發的早安和出發了。

可是她並沒有回覆。

這不是秦霜野的會做的事情。

也許是她還沒起床呢?也許是這鬼地方沒有信號她接收不到最新消息呢?

楚瑾想著,習慣性地點進了秦霜野的頭像,查看了朋友圈。

秦霜野自從下載註冊了微信就沒有發過動態,之前一直都是一條灰色的直線,背景圖也是一片藍色的海,以至於楚瑾之前一直以為她是把自己給屏蔽了。

這和楚瑾每個星期必發一次的朋友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楚瑾意外地發現其實這裏有信號,秦霜野是真的沒有回覆她。

可是這個從來不愛分享生活的人發了第一條動態——Wait for me to go home.(等我回家)

配圖是某天秦霜野第N次早醒之後偷拍的楚瑾的睡顏,剛好碰上日出。遠方徐徐升起的紅日與楚瑾淩亂的睡衣與頭發,秦霜野的手拉住了她的手,戒指對著戒指,就像山與海天生般配。

右下角的還有一行小字。

——山的那邊是海,海的那頭是山。

楚瑾睡醒之後看到這張照片的表情很難看,好歹等她醒了再拍這種氛圍感好吧,於是乎我們楚支隊長那天嘗試無數次把秦霜野的手機偷過來,然後點進相冊將它幹脆利落地刪除掉,結果都是以失敗告終。

隨著時間的推移,楚瑾也便忘了這茬了。

可盯著這張照片看了會,楚瑾才恍然覺得這張照片和自己許多年前曾經看到過的畫面很相像,戒指就像是當年她們相對的指尖,而被子成了延伸到邊緣的耳機線,她在她眼中是不可觸及的光芒。

楚瑾舌根泛起了難以言喻的酸澀,隨著這種感覺緩緩向著四周蔓延,她盯著秦霜野頭像中的摟著白色薩摩耶、笑容燦爛的那個女生看了很久,終於,她忍不住點進發送框扣了一行字。

放假: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林見晨的男生?

摁下發送之後,她關上手機,閉上眼。

咕隆咕隆,奇怪的悶響傳入她的耳朵中。

楚瑾微微一挑眉毛,隨即睜開眼,臉色猝然一變,朝著柯喬吼道:“加速!加速!”

無數塊碎石從山頂傾瀉而下,如密密匝匝的冰雹般重重砸在山谷之下,在轟然巨響之中揚起大片大片灰塵。實習警當場嚇懵了,似乎是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

楚瑾在心裏罵了一句艹,而後起身解開安全帶將手搭在實習警的肩膀上,臉湊到他耳邊喊道:“要是想活命就加速!把自己想象成秋名山車神!他媽的算老子求你了!”

艹了,關鍵時刻掉鏈子還是他們南榆牛逼。

汽車引擎發出的轟鳴聲如野獸的低鳴,這輛白色國產比亞迪在一瞬之間被他開到了一百八十邁。這裏雖然說比較偏僻荒涼,但不至於不加固山崖邊緣吧,並且無風無雨的一時間是不可能有這麽多泥沙土石的,這架勢也不像山體滑坡。

楚瑾默默咬緊了後槽牙,心說看來有人盯上我了。

電光火石間,這輛破車忽然發出尖銳的重物敲擊聲,一陣劈裏啪啦後車輛失控直直沖向面前轉彎處的石壁,這輛車已經被人動了手腳!

警徽護體無往不利。

楚瑾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由自己老爹教予自己的保命口訣,隨即嘶啞地吼道:“跳車!!!”

四扇車門全部打開,五個刑警從裏面翻滾而出。

塔塔塔塔塔塔塔——

機.關.槍朝著他們激烈地掃.射過去,無數沙礫蹦起,劈裏啪啦打在他們身上。

楚瑾在混亂中看清了她的老熟人——吳拙。

但她貌似已經無處可逃了,背後是長滿了灌木叢的山坡,山坡之下是水流湍急的江河。

啪,一雙手抱住了楚瑾的腰肢。楚瑾來不及反應就被人護住腦袋、心臟等重點部位給推了下去,楞了大約半秒之後忍著削尖了樹枝對於自己皮膚摧殘傳來的疼痛反手去扼住來人的脖頸。

但不符合常理的是,對方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連最基本的掙紮都沒有,反而強忍著疼痛把楚瑾死死護著懷裏,樹枝劃破來人的皮膚,露出猩紅的血液。

楚瑾熟悉進骨髓裏的香水味爭先恐後地往她的七竅裏竄,她一楞,下意識松開了對於那個人的桎梏。

撲通一聲,兩人因為慣性直直沖到了河裏。

血液在湍急的河水中散成血絲狀,無數氣泡在圍繞著兩人,魚群飛速離開,緊接著楚瑾就看到了秦霜野那張眉清目秀的臉。

一切變故來得太過於突然,楚瑾在看到秦霜野的臉時竟然恍惚了。

下一秒,楚瑾發現秦霜野的下顎線那點地方被劃出了一道大口子,血絲從那裏溢出來並飛速地往四周散開,咕嚕咕嚕,對視的那一瞬間,秦霜野笑了。

那個笑容似乎包含著無奈,甚至是像深埋在心底多年難以言說的痛楚。

你到底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