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審問

關燈
審問

溫吞風風火火地穿過市局冗長的走廊,手裏舉著一個牛皮紙制的檔案袋,隨即氣吞山河地一推總辦公室的門,裏面混雜著的泡面與香煙的氣味爭先恐後地往她的鼻腔裏灌。

“楚瑾,死者的檔案出來了!”溫吞喊道。

楚瑾停下和張聞搶盒飯裏最後一片牛肉的筷子,站起身朝著她走過去,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員也是第一時間將自己的目光朝著這倆人望過去。

“楚隊,死者叫李剛,45歲,南榆市臨江縣人,死前是無業游民,當過一段時間的化工廠工人,08年因為聚眾鬥毆罪進去待過,11年出來後就當上了個街溜子成天跟人收保護費,12年又因為吸冰.毒在強戒所待過三年,他人際關系還挺覆雜的。”溫吞說著,將手中的檔案袋塞進了楚瑾手裏。

楚瑾目不轉睛地翻著裏頭的一沓紙,最終停在了一個名字上面。

她擡起頭,問:“李剛的前妻是石艷荷?”

“是,然後和她有一個女兒,叫石若男,今年18歲。”

砰,保溫杯杯底被人放在辦公桌上的聲響使得她們停止了交談並同時朝著一個方向看去——是秦霜野。

秦霜野慢條斯理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並沒有理會身邊一瞬的寂靜,須臾,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把椅子推回桌底就擦著楚瑾的肩膀打算出去。

“誒,秦警官,你去哪?”楚瑾伸手扯住她的衣袖。

面前的人輕輕將自己的手抽出來,聞言皺起眉,擡手指了指錦旗墻上掛著的時鐘,說:“我下班啊。”

·

秦霜野穿行於羊腸小道中,美容院、中醫館、小賣鋪、xx教育每隔幾棟樓就會出現,電動車到處亂停,甚至有些還接著“飛線”,估計幾日後就會被消防大隊所取締。

夜風吹亂了她柔亮烏黑的長發。

回到家,由於今天總穿行於技偵、痕檢、圖偵、視偵這幾個辦公室,又幫著破了一起綁架案與一起網絡詐騙案,她早已沒什麽精力去發病了,草草洗漱後,關了燈,就窸窸窣窣上.床躺下了。

照常做了個夢,但不知道是不是再一次遇見楚瑾的原因,競是高中時的一次晚自習。

猶記是他們偷摸玩狼人殺。

高二,幾乎整個班的人都住宿,每次晚自習都在挑戰老師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導致班主任老李頭的電腦桌上總要放一瓶速效救心丸與定心丸。

楚瑾才寫完幾句英語句子,就拿出自己珍藏幾個月的狼人殺身份牌,跟撲克牌那麽大,畫了小人,還有金邊,反正就挺精致的,一拍課桌,提議大家一起玩。

秦霜野擡起頭望向她的智障同學,但確實,她並不懂得怎麽玩這種角色扮演的娛樂項目。

只能坐在門口幫他們放哨。

六張桌子拼在一起,所有牌被扔在桌子中間,用剪刀石頭布的弱智方式來決定抽牌順序。

楚瑾是獵人,柯喬是平民,溫吞是女巫……最後由英代劉謹言來擔任旁白這一重要角色。

劉謹言第一話說的是“天黑請閉眼,狼人請睜眼。”

很快,柯喬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就被淘汰出局了,遺言發表完便滾到一邊涼快去了。他倨傲地盯著這五十多號人玩笑嬉戲,終於忍不住想揭發那個狼人。

“其實那個狼人是……”

楚瑾很不給面子,懟道:“死者閉麥。”

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柯喬尷尬地站在原地,硬生生把副班這倆字打碎、吞進肚子裏去了。

結果楚瑾被票死了,可惜獵人淘汰時還能帶走一個,索性就把副班這個小狼人帶走了。

游戲結束。

柯喬破口大罵:“艹,還死者閉麥呢!”

後來他們又開了幾局,柯喬一直是個小平民,無奈直接不玩了,去繼續把那幾道物理題解出來。

秦霜野在他們“天黑請閉眼,XX請睜眼”的背景BGM下寫完了所有作業,目前只剩下五三裏的幾道大題了,寫了三四個解法,也不知道有沒有答到點上。

苦思冥想之際,老李頭從前門探出頭來,情不自禁捏緊了口袋裏的那瓶速效救心丸。

“玩啊,好玩啊,馬上期末考了!八校聯考!我們學校可一直要做那個萬年老一的,你們是四個班裏唯一的理科班!長點臉行嗎?!楚瑾,你這個年級倒一還有臉玩,能別拉我們班平均分嗎?十個秦霜野都拉不回來!”

除了從頭到尾都在乖乖刷題的秦霜野,其餘人全都到操場上使勁揮灑汗水去了。十圈,跑不完就別回宿舍休息,隊形亂了再加兩圈。

體委楚瑾帶頭,事後又發揮音樂生精神,給大家拉了首《告白氣球》。

可惜那套限量版身份牌,給老李頭怒氣沖沖扔到垃圾桶去了,五千塊錢,如今就和垃圾一樣,安安靜靜地埋在填埋場。

·

樓道裏響起了男人醉酒後的胡言亂語,其中還混合著既雜亂又沈重的腳步聲。

秦霜野的睡眠質量一向淺,被這麽一折騰自然就醒了。她先是翻了個身將自己的臉深深埋進枕頭裏,再也忍耐不了後一掀被子坐起身。

不知是誰在這個點給自己發消息,放在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短暫地亮起,上面顯示的時間跳動著幽幽的光芒。

3:07a.m。

她披散著頭發就這麽靜靜地坐在床上面對著漆黑的房間發了十幾分鐘的呆,似乎是還在回憶剛才那個夢境。

須臾,秦霜野下床從一邊敞開的行李箱裏翻出一瓶藥,旋開瓶蓋之後倒出幾粒在自己的手心,扭頭就就著床頭那杯早已涼透了的白開水咽了下去

·

“你們不買東西就別影響我做生意!我才不是什麽毒販,看,營業執照!我他媽可是守法好公民!”

女人的叫罵聲從面前這家名叫“小石服裝”的店鋪中響起,伴隨著民警的調解聲,楚瑾抱臂靠在門框上,緊鎖著眉頭,瞧起來極為不爽。

劉天生拿著空白的筆記本,灰溜溜地走出店,湊到支隊長旁邊。

楚瑾摘下墨鏡,撩著耳邊垂下的短發,不耐煩地問道:“石艷荷有沒有說到什麽重點?”

劉天生大大方方拿出筆錄一亮,比她的臉還幹凈。

“嗐,那就得寄希望於石若男了。”楚瑾低下頭把風衣扣子一顆顆系上,“這兩天得去把耳邊這點雜毛推了,費事。”

劉天生賤兮兮地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楚隊,算小的我提醒你一句,正月剪頭死舅舅,不吉利吶。”

楚瑾唏噓不已:“得了吧,我外公就我媽這一個掌上明珠,哪來的舅舅?況且我無神論者好吧。”

秦霜野慢條斯理地吃著豆沙包,朝他們款款走來。

今天她穿著件白色羽絨服,整個人看起來很清爽,漂亮的臉蛋未施粉黛,卻有一種脫俗的美。當然摩羯座身為重度工作狂,開口第一句自然是:“石艷荷怎麽樣?”

楚瑾佯作無奈地搖搖頭,秦霜野又偏頭看向一旁的劉天生,他也學著戲精老大,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為什麽不直接拷回市局審?”她下一句話更加冷漠。

劉天生從善如流地回答:“等著石艷荷的女兒,也就是另一位犯罪嫌疑人石若男務工回來,說是春運,買不到票,今早才回來。”

秦霜野漠然:“在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別叫一個完全不在服務區的人犯罪嫌疑人。”

劉天生楞了楞,秦霜野扭頭進了屋。

她十指相扣,背靠椅背,盯著面前這個微胖的中年婦女,良久後才緩緩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見對面來的刑偵顧問是個黃毛丫頭,石艷荷頓時沒好氣地答道:“你們警察不是知道嗎?我叫石艷荷,左鄰右舍都叫我艷姐。”

“接下來,我希望你可以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個字。”

石艷荷哼了一聲,表示同意。

秦霜野問道:“你……和那個李剛是什麽關系?以及,除夕那晚你平時用來運貨的面包車去哪了?”

“李剛誰啊?我只知道前天咱北桐死了一個人,那車運完最後一批冬裝就停我家樓下了啊。”

“你女兒石若男,我記得她是讀過高中的對吧?怎麽狠下心來把她送出去務工了?這滿墻的獎狀,成績應該是挺好的啊,可惜了。”

石艷荷拜拜手,頗為遺憾道:“別提了,北桐七中上了兩年,後來莫名其妙說不讀了,見她態度堅決,我家又一直在生存線上掙紮,只能同意了,現在在臨江那邊一個電子廠裏做工,每個月倒能寄回個一兩千塊錢,也不虧是吧。”

“也是。”秦霜野微微一笑,“總比那些讀死書的書呆子強,等過個幾年有了較穩定的收入,您也好給你女兒帶孩子不是。”

石艷荷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下意識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和打火機,“啪嗒”一聲點上火,立即陶醉地抽了一大口,而後徐徐吐出白霧。

“您抽煙啊?”秦霜野隨口一問。

“剛生若男那會就抽了,老煙民了。”

“應該是先生帶的吧。”

石艷荷立即面露鄙夷:“你甭跟老娘提那個狗X,要不是當年我瞎了眼,怎麽可能會嫁給他啊!”

秦霜野在一旁坐著,細細地聽著她的每一聲抱怨,時不時哼幾聲,從頭到尾都在和善地微笑著。

劉天生看不下去了,湊到楚瑾耳邊,低聲吐槽道:“這審人怎麽跟開茶話會似的,我聽說這個就秦姐最為冷血,都怕她審,但現在怎麽如此的和善?”

楚瑾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把劉天生的臉推開了,不屑道:“是挺‘和善’的,還有,是核彈的核哦,我親愛的劉天生同志,你的筆錄怎麽還是如此的幹凈?”

劉天生聽到“同志”這倆字,下意識想敬禮,還好這個條件反射不是很強,訕訕地扭過頭。

“當年那狗X販.毒,搞得我和若男被全村人罵,哦豁他現在又來制.毒,白.面害死人的東西,索性和他離了……”石艷荷撣了撣身上的煙灰,摁滅了煙頭。

楚瑾只聽見了“販.毒”和“制.毒”這倆詞,劉天生的筆尖登時懸在紙上。

秦霜野輕笑一聲,問道:“所以,李剛是你的前夫對嗎?”

石艷荷的瞳孔頓時緊縮如針。

“你……”

“放心,要負刑事責任的並不是你和你的寶貝女兒,畢竟李剛已經死了,倒是省了我們一顆子彈,但我們需要了解情況不是,”秦霜野說著,從一旁的灰色帆布包抽出屍檢報告遞給她,“死因,吸入高純度海.洛.因過量致死,被四五個人摁著,硬生生給灌死的,我認為有必要讓前妻知道。”

石艷荷顫顫巍巍接過屍檢報告,開始翻起來。

秦霜野悠然道:“李剛手上可能有新型毒品的西貝配方,但又不賣,惹上大佬了吧。我們可不能保證那些人會不會找上李剛的親朋好友,包括你們母女。”

忽然從屍檢報告袋中滑出幾張照片,那是實習法醫在柯喬執刀時拍下的證明。

石艷荷手一抖,屍檢報告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紙飛了一地。秦霜野微微一笑,擡手整了整衣襟,慢悠悠笑道:“希望您可以對我說實話,現在我們正式開始一問一答游戲吧。”

周圍仿佛核爆般的廣袤與沈寂,實習刑警與眾民警個個大氣不敢出。

秦霜野就差把“不要企圖和我玩心理戰術,你玩不過我”這十六個大字寫臉上了,整個人就是一種很放松、很無所謂的感覺。

“第一,李剛他平時的人際關系怎麽樣?”

“不怎麽樣,父母早亡,幾代單傳,總之身邊沒有幾個在正道上的朋友,親戚們知道他賣白‖面時都紛紛斷了關系,不敢和他沾,怕被條子找上。實際上那狗X雖然賣白‖面,做白‖面,但他可沒碰過,知道這東西害自己。”

“第二,你除夕那天在哪?”

“在店裏,打掃衛生,貼春聯之類的。那車的鑰匙就放在收銀臺上,一回頭就不見了,大概過了四個多小時吧,鑰匙又好好地躺在桌上。”

“第三,你女兒真的不在家?”

“真的,若男工作能力又上進,不會請假回家,可搶不到車票能怎麽辦?今年團圓飯就我一個人吃,你問問街坊鄰居都可以作證。況且她還只是個孩子啊,生性膽小,怎麽會幹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啊!”

·

秦霜野準備再問點什麽,與劉天生交會了眼神,還沒開口呢,就被門外傳來的爽朗笑聲打斷了。

“媽,我回來了!”

石艷荷站起身,喜極而泣道:“若男,媽在!”

十幾個警察隨聲望去,只見一個齊肩短發、粉紅針織裙的少女提著幾袋補品大步流星朝他們走來。

母女兩個都給了對方一個踏實的擁抱。

石若男見到他們,噔噔噔連退了幾步,而後扯了扯石艷荷的衣角,圓滾滾的杏眼充滿了對人民警察的恐懼,一副怯懦模樣。

石艷艷安慰她:“若男,別怕,他們只是你爸那狗X又犯事來了解情況,一會就走。”

少女膽怯地點點頭。

秦霜野面不改色,拿起帆布包,仔細撿起地上的紙,笑道:“那什麽,石女士我們先走了,有事再聯系。”

說罷,大步走出了店鋪。

石艷荷追出來,卻被秦霜野揮手打發了。

——線索已經足夠了。

她猶如被抽掉靈魂似的軟倒在地,石若男急急忙忙沖出來扶起她,卻發現母親莫名其妙出了一身冷汗。

·

秦霜野站在路邊,拿出手機準備打車。

這雲邊街比較偏,恰好石艷荷的服裝店又開在菜市場邊,衛生條件差,菜葉、雞鴨屎鋪了一地,蒼蠅滿天飛,路面又坑坑窪窪的。

不過也沒什麽,她這個下等人也是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的。

填好地址,準備按確定時,劉天生忽然叫住她:“秦姐!別打車了!瑾哥說反正咱們都是去市局,坐她的車吧!”

秦霜野面無表情扭過頭,看到了劉天生春光滿面的臉。

秦霜野:“……”

那是一輛黑色S45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