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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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蘇吟擡首看著眼前這三層樓的游舫，三樓的舫間最小，只能容下兩人。整艘舫上掛滿花燈，懸著數顆稀世夜明珠，以巧奪天工的奇石景觀作綴飾，所用之物無不華貴。可在蘇吟看來，這座連翡衾樓望塵莫及的天價游舫，更像是是潛伏海底的鯤，俟機吞噬她。
蘇吟回首，對品橘柔聲道：“品橘，你去馬車上等著我。”
品橘無力再說，只能擔憂地看著蘇吟上舫，直至蘇吟身影消失。
蘇吟上舫後，一丫環上前福身，“蘇姨娘，奴是今晚侍奉你的丫環，奴名喚四兒。”
蘇吟沈眸，盯著面容坦蕩的四兒，輕聲道：“我未曾在郡主的隨從中見過你。”
蘇吟問的突兀且直白，這要是換個膽或者是沒見過世面的小丫環，多少被蘇吟的氣勢嚇得心顫，畢竟跟時淩嚴呆久了，耳濡目染，他那駭人的壓迫感學了六七分。
卻見四兒湊近，伸手扶正蘇吟發髻上的步搖，小聲回道：“奴是時一護衛在集市買的，奴當時正被押進花樓，時一護衛買下奴便是救了奴。”四兒說罷，便退後一步，行跪拜禮，埋首大聲道：“奴見姨娘發釵傾斜，擔心姨娘在眾人面前失儀，擅自觸碰貴人，還請姨娘嚴懲奴。”
蘇吟內心一顫，四兒是時淩嚴安排進的人，他是何時...未雨綢繆的。蘇吟盯著謙卑跪拜的四兒，是個機警的小姑娘，借扶步搖掩面，趁機表明自己的身份。
蘇吟心裏不禁生出些暖意，她微微一笑，柔聲道：“起來罷，四兒，是我該謝謝你，何談嚴懲。”蘇吟摸著發髻上的珠釵。品橘生怕委屈了她，在蘇吟發髻上簪上許多首飾，蘇吟在品橘警告的眼神裏，不敢摘下。
正巧蘇吟借機取下兩支釵環，放進四兒手裏，“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賞你的。若是推辭，便是瞧不起我這個姨娘。”
四兒捧著蘇吟的釵環，低首稱謝。
此事立馬有人報與郡主。郡主坐於轎攆上，單手挑著下頜，半邊臉沈在黑暗裏。水晞如面無表情，語氣冷道：“她倒是慣會做好人，時府的下人們便是這樣被收之麾下？竟無一人說她的不是。借花獻佛用的這般順手，拿著時淩嚴賞賜之物收買人心。哼，小家子作派。”
水晞如挑眼，睥睨著鞠夏，陰冷問道：“四兒，此人可靠嗎？”
鞠夏伏首，篤定回道：“郡主放心，奴親自挑的人，她爹娘還有弟弟皆在我手中，她不敢不從。”
水晞如聽罷臉色才柔和了些，看著鞠夏的眼神也緩和了些，輕聲道：“選的不錯，是個伶俐的，知道先討好蘇吟，讓她撤些心防。”
鞠夏頭埋得更低了，水晞如靠於椅背，悠悠道：“好戲開始了。”
——
四兒領著蘇吟上了二樓，已有一些富戶小姐、官家小姐在舫上，她們三三兩兩閑聊著，品嘗著郡主從長安帶來的宮廷花釀。
那些小姐見到蘇吟，眼神時不時撇向她。有的小姐哼哧著面露鄙夷，有的小姐小聲議論著。蘇吟習慣了，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有幾個膽大的小姐，見她不在意，認為她不過是在強撐著臉面。尤其是恨她入骨的沈墑，她領著幾個小姐妹靠近蘇吟，假裝品釀，偶爾的斜睨暴露著她們的心思。
蘇吟內心嘆氣，她都快忘了沈墑，有她在，羞辱必定其中一環。
一名年紀尚小的姑娘，再次瞥了眼那張蠱惑的臉，穿得這般素，還是掩不住周身的狐媚氣。她忿恨地喝完花釀，收回目光，與姐妹大聲道：“郡主真如傳言所說心善人美，仙姑轉世。這宮裏的花釀，說賞便賞了。姐妹們有口福了，這可是絕一無二的佳釀啊。”小姑娘將絕一無二四字說的極重。
另一個姑娘心領神會，挑著眉，接話道：“那是自然，要不說是君上賜婚，郡主才貌雙絕，身份高貴，與時大人是絕配。”這姑娘又將絕配念的極重。
“姐妹們說的是，龍配龍，鳳生鳳。有些身份低下的女子以為使些不入流的妖媚手段，便能從山雞變鳳凰，簡直是癡心妄想。敢和郡主爭男人，那就是不知死活，自掘墳墓。”沈墑把自掘墳墓四字咬的極重，眼神不斷挑釁蘇吟。
這個掘和上面兩個絕是同一個字嗎？蘇吟腹誹道。近日揚州貴女們不喜打扮了？好讀書了？讀書是好事，但還是少看些話本子罷。尤其是沈墑，本就腦子不好。
“宮裏的花釀也堵不住你們的嘴嗎？嘴閑便多漱口！不然也是玷汙了這般佳釀！”一名女子訓斥她們三人。
蘇吟聽著聲音極為熟悉。那名女子冷冷看向方才閑話的三人，除了沈墑，其他兩名女子立即低下頭後退一步，給女子讓道。蘇吟見到她，眼前一亮，起身撲向那女子，激動地喊道：“韞詩！你也來了！”
沈墑也只是斜睨了眼便撇開了，竟沒有趁機羞辱溫韞詩。其實在場知情的小姐們心照不宣。近日沈興揚辦事不力，被東街以蘇富生、陸顯翊為首的新晉商戶們打壓，且束手無策。商會對他頗有微詞。沈墑出門前被沈興揚警告切勿惹事，尤其碰上溫家姑娘，定要退讓。
溫韞詩望向蘇吟察其色，嗯，心胸還是那般開闊。蘇吟拉著溫韞詩往人少的舫尾走去，四兒緊緊跟上。
蘇吟握住溫韞詩的手不放，小心問道：“你可還好？”溫韞詩不語，透過蘇吟的肩緊盯著四兒，冷言道：“是郡主叫你如盯賊般盯著她？”蘇吟扯扯溫韞詩的衣袖，輕輕搖頭，柔聲道：“韞詩，別管旁人了，看看我。”
溫韞詩看向蘇吟，眼神一片溫柔。蘇吟學著楚絮柔，湊近溫韞詩的面龐，打趣道：“如今的溫韞詩與過去溫文爾雅的溫韞詩大不相同了，如今的溫家小姐，氣勢非凡啊！”
溫韞詩松開蘇吟的手，雙手搭在扶欄上，望向湖中心，那無盡的黑暗。蘇吟擔心地看著她，溫韞詩面上看似雲淡風輕，實則被狂風驟雨狠狠拍打著。
溫韞詩緩緩道：“蘇吟，你說得對，眼睛會騙人。”溫韞詩轉頭看著蘇吟，“因為我們只有一雙眼睛。你知道重明鳥嗎？重明鳥左右兩只眼睛中又各長有兩個瞳孔。一雙眼看人身前，一雙眼看人身後。這樣所有人在她面前無處遁形。她常常抖落自己身上全部的羽毛，光禿禿地在空中盤旋，卻絲毫不影響她驅逐猛獸和妖魔鬼怪，保護著善良的百姓。”
“所以你決定看向身後了？”蘇吟凝望她的眼睛。
“嗯。”溫韞詩鄭重點頭。蘇吟深吸一口氣，這段時日獨自一人很難熬罷，無人可幫也無人能幫。靠自己涅槃重生，談何容易。是閉眼假裝看不見，守住現下的安穩。還是正視血淋淋的真相，撕破虛幻迎頭而撞。踏出這一步便無法再回頭。
“韞詩，辛苦你了。”蘇吟眼眸濕潤，溫韞詩勾起唇角，嫣然一笑。
“對了，你怎麽來了，我記得，你不愛這些邀約啊？”蘇吟不解的問道。
“聽聞你會來，所以我才...”
“郡主來了！郡主來了！”一陣熙熙攘攘打破了二人的溫情。蘇吟和溫韞詩同時看向岸邊。
四兒用刻薄的聲音提醒道，“蘇姨娘，畢竟您是時府的姨娘。在舫尾恭迎郡主，若郡主沒看見蘇姨娘，對您有所誤會，那便不好了。”
溫韞詩欲出言訓斥，被蘇吟攔下。蘇吟也不看四兒，神色冷清道：“知曉了。韞詩，我先過去了，待會再來尋你。”
“我同你一起！”溫韞詩拉著她急忙回道。
蘇吟搖首，“你若去了，只怕是火上澆油。游舫完畢，眾人皆散，我回時府，你也能跟著我回府？”
溫韞詩心下了然，郡主若在時府向她發難，遭罪的還是她，手段只會更加殘酷。溫韞詩只好作罷，小聲提醒：“蘇吟，你要小心...”
蘇吟嫣然一笑，隨即走入前方攢動的人群中，四兒緊緊跟隨她。四兒暗暗使勁，不動聲色地幫蘇吟撥開人群，蘇吟來到人群最前面，所有女客整拂著自身的衣裳、首飾，不能在郡主面丟了揚州貴女的面。
“四兒，不是還有男客嗎？”蘇吟小聲問道。
四兒擋在蘇吟身前，幫她整拂衣裳，小聲回道：“男子皆在游舫一樓，二樓為女客。”
這倒符合規矩，只是郡主想戲弄自己，僅是言語羞辱怕是不夠罷，她喊來男子卻又男女分離，她究竟想作甚...蘇吟正心想著。
“快看吶，時大人和郡主一齊來的！”不知誰喊了一聲。貴女們還是持禮守重，沒有一齊湧向舫邊，只是原地轉身欣賞著這對緩緩而來的珠聯璧合。
沈墑挑眉看向站在最前的蘇吟，大聲道：“那些愚民，在觀蓮節看個游船便道甚神仙眷侶，才子佳人，簡直是有眼無珠！這才是真正的才子佳人，神仙眷侶。”
在場的貴女們皆是捂面嘲笑，蘇吟瞧著盛裝而來的郡主，心生一計。作出掩面哭泣狀，顫聲道：“是啊，妾也是這麽同大人說的。郡主何等高貴，妾乃卑賤之軀，怎配得上郡主的一聲妹妹。可大人偏疼妾，夜夜寵幸，妾不能拂了大人的興致不是。”
前面蘇吟有多隱忍，現下的蘇吟就有多可恨。竟拿行房之事在這炫耀！貴女們聞言皆是怒火中燒，紛紛上前圍住蘇吟，蘇吟索性閉眼不看她們，落在貴女們眼中，她傲慢無禮的神情便是瞧不起她們。貴女們咬牙切齒地惡語相向，一時間無人看向郡主。
水晞如本來享受著眾人艷羨的目光，可不知為何，女子們竟圍住某個女子。這白衣女子背向著她，瞧不出此人是誰。究竟是誰！敢搶她的風頭！簡直是找死！還有，揚州這些閨閣女子們是怎麽教的，這般愚鈍！竟敢晾著堂堂隗國郡主！！
水晞如臉色變了又變，時淩嚴將她神情盡收眼底，沈著的臉又冷上幾分。
四兒瞥了眼面露不悅的郡主，大聲喊道：“郡主上舫！”
貴女們才停了辱罵，輕咳了咳。回到原來的位置，再次整拂著發髻和衣裳，含笑等候郡主。
二人停在舫口，郡主以為時淩嚴會攙扶她上舫，伸出手等著他。時淩嚴卻徑自上了船走入一樓舫間，留下郡主風中搖曳。郡主眼皮跳動，嚇得鞠夏立即上前攙扶郡主。水晞如瞋目切齒，不自覺道：“揚州這地方果真兇險啊！”
郡主終於出現，貴女們齊整跪拜，大喊道：“拜見郡主！”
水晞如微微一笑，喊道：“起身罷。”心裏卻念叨著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水晞如環顧一周，最後才發覺白衣女子正跪在自己面前。哼，離得這般近，膽子不是一般大啊。
迨所有貴女起身後，蘇吟擡首看向郡主。郡主面上雖笑著，眼裏的寒意卻冰得可怕。果然這招能惹怒她，郡主自視甚美，怎能容忍有人奪去她的光芒。何況還是她蘇吟呢。
郡主盯著蘇吟不語，貴女們自然不敢說話，一樓舫間男子的寒暄聲更襯得二樓寂靜。還是鞠夏在耳邊小聲提醒喊道：“郡主”。水晞如這才移開目光，看向眾人。
水晞如展露笑顏，親切問道：“花釀如何？可還符合小姐們的口味？”
沈墑上前福身，笑著說道：“郡主帶來的宮廷花釀，自是上上品，好喝極了，妾身們端著杯子愛不釋手呢！”
水晞如抿唇回道：“你們喜歡便好。”
貴女們也瞧出來方才郡主神情似不悅，現下見郡主臉色漸漸和善，在場貴女們這才松口氣。便大著膽子上前誇讚郡主的裝扮，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在腹中極盡搜刮讚詞。蘇吟腹誹道，誇自家祖宗都編不出這麽多詞兒吧。
水晞如享受了讚美，對揚州貴女們的不滿才稍稍填補了些。
水晞如睨了眼鞠夏，鞠夏又看向四兒，四兒朝鞠夏點點頭。便默默離開蘇吟的身邊，往舫尾走去。
水晞如見狀便愜心道：“本宮與你們年紀相仿，正是貪玩的時候。聽聞揚州碧漩湖景色一絕，若本宮一人欣賞孤獨了些。況且這也不是在宮中，索性把你們叫來，陪本宮一起。你們啊，見多了此景不以為然，本宮第一次欣賞，著實歡喜。你們可不許笑話本宮哦！”貴女們聞言紛紛一笑，女客這廂終是熱絡起來了。
“不必拘謹，大家隨意才好。”貴女們福身應是，又像之前那般三三兩兩相聚閑聊飲佳釀。水晞如真就放下身段，與貴女們攀談。水晞如好似很喜歡沈墑，與她言笑晏晏，相談甚歡。
無人與蘇吟說話，她便擡頭賞月，真正來賞月的只她一人。時淩嚴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這麽巧，他與自己站在上下樓的同一位置。蘇吟勾起嘴角，想起接風宴上第一次見到時淩嚴，驚鴻一瞥的對視。那雙桃花眼看向她，至今仍是酥麻遍過全身。
“蘇吟。”溫韞詩的叫喚打斷了她的思緒。“你沒事吧。”蘇吟對上溫韞詩擔心的眼神，蘇吟笑著回道“無礙。”
“那個四兒，我在舫尾瞧見她了，她盯你盯這般緊，怎的又不盯了。”溫韞詩小聲問道。
蘇吟還未開口回她，水晞如領著沈墑走近她們。
溫韞詩向水晞如行禮，水晞如打量著溫韞詩，不禁讚道：“溫首富之女溫韞詩，果真不同凡響，這周身的氣度還以為是哪位官女子呢。”
溫韞詩福身，謙卑回道：“郡主謬讚了，韞詩擔當不起。郡主出身高貴，卻心系黎民，郡主這般玉潔松貞，才是天下女子之楷模，我等凡女望塵莫及。”
蘇吟聽得怔楞，不愧是飽讀詩書的溫韞詩，誇人誇得這般真誠。別說是郡主，她都要信了，就連沈墑也面露欽佩之意。方才沈墑那長篇廢話不及韞詩這一句。郡主此時鳳心大悅，拋下沈墑親昵的牽著溫韞詩走遠了。
剩下蘇吟和沈墑尷尬地面面相覷。沈墑盯著蘇吟不放，蘇吟看著她嚴肅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沈姑娘還未罵夠，想繼續？”
沈墑眼尾上揚，撇開目光，不自在地說，“蘇吟，我們就此停戰。”
蘇吟瞪大美眸，不可思議的盯著沈墑飄忽的眼睛，“你病了？”
“你才病了，你個烏鴉嘴少詛咒我。”沈墑垮下臉，斥責回道。
還是沈墑，沈墑沒瘋。
“近日我爹不順，他不順是因為你那該死的爹蘇富生。”沈墑說著故意瞥向蘇吟，她在笑？沈墑內心一哽。也是，蘇富生賣女人盡皆知。
“但是，我不想再闖禍，給我爹惹麻煩了。世間瞬息萬變，說不定哪日我爹落魄，是你爹頂替我爹做了揚州商會會長。屆時我沈家只怕會被趕盡殺絕，所以我想與你，言好。給我們沈家留條路。”沈墑說罷再次瞥向遠處，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倒是顯得沈墑有些可愛。
蘇吟收斂了笑意，正經回道：“沈小姐，我也並非神仙，不會因你一番話便將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沈墑轉頭看著蘇吟，眼神冰冷。。“不過，若是沈小姐答應我，今後不再羞辱韞詩。我可以考慮。”
沈墑眼睛一亮，輕快喊道：“這可是你說的。”
蘇吟頷首。
沈墑喚來丫環，“來人，將花釀端上。”繼而盯著蘇吟，“那你我喝下這一杯，從此刻起，如何？”
“嗯”沈墑一高興，親自給蘇吟倒上花釀，蘇吟端杯而飲。沈墑眼神微變，盯著她喝下去，沈墑才痛快飲下。沈墑接過蘇吟的空杯遞與丫環，笑道：“那我不打擾你賞月了。”
沈墑轉身的剎那，臉色全沈，眼神驀地狠戾，嘴角扯平，自言道：“蘇吟，我與你喝的，是你的「辭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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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吟擡首看著眼前這三層樓的游舫，三樓的舫間最小，只能容下兩人。整艘舫上掛滿花燈，懸著數顆稀世夜明珠，以巧奪天工的奇石景觀作綴飾，所用之物無不華貴。可在蘇吟看來，這座連翡衾樓望塵莫及的天價游舫，更像是是潛伏海底的鯤，俟機吞噬她。
蘇吟回首，對品橘柔聲道：“品橘，你去馬車上等著我。”
品橘無力再說，只能擔憂地看著蘇吟上舫，直至蘇吟身影消失。
蘇吟上舫後，一丫環上前福身，“蘇姨娘，奴是今晚侍奉你的丫環，奴名喚四兒。”
蘇吟沈眸，盯著面容坦蕩的四兒，輕聲道：“我未曾在郡主的隨從中見過你。”
蘇吟問的突兀且直白，這要是換個膽或者是沒見過世面的小丫環，多少被蘇吟的氣勢嚇得心顫，畢竟跟時淩嚴呆久了，耳濡目染，他那駭人的壓迫感學了六七分。
卻見四兒湊近，伸手扶正蘇吟發髻上的步搖，小聲回道：“奴是時一護衛在集市買的，奴當時正被押進花樓，時一護衛買下奴便是救了奴。”四兒說罷，便退後一步，行跪拜禮，埋首大聲道：“奴見姨娘發釵傾斜，擔心姨娘在眾人面前失儀，擅自觸碰貴人，還請姨娘嚴懲奴。”
蘇吟內心一顫，四兒是時淩嚴安排進的人，他是何時...未雨綢繆的。蘇吟盯著謙卑跪拜的四兒，是個機警的小姑娘，借扶步搖掩面，趁機表明自己的身份。
蘇吟心裏不禁生出些暖意，她微微一笑，柔聲道：“起來罷，四兒，是我該謝謝你，何談嚴懲。”蘇吟摸著發髻上的珠釵。品橘生怕委屈了她，在蘇吟發髻上簪上許多首飾，蘇吟在品橘警告的眼神裏，不敢摘下。
正巧蘇吟借機取下兩支釵環，放進四兒手裏，“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賞你的。若是推辭，便是瞧不起我這個姨娘。”
四兒捧著蘇吟的釵環，低首稱謝。
此事立馬有人報與郡主。郡主坐於轎攆上，單手挑著下頜，半邊臉沈在黑暗裏。水晞如面無表情，語氣冷道：“她倒是慣會做好人，時府的下人們便是這樣被收之麾下？竟無一人說她的不是。借花獻佛用的這般順手，拿著時淩嚴賞賜之物收買人心。哼，小家子作派。”
水晞如挑眼，睥睨著鞠夏，陰冷問道：“四兒，此人可靠嗎？”
鞠夏伏首，篤定回道：“郡主放心，奴親自挑的人，她爹娘還有弟弟皆在我手中，她不敢不從。”
水晞如聽罷臉色才柔和了些，看著鞠夏的眼神也緩和了些，輕聲道：“選的不錯，是個伶俐的，知道先討好蘇吟，讓她撤些心防。”
鞠夏頭埋得更低了，水晞如靠於椅背，悠悠道：“好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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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兒領著蘇吟上了二樓，已有一些富戶小姐、官家小姐在舫上，她們三三兩兩閑聊著，品嘗著郡主從長安帶來的宮廷花釀。
那些小姐見到蘇吟，眼神時不時撇向她。有的小姐哼哧著面露鄙夷，有的小姐小聲議論著。蘇吟習慣了，自己找了位置坐下。有幾個膽大的小姐，見她不在意，認為她不過是在強撐著臉面。尤其是恨她入骨的沈墑，她領著幾個小姐妹靠近蘇吟，假裝品釀，偶爾的斜睨暴露著她們的心思。
蘇吟內心嘆氣，她都快忘了沈墑，有她在，羞辱必定其中一環。
一名年紀尚小的姑娘，再次瞥了眼那張蠱惑的臉，穿得這般素，還是掩不住周身的狐媚氣。她忿恨地喝完花釀，收回目光，與姐妹大聲道：“郡主真如傳言所說心善人美，仙姑轉世。這宮裏的花釀，說賞便賞了。姐妹們有口福了，這可是絕一無二的佳釀啊。”小姑娘將絕一無二四字說的極重。
另一個姑娘心領神會，挑著眉，接話道：“那是自然，要不說是君上賜婚，郡主才貌雙絕，身份高貴，與時大人是絕配。”這姑娘又將絕配念的極重。
“姐妹們說的是，龍配龍，鳳生鳳。有些身份低下的女子以為使些不入流的妖媚手段，便能從山雞變鳳凰，簡直是癡心妄想。敢和郡主爭男人，那就是不知死活，自掘墳墓。”沈墑把自掘墳墓四字咬的極重，眼神不斷挑釁蘇吟。
這個掘和上面兩個絕是同一個字嗎？蘇吟腹誹道。近日揚州貴女們不喜打扮了？好讀書了？讀書是好事，但還是少看些話本子罷。尤其是沈墑，本就腦子不好。
“宮裏的花釀也堵不住你們的嘴嗎？嘴閑便多漱口！不然也是玷汙了這般佳釀！”一名女子訓斥她們三人。
蘇吟聽著聲音極為熟悉。那名女子冷冷看向方才閑話的三人，除了沈墑，其他兩名女子立即低下頭後退一步，給女子讓道。蘇吟見到她，眼前一亮，起身撲向那女子，激動地喊道：“韞詩！你也來了！”
沈墑也只是斜睨了眼便撇開了，竟沒有趁機羞辱溫韞詩。其實在場知情的小姐們心照不宣。近日沈興揚辦事不力，被東街以蘇富生、陸顯翊為首的新晉商戶們打壓，且束手無策。商會對他頗有微詞。沈墑出門前被沈興揚警告切勿惹事，尤其碰上溫家姑娘，定要退讓。
溫韞詩望向蘇吟察其色，嗯，心胸還是那般開闊。蘇吟拉著溫韞詩往人少的舫尾走去，四兒緊緊跟上。
蘇吟握住溫韞詩的手不放，小心問道：“你可還好？”溫韞詩不語，透過蘇吟的肩緊盯著四兒，冷言道：“是郡主叫你如盯賊般盯著她？”蘇吟扯扯溫韞詩的衣袖，輕輕搖頭，柔聲道：“韞詩，別管旁人了，看看我。”
溫韞詩看向蘇吟，眼神一片溫柔。蘇吟學著楚絮柔，湊近溫韞詩的面龐，打趣道：“如今的溫韞詩與過去溫文爾雅的溫韞詩大不相同了，如今的溫家小姐，氣勢非凡啊！”
溫韞詩松開蘇吟的手，雙手搭在扶欄上，望向湖中心，那無盡的黑暗。蘇吟擔心地看著她，溫韞詩面上看似雲淡風輕，實則被狂風驟雨狠狠拍打著。
溫韞詩緩緩道：“蘇吟，你說得對，眼睛會騙人。”溫韞詩轉頭看著蘇吟，“因為我們只有一雙眼睛。你知道重明鳥嗎？重明鳥左右兩只眼睛中又各長有兩個瞳孔。一雙眼看人身前，一雙眼看人身後。這樣所有人在她面前無處遁形。她常常抖落自己身上全部的羽毛，光禿禿地在空中盤旋，卻絲毫不影響她驅逐猛獸和妖魔鬼怪，保護著善良的百姓。”
“所以你決定看向身後了？”蘇吟凝望她的眼睛。
“嗯。”溫韞詩鄭重點頭。蘇吟深吸一口氣，這段時日獨自一人很難熬罷，無人可幫也無人能幫。靠自己涅槃重生，談何容易。是閉眼假裝看不見，守住現下的安穩。還是正視血淋淋的真相，撕破虛幻迎頭而撞。踏出這一步便無法再回頭。
“韞詩，辛苦你了。”蘇吟眼眸濕潤，溫韞詩勾起唇角，嫣然一笑。
“對了，你怎麽來了，我記得，你不愛這些邀約啊？”蘇吟不解的問道。
“聽聞你會來，所以我才...”
“郡主來了！郡主來了！”一陣熙熙攘攘打破了二人的溫情。蘇吟和溫韞詩同時看向岸邊。
四兒用刻薄的聲音提醒道，“蘇姨娘，畢竟您是時府的姨娘。在舫尾恭迎郡主，若郡主沒看見蘇姨娘，對您有所誤會，那便不好了。”
溫韞詩欲出言訓斥，被蘇吟攔下。蘇吟也不看四兒，神色冷清道：“知曉了。韞詩，我先過去了，待會再來尋你。”
“我同你一起！”溫韞詩拉著她急忙回道。
蘇吟搖首，“你若去了，只怕是火上澆油。游舫完畢，眾人皆散，我回時府，你也能跟著我回府？”
溫韞詩心下了然，郡主若在時府向她發難，遭罪的還是她，手段只會更加殘酷。溫韞詩只好作罷，小聲提醒：“蘇吟，你要小心...”
蘇吟嫣然一笑，隨即走入前方攢動的人群中，四兒緊緊跟隨她。四兒暗暗使勁，不動聲色地幫蘇吟撥開人群，蘇吟來到人群最前面，所有女客整拂著自身的衣裳、首飾，不能在郡主面丟了揚州貴女的面。
“四兒，不是還有男客嗎？”蘇吟小聲問道。
四兒擋在蘇吟身前，幫她整拂衣裳，小聲回道：“男子皆在游舫一樓，二樓為女客。”
這倒符合規矩，只是郡主想戲弄自己，僅是言語羞辱怕是不夠罷，她喊來男子卻又男女分離，她究竟想作甚...蘇吟正心想著。
“快看吶，時大人和郡主一齊來的！”不知誰喊了一聲。貴女們還是持禮守重，沒有一齊湧向舫邊，只是原地轉身欣賞著這對緩緩而來的珠聯璧合。
沈墑挑眉看向站在最前的蘇吟，大聲道：“那些愚民，在觀蓮節看個游船便道甚神仙眷侶，才子佳人，簡直是有眼無珠！這才是真正的才子佳人，神仙眷侶。”
在場的貴女們皆是捂面嘲笑，蘇吟瞧著盛裝而來的郡主，心生一計。作出掩面哭泣狀，顫聲道：“是啊，妾也是這麽同大人說的。郡主何等高貴，妾乃卑賤之軀，怎配得上郡主的一聲妹妹。可大人偏疼妾，夜夜寵幸，妾不能拂了大人的興致不是。”
前面蘇吟有多隱忍，現下的蘇吟就有多可恨。竟拿行房之事在這炫耀！貴女們聞言皆是怒火中燒，紛紛上前圍住蘇吟，蘇吟索性閉眼不看她們，落在貴女們眼中，她傲慢無禮的神情便是瞧不起她們。貴女們咬牙切齒地惡語相向，一時間無人看向郡主。
水晞如本來享受著眾人艷羨的目光，可不知為何，女子們竟圍住某個女子。這白衣女子背向著她，瞧不出此人是誰。究竟是誰！敢搶她的風頭！簡直是找死！還有，揚州這些閨閣女子們是怎麽教的，這般愚鈍！竟敢晾著堂堂隗國郡主！！
水晞如臉色變了又變，時淩嚴將她神情盡收眼底，沈著的臉又冷上幾分。
四兒瞥了眼面露不悅的郡主，大聲喊道：“郡主上舫！”
貴女們才停了辱罵，輕咳了咳。回到原來的位置，再次整拂著發髻和衣裳，含笑等候郡主。
二人停在舫口，郡主以為時淩嚴會攙扶她上舫，伸出手等著他。時淩嚴卻徑自上了船走入一樓舫間，留下郡主風中搖曳。郡主眼皮跳動，嚇得鞠夏立即上前攙扶郡主。水晞如瞋目切齒，不自覺道：“揚州這地方果真兇險啊！”
郡主終於出現，貴女們齊整跪拜，大喊道：“拜見郡主！”
水晞如微微一笑，喊道：“起身罷。”心裏卻念叨著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水晞如環顧一周，最後才發覺白衣女子正跪在自己面前。哼，離得這般近，膽子不是一般大啊。
迨所有貴女起身後，蘇吟擡首看向郡主。郡主面上雖笑著，眼裏的寒意卻冰得可怕。果然這招能惹怒她，郡主自視甚美，怎能容忍有人奪去她的光芒。何況還是她蘇吟呢。
郡主盯著蘇吟不語，貴女們自然不敢說話，一樓舫間男子的寒暄聲更襯得二樓寂靜。還是鞠夏在耳邊小聲提醒喊道：“郡主”。水晞如這才移開目光，看向眾人。
水晞如展露笑顏，親切問道：“花釀如何？可還符合小姐們的口味？”
沈墑上前福身，笑著說道：“郡主帶來的宮廷花釀，自是上上品，好喝極了，妾身們端著杯子愛不釋手呢！”
水晞如抿唇回道：“你們喜歡便好。”
貴女們也瞧出來方才郡主神情似不悅，現下見郡主臉色漸漸和善，在場貴女們這才松口氣。便大著膽子上前誇讚郡主的裝扮，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在腹中極盡搜刮讚詞。蘇吟腹誹道，誇自家祖宗都編不出這麽多詞兒吧。
水晞如享受了讚美，對揚州貴女們的不滿才稍稍填補了些。
水晞如睨了眼鞠夏，鞠夏又看向四兒，四兒朝鞠夏點點頭。便默默離開蘇吟的身邊，往舫尾走去。
水晞如見狀便愜心道：“本宮與你們年紀相仿，正是貪玩的時候。聽聞揚州碧漩湖景色一絕，若本宮一人欣賞孤獨了些。況且這也不是在宮中，索性把你們叫來，陪本宮一起。你們啊，見多了此景不以為然，本宮第一次欣賞，著實歡喜。你們可不許笑話本宮哦！”貴女們聞言紛紛一笑，女客這廂終是熱絡起來了。
“不必拘謹，大家隨意才好。”貴女們福身應是，又像之前那般三三兩兩相聚閑聊飲佳釀。水晞如真就放下身段，與貴女們攀談。水晞如好似很喜歡沈墑，與她言笑晏晏，相談甚歡。
無人與蘇吟說話，她便擡頭賞月，真正來賞月的只她一人。時淩嚴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這麽巧，他與自己站在上下樓的同一位置。蘇吟勾起嘴角，想起接風宴上第一次見到時淩嚴，驚鴻一瞥的對視。那雙桃花眼看向她，至今仍是酥麻遍過全身。
“蘇吟。”溫韞詩的叫喚打斷了她的思緒。“你沒事吧。”蘇吟對上溫韞詩擔心的眼神，蘇吟笑著回道“無礙。”
“那個四兒，我在舫尾瞧見她了，她盯你盯這般緊，怎的又不盯了。”溫韞詩小聲問道。
蘇吟還未開口回她，水晞如領著沈墑走近她們。
溫韞詩向水晞如行禮，水晞如打量著溫韞詩，不禁讚道：“溫首富之女溫韞詩，果真不同凡響，這周身的氣度還以為是哪位官女子呢。”
溫韞詩福身，謙卑回道：“郡主謬讚了，韞詩擔當不起。郡主出身高貴，卻心系黎民，郡主這般玉潔松貞，才是天下女子之楷模，我等凡女望塵莫及。”
蘇吟聽得怔楞，不愧是飽讀詩書的溫韞詩，誇人誇得這般真誠。別說是郡主，她都要信了，就連沈墑也面露欽佩之意。方才沈墑那長篇廢話不及韞詩這一句。郡主此時鳳心大悅，拋下沈墑親昵的牽著溫韞詩走遠了。
剩下蘇吟和沈墑尷尬地面面相覷。沈墑盯著蘇吟不放，蘇吟看著她嚴肅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沈姑娘還未罵夠，想繼續？”
沈墑眼尾上揚，撇開目光，不自在地說，“蘇吟，我們就此停戰。”
蘇吟瞪大美眸，不可思議的盯著沈墑飄忽的眼睛，“你病了？”
“你才病了，你個烏鴉嘴少詛咒我。”沈墑垮下臉，斥責回道。
還是沈墑，沈墑沒瘋。
“近日我爹不順，他不順是因為你那該死的爹蘇富生。”沈墑說著故意瞥向蘇吟，她在笑？沈墑內心一哽。也是，蘇富生賣女人盡皆知。
“但是，我不想再闖禍，給我爹惹麻煩了。世間瞬息萬變，說不定哪日我爹落魄，是你爹頂替我爹做了揚州商會會長。屆時我沈家只怕會被趕盡殺絕，所以我想與你，言好。給我們沈家留條路。”沈墑說罷再次瞥向遠處，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倒是顯得沈墑有些可愛。
蘇吟收斂了笑意，正經回道：“沈小姐，我也並非神仙，不會因你一番話便將之前的恩怨一筆勾銷。”沈墑轉頭看著蘇吟，眼神冰冷。。“不過，若是沈小姐答應我，今後不再羞辱韞詩。我可以考慮。”
沈墑眼睛一亮，輕快喊道：“這可是你說的。”
蘇吟頷首。
沈墑喚來丫環，“來人，將花釀端上。”繼而盯著蘇吟，“那你我喝下這一杯，從此刻起，如何？”
“嗯”沈墑一高興，親自給蘇吟倒上花釀，蘇吟端杯而飲。沈墑眼神微變，盯著她喝下去，沈墑才痛快飲下。沈墑接過蘇吟的空杯遞與丫環，笑道：“那我不打擾你賞月了。”
沈墑轉身的剎那，臉色全沈，眼神驀地狠戾，嘴角扯平，自言道：“蘇吟，我與你喝的，是你的「辭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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