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一章
秦無笙跑過來掣肘褚琯，便要拖他下去。
平素看他清瘦之人，還拎著數個食盒，秦無笙竟沒拉動他，反倒被褚琯撞開，秦無笙踉蹌著後退摔至在地，秦無笙瞪著眼前人，這廝力氣何時這般大了？
褚琯趕忙放下食盒，蘇吟先他一步扶起秦無笙，秦無摸著尾骶骨作痛，蘇吟雙手拄著秦無笙，咬耳道：“你別管了，時間一到，你去時府請品橘來接我。”
秦無笙點點頭。
褚琯挾制秦無笙，關切問道：“可是傷了？抱歉，我不是有意的。”秦無笙拂袖，抽走自己的手，乜斜輕斥道：“不勞褚公子費心，我自己上點藥。”
秦無笙一瘸一拐地往後屋去，蘇吟看著十分頭疼。蘇吟轉身怒目看向褚琯，冷聲道：“褚公子，你先是擾了在下聚食，後又口吐誆語說與我有約，我都不知何時約了褚公子，你可有憑證？現又推搡在下好友，致他受傷。這便是褚公子的教養嗎？”
這每一條訴言都在褚琯心上剜一刀。他褚琯向來瀟灑恣意，風流明澈，無需討好，更不屑討好。不成想在心愛女子面前出師不利。前面的誤會還未解開，這下好，又添三條誤解。
既如此，褚琯更不會撤退。
時淩嚴微咪深眸，認出褚公子是翡衾樓抱蘇吟的男子。他這般懊喪的神情，對隱愫又極為在意，他在乎之人褚琯也在意，這令時淩嚴十分不爽。
褚琯想道歉，時淩嚴開口便打斷了他，清冽的聲音緩起：“褚公子，隱弟應了時某的邀約。既然褚公子也帶了吃食，便一起罷，人多熱鬧。”褚琯扭頭正對上時淩嚴陰鷙的暗眸。
時淩嚴會在乎熱鬧？他是最不喜熱鬧之人，蘇吟聽著就諷刺。
此話說得褚琯渾身不適，不，是時淩嚴這個人便不適。翡衾樓那夜，他從混亂廝打的縫隙中，望見時淩嚴抱著他的仙女入了房。隨後仙女戴帷帽離開。至於去了哪，褚琯握緊雙拳。
蘇吟回坐自飲一杯，雙手扶額，真想灌醉自己，醉暈了，便不用面對現下這番情境。
褚琯見狀，他便挨著隱弟坐一旁。現下蘇吟坐於中間，時淩嚴在蘇吟左側，褚琯於蘇吟右側。三人不約而同自飲一杯。一時無話。
褚琯翹起一只腿，手肘支在椅背上，掂著玉杯，慵懶問道：“時大人，何以找到此的？”
時淩嚴的身子稍向前傾，兩腿微並，雙手放於膝上，認真聽人說話，端正坐姿與褚琯的不羈大相徑庭。
時淩嚴給蘇吟倒上酒，低聲道：“褚公子，如何得知時某身份？”
褚琯不甘示弱，端著酒杯與蘇吟剛倒滿的酒杯碰上，一飲而盡後，咬牙回道：“翡衾樓有過一面之緣。”
蘇吟轉頭看著褚琯的眼睛，挑釁般拿起酒杯，將杯中的酒倒掉，繼而回首吃著菜。褚琯眉宇緊鎖，時淩嚴再次幫蘇吟的空杯倒上酒。
時淩嚴替蘇吟布菜，隨性問道：“那晚褚公子玩的可盡興？”
盡不盡興你不知道啊！本公子看上的不知被你弄得哪兒去了！時淩嚴這個陰險狡猾的，在本公子心儀的姑娘面前，想告知她我是個愛逛花樓的花花公子？
褚琯坐正，回視時淩嚴，眼裏淬毒似的，譏笑道：“褚某痛失心儀女子，失望離開。倒是時大人像是翡衾樓常客，對樓裏熟稔得很。”
敢說蘇吟是他褚琯心愛之人，好大膽子。時淩嚴聞言，暗眸風起雲湧，眼底變得沈黯，捏緊了玉杯。
蘇吟心下驚詫，同時看向褚琯，就見過一面，不對，她半掩面，連面都算不上，這便心儀了。又轉頭瞥見時淩嚴殺人的眼神。
她按下心慌，端起酒杯飲下。
褚琯見著時淩嚴面色難看，心下舒爽不少，給蘇吟倒上酒，笑得明媚。只聽時淩嚴低沈的聲音悠悠傳來，“不及褚公子熟稔。”
褚琯的目光又殺向時淩嚴。蘇吟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個官中閻王，一個浪中蕩子，總而言之，都是瘋子。
蘇吟舉杯，燦然一笑，喊道：“隱某能認識二位賢兄，是隱某的榮幸，隱某在此敬二位兄長。”言罷一飲而盡，左看看時兄右瞧瞧褚兄。
時淩嚴對上她的目光，雙手捧杯，給他時淩嚴最高禮儀，一飲而盡。褚琯不甘示弱，看向蘇吟，灑脫一飲，喝完湊近蘇吟耳邊，小聲道：“你少喝些。”
耳邊有酒氣吹來，嚇得蘇吟左腳踩到右腳，疼得身子晃動，搖搖晃晃中酒杯被甩至空中。蘇吟怕被杯子砸到，立即轉動身子往左邊倒去。褚琯伸手欲撲上前拉住她，被時淩嚴搶先橫抱住蘇吟，閃躲一旁。
杯子直直掉下，砸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蘇吟餘驚為散，兩只手勾緊了時淩嚴的脖頸，喘著氣，兩眼發怔。心道這被砸一下，定斷鼻骨。
褚琯著急忙慌地沖上來，欲扒開蘇吟的手，時淩嚴後退一步，褚琯便脫了手，他在向前，時淩嚴抱著蘇吟又後退一步，褚琯再次脫了手。這讓蘇吟想起，狗就是拿根骨頭便能這麽逗著耍。
蘇吟忍無可忍，大怒道：“夠了！都停下！”蘇吟從時淩嚴懷中跳下來，將二人推出門外，大門奮力一關，隔絕出兩方天地。
秦無笙聽見大門的動靜，不顧尾傷連忙跑了出來。見庭院只剩蘇吟一人，蘇吟筋疲力盡道：“你上藥沒？”
秦無笙頷首，見她疲態，不忍讓她多擔心，輕聲道：“明日我自去胡濟堂瞧瞧，品橘應在過來的路上，走吧，我送你去蘇家，正好，把衣服換了。”
“嗯。記得把畫交給媽兒。”
蘇吟隨秦無笙上了馬車從後院匆匆離開。
褚琯和時淩嚴還在門外盯著大門，裏面似乎沒動靜了。時一牽馬而來，“主子，馬車離開了。”
時淩嚴的深眸晦澀幽深，本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交談，被臟東西打斷了。他看向始作俑者，平靜的深眸裏暗藏殺意。
褚琯回看，支吾道：“看我作甚？時大人公事繁忙，在下不送了，哦，時大人還不知吧，我住這。”說罷往後院走去。
“回府。”
主仆倆跨上馬，飛馳離去。
時淩嚴在凈室洗浴，雙手搭在斛邊，回想褚琯提起翡衾樓那夜的眼神，占有愛慕勢在必得的決心...可他看向隱愫也是這般眼神，難道他也是喜女玩男？
時淩嚴身居官場，最汙糟的便是這些官吏。面上衣冠楚楚，私下腌臜。他不玩不表示他不知，無論是什麽，他決不允許有人覬覦他的人。
時淩嚴陰沈著臉出室，“品橘”
品橘從臥房而入，福了福身，“主子”
“姨娘睡沒？”
“方才躺下，奴去叫她起來。”
“不用，我去看看。”
時淩嚴來至蘇吟床沿，見她閉目睡著，伸手撫上白凈的小臉。蘇吟入睡不久，淺眠易醒，感知有人正撫摸她，她睜開眼，睡眼惺忪瞄到是時淩嚴。
蘇吟起身，靠在時淩嚴懷裏，嬌道：“大人，為何突然出現在妾這兒？”
刀架脖子上，時淩嚴也難說個想字。
時淩嚴抱緊她，沈聲問道：“今日睡得這般早？”
蘇吟習慣他避答反問，柔聲回道：“今日上街遇上蘇家人，非拉著妾回家用晚膳，蘇富生高興，我被灌了幾杯酒。”
時淩嚴眉眼微挑，“還飲酒了？”猛地湊近蘇吟的臉龐，四目相對，情意在眸中流轉，時淩嚴沈聲道：“我聞聞，喝了多少。”
時淩嚴貼近蘇吟。時淩嚴的鼻尖劃過蘇吟的嫩頰，蘇吟的翹鼻，蘇吟的唇瓣。癢得蘇吟雙手拂上他的肩輕輕推開，嬌道：“不許大人聞了。妾洗過了，怎還會酒味。”
時淩嚴不忍了，扶上蘇吟的小臉吻了上去。唇齒相撞，嬌吟聲不斷傳出，伴隨津液聲。直至蘇吟吸不上氣，時淩嚴才放開她，貼心地擦去唇邊拉出的津絲。
時淩嚴啞著聲道：“觀蓮節，你同我一起游船可好？”
蘇吟抓著時淩嚴的手微微放松，迨氣喘勻，緩緩道：“妾只是一個妾室，會引來非議的。”
時淩嚴拉下蘇吟的纖手，放在手心摩挲，“你只說願不願。剩下的不用理會，我自會處置。”
蘇吟羞赧頷首，“嗯，妾願意的。”時淩嚴輕啄下蘇吟的額。
“岸上快鋪攤了，魚龍混雜，難免有不良之徒盯上。你這陣在家呆著，別出府。”
“妾明白。這麽晚了，大人還要忙嗎？”
“嗯，你睡吧。”時淩嚴欲放下蘇吟，蘇吟扯住他的衣襟，時淩嚴不解凝視她，蘇吟柔聲道：“妾給大人煮碗蓮子羹可好？”
“讓下人去做罷。”
“妾煮完。讓品橘端去，我便睡下。”
蘇吟滿臉不容拒絕，時淩嚴拗不過她，便隨她去。
——
半月的繁忙，終是到了收獲的日子。
天未亮，時淩嚴便帶所有揚州官吏碧漩湖巡察，時一領著衙吏們繞城巡防。可見對此節的重視，揚州城內的客棧全滿，今年此節來的人比往年多出許多。
卯時一刻，品橘喚醒沈睡的蘇吟，被她拉著洗漱、梳頭、更衣、裝扮...
品橘系上最後一根帶子，迫不及待地欣賞美人。
蘇吟擡首，品橘、搖杏、晚桃同時發出“哇”的讚嘆聲。蘇吟斜睨著這幾個面露癡樣的丫環，尤其是品橘，她向來誇大。
可美人斜睨，便是美人嬌嗔，襯得蘇吟愈發靈美了。
三人細細賞著，蘇吟同他們家英俊倜儻的主子站一起，什麽觀蓮節，觀吟嚴便可。
蘇吟在時府上下仰慕的神色中上了花攆，品橘跟攆。花攆搖晃，蘇吟在攆內睡著了。幸而街上無甚人，品橘既心疼又好笑，到了碧漩湖水岸，品橘扶她上了給官吏們休憩的游舫。
蘇吟睡了會，清醒了些，加上品橘在一旁嘰嘰喳喳，沒醒也給鬧醒了。
品橘第一次在長安之外過本地節日。跟隨主子下任時，在船上吐得死去活來，發誓除非回程，再也不坐船了。現下早把嘔吐拋在腦後，趴在窗欞上，激奮不已。
“姨娘！快看！是主子，主子在岸邊！他在做什麽呢？”
蘇吟聞言來到窗邊，時淩嚴今日穿的是官服。
尤記得時府回宴上，沈蘇二人鬧上公堂，她拖著病體上堂供證詞，時淩嚴那時坐一旁，身著官服，只是那時發熱，燒的神智不明，記不太清了。
原來他穿官服這般氣宇軒昂，不怒自威。紫色橫襕袍，佩十三銙金玉帶。這才是他，住在時府久了，忘了與他的天壤地別之差。
“大人正在盤查攤販，有無尖銳利刃，防止有心之人在此節鬧事。”
品橘瞪大雙眼，發出讚嘆道：“姨娘，我們主子是不是很厲害！常聽別人說主子有多厲害，府中上下皆怕他。但主子不過是嚴厲些，他不嚴厲怎的壓制那些欲謀不軌的人，怎護住國公府、護住百姓呢。”
“是啊，你說的沒錯。所以，傻橘子也因此不怕你家主子對嗎？”蘇吟笑得溫柔，眼裏蘊藏著柔艷的粉蓮，蝶翼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微風拂來，彈落了清晨的露珠，滑落在昳麗的蓮瓣裏，浸潤蓮心，愈加綻放。
品橘又是那副看呆了的傻樣，不自覺脫口而出“對啊”。
蘇吟搖搖腦袋，“不對不對，姨娘又繞我進圈子了，不和你耍了！我繼續看我家俊俏主子。”
蘇吟噗嗤一聲，輕捏著品橘的臉肉，好笑道“你這些詞啊，少看那些話本子。”說罷搖曳手中的青蓮綢繡團扇，回了座。
再看，怕生出不舍來。
攤販太多，時淩嚴點了半圈的攤戶抽查，剩下的交予孟大人。還有時間時淩嚴休息會，忙碌半月，今日一旦開節，也要提心度過。開節後，他和蘇吟游船作為表率慶祝觀蓮節。
不知蘇吟到了沒？離開節只剩半個時辰了。
時一護送時淩嚴上了游舫，上了便看見蘇吟，走近一瞧，心臟猛烈撞了下，她今日美得，時淩嚴後悔讓她出現在此，想把她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一分一毫。
“大人，辛苦大人了，妾給你倒茶。”蘇吟剛拿起茶壺，時淩嚴扣住她的細腕，往懷裏一拉，大手拂穩嫋腰，深眸緊盯眼前之人。
濃密柔潤的黑發綰了墮馬髻，大椎處結青絲繩，耳垂墜著青蓮玉墜。顰蹙間點了紫蓮鈿，美目流盼，眼尾勾勒紫白相間的鳳梢，嬌柔氣化成了矜貴之氣，嫵媚的鹿眼扇著顫顫卷睫，像極了蓮妖，美的窒息。
青白雲絲抹胸裙，披著薄霧紫色煙紗。紗上繡著大朵青蓮，蘇吟走一步，青蓮隨她柔媚的身子浮游。
時淩嚴的眼神像要吃了她，嬌腮欲暈的小臉此時紅透了，扶在他堅硬臂膀上的手，狠狠捏了下，輕聲喊道：“大人。”
時淩嚴一瞥，時一馬上拉走品橘，舫內就剩他們二人。
蘇吟掙脫了時淩嚴的懷抱，裝作很忙的模樣。蘇吟幫他倒茶，端點心，又擔心他熱，站得稍遠一點給他扇風。時淩嚴失笑，他是什麽洪水猛獸嗎？
時淩嚴飲下茶，低沈道：“蘇吟，過來。”
蘇吟不情不願地往他這邊挪，能拖延一點算一點，祈求現在趕緊有其他人上船休息。
時淩嚴伸出健壯長髀，示意蘇吟坐髀上。蘇吟搖頭，青蓮玉墜隨之擺蕩，膽小得可愛。
時淩嚴引誘她，低沈道：“坐下，不碰你。”
她蘇吟是什麽蠢東西嗎？最不可信的便是男人的嘴。
蘇吟絲毫不動，時淩嚴面色下沈，帶著絲威脅沈聲道：“我不說第二次。”
蘇吟撚緊扇骨，手心都出汗了，只好硬著頭坐上去。時淩嚴這才面色好點，一只手輕環住她，另一只手把玩她的手指。發現她手被嚇出汗，環著她的手臂驀地收緊，抽出她揉捏的紫帕，大手摩挲她的小手，掰開她緊張的手指，拿帕擦拭手心汗。
“為何躲我？”時淩嚴緩緩擦著她的手，像是擦著一件精美玉器。
蘇吟囁嚅道：“卯時妾便被品橘喚醒了，她們仨費了好一陣的工夫裝扮成這樣，大人等會又...情不自禁揉亂妾的衣襟。平日便罷，待會妾還要游船呢，讓旁人看見，又該罵我媚主了。”
擦汗的大手停了，時淩嚴蹙眉無奈道：“我說了不碰你。我答應你的何時悔過？”
蘇吟擡眸，望向有些冷淡的面孔。他這段時日都沒睡幾個時辰，好在偏黑的皮膚看不出疲憊，但蘇吟瞧得明白，他眼下蠶黛有些重，又有些心疼他。
蘇吟雙手扣住時淩嚴，輕碰了下他的嘴。時淩嚴見她如此重視游船，忍著不加深這個吻。蘇吟回身，睜眼瞧見他嘴上染上了她的唇脂，又慌張地拿走紫帕，替他擦去。
時淩嚴心下了然，這是拿他當孩童呢，給顆甜棗撫慰他的辛苦。幸而這顆棗夠甜，他勉強接下吧。
時淩嚴抱著她，頭靠在她豐盈上閉目，低聲道：“我休息會，別亂動。”不能摸不能碰，只能是不見她了，但真不見又極其不行。
蘇吟凝視他疲倦面容，伸手撫摸他的臉，又撫上眉間，慢慢撐開他蹙眉。時淩嚴聞著蘭香，又被柔軟的手指輕按，享受著短促的松弛。
辰時一到，時一進來提醒主子，城門已開，河岸、湖岸上已有游人。
時淩嚴睜眼，放下蘇吟，往窗外探視，攤販們也叫喚起來。方才寧靜的湖面頓時熱鬧了。蘇吟也忍不住瞧著盛況，以前只能偷摸著出來，玩不盡興又偷摸著回去了。
時淩嚴把觀蓮節所有的玩法，早已貼上告示，外來的游人也在客棧內收到了觀蓮節官方告示。
刮起了揚州全城研究觀蓮節玩法的風氣，游人們為了論證自己是正確的，成群結伴地占領著每個攤位，玩的不亦樂乎。
游湖的船也在岸邊等候了，現下游人們還在積攢上船的“船票”。
“熱火朝天啊，熱火朝天啊，時大人，下官我這身老骨頭差點被撞進河裏，幸虧岸上值守的衙吏扶住下官了，太駭人了。這幫游人，跟搶食似的。”孟大人跌跌撞撞跑上舫內，禮儀也不顧了，抹著大汗激動道。
蘇吟見狀，不禁掩面笑出來。
孟大人發覺時大人身旁站著美人，孟大人在長安也不是清湯寡水的，上到門閥貴女、下至煙花柳地，美人見得不少，這般一眼便勾魂攝魄的極少。
蘇吟福身朝孟大人福身，孟大人不敢多瞧，回禮後看向時淩嚴，問道：“這便是時大人的內人吧。”
時淩嚴頷首，牽起蘇吟，向她介紹，“孟大人，也是長安人。”
蘇吟再福身，柔聲喊道：“見過孟大人。辛苦多日，想必孟大人見此景深感安慰罷。妾乃揚州人士，只能替揚州百姓感謝大人們，給我們揚州城別有風趣的觀蓮節。”
怪道水鄉柔情，女子聲音柔蜜，話說的周全，聽著便舒心爽朗。一直有傳言說斷絕情愛的時大人在揚州娶了妾，這般樣貌，這般氣質，這般乖巧，這般顧全。不怪時淩嚴動心，誰能不動心。
孟大人擺手，忙道：“真正勞累的是時大人，我們只是盡量幫時大人分憂，算不得甚算不得甚。”
蘇吟淡笑不語，有些話點到為止。蘇吟擡首望向時淩嚴，輕聲問道：“大人，吉時快到了，是否該上另一條游舫。”
時淩嚴朝孟大人頷首，示意他要攜眷游湖了。
孟大人目送這對神仙眷侶出去，情不自禁自言道：“美啊，若得此女，此生無憾啊，我是不是也該在揚州找個貼心的柔糯女子。可惜，家有悍妻啊！”
時淩嚴和蘇吟上舫前，時一稟報已帶人在游舫上下檢查了數遍，確認沒有暗器，暗衛先一步上舫藏著了，游舫上皆是自己人。
時淩嚴聽罷，才牽著蘇吟的手上舫。這次帶上她，不得不更謹慎。其實時淩嚴也曾內心糾結過，蘇吟若露面，危險便多了。可這是蘇吟出的法子，如此熱鬧，她也定想參與。
偷摸著玩，指不定早有盯上她的人，挾持她以令他。不如放在自己身邊才放心。順便滅了褚琯那等人的賊心，他不知還有多少個褚琯之流，那便一次滅個幹凈。
蘇吟顧不上時淩嚴所想，她緊張了，別說面對揚州全城，在蘇家她都不曾被人正視。
這下被這麽多人瞧著，若她出錯了，丟的可是揚州長史的臉。
蘇吟強裝鎮定，略顫的聲音道：“大人，妾要如何做？”她有些怯懦地看著時淩嚴。
時淩嚴緩緩撫她的背，低聲道：“不用害怕，你什麽都不必做。你瞧，你離岸上很遠。你看不見他們的神情，他們也瞧不清你的表情。”
蘇吟被他安撫到。是，越怕越出錯，隔這般遠，樣貌都不一定瞧得見，蘇吟放下心來。
“吉時到！開船！”時一喊道。
時淩嚴雙手放後，河岸上的人看不見，他牽住蘇吟，游舫開船，難免晃蕩，扶穩她不讓她摔倒。
河岸上與游舫同時往上空撒了紙花，惹得岸邊人尖叫連連。
“這就是那個長安來的，英俊瀟灑的時大人？”
“是啊！可惜，太遠了，瞧得不真切。就這遠遠看著，時大人也是挺拔身姿，健碩高大啊！真想往他膛上摸一把！”
“羞不羞啊你，你啊，死了下地獄鬼都要躲著你，怕你摸上一把！”
“討厭！”
“快看吶，聽聞幾日前，他在岸邊馳騁，引得賣豆腐的小婦，賣絹扇的老婦為他傾倒呢。我沒見著，太可惜了！”
“我見到了我見到了！真乃人中豪傑啊，偌大的揚州城找不出一個能與之匹敵的。他怎的還要回長安呢。”
“趁這段時日嫁給他唄，他回長安你也能跟著回。像蘇家那個女兒一樣！叫蘇吟吧。能給他做妾，燒高香吧她就。”
“就是，她都可以，你定可以，明年觀蓮節帶你游湖！”
岸邊上閑談的笑作一團，看上去熱鬧紛呈。
游舫也不會游完整片湖，游至碧漩與碧瀧挖掉的地方，便已回程。
蘇吟也不管岸上人能不能瞧見，挺直站立。時淩嚴問道：“累不累？”
“累啊，妾還能忍，已經回程了。”
“你稍微動動，別太勉強。”
蘇吟雙腿微顫，實在難忍，她只好向後退一步，輕輕晃動僵硬了腿和腰。
一把尖刀刺破船板，直直沖向蘇吟方才所站的位置，尖仞在日光下晃的刺眼，蘇吟欲叫，可怕岸上人聽見，顫顫巍巍喊著“大人，大人，有刺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秦無笙跑過來掣肘褚琯，便要拖他下去。
平素看他清瘦之人，還拎著數個食盒，秦無笙竟沒拉動他，反倒被褚琯撞開，秦無笙踉蹌著後退摔至在地，秦無笙瞪著眼前人，這廝力氣何時這般大了？
褚琯趕忙放下食盒，蘇吟先他一步扶起秦無笙，秦無摸著尾骶骨作痛，蘇吟雙手拄著秦無笙，咬耳道：“你別管了，時間一到，你去時府請品橘來接我。”
秦無笙點點頭。
褚琯挾制秦無笙，關切問道：“可是傷了？抱歉，我不是有意的。”秦無笙拂袖，抽走自己的手，乜斜輕斥道：“不勞褚公子費心，我自己上點藥。”
秦無笙一瘸一拐地往後屋去，蘇吟看著十分頭疼。蘇吟轉身怒目看向褚琯，冷聲道：“褚公子，你先是擾了在下聚食，後又口吐誆語說與我有約，我都不知何時約了褚公子，你可有憑證？現又推搡在下好友，致他受傷。這便是褚公子的教養嗎？”
這每一條訴言都在褚琯心上剜一刀。他褚琯向來瀟灑恣意，風流明澈，無需討好，更不屑討好。不成想在心愛女子面前出師不利。前面的誤會還未解開，這下好，又添三條誤解。
既如此，褚琯更不會撤退。
時淩嚴微咪深眸，認出褚公子是翡衾樓抱蘇吟的男子。他這般懊喪的神情，對隱愫又極為在意，他在乎之人褚琯也在意，這令時淩嚴十分不爽。
褚琯想道歉，時淩嚴開口便打斷了他，清冽的聲音緩起：“褚公子，隱弟應了時某的邀約。既然褚公子也帶了吃食，便一起罷，人多熱鬧。”褚琯扭頭正對上時淩嚴陰鷙的暗眸。
時淩嚴會在乎熱鬧？他是最不喜熱鬧之人，蘇吟聽著就諷刺。
此話說得褚琯渾身不適，不，是時淩嚴這個人便不適。翡衾樓那夜，他從混亂廝打的縫隙中，望見時淩嚴抱著他的仙女入了房。隨後仙女戴帷帽離開。至於去了哪，褚琯握緊雙拳。
蘇吟回坐自飲一杯，雙手扶額，真想灌醉自己，醉暈了，便不用面對現下這番情境。
褚琯見狀，他便挨著隱弟坐一旁。現下蘇吟坐於中間，時淩嚴在蘇吟左側，褚琯於蘇吟右側。三人不約而同自飲一杯。一時無話。
褚琯翹起一只腿，手肘支在椅背上，掂著玉杯，慵懶問道：“時大人，何以找到此的？”
時淩嚴的身子稍向前傾，兩腿微並，雙手放於膝上，認真聽人說話，端正坐姿與褚琯的不羈大相徑庭。
時淩嚴給蘇吟倒上酒，低聲道：“褚公子，如何得知時某身份？”
褚琯不甘示弱，端著酒杯與蘇吟剛倒滿的酒杯碰上，一飲而盡後，咬牙回道：“翡衾樓有過一面之緣。”
蘇吟轉頭看著褚琯的眼睛，挑釁般拿起酒杯，將杯中的酒倒掉，繼而回首吃著菜。褚琯眉宇緊鎖，時淩嚴再次幫蘇吟的空杯倒上酒。
時淩嚴替蘇吟布菜，隨性問道：“那晚褚公子玩的可盡興？”
盡不盡興你不知道啊！本公子看上的不知被你弄得哪兒去了！時淩嚴這個陰險狡猾的，在本公子心儀的姑娘面前，想告知她我是個愛逛花樓的花花公子？
褚琯坐正，回視時淩嚴，眼裏淬毒似的，譏笑道：“褚某痛失心儀女子，失望離開。倒是時大人像是翡衾樓常客，對樓裏熟稔得很。”
敢說蘇吟是他褚琯心愛之人，好大膽子。時淩嚴聞言，暗眸風起雲湧，眼底變得沈黯，捏緊了玉杯。
蘇吟心下驚詫，同時看向褚琯，就見過一面，不對，她半掩面，連面都算不上，這便心儀了。又轉頭瞥見時淩嚴殺人的眼神。
她按下心慌，端起酒杯飲下。
褚琯見著時淩嚴面色難看，心下舒爽不少，給蘇吟倒上酒，笑得明媚。只聽時淩嚴低沈的聲音悠悠傳來，“不及褚公子熟稔。”
褚琯的目光又殺向時淩嚴。蘇吟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個官中閻王，一個浪中蕩子，總而言之，都是瘋子。
蘇吟舉杯，燦然一笑，喊道：“隱某能認識二位賢兄，是隱某的榮幸，隱某在此敬二位兄長。”言罷一飲而盡，左看看時兄右瞧瞧褚兄。
時淩嚴對上她的目光，雙手捧杯，給他時淩嚴最高禮儀，一飲而盡。褚琯不甘示弱，看向蘇吟，灑脫一飲，喝完湊近蘇吟耳邊，小聲道：“你少喝些。”
耳邊有酒氣吹來，嚇得蘇吟左腳踩到右腳，疼得身子晃動，搖搖晃晃中酒杯被甩至空中。蘇吟怕被杯子砸到，立即轉動身子往左邊倒去。褚琯伸手欲撲上前拉住她，被時淩嚴搶先橫抱住蘇吟，閃躲一旁。
杯子直直掉下，砸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蘇吟餘驚為散，兩只手勾緊了時淩嚴的脖頸，喘著氣，兩眼發怔。心道這被砸一下，定斷鼻骨。
褚琯著急忙慌地沖上來，欲扒開蘇吟的手，時淩嚴後退一步，褚琯便脫了手，他在向前，時淩嚴抱著蘇吟又後退一步，褚琯再次脫了手。這讓蘇吟想起，狗就是拿根骨頭便能這麽逗著耍。
蘇吟忍無可忍，大怒道：“夠了！都停下！”蘇吟從時淩嚴懷中跳下來，將二人推出門外，大門奮力一關，隔絕出兩方天地。
秦無笙聽見大門的動靜，不顧尾傷連忙跑了出來。見庭院只剩蘇吟一人，蘇吟筋疲力盡道：“你上藥沒？”
秦無笙頷首，見她疲態，不忍讓她多擔心，輕聲道：“明日我自去胡濟堂瞧瞧，品橘應在過來的路上，走吧，我送你去蘇家，正好，把衣服換了。”
“嗯。記得把畫交給媽兒。”
蘇吟隨秦無笙上了馬車從後院匆匆離開。
褚琯和時淩嚴還在門外盯著大門，裏面似乎沒動靜了。時一牽馬而來，“主子，馬車離開了。”
時淩嚴的深眸晦澀幽深，本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交談，被臟東西打斷了。他看向始作俑者，平靜的深眸裏暗藏殺意。
褚琯回看，支吾道：“看我作甚？時大人公事繁忙，在下不送了，哦，時大人還不知吧，我住這。”說罷往後院走去。
“回府。”
主仆倆跨上馬，飛馳離去。
時淩嚴在凈室洗浴，雙手搭在斛邊，回想褚琯提起翡衾樓那夜的眼神，占有愛慕勢在必得的決心...可他看向隱愫也是這般眼神，難道他也是喜女玩男？
時淩嚴身居官場，最汙糟的便是這些官吏。面上衣冠楚楚，私下腌臜。他不玩不表示他不知，無論是什麽，他決不允許有人覬覦他的人。
時淩嚴陰沈著臉出室，“品橘”
品橘從臥房而入，福了福身，“主子”
“姨娘睡沒？”
“方才躺下，奴去叫她起來。”
“不用，我去看看。”
時淩嚴來至蘇吟床沿，見她閉目睡著，伸手撫上白凈的小臉。蘇吟入睡不久，淺眠易醒，感知有人正撫摸她，她睜開眼，睡眼惺忪瞄到是時淩嚴。
蘇吟起身，靠在時淩嚴懷裏，嬌道：“大人，為何突然出現在妾這兒？”
刀架脖子上，時淩嚴也難說個想字。
時淩嚴抱緊她，沈聲問道：“今日睡得這般早？”
蘇吟習慣他避答反問，柔聲回道：“今日上街遇上蘇家人，非拉著妾回家用晚膳，蘇富生高興，我被灌了幾杯酒。”
時淩嚴眉眼微挑，“還飲酒了？”猛地湊近蘇吟的臉龐，四目相對，情意在眸中流轉，時淩嚴沈聲道：“我聞聞，喝了多少。”
時淩嚴貼近蘇吟。時淩嚴的鼻尖劃過蘇吟的嫩頰，蘇吟的翹鼻，蘇吟的唇瓣。癢得蘇吟雙手拂上他的肩輕輕推開，嬌道：“不許大人聞了。妾洗過了，怎還會酒味。”
時淩嚴不忍了，扶上蘇吟的小臉吻了上去。唇齒相撞，嬌吟聲不斷傳出，伴隨津液聲。直至蘇吟吸不上氣，時淩嚴才放開她，貼心地擦去唇邊拉出的津絲。
時淩嚴啞著聲道：“觀蓮節，你同我一起游船可好？”
蘇吟抓著時淩嚴的手微微放松，迨氣喘勻，緩緩道：“妾只是一個妾室，會引來非議的。”
時淩嚴拉下蘇吟的纖手，放在手心摩挲，“你只說願不願。剩下的不用理會，我自會處置。”
蘇吟羞赧頷首，“嗯，妾願意的。”時淩嚴輕啄下蘇吟的額。
“岸上快鋪攤了，魚龍混雜，難免有不良之徒盯上。你這陣在家呆著，別出府。”
“妾明白。這麽晚了，大人還要忙嗎？”
“嗯，你睡吧。”時淩嚴欲放下蘇吟，蘇吟扯住他的衣襟，時淩嚴不解凝視她，蘇吟柔聲道：“妾給大人煮碗蓮子羹可好？”
“讓下人去做罷。”
“妾煮完。讓品橘端去，我便睡下。”
蘇吟滿臉不容拒絕，時淩嚴拗不過她，便隨她去。
——
半月的繁忙，終是到了收獲的日子。
天未亮，時淩嚴便帶所有揚州官吏碧漩湖巡察，時一領著衙吏們繞城巡防。可見對此節的重視，揚州城內的客棧全滿，今年此節來的人比往年多出許多。
卯時一刻，品橘喚醒沈睡的蘇吟，被她拉著洗漱、梳頭、更衣、裝扮...
品橘系上最後一根帶子，迫不及待地欣賞美人。
蘇吟擡首，品橘、搖杏、晚桃同時發出“哇”的讚嘆聲。蘇吟斜睨著這幾個面露癡樣的丫環，尤其是品橘，她向來誇大。
可美人斜睨，便是美人嬌嗔，襯得蘇吟愈發靈美了。
三人細細賞著，蘇吟同他們家英俊倜儻的主子站一起，什麽觀蓮節，觀吟嚴便可。
蘇吟在時府上下仰慕的神色中上了花攆，品橘跟攆。花攆搖晃，蘇吟在攆內睡著了。幸而街上無甚人，品橘既心疼又好笑，到了碧漩湖水岸，品橘扶她上了給官吏們休憩的游舫。
蘇吟睡了會，清醒了些，加上品橘在一旁嘰嘰喳喳，沒醒也給鬧醒了。
品橘第一次在長安之外過本地節日。跟隨主子下任時，在船上吐得死去活來，發誓除非回程，再也不坐船了。現下早把嘔吐拋在腦後，趴在窗欞上，激奮不已。
“姨娘！快看！是主子，主子在岸邊！他在做什麽呢？”
蘇吟聞言來到窗邊，時淩嚴今日穿的是官服。
尤記得時府回宴上，沈蘇二人鬧上公堂，她拖著病體上堂供證詞，時淩嚴那時坐一旁，身著官服，只是那時發熱，燒的神智不明，記不太清了。
原來他穿官服這般氣宇軒昂，不怒自威。紫色橫襕袍，佩十三銙金玉帶。這才是他，住在時府久了，忘了與他的天壤地別之差。
“大人正在盤查攤販，有無尖銳利刃，防止有心之人在此節鬧事。”
品橘瞪大雙眼，發出讚嘆道：“姨娘，我們主子是不是很厲害！常聽別人說主子有多厲害，府中上下皆怕他。但主子不過是嚴厲些，他不嚴厲怎的壓制那些欲謀不軌的人，怎護住國公府、護住百姓呢。”
“是啊，你說的沒錯。所以，傻橘子也因此不怕你家主子對嗎？”蘇吟笑得溫柔，眼裏蘊藏著柔艷的粉蓮，蝶翼卷翹的睫毛輕輕顫動。微風拂來，彈落了清晨的露珠，滑落在昳麗的蓮瓣裏，浸潤蓮心，愈加綻放。
品橘又是那副看呆了的傻樣，不自覺脫口而出“對啊”。
蘇吟搖搖腦袋，“不對不對，姨娘又繞我進圈子了，不和你耍了！我繼續看我家俊俏主子。”
蘇吟噗嗤一聲，輕捏著品橘的臉肉，好笑道“你這些詞啊，少看那些話本子。”說罷搖曳手中的青蓮綢繡團扇，回了座。
再看，怕生出不舍來。
攤販太多，時淩嚴點了半圈的攤戶抽查，剩下的交予孟大人。還有時間時淩嚴休息會，忙碌半月，今日一旦開節，也要提心度過。開節後，他和蘇吟游船作為表率慶祝觀蓮節。
不知蘇吟到了沒？離開節只剩半個時辰了。
時一護送時淩嚴上了游舫，上了便看見蘇吟，走近一瞧，心臟猛烈撞了下，她今日美得，時淩嚴後悔讓她出現在此，想把她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一分一毫。
“大人，辛苦大人了，妾給你倒茶。”蘇吟剛拿起茶壺，時淩嚴扣住她的細腕，往懷裏一拉，大手拂穩嫋腰，深眸緊盯眼前之人。
濃密柔潤的黑發綰了墮馬髻，大椎處結青絲繩，耳垂墜著青蓮玉墜。顰蹙間點了紫蓮鈿，美目流盼，眼尾勾勒紫白相間的鳳梢，嬌柔氣化成了矜貴之氣，嫵媚的鹿眼扇著顫顫卷睫，像極了蓮妖，美的窒息。
青白雲絲抹胸裙，披著薄霧紫色煙紗。紗上繡著大朵青蓮，蘇吟走一步，青蓮隨她柔媚的身子浮游。
時淩嚴的眼神像要吃了她，嬌腮欲暈的小臉此時紅透了，扶在他堅硬臂膀上的手，狠狠捏了下，輕聲喊道：“大人。”
時淩嚴一瞥，時一馬上拉走品橘，舫內就剩他們二人。
蘇吟掙脫了時淩嚴的懷抱，裝作很忙的模樣。蘇吟幫他倒茶，端點心，又擔心他熱，站得稍遠一點給他扇風。時淩嚴失笑，他是什麽洪水猛獸嗎？
時淩嚴飲下茶，低沈道：“蘇吟，過來。”
蘇吟不情不願地往他這邊挪，能拖延一點算一點，祈求現在趕緊有其他人上船休息。
時淩嚴伸出健壯長髀，示意蘇吟坐髀上。蘇吟搖頭，青蓮玉墜隨之擺蕩，膽小得可愛。
時淩嚴引誘她，低沈道：“坐下，不碰你。”
她蘇吟是什麽蠢東西嗎？最不可信的便是男人的嘴。
蘇吟絲毫不動，時淩嚴面色下沈，帶著絲威脅沈聲道：“我不說第二次。”
蘇吟撚緊扇骨，手心都出汗了，只好硬著頭坐上去。時淩嚴這才面色好點，一只手輕環住她，另一只手把玩她的手指。發現她手被嚇出汗，環著她的手臂驀地收緊，抽出她揉捏的紫帕，大手摩挲她的小手，掰開她緊張的手指，拿帕擦拭手心汗。
“為何躲我？”時淩嚴緩緩擦著她的手，像是擦著一件精美玉器。
蘇吟囁嚅道：“卯時妾便被品橘喚醒了，她們仨費了好一陣的工夫裝扮成這樣，大人等會又...情不自禁揉亂妾的衣襟。平日便罷，待會妾還要游船呢，讓旁人看見，又該罵我媚主了。”
擦汗的大手停了，時淩嚴蹙眉無奈道：“我說了不碰你。我答應你的何時悔過？”
蘇吟擡眸，望向有些冷淡的面孔。他這段時日都沒睡幾個時辰，好在偏黑的皮膚看不出疲憊，但蘇吟瞧得明白，他眼下蠶黛有些重，又有些心疼他。
蘇吟雙手扣住時淩嚴，輕碰了下他的嘴。時淩嚴見她如此重視游船，忍著不加深這個吻。蘇吟回身，睜眼瞧見他嘴上染上了她的唇脂，又慌張地拿走紫帕，替他擦去。
時淩嚴心下了然，這是拿他當孩童呢，給顆甜棗撫慰他的辛苦。幸而這顆棗夠甜，他勉強接下吧。
時淩嚴抱著她，頭靠在她豐盈上閉目，低聲道：“我休息會，別亂動。”不能摸不能碰，只能是不見她了，但真不見又極其不行。
蘇吟凝視他疲倦面容，伸手撫摸他的臉，又撫上眉間，慢慢撐開他蹙眉。時淩嚴聞著蘭香，又被柔軟的手指輕按，享受著短促的松弛。
辰時一到，時一進來提醒主子，城門已開，河岸、湖岸上已有游人。
時淩嚴睜眼，放下蘇吟，往窗外探視，攤販們也叫喚起來。方才寧靜的湖面頓時熱鬧了。蘇吟也忍不住瞧著盛況，以前只能偷摸著出來，玩不盡興又偷摸著回去了。
時淩嚴把觀蓮節所有的玩法，早已貼上告示，外來的游人也在客棧內收到了觀蓮節官方告示。
刮起了揚州全城研究觀蓮節玩法的風氣，游人們為了論證自己是正確的，成群結伴地占領著每個攤位，玩的不亦樂乎。
游湖的船也在岸邊等候了，現下游人們還在積攢上船的“船票”。
“熱火朝天啊，熱火朝天啊，時大人，下官我這身老骨頭差點被撞進河裏，幸虧岸上值守的衙吏扶住下官了，太駭人了。這幫游人，跟搶食似的。”孟大人跌跌撞撞跑上舫內，禮儀也不顧了，抹著大汗激動道。
蘇吟見狀，不禁掩面笑出來。
孟大人發覺時大人身旁站著美人，孟大人在長安也不是清湯寡水的，上到門閥貴女、下至煙花柳地，美人見得不少，這般一眼便勾魂攝魄的極少。
蘇吟福身朝孟大人福身，孟大人不敢多瞧，回禮後看向時淩嚴，問道：“這便是時大人的內人吧。”
時淩嚴頷首，牽起蘇吟，向她介紹，“孟大人，也是長安人。”
蘇吟再福身，柔聲喊道：“見過孟大人。辛苦多日，想必孟大人見此景深感安慰罷。妾乃揚州人士，只能替揚州百姓感謝大人們，給我們揚州城別有風趣的觀蓮節。”
怪道水鄉柔情，女子聲音柔蜜，話說的周全，聽著便舒心爽朗。一直有傳言說斷絕情愛的時大人在揚州娶了妾，這般樣貌，這般氣質，這般乖巧，這般顧全。不怪時淩嚴動心，誰能不動心。
孟大人擺手，忙道：“真正勞累的是時大人，我們只是盡量幫時大人分憂，算不得甚算不得甚。”
蘇吟淡笑不語，有些話點到為止。蘇吟擡首望向時淩嚴，輕聲問道：“大人，吉時快到了，是否該上另一條游舫。”
時淩嚴朝孟大人頷首，示意他要攜眷游湖了。
孟大人目送這對神仙眷侶出去，情不自禁自言道：“美啊，若得此女，此生無憾啊，我是不是也該在揚州找個貼心的柔糯女子。可惜，家有悍妻啊！”
時淩嚴和蘇吟上舫前，時一稟報已帶人在游舫上下檢查了數遍，確認沒有暗器，暗衛先一步上舫藏著了，游舫上皆是自己人。
時淩嚴聽罷，才牽著蘇吟的手上舫。這次帶上她，不得不更謹慎。其實時淩嚴也曾內心糾結過，蘇吟若露面，危險便多了。可這是蘇吟出的法子，如此熱鬧，她也定想參與。
偷摸著玩，指不定早有盯上她的人，挾持她以令他。不如放在自己身邊才放心。順便滅了褚琯那等人的賊心，他不知還有多少個褚琯之流，那便一次滅個幹凈。
蘇吟顧不上時淩嚴所想，她緊張了，別說面對揚州全城，在蘇家她都不曾被人正視。
這下被這麽多人瞧著，若她出錯了，丟的可是揚州長史的臉。
蘇吟強裝鎮定，略顫的聲音道：“大人，妾要如何做？”她有些怯懦地看著時淩嚴。
時淩嚴緩緩撫她的背，低聲道：“不用害怕，你什麽都不必做。你瞧，你離岸上很遠。你看不見他們的神情，他們也瞧不清你的表情。”
蘇吟被他安撫到。是，越怕越出錯，隔這般遠，樣貌都不一定瞧得見，蘇吟放下心來。
“吉時到！開船！”時一喊道。
時淩嚴雙手放後，河岸上的人看不見，他牽住蘇吟，游舫開船，難免晃蕩，扶穩她不讓她摔倒。
河岸上與游舫同時往上空撒了紙花，惹得岸邊人尖叫連連。
“這就是那個長安來的，英俊瀟灑的時大人？”
“是啊！可惜，太遠了，瞧得不真切。就這遠遠看著，時大人也是挺拔身姿，健碩高大啊！真想往他膛上摸一把！”
“羞不羞啊你，你啊，死了下地獄鬼都要躲著你，怕你摸上一把！”
“討厭！”
“快看吶，聽聞幾日前，他在岸邊馳騁，引得賣豆腐的小婦，賣絹扇的老婦為他傾倒呢。我沒見著，太可惜了！”
“我見到了我見到了！真乃人中豪傑啊，偌大的揚州城找不出一個能與之匹敵的。他怎的還要回長安呢。”
“趁這段時日嫁給他唄，他回長安你也能跟著回。像蘇家那個女兒一樣！叫蘇吟吧。能給他做妾，燒高香吧她就。”
“就是，她都可以，你定可以，明年觀蓮節帶你游湖！”
岸邊上閑談的笑作一團，看上去熱鬧紛呈。
游舫也不會游完整片湖，游至碧漩與碧瀧挖掉的地方，便已回程。
蘇吟也不管岸上人能不能瞧見，挺直站立。時淩嚴問道：“累不累？”
“累啊，妾還能忍，已經回程了。”
“你稍微動動，別太勉強。”
蘇吟雙腿微顫，實在難忍，她只好向後退一步，輕輕晃動僵硬了腿和腰。
一把尖刀刺破船板，直直沖向蘇吟方才所站的位置，尖仞在日光下晃的刺眼，蘇吟欲叫，可怕岸上人聽見，顫顫巍巍喊著“大人，大人，有刺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