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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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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都督府,孟大人向時淩嚴稟報沈賚的鞫訊結果。

“沈家小廝驗明傷口,系沈賚所打。翡衾樓的客人及當事者溫知景、褚琯提供口證,已簽字畫押。翡衾樓的東家娘拾了被砸物件,送至衙署內。沈賚滋事挑釁,照價賠償,杖八十。杖刑可以錢抵扣刑罰,這筆款沈興揚已繳,收之府庫。辱罵朝廷命官,杖九十,已行刑,現被關入囹圄。徒三年也可以勞力抵扣,沈興揚想讓他關在牢內...”

沈興揚以為在牢裏動不了他沈家人嗎?時淩嚴輕蔑笑道:“那便告訴他,勞力可自由多了,廣闊天地等著他。”

只是皮開肉綻有何意思,在牢裏嚇他幾日,讓他自願服徭役。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哪知徭役是甚。光是搬運石頭,便能廢了他雙臂。也只有體會了百姓的苦,他才會幡然醒悟。至於能不能活著出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孟大人會意,恭敬回道:“是。”

“孟大人忙了一夜,辛苦了。”

孟大人躬身道:“時大人言重,為朝廷做事,卑職應當的。”

時淩嚴比他來的早,知悉揚州官場的作派。能如此快的處置,新官孟大人定費了不少心神。

他關心問道:“衙署的小吏,可還盡忠職守?”

“多虧時大人未雨綢繆,派了府兵監督。行刑時,卑職發現他們意圖放水,礙於府兵壓迫,幸未得逞。”

“嗯,這也是權宜之計,不能長久,朝廷分派的掾屬最快下月才到。這段時日,你再辛苦些。”

“卑職領命。”

孟大人離開後,時一呈上密報。

“主子,蘇富生還真找到了礦主,西山鐵礦,近年才挖的新礦。明面上的礦主是吳郡人士,是否掛靠,還需再查。他明日便帶陸公子前去看礦。估計十日回城。”

“嗯,半月後適逢觀蓮節,扶植新商戶的時機。讓他們快去快回,礦運不是幾日能談下的。”

“是。”

“蘇富生那有何異樣?”

時一頓了頓,回道:“無異,可無異樣才是最大的異樣。”

時淩嚴知曉時一謹慎的性子,他若有所察覺但無證據,他不會輕易呈報,看這樣子應是沒查到證據。時淩嚴示意他往下說。

“新商賈的底子都幹凈,確為被沈興揚打壓的那批,因早年間言語沖撞或是進獻不足,與他結下梁子因此商運不順,不像其他富戶手握玉牌。蘇富生略微策反,他們便應了。陸公子稱,喝了幾杯自白不滿,無需下套。再加上礦山,這個吳郡人士不知從哪聽說的蘇富生,主動尋上。”時一跪下,低首道:“小的無能,暫查不到實證。”

時淩嚴揮手,讓他起來。沈聲道:“有人蓄意入局,豈會輕易查到。無礙,按原來的計劃推行。”

“是”

“沈興揚有何異動?”

“沈賚出事前,派人去查了陸公子,查到的是我們設下的結果。現忙著沈賚之事,暫未引起警覺。”

時淩嚴敲敲案桌,低聲問道:“溫有良呢?”

“每日處理商會之事,例行巡視,召集議事,偶爾宴客游玩。無甚異常。每月初十休暇。”

“倒是自律,等會。”時淩嚴眸中閃過淩厲,“每月初十?到了初十派人跟蹤他,去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一一探清。切記小心行事,若有不妥立即撤退,無需猶疑。”

“是。”時一小心問道:“主子有何不妥嗎?”

時淩嚴停了敲桌的手,沈聲道:“初十,是三皇子薨逝的日子。今晚約蘇富生和陸顯翊來府裏一聚。”

“是。”

——

時府

品橘端來瓜果,蘇吟正刺繡。品橘瞧了一會,不像尋常女子繡的鴛鴦戲水,也不是成雙的花兒、蝶兒的,迷惑道:“姨娘,你繡的是什麽?我看不明白。”

蘇吟專心刺繡,輕聲回道:“山川。”

品橘雙手扶住臉頰,湊近道:“啊?女子繡的不應是表情誼之物嗎?”

蘇吟繡乏了,放下繡繃,捧著品橘的臉,耐心解釋,“郎君佩戴平安扣,我已知足。再掛女子之物,難免落入沈湎女色之汙名。我呢,只想做個香囊,裏面放些驅蟲的草藥,繡花花蝶蝶的,反倒招蟲子。”

品橘眨巴眨巴眼睛,壞笑道:“哦,如此貼心的姨娘,難怪起風疹了!”

蘇吟晃動她圓圓的腦袋,裝出惡狠狠的表情,威脅道:“傻橘子,你是想變成風幹橘皮嗎?”

嬉鬧一會,品橘緩下來喘口氣,“姨娘貼心,勾的我思念爹娘了。娘親聽聞水邊蚊蟲多,我臨走前,縫了好幾個囊袋給我。不如。姨娘教我做揚州菜?回了長安我能給爹娘做,讓我也盡盡孝道!”

“好。”

倆人來到庖廚,蘇吟環顧四周,問道:“你想做什麽呢?”

品橘思考了會,“爹娘不愛食甜的,那就做個素菜吧。”

“行,太難的我也不會,那便做個素菜!”

蘇吟拿起襻帶幫品橘綁上長袖,此時搖杏過來找她。

“品橘,主子派人來說,晚膳在書房用,邀了蘇老爺和陸公子。”

“知道了”

品橘解下系好的襻帶,癟嘴道:“我去準備了,姨娘下回教我。”

蘇吟微笑,“去吧。”

邀陸顯翊和蘇富生來府裏來議事,定是關於新商戶。不行,她要想法子知曉他們的計劃,好告知媽兒,安插她們的人進去。如何光明正大的進入書房,還能聽到他們談話呢?

蘇吟蹙眉,不經意瞥見簸籮裏的湔胡。胡芹與湔胡貌似,前者是菜,烹煮後可食。後者則有毒,即使烹煮,食下後仍會全身發冷,輕微嘔吐,嚴重者有垂危的可能。

許是誰當成胡芹采摘了。

——

黃昏,時府書房廊下

品橘送餐食,大多是長安菜。蘇富生心生不滿也不敢浮於面上,見到品橘端出胡芹湯,是地道的揚州菜。蘇富生趕忙說道:“品橘姑娘,近日我身子不適,大夫囑咐我,多食菜湯,不如端我這來吧。”

品橘看向時淩嚴,時淩嚴頷首,品橘便端了過去。幸而主子不愛江南水菜,不然說什麽都不想給他。

飯畢,三人進屋議事。

時淩嚴沈聲道:“觀蓮節將至,你們如何打算?”

蘇富生為搏時淩嚴好感,有備而來,搶道:“往年觀蓮節,少男少女們蜂擁而至,白日乘舟湖上賞荷花。湖邊可賣綠荷包飯,蓮籽粥,蓮糕,白蓮制成的玉液瓊漿酒。夜晚,我們賣荷花燈,讓少男少女們在湖邊放燈,為蓮花祝壽。”說罷,蘇富生寒顫了下,夏中如烤爐般炙熱,為何感覺到冷,不對,越來越冷...

時淩嚴和陸顯翊專心思考他那番話,暫沒留意蘇富生的異狀。

“這些都是小販賺的是小利,沈興揚他們從未動過心思,實屬尋常。況且搶百姓的生意,也無甚意思。不僅不能翻身,還遭來非議,失了民心。”陸顯翊反駁道。但一時也沒想到好法子。

“嘔”蘇富生驟然大吐,面色泛白,神色恍惚。時淩嚴喊來時一,讓他派人去請府上大夫。

陸顯翊一蹦三米遠,躲在角落,大喊道:“蘇老爺子,不至於吧,我就事論事,沒有針對您啊,您何苦於此啊!”

時淩嚴站他身後,聽見蘇富生嘴裏念叨好冷。他眉宇緊鎖,暑月叫冷,怕是中毒了。

府裏有人敢下毒?時淩嚴面色全沈,時一上前握拳道:“主子,小的去拿人。”

時一出門,蘇吟正巧跑進來,她扶起蘇富生,撫順他後背,顫聲道:“阿爹,阿爹,你怎了?”蘇吟擡首看向時淩嚴,淚斷成線,問道:“大人,我爹怎麽了?”

時淩嚴拉她過來,黑著臉,動作輕柔地擦凈她的淚,低聲回道:“嘔吐不止,身子發寒。應是中毒了。”

蘇吟搖搖頭,不敢置信,她自言自語“怎會?府裏不會有人下毒。嘔吐不止,身子發寒,大人,我阿爹吃過什麽?”

“府裏的飯食,菜式一樣,你爹只是多食了菜湯。”

蘇吟握緊時淩嚴的手,急道:“能否讓妾看下是哪道菜?”

蘇富生被下人扶至榻上,替他蓋上衾被,他直喊冷,下人沒法,去翻箱倒櫃找出綿衾給他疊層蓋上,下人瞧著都汗如雨下。這位老爺子還念叨著冷,不是沒救了吧。

周大夫到來時端來一碗鹽水,灌他喝下,拿起痰盂催他吐出來。蘇吟跟過去,擔心道:“周爺爺,我爹是中毒了嗎?”

“嗯,現下逼他吐出中毒之物,能不能保住性命,便看他能吐出多少。”

蘇吟看向蘇富生,啜泣道:“爹,你聽見沒,你多吐,吐出來才有救。”蘇富生恍然中見到蘇吟,是了,他女兒可是嫁給了時淩嚴,好日子還在後頭,他不能這麽死了,“哇”地一聲吐得更厲害。

皰丁捧著“胡芹菜”跑來書房,進來便跪下,哎,平日做的是長安菜,聽聞姨娘的爹來了,這把胡芹恰好在木俎旁,擔心老爺子吃不慣,做了道揚州菜。好心辦壞事了,萬一老爺子...。

“主子,奴沒有下毒啊。主子,明鑒。奴是老夫人欽點跟來的,怎會害人呢。主子,奴只求主子查個明白,還奴清白啊。”皰丁喊罷磕著響頭。少時皰丁磕得頭破血流。

蘇吟走過來,瞧著地上的“胡芹菜”。她拿起來,置於鼻下聞了聞,轉身看向時淩嚴。

“大人,這不是胡芹,是湔胡。湔胡有毒,食下便嘔吐不止,全身發冷。因貌似,常常遭人誤摘誤食,有人過量食下因此而喪命。許是賣菜之人錯摘,又恰巧讓府裏人錯買了。”

時淩嚴拿過湔胡遞於周大夫,周大夫舉過蠟燈細細看著,也聞了聞味道,朝時淩嚴點頭道:“蘇姨娘說的沒錯,湔胡和胡芹葉相似,但花不同。湔胡長於水邊,北境沒有,是揚州等濕地生長之物。菜販應是拔了花,當胡芹在賣。”

時淩嚴讓皰丁起身,吩咐時一查明菜的來處。

陸顯翊捏緊鼻子,跨過汙物,至蘇吟身旁,佩服道:“沒想到,蘇姨娘懂這麽多,連毒菜都認得出。”

言者似無心,聽者皆有意。

蘇吟感知到身前傳來的視線,她不回視,反倒扭頭看向噙笑的陸顯翊。蘇吟淚眼蒙蒙的,陸顯翊被她盯久了,內心生出些怪異,怎的像被他欺負了似的呢。雖然他此言確有其他意味,陸顯翊瞥了眼時淩嚴。

時淩嚴眼中射來的刀子,足以將他千刀萬剮。他剛要出聲,便聽見蘇吟輕聲道:“陸公子,因我小時餓極,拔下誤食過,差點喪命,所以認得出。”

此話一出,房內默然。

時淩嚴瞬間心疼,他不敢細想,蘇吟兒時過得怎樣的日子。她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卻重的得喘不過氣。她小小的身子,餓極了薅下菜葉塞進嘴裏,接著便是蘇富生這般模樣。時淩嚴閉眼,再想忍不住掐死蘇富生。

在場之人看向陸顯翊,陸顯翊環顧著連連後退。目光中有責備、有冷漠、有憤怒,除了安心治病的周大夫,他成了眾矢之的,不對,他退什麽!這菜又不是他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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