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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不疼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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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不疼了(下)

在沒有見到梁辰之前,李語想了很多。

譬如一個人究竟要多壞,才能狠的下心對這樣可愛、這樣無辜、沒有妨害到任何人的小生靈下如此狠手。又譬如一個人究竟要多變態,才能在做了這些殘忍的事後毫無悔意。

都說“相由心生”,李語想,那這個人應當長著一張兇殘醜陋、令人畏懼、令人望而生怖的臉才對,絕不該是梁辰這樣。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梁辰,Y大法學院大四高材生。長相好,家世好,脾氣好,成績好,學生會上任主席、辯論社原副社長,國家獎學金獲得者,公認的“別人家的孩子”。

所有線索指向這樣一個人的時候,李語的第一反應是:會不會是她弄錯了。

但……

監控畫面裏那個高糊的影像不會騙人,胡子貓被虐現場撿到的那個鑰匙圈不會騙人,更重要的是……

他自己承認了。

在得知李語他們的來意後,梁辰幾乎是毫不避諱的、大大方方的就承認了,“是我,最近這段時間籌備考研,壓力有些大,就找了個方式發洩了一下。”

梁辰言笑晏晏,語氣溫和,李語卻聽的遍體生寒。

他的話噎的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她想過很多對方虐貓的理由,但就是沒想過“壓力大”、“心情不好”這種甚至都不太能算做一個理由的理由。

“所以在你看來,這樣的發洩方式……合理?”

李語扭頭朝宋冉深看去。明明他的表情如常,語氣也聽不出有什麽情緒,但她就是知道,他此刻很生氣。

“嗯,合理啊。為什麽不合理呢?”梁辰打量著宋冉深,笑著反問:“只不過是只流浪貓而已,又不是人,又不是什麽立法保護的動物,也值得你們這麽上心?”

空曠的自習室回蕩著他的聲音,他平淡的、無所謂的語氣讓李語覺得可怕,“你一點都不覺得殘忍嗎?就算不是人,可它還是條小生命啊!”

“殘忍?有嗎?”梁辰扭頭看向李語,笑道:“實驗室裏多的是這樣的小生命。它們在日覆一日的科學研究、教學以及各種各樣的實驗當中承受苦楚,甚至失去生命。科學和人類文明的進步,必然是建立在一定的犧牲上的,總不能因為害怕這些犧牲就幹脆裹足不前了吧。”

這宏大的邏輯和不要Face的道德制高點,居然將身經百戰的李語都唬住了,不過她很快就繞了出來,“這怎麽能一樣?!”

“這怎麽不能一樣?”梁辰伸手扶了扶眼鏡,笑瞇瞇道:“都是弱者被強者殺戮、予取予求,二者的本質是相同的呀。萬物有靈,生而平等,總不能因為它是死在我手裏,而不是死在更偉大的人手裏,所以它的死亡就沒有意義了吧?”

“你……”

李語本來還想與他再爭論一番,才起了個頭,就被宋冉深打斷了,“學長的觀點,還真是令人不敢茍同。”

李語明白,宋冉深攔著她是對的。

梁辰這樣的人,心裏素質何其強大,不是她三言兩語就能說服的。再爭論下去,她被他的詭辯帶偏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梁辰笑笑,儒雅道:“一千個人的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你我境遇不同,在看待事物上有不同的觀點,這並不奇怪。君子嘛,和而不同,再正常不過。”

李語在一旁聽的想打人。

君子?你特麽也好意思自稱君子?這臉是鈦合金做的吧!

梁辰瞥了眼李語,笑道:“當然,要是你們覺得我哪些觀點說的不對,大可以站出來反駁我。又或者覺得我的行為罪該萬死,也可以報警抓我。不過……”他推了推眼鏡,笑的比先前還要燦爛些,“不是我好為人師,只是剛好涉及到專業領域,所以友情提醒一下二位,截止目前,我國並未出臺關於流浪動物保護的相關法規。現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畜牧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出境動植物檢疫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動物防疫法》中雖然都對動物保護做出了相應規定,不過可惜的是,並未涵蓋到流浪動物這一層面。報警抓我這條路,似乎行不通呢。”

他故意的!

“你……”

“學長……”李語有些疑惑的扭頭瞧了宋冉深一眼。

奇怪,他為什麽要一而再的打斷她?

“……雖然我不是你們法學院的,對法律的了解也非常淺薄,但我還是想班門弄斧的說一說我的觀點。”

梁辰笑笑,沖宋冉深比了個“請說”的手勢。

宋冉深:“在我看來,法律是社會的底線,是對人最低、最起碼的道德要求,標榜自己遵紀守法的人也完全有可能是個渣滓。”

說的好!

李語在心底為宋冉深歡呼鼓掌起來。

梁辰挑了挑眉,噙著笑看著宋冉深,“繼續。”

“法律是很重要,但在它之上還應該要有一樣東西,正義。正常情況下,法律和正義是統一的,可二者之間卻不能簡單的劃上等號。法律是不完善的正義,你可以說它是用來維護社會穩定和諧的工具,也可以說它是維護自身權益的銳利武器,但你決不能說它就是正義本身。正義之道上還有道德、良知,單純用法律來評判正義是不全面的,正義的審判也並非只有法律一種。”

“說的好。”梁辰為他鼓了鼓掌,笑道:“那我……就等著正義審判嘍。不過我希望正義在審判我的時候,也可以審判審判那些棄養它們的人,畢竟要是從道德這個層面來說的話,有罪的可就不止我一個了。抱歉,我還有課,先失陪了。”

李語看著他的背影,氣的乳腺都開始隱隱作痛,“他怎麽就這麽肯定我們翻不出什麽浪來?!”

宋冉深在一旁提醒:“明德樓。”

李語一時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

看她這副表情,靠她自己悟是悟不出什麽了。宋冉深嘆了口氣,解釋道:“給學校捐贈修建明德樓的那位企業家,姓梁。”

點到為止,懂的都懂。

李語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個長長的尾音。

怪不得,敢情是有靠山啊。

巧了麽這不是,她就喜歡翻有靠山的浪。

Y大火了。

倒不是因為S省第十二屆大學生藝術節,而是因為一段高糊影像。

這段影像最早出現在學校的表白墻上,畫面中人殘忍的虐貓行為和炸眼的標題、正話反說式的文案,很快吸引了眾人的眼球。

大家看的義憤填膺,有個膽子大的電腦高手更是直接將這段影像放到了學校官網首頁上。

雖然學校已經在第一時間緊急公關撤了熱度,但輿論的影響已經形成,金錢也好、權利也好,堵的住一兩張嘴,卻堵不住幽幽眾口,更堵不住激憤的人心。

很快,梁辰就被扒了出來。

為了平息眾人在這件事上的怒火,更為了挽回學校的形象,校領導再不願意,也還是給了梁辰一個記過處分。

背著這個處分,梁辰的考研之路算是徹底黃了。

李語知道,這點懲罰對於梁辰這種家底雄厚、人脈網絡四通八達的人來說根本不痛不癢,但這卻已經是她能為胡子貓爭取到的最大的報覆了。

她第一時間將這個消息分享給了宋冉深,卻遲遲沒有等到對方的回覆。

那之後一連好幾天,宋冉深都沒有來學校。

原定藝術節的主持工作也因為他頻頻的缺席換給了別人。

“你幫他爭取也沒用,他這段時間來不了。”

“他怎麽了?”

“你……不知道嗎?”冉織擡頭看著李語,眨了眨眼,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來。

宋冉深是在出門扔垃圾的時候發現李語的。

清瘦的身影,小小的一只,安靜的坐在他家門口樓梯的臺階上。大概是怕擋到別人,她還特意坐在了靠墻的那側。

宋冉深不知道李語這樣坐了多久,只知道門開的瞬間,她看過來的那個眼神讓他很難壓抑內心想要把她一把揉進懷裏的沖動。

“你怎麽來了?”宋冉深問。

李語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維持著那個仰頭望向他的姿勢。

她的眼睛裏像住了星星,又像盛了一汪盈盈的秋水,單是看著,就讓他的心也跟著潮濕了。

“冉織告訴你的?”宋冉深又問。

李語還是沒有回答,她慢慢站了起來,又慢慢走到他跟前。緩緩擡手,微涼的指尖生怕弄疼他似的、輕輕的、緩緩的觸碰到了他的臉、他的眉梢、他的唇角……他的每一個傷處。

“疼不疼?”她問的很輕、很小心。

就好像對面的他是塊傷痕累累的、會隨時被她稍微重一點的音節震碎軀體的玻璃。

宋冉深搖了搖頭。

這個回答卻並沒有讓她向下的嘴角重新揚起來。

她擡頭看看他的眼睛,半晌才道出兩個字來:“騙人。”

宋冉深笑了。

這個回答還真是……熟悉啊。

“沒騙你。”他笑著又重覆了一遍,“真的不疼了。”

他說的是真話,在她出現的這一刻,在她將手覆過來的這一刻……

就已經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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