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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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梁遠之前一直在逃避謝之靖喜歡自己這件事,因為他潛意識中只要自己和程旭一直在一起,再跟謝之靖保持朋友的距離,那麽後者會領會到這種距離感慢慢放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的。

梁遠對待自己喜歡的人能夠毫無保留的付出,盡管許多人有意無意地提醒過他對於程旭的態度過於縱容,然而梁遠心裏明白程旭其實對自己也是一樣的感受,只是表達方式比較別扭。梁遠一直覺得坦坦蕩蕩地付出愛沒有什麽不好的,畢竟自己也能從這種關系中收獲到幸福感,但是他沒有想到,在自己無法回應的時候、被人給予這麽重的感情會讓人這麽愧疚。

在那次和程旭喝醉酒後,本來他已經打算認真地和謝之靖談一談的。結果還沒來得及家裏就出事了,在親人生命的逝去面前,一切別的都成了小事。

但是生活還在繼續,梁遠覺得自己應該振作起來,也不能再繼續這樣耽擱別人下去了,與其這樣理不清扯還亂,不如幹脆讓對方意識到他們之間的不可能。

他刻意忽略了自己心頭那絲異樣的失落感,打算找個時間跟謝之靖說清楚,然而還沒來得及,另一件事就分走了他所有的註意力——他哥住院了。

梁遠趕到醫院時看到了把他哥送過來的人,是梁昶文實驗室的朋友,叫許城,以前見過。梁昶文打著點滴在睡,許城看到他,松了口氣的樣子:“放他一個人在這我總歸不放心,但是我又有個材料時間快到了要回去提取出來做分析。醫生說是肺炎,情況不太好,得住幾天院。”

梁遠放下書包,再三感謝了許城,對方擺擺手,臨走前又忍不住勸到:“小遠,你也勸勸他,就算是要賺錢也要註意身體。老頭子最看好的就是他,為了他的事還發了好一通脾氣,實在不行我們也可以湊些錢借給他度過這段時間的。只是你哥去的那個地方,來錢確實快,但是業內口碑卻是出了名的壓榨人,最好還是不要為了一時的困難犧牲了自己的職業生涯。”

梁遠聽的有點懵:“什麽地方?我哥不是最近一直在實驗室呆著嗎?”

許城驚訝道:“他沒跟你們說嗎?昶文在兩周前就退學了。”

程旭知道這件事後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他陪著梁遠走完了醫院的一系列流程。然後幹脆地塞給了他一張卡,梁遠沒有拒絕,這時候再拒絕就顯得矯情,畢竟他哥現在昏迷不醒,許城幫忙墊了一些錢,但後續治療需要多少花費梁遠也不知道。

程旭對他說:“沒事的,醫生也說沒什麽大問題,觀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梁遠勉強自己對他笑了下:“我知道,謝謝。”

程旭看上去還想對他說什麽,但是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接起來後他先發制人地說了句“我在忙”,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麽,他看上去越來越生氣,最後直接掛了電話。

“抱歉,我——”他話還沒說完,梁遠就善解人意道:“沒事的,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程旭抱了下他,承諾道:“我明天來看你。”

梁遠在他嘴角親了親,說:“好的。”

謝之靖來的時候看到梁遠正坐在梁昶文的病床邊寫作業,說是寫作業,書攤開在腿上,眼睛直楞楞的,好像什麽也沒看進去。

謝之靖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多人病房人員嘈雜。在旁邊病人的咳嗽聲中,他聽見梁遠問他:“謝之靖,有什麽晚上下學後能打的工嗎?來錢快的。”

謝之靖的眼中泛起一陣漣漪。

他扭頭看了看一旁睡著的梁昶文,說道:“我可以去,你照顧好昶文哥就好。”

梁遠搖了搖頭,認真道:“不行,你之前那麽久沒去學校,不能再因為這些事耽擱學習了。歸根結底這是我們家的事。”他擡頭看了眼吊瓶裏的液體,說:“這是我的責任。”

謝之靖垂下眼睫,倒是沒有再堅持,說道:“家教輕松一點,但是一般也只有一到兩個小時,來錢也慢,不是暑期家長出於顧慮也不會願意雇傭在校學生。廠子裏的夜班需要上到將近天明,雖然錢多一些,但是白天人會沒有一點精神。如果只是放學後到晚上12點多的,倒是有一個。”

於是梁遠第二天晚上就找到了謝之靖介紹的那個姓李的男人,對方挑剔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同意“先用用試試”。

這份工其實就是跟著老板從晚上10點多開始,去全城各個地攤上收酒瓶子。老板是送啤酒的,跟很多攤主都打好招呼,酒瓶子還是他這邊回收。只是這兩年他得了腰間盤突出,不好彎腰,於是只能找幫忙的。

晚上10點多,梁遠照顧完他哥,如果還要吊水,就拜托謝之靖陪一下,不然就說自己回家寫作業準備睡覺了。實則緊趕慢趕跑到李哥那裏,準備開工。這個時候地攤的人就已經走的七七八八了,一個地方收幾百個瓶子是經常有的事。老李開個車,到了就往那一坐等著,要麽就跟老板聊聊天,梁遠則從各個桌子下面摸出歪歪斜斜的各種酒瓶子,裏面還剩一些酒的就倒掉,然後把他們整整齊齊的撞到紙箱子裏,再整箱抱上車。酒瓶子上經常臟兮兮的,有菜汁煙灰是經常的事,頭天幹活的時候梁遠不知道要戴手套,收完一個瓶子感覺手上黏糊糊的,擡起手一看沾了喝酒的人的唾沫。

他感到惡心想吐,然而才站直身體借了老板家的水龍頭沖了下,就聽到李哥在外面不耐煩的催他快點。梁遠急匆匆地應了聲就又出去,不斷重覆機械彎腰,搬運的動作,晚上1點多才基本收完,李哥遞給他一根煙,梁遠說自己不會,對方慢悠悠地抽完那根煙,才說道:“可以,明天接著來吧,今天算試用,明天給你工資日結。”

梁遠回到家的時候感到腰酸背痛,渾身乏力。謝之靖竟然沒有睡,在客廳等他,梁遠嚇了一跳:“你怎麽還沒睡?”

謝之靖挑了下眉:“因為我猜到有人會餓。”

他給梁遠下了碗荷包蛋面吃,梁遠這才感到胃裏灼燒般的疼痛感。狼吞虎咽地吃完那碗面,房子很小,他看著謝之靖在廚房刷碗的背影,他突然問道:“你多大開始在外面打工的?”

謝之靖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嗯……大概十四五的時候吧,那時候暑假閑著沒事。”

十四五,暑假,那時候梁遠和全家人一起在海島上度假。

梁遠突然感到一陣難過,他又累又困,橙色的燈光下桌布的花紋模模糊糊的,他小聲道:“明天不要等我了,太晚了。”

謝之靖擦完手,拍了拍他的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睡吧。”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梁遠晚上打工,白天上學,還要照顧梁昶文。和程旭在一起的時間就不斷被壓縮,後者還是一有空就往他這邊跑,盡管梁昶文不給他什麽好臉色,依然能泰然自若地在病房幫梁遠打打下手什麽的。梁昶文看得煩,直接讓他們倆都滾回家寫作業去,自己在醫院一個人也沒什麽事。

“你奶奶的生日?”梁遠重覆了一遍。

“對。”程旭說:“還是和以前一樣,她聽說了一些……你們家的事,也想要見見你。”

梁遠低下頭,他最近白天加晚上連軸轉,休息的時間嚴重不夠,累的腦袋經常轉不過來。這種時候要是別人邀請他去參加生日宴他肯定會拒絕,但是那是程旭的奶奶。

從小就很照顧他和哥哥,時不時就會送點東西過來,之前的每一年她過生日梁遠也都會去的。

他猶豫了一會,還是答應了下來。

程旭眼睛一亮,最近兩人能夠獨處的時候實在是少,這樣一來拜會程奶奶後兩人還能有一整晚的時間。他明明很高興,面上仍然矜持道:“不要遲到,我會等你的。”

等他走後,梁遠才發現程旭不知道什麽時候在桌子上放了一個禮物盒,上面貼了個紙條“到時候拿這個就好了”,他把那張紙放下去,開始感到有點後悔了。

明明已經窘迫到連生日禮物都拿不出來,為什麽還要湊這個熱鬧。

等到他到了程旭家裏,這種後悔感幾乎達到了頂峰。梁遠沒想到今年的宴會會辦得這麽隆重,興許恰好是因為程奶奶是整數歲數的原因。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攜手穿梭在擺放精致的餐桌中間,穿著一身簡單襯衫外套的他在其中簡直格格不入,程旭拉著他到一個角落,拿了盤蛋糕給他吃,兩人沒聊幾句,就有程家的人來叫他,程旭臉上顯出幾分不耐煩的神色,轉過頭跟梁遠說:“你要是覺得不自在就去花園裏逛下,我等一會去找你。”

梁遠應了一聲,出去外面的小花園透氣。程旭家裏他從小到大來過許多次,不一會就覺得無聊起來,而且謝之靖今天有事,他哥自己在醫院裏他也有些不放心,正在思考要不要拜托程旭轉交下禮物先走的時候,梁遠突然聽到有人叫他:“木木?”

他轉過身,發現是程旭的媽媽。穿了一身淺色禮服長裙,歲月在她的臉上分毫不顯,那張和程旭有五分相似、但是更加柔和的臉仍然美艷動人。

梁遠急忙打了個招呼,對方笑著也問了他幾個日常話題,自然地走到他旁邊坐下。程媽媽像是有些猶豫的樣子,溫柔地說:“之前聽到你家裏的事,真的很遺憾,但是你和你哥哥都很優秀,一定會有很好的未來的,節哀。”

梁遠眉目間有幾分黯淡,還是撐著精神回答道:“謝謝您。”

程媽媽說:“但是阿姨有件事想要拜托你……抱歉,可能有些突兀,但是除了你,別人也幫不了這個忙。”

梁遠有些困惑,但還是禮貌地說:“您說。”

程媽媽嘆了口氣:“我和程旭的爸爸其實都不想讓他走警校這條路,但是那孩子從小就特別有自己的主意。再加上他要考的那所學校還算過得去,於是也就由著他了。但是之前預錄取那麽重要的集訓,他竟然不說一聲就中途退出跑了出來——因為這個事,我和程旭的爸爸真的對他非常失望。”

梁遠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麽,他的背有些僵硬起來。

程媽媽說:“他是因為知道了你這邊出事的消息才跑出來的。”

梁遠聲音幹澀:“抱歉。”

程媽媽搖了搖頭,溫和道:“不,這也不是你的錯。我們其實一直知道你們倆在談朋友這件事,也沒有要插手的意思,畢竟我們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誰年輕時還沒有因為什麽人頭腦發熱過呢。但是未來還很長,年輕時的感情能維持多久,誰都說不準。學歷卻決定了你將來會遇到什麽樣的人、在什麽樣的圈層。我和他爸爸商量了一下,還是不希望你們因為一時的沖動,做出會影響一輩子的錯誤選擇來。”

梁遠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低聲說:“我會跟他講下的。”

程媽媽微笑道:“謝謝。我知道木木是個好孩子,應該能理解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才對,因為我們說的話他也不聽……唉,叛逆期的小孩就是讓人操心。”她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對了,還有一件事。阿姨想要跟你道個歉,程旭跟他父親的關系一直都不好,但是最近他去找他的父親,問能不能幫你哥哥找一些工作機會。”她像是有些為難道:“因為程旭爸爸今年要往上選舉,很多雙眼睛都盯著他,希望你也能體諒下程旭,不要再讓他提這種要求了。”

梁遠並沒有讓程旭幫梁昶文找工作。

但是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更像是狡辯一樣。更何況歸根結底這件事如果成了,受益方也是他,因而更加沒有什麽說的必要。

梁遠收回目光,旁邊的女人看不出一點點程旭提過的,因為丈夫的頻繁出軌歇斯底裏、痛苦掙紮的樣子,她妝容精致,雍容華貴,是今晚舉辦這場盛大宴會房子的女主人。

然而知道對方生活的另一面並沒有將那份羞辱感降低多少——梁遠說:“好的。”

他只能說好的,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別的什麽。

程媽媽滿意地笑起來,他們透過玻璃看到大廳裏的程旭頻頻向這個方向看過來,程媽媽打趣道:“看看,連我們單獨呆一會,這孩子都不放心,真不知道是誰生的他。”

程旭終於應付完了客人,往這個方向走過來。程媽媽施施然地站起身:“好了,我不打擾你們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饒有興致地說:“對了,程旭看著像個大人,心性還是小孩。喜歡個人就一門心思的對人好,他爸爸管得嚴,也不怎麽給他錢。我也是收到銀行的通知,才知道程旭把他這些年攢的零用錢都給你了——錢倒是小錢,只是按照之前我從程旭奶奶那裏聽來的印象,我還以為木木你是那種自尊心很高的孩子,不會接受這筆錢呢。”

程旭急匆匆走到梁遠面前的時候,他媽媽已經走開了。他有些緊張地問梁遠:“我媽跟你說什麽了?”

梁遠的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他說:“沒什麽。”

他站起來,對程旭說:“我有些擔心我哥,先回去了。禮物麻煩你幫我給奶奶吧,代我向她道歉。”

程旭猝不及防地被他來了這麽一句,不免露出些煩躁的神色:“梁——昶文哥那裏不是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嗎,最近你到底在忙什麽?好不容易最近能有在一起的時間,為什麽又要——”

梁遠踮起腳在他的右臉頰上親了一下,程旭剩下的話就沒有說出來。

梁遠臉上漾出一個淺淺的笑:“抱歉,程旭,這次我真的有事。”

程旭嘟囔了兩句,臉紅紅的。

“你不要跟那家夥走的太近,知道嗎?”他蠻橫地說:“他不是個好人。”

梁遠像以前一樣,無奈地答了句好。

他上前抱了程旭一下,轉身揮揮手向著外面走去。身後燈光輝煌,水晶吊燈將庭院開在夜色中的花都籠在朦朧的光暈中,而前面是昏暗的夜晚,疲憊而慘淡的生活對著他張開懷抱。

梁遠知道程旭在那裏站著看著他離開,但是他沒有回頭。他的腦袋裏混亂不堪,一半的他在痛苦地求著快點離開、快點逃去一個只有他自己、沒人能傷害他的地方;另一半的他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他暫且忘記了父母去世的慘痛,忘記了醫院裏的哥哥,忘記了骯臟疲累的打工的事,忘了身後註視著自己的男友,只是擡起頭,看見天上閃爍的星星,半年前他過生日的那個夜晚,突然覺得那真的很像他床前小夜燈的那個水晶吊墜,如今半年過去了,物是人非,那盞臺燈也沒能從家裏帶出來。

但是現在看依然很像,梁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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