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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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程旭時不時有空了就來找梁遠,但是都被梁遠用各種借口拒絕了。程旭說白天不行,那還可以晚上一起學習,梁遠就講晚上要去醫院照顧哥哥——而梁昶文一貫是不待見程旭的。

這樣推拒了幾次之後,梁遠就被程旭堵在了學校門口。程旭已經很久沒有對梁遠發脾氣了,在梁遠父母出事之後他肉眼可見的一直在試圖控制自己的脾氣。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依然盡力將自己的語氣放平緩:“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梁遠心裏一痛,他答道:“沒有。”

“你很好,程旭。”梁遠說:“是我的問題,抱歉,我最近太忙了。”

程旭看著他:“那你什麽時候能解決掉你的問題?”

簡直像貓一樣,梁遠想。平日裏高高在上又傲慢,心情不好的時候摸一把都不行,等到自己想要和他保持距離冷處理一段時間,他又像是機警地意識到什麽似的,豎起耳朵黏黏糊糊地貼了上來。

他又回到程旭的疑問上,問題,什麽時候能解決掉問題?

如果生活也想書本上的問題一樣有正確的唯一答案就好了,那麽自己要做的就是去找到它。

“我覺得我最近沒有心情,”梁遠斟酌著措辭,說道:“也沒有時間處理這些。程旭,我想我們還是分開一段——”他沒有說下去,因為被人篡著的胳膊突然感到一陣劇痛。

梁遠擡起頭,程旭的臉上非常難看,他說道:“閉嘴,梁遠。”

他看到梁遠疼的發白的臉色,放開了握住他胳膊的手,手握成拳頭又放開:“你最近難受胡思亂想腦子不清楚,我不跟你計較。”

程旭簡短道:“明天我還在這等你。”

他轉身離開,背影幾乎有點像落荒而逃。梁遠沈默地站在那裏,感覺自己胃裏又沈又重,像吞下了一個秤砣。但是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憂心這些,他擡頭看了眼天色,朝醫院走過去。

第二天的時候梁遠翹了下午的課,昨晚打工太晚,白天一直打瞌睡。與其在學校裏浪費時間不如幹脆回去睡一覺,他的四肢都還殘留著用力過度的酸痛,一沾到床眼皮就像有千斤重似的。然而在睡著之前,梁遠突然想起來程旭自說自話的約定,於是還是掙紮著爬起來發了條自己去不了了的消息過去,他太累了以至於連理由都不想去編。手指還停留在發送鍵上,與其說睡人更像是昏迷了過去。

晚上被回來謝之靖叫醒,梁遠喝了他煮的湯。然後去醫院給梁昶文送了飯,對方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醫生攔著怕是要拔掉針頭當天就出院,見到梁遠過來,皺起眉頭道:“你好好在家學習就行了,少了你這頓飯我還能餓死不成?人長了腦子是幹什麽用的?”

梁遠懶得理他。盯著他吃完了飯,就收拾了下自己回家了。

失去父母後唯一的親人顯得愈發珍重,是他自己想要每天都能看到梁昶文。

晚上的時候梁遠照舊去老李那邊幫他收酒瓶子。半個月下來,他慢慢也摸索出了一些經驗來,譬如衣服就隨便穿點舊的,省得幹活時抹上不好洗的汙漬。例如先把空的裝箱收到車上去,最後再集中倒掉半瓶裏的酒,這樣速度就會大大提升,他也能夠早點回家。

這天梁遠白天睡了覺歇過來了,精神不錯,幹活也比平時快,梁遠11點多就跟著老李收工了,結了當天的錢,他高高興興地往家走,想著今晚回去也許還能把白天落下的功課看一看——一直到這裏都是沒有問題的。

然後他送走了老李,一回頭就看見程旭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面。

梁遠的腳像被石灰凝固在了地上。

程旭走到他面前,兩人相顧無言。過了會,程旭才說道:“這就是你晚上一直拒絕我說沒時間的原因?”

梁遠身上還穿著他那件幹活專用的舊T恤,是他爸以前買小了給他的。穿在他身上仍然有點松松垮垮。此刻上面臟兮兮的,而且前胸還濕透了一大片——被酷暑夜晚的汗液打濕的,黏黏膩膩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身上的汗混合著啤酒的味道,梁遠自己都覺得聞起來有點惡心。

好想現在就找個縫隙鉆進去,梁遠想,他想要拔腿就跑,想要時間倒轉今晚就不要出來,想要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想要回到半年前問程旭要不要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一刻,然後竭盡全力阻擋兩人的接近。

隨便是誰都好,梁遠恍惚地想,他就是不想被程旭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但是為什麽偏偏就是被他看到了。

程旭向他靠近了一步,面上帶著些焦灼:“木木,你明明知道你可以來找我的——”

梁遠一把甩開了程旭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力氣大到讓程旭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無法接受程旭離他這麽近,在他臟成這個樣子的時候——程旭為什麽還沒有對他身上的汙漬、對他身上的氣味表示反感?他明明有那麽重的潔癖,為什麽?他一定是在忍耐——他一定是忍著不說。

“我受夠了。”梁遠說。

程旭楞在哪裏,看著淚水從梁遠的眼睛裏湧出來,然而他的神情卻是極其平靜的,像是在崩潰邊緣勸說自己冷靜的瘋子:“我受夠你的多管閑事了——程旭,還有你的忽冷忽熱,喜怒無常,我受夠了。”

程旭從來沒有見過梁遠這個樣子,他的男友性格很好,兩人吵架向來都是梁遠先退一步。看上去這段感情的繩子一直握在程旭手中,在他不滿時無數次都是梁遠走過來,對他道歉,擁抱他,用那種他喜歡的溫和的眼神註視著他,世上看起來沒有人比梁遠更期盼著這段感情的長長久久。

程旭生硬地說:“你只是被家裏的變故打擊到了,梁遠,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憑什麽由你來斷定我是不是冷靜?”梁遠哽咽著說:“憑什麽每次都是由你說了算?憑什麽你來對我家發生的事指手畫腳?”

他沒法控制那些刻薄的話像刀子一樣被丟出去,程旭手腕上還戴著梁遠當初送他的那只表。曾經那只是他壓歲錢的一部分,現在則意味著他要在這打工10個多月才能負擔得起,而梁遠知道程旭有更多更貴的,他送的這只甚至都排不上號。

晚上老板給的那張臟兮兮的紙鈔在他右面的短褲口袋裏,被夏季高熱的體溫暖得發熱發燙。

世界搖搖欲墜,梁遠覺得自己站不穩,從這塊碎石被扔到那塊石板上。他的嘴裏有一股血腥氣,程旭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梁遠沒有精力去分辨他看過來的目光究竟有何意味,只是本能地想要先豎起擋板來。

梁遠胡亂地擦了把眼淚,他的手不是很幹凈,臉上也不知道在哪裏沾了灰。沒有比這更狼狽的的時候了,他想。

“木木——”程旭叫他的名字。

“我們分手吧。”梁遠說。

他已經流不出淚來了,聲音沙啞、平靜、帶著無法抹除的厭倦:“我受夠了,我不想再跟你繼續下去了。”

梁遠回到家的時候看到謝之靖坐在沙發裏等他。

對方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怎麽了?”

梁遠沒有回答,他放下手裏的包。按照一貫的流程洗漱完,楞楞地坐在窗前很久。旁邊傳來一聲清脆的哢噠聲,他扭過頭去,發現是謝之靖端了杯清水給他。

“我和程旭分手了。”梁遠突然說。

謝之靖的動作頓了下。

“這樣啊。”他說,語氣就像聽到梁遠說明天早晨不要喝豆漿一樣。

謝之靖拿起吹風氣給梁遠吹洗完澡後濕噠噠的頭發,吹著吹著感到手下濕漉漉的,他按下開關。廉價吹風機轟鳴的噪音戛然而止,然後他看見梁遠在無聲無息地哭,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進漂亮的頸窩裏。

梁遠斷斷續續地說:“我不想要那樣……”

謝之靖站在他身後俯下身半抱住他,溫柔道:“我知道的。”

“他們怎麽會明白呢。”謝之靖緊緊地抱住梁遠,燈光從身後照過來,將梁遠的影子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之中,謝之靖的聲音很低,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失去父母、掙紮著生活的我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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