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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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這是極其難熬的一晚。

唐昀州蜷縮在701的客廳沙發裏,身上高檔考究的行頭皺巴巴地粘滿酒味,他毫無章法地,前言不搭後語地,斷斷續續地講完了他和梁路之間真實的故事。他第一次提起周嘉,也是第一次承認自己不是那個救美的英雄,而是在梁路遭受暴力與拋棄之後,趁虛而入的可憐備胎。張夢婷輕輕拍著他的背,好想告訴對方,他不是什麽誰誰的備胎,他是耀眼的、獨一無二的唐昀州,但她知道那不合適宜,唐昀州要的不是告白,而是無條件的包容與安慰。

張夢婷說道:“你是不是該找梁路問個清楚,都沒求證過的事情,就單方面宣判死刑了?”

唐昀州苦澀地自嘲:“可我們、分手了啊。”

“你忘記上次大言不慚對我說什麽了,你又沒同意,算什麽分手,找他問問清楚。”

“……我聯系不上他。”

張夢婷翻了個白眼:“你這是逃避,去公司找他,不信他連班都不上了。”

她的評價一針見血,唐昀州就是在逃避,自從上次去公司找梁路,而對方卻提出分手,自那以後他再沒有主動上門的勇氣。即使此刻唐昀州積聚了快井噴的懷疑,但這一切並未被證實過,他潛意識裏畏懼去打開潘多拉的盒子。

“別慫,唐昀州,別叫我看不起你。”

張夢婷最後這樣說,而唐昀州心底被壓抑著的聲音,也在同樣吶喊。

初入華強,比起在通大科技,梁路的工作不算空閑,可也稱不上忙碌,畢竟此刻他只肩負“雲騰”一個項目,不像原先在組時多項任務同時推進,還時不時要處理一些臨時冒出來的雜事。梁路剛來兩天,基本上到下班前半小時就已經處於無事可做的狀態,他有點想念老劉和齊曉霞,當然這念頭只能在腦海短暫逗留片刻,說出來一定會被老劉罵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緊不慢的一天很快過去,下班的梁路照例被錢伯接回康寧路。今天周嘉沒有應酬,早早回家後已經在花園裏面逗狗,他穿著件絨毛軟密的寬大毛衣,一看那衣服的品質就知道很難清洗,然而lulu卻用它在花園裏撒歡過的狗爪子,在那件價值不菲的柔軟毛衣上親親熱熱地扒蹭,一扒就掉下來幾縷絨毛。

不可惜衣物價值的天生少爺,和不知價值為何物的中華田園犬,兩者肉眼可見地不搭,但是周嘉卻把lulu拎抱到腿上,雙手溫柔揉弄著它的頸背。

“回來了。”

“嗯。”

“今天還去嗎?”他依舊問。

“去的吧。”他也仍回答。

“那早點回。”

“好。”

深秋的風聞起來冷冷的,似裹挾著秋葉的清靈,說不明是風的味道,還是周嘉身上的味道。

夜幕來臨,梁路照例在酒吧街的拐角路口下車,工作群裏有一堆積攢的消息,他低頭慢慢滑動瀏覽手機屏幕,正邁著步子,手臂卻突兀地被一股力量用力向後扯去。

錯愕地回頭,看清來人的梁路驚楞得還未作出反應,對方卻斬釘截鐵地擲下三個字:“跟我走!”

入夜的馬路上飆車的聲音並不少見,所以這輛疾馳的跑車也不甚出奇。紅色的保時捷像一顆擦燃的火星,在月光和路燈光的交織中,躥躍出極致的速度和心驚肉跳的轟鳴。

這簡直太危險了!梁路的手心都是汗,呼吸也分外拘謹:“昀州、昀州!你帶我去哪?”

“送你回家啊。”唐昀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回家?”

“是啊,你不記得家在哪裏嗎?”

梁路的心臟被猝不及防地抓了一下,冷汗若有似無地從背脊滲出。他不敢再說什麽話,唐昀州的狀態不對,這種感覺就像他們一開始在宿舍針鋒相對時那般尖銳,充斥著冰冷和陌生。被危險的速度綁架,沈默是梁路唯一能做的抵抗,他抓緊身上的安全帶,只祈求著這一路的終點能平安且盡快地到達。

經歷無數分秒的煎熬,車子終於在漫長的禱告下駛停。梁路推開車門,胃裏難受得本想蹲一會兒,眼前正落下唐昀州的鞋:“坐不習慣嗎?畢竟我沒有專職司機的技術。”

梁路知道,唐昀州應該是看見錢伯的車了,他前兩天就在那片區域偶遇過喝醉酒的唐昀州,那麽錢伯接送被撞見,也不會是小概率事件。

“你為這個發火嗎?”梁路用深呼吸壓下反胃感,直起身來。

唐昀州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哦對,我被分手了,你坐誰的車我好像沒資格發火。”

一路粗暴的駕駛和無法溝通的語氣,已經讓梁路眉心緊皺:“你把我帶來,是準備在這裏吵架?”

“我說了,是送你回家。”唐昀州伸手牢牢握住梁路的手腕,“上樓。”

701的燈在梁路被拉進門之後打開,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光線讓他瞇了下眼睛。客廳這盞燈一直白得有些刺眼,唐昀州好幾次想換,轉頭又給忘記。其實梁路也是可以換的,他比唐昀州記性好,只要上點心,這盞燈早就能擺脫被嫌棄刺眼的命運,可是他總是因為忙,因為種種拖延的理由,沒有去做這件微小的維護工作。說到底,終究是他沒有對701好好用心。

“昀州。”

“梁路。”

他們在同一時間開口,稱呼已迥然,梁路頓了頓,說道:“對不起,昀州。”

唐昀州的心刺了一記:“對不起?你為什麽事情對不起?”

“我……對不起。”

“到底是說不出口什麽事情,還是實在太多了,不知該從何說起?”

“……對不起……”

他期待梁路能對他說點什麽,是狡辯亦或是坦白,可是對面除了“對不起”三個字,仿佛對他再無可以啟齒的字眼。梁路一直很聰明,唐昀州不由得陰暗地猜測,他是不是摸不準自己到底了解到哪一步,所以才不說多餘的話不做多餘的事。

“梁路,你是真心還是假意,這三個字是遮羞布嗎?你還想糊弄我隱瞞我,把我當傻子一樣一直耍到什麽時候!”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本意從來不是想要傷害你。”梁路覺得此刻的語言分外蒼白,他知道自己罪無可恕,無論承受什麽樣的指責和謾罵都是應該的,只是,比起揭露事實後帶給唐昀州的羞辱,也許欺瞞是一種情節較輕的傷害,他從前一直這麽自欺欺人地想著。

“……是,送我下車的是周嘉的司機,我現在被周嘉包養,住在他那裏。”

唐昀州哈了一聲:“我真該高興你沒有編造什麽偶遇、順路送人的謊話。你是不是好奇我怎麽找到你的?因為我這個蠢貨今天先到通大找你,聽說你被調去華強,又去等在華強的停車場,直到親眼看到你上了這輛車,進了康寧路的別墅,又坐專車熟門熟路地來夜店,這才抓到的你!梁路,你告訴我,你是分手後和周嘉在一起的,還是之前就和他牽扯不清了?”

原來唐昀州這一天都在忍耐怒火,難怪他的情緒分外暴戾。

也許這一刻總會到來,要編織一個又一個謊言去維護美好的假象,本就艱難萬分。梁路高估了自己,也小看了唐昀州。

“……在分手前。”

“也就是說,你是因為他才和我分手的,是不是?”

“……是。”

“為什麽?”

“……”

“為什麽你又去爬他的床?不要告訴我你還喜歡他,你的心是石頭做的我知道的,哪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喜歡他!到底是什麽原因讓你又決心把自己賣給周嘉了?”

唐昀州接連發狠地逼問,在森白刺目的光線下,猶如進行著一場不容逃脫的審訊。梁路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我就是這麽卑鄙下賤的一個人,從前就是這樣,我為了錢賣給周嘉,現在也是。”

“以前是為了錢,現在是為了替‘雲騰’拿到芯片吧!”

“沒有。”梁路否認,“‘雲騰’沒有用這樣的交易手段,它是通大很多人的心血,這真的只是巧合,我沒有騙你。”

“有這麽巧的事情嗎?你剛好在通大,剛好在‘雲騰’項目組,而開南比通大明明更有競爭力,周嘉卻偏偏把芯片給了你們,說出去誰會相信!”

梁路一時語塞:“……我真的沒有為了‘雲騰’去和周嘉交易,真的沒有。”

“好,就當你沒有說謊,那不是為了芯片是為了什麽,錢?我好歹也是唐氏的一個‘總’了,卡裏也有錢讓你去花,你倒好,光明正大可以用的錢一分不動,轉頭倒偷偷摸摸去拿他姓周的錢,這麽舍近求遠,我不相信你梁路會這麽蠢啊?”

唐昀州越說越激越,沒錯,這不合理,如果真的不是因為“雲騰”,按梁路的個性沒道理再去和周嘉糾纏,這背後一定是有原因的。或許,梁路的確不是要欺騙他,很有可能是被周嘉要挾了什麽,甚至於提出分手,也許也不是出自他的本心……

一縷希冀在谷底逐漸滋生,唐昀州的心又陸續熱了起來,但他不知道,梁路已經放棄了謊言。屢次三番欺瞞的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梁路不想在這次泡沫破滅以後,又造給唐昀州一個破破爛爛的夢。

那道誠實的聲音終於響起:“我是為了錢,周嘉替我出了我媽的賭債,總共四百萬,所以我又把自己賣給了他。”

“賭債?”猶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唐昀州瞬間清醒。四百萬……這麽大金額的賭債,這對於梁路來說應該就像天塌了一樣,而自己卻渾然不覺,可想而知在梁路心中,他們之間的界限是多麽涇渭分明。

“什麽時候的事情?”

“畢業前吧。”

“這麽長時間過去,你從來都沒對我提起過……梁路,在你眼裏我究竟是什麽人,你是覺得我不會幫你,還是覺得我沒有能力幫你?”

“不是,我是不想給你造成負擔……而且我的家人,是我自己的責任。”

“我是你男朋友你不告訴我,周嘉那邊怎麽就願意告訴他了,他是你什麽人你這麽願意對他剖心掏肺!”

“不是,他是無意間撞見的,是巧合……”

“又是巧合!”唐昀州憤怒地打斷他,起伏的心在不受控制地塌方。原來這麽久以來,周嘉在梁路的心裏始終是不可撼動的特殊存在,所有忙碌的梁路,加班的梁路,見不到面的梁路,來不及回信息的梁路,真的都和周嘉有關。也許那些滿是借口的時刻裏,他們正在擁抱,正在接吻,正在做一些你情我願的事情,而另一邊的自己一無所知,還在傻呵呵地老婆長老婆短,呆蠢得引人發笑。

“你到底還有多少個巧合啊!‘雲騰’是巧合,收錢是巧合,你喜歡他是巧合,你送我這破玩意兒也是巧合是不是!”

“哐啷”一聲脆響,被砸碎在地上的香水瓶分崩離析,逃逸的清冽香味升騰蔓延,霎時充盈滿整個空間。

望著地上反光的碎片,梁路怔了,慘白著一張臉,說不出話來。

“今年的情人節,就在這個客廳裏,你記得的對不對,就用這個香水……”唐昀州紅著眼眶,不斷流下眼淚,“你真賤,梁路,你真賤……我比你更賤……我真他媽恨你,既然要騙為什麽不騙全套,就騙你會一直跟我在一起,騙你也很愛我,不行嗎?”

“對不起,唐昀州。”梁路攥緊拳頭,“真的對不起。”

唐昀州。

模糊中,仿佛看到了許久之前的梁路,那個淡漠的、冷硬的、沒有人情味的梁路,漆黑的眼睛像漩湧一樣神秘,頰邊的笑漩又似偶爾盛了酒,會聞了醉。

這樣的梁路,正是他最初喜歡的,叫他唐昀州的那個梁路。

眼前徹底浸透了溫熱的朦朧,唐昀州揪住梁路的領子,像失去理智瘋了般,將他狠狠往沙發上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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