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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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場心懷各異的飯局,蔓延著不太輕松的僵硬氣氛,這主要還是由於周嘉那張生來高傲的臉,從敬酒開始就沒有笑過一次。老劉搭著梁路的肩,鄭重其事地先過來自罰三杯,酒杯滿得擡手就能讓液體外溢到指縫間,梁路是第一次上酒桌,不懂什麽套路,夾在老劉和周嘉中間悶頭就是一口幹。老劉笑著拍了拍他的背,對周嘉說:“周總,你看這小子,多實誠!”

被逢迎著的男人絲毫沒有流露被討好到的和悅之色,他看著老劉和梁路沿著順序敬了他的秘書、他的研發部總監,還有一個負責市場調研的女中層。梁路不是個圓滑的銷售,他生澀的動作暴露著局促,可是毫不猶豫的一飲而盡偏像那人骨子裏的冷硬,很不圓融,卻又足夠盡力。

酒過三巡,男人們也開始吞雲吐霧,老劉知道周嘉抽煙,把一早就打聽好牌子的煙拿出來,不失時機地遞上去。光是看周嘉帶的這幾個人,周氏對“雲騰”不是沒有合作的意思,於是下半場就由技術方向的齊曉霞把控話題,老劉時不時穿插打配合,帶著梁路又是豪氣敬酒又是周到遞煙。周嘉一直話不多,底下人卻會揣摩老板的心思,跟老劉他們你來我往,互相爭利,殺得好不熱鬧。

這場飯局一直到八點半才接近尾聲,梁路趁著老劉去買單的空檔,趕緊去一樓洗手間吐了大半個胃的東西。他今晚的角色沒機會吃到什麽菜,大部分囫圇進肚的都是紅酒白酒,所以洗手池裏都是酸水,被水流嘩嘩沖進下水道。

“你跟的師父好啊,處處推你做替罪羊。”

梁路的背脊一僵,擡頭看,濺著水珠的鏡子裏映著周嘉的臉。包廂裏是有單獨洗手間的,他出現在這裏,顯然是跟著梁路下來。

“……周總。”

又是這句周總,周嘉擰著眉頭把梁路從洗手臺邊扯了過來。

“叫你送計劃書你就送,叫你喝酒你就喝,你是蠢的還是傻的?”

這惡劣的語氣,沒耐心的態度,比剛才酒桌上那個少言寡語、高高在上的周氏老總要真實得多。梁路抗拒著這個熟悉的周嘉,往後退了一步:“周總,你誤會了,師父是在教我而已。”

“教你就該身體力行,他把你擋在前頭做沙包,你倒還替人數鈔票。”

周氏的周總不需要賠笑,不需要陪|酒,所以梁路也不需要把老劉教他把白酒吐進手巾裏的事情說出來。

“師父也喝了很多。”

“他跟你能一樣?他座位下的地毯都是濕的,背後的花盆土都是紅的。”

老劉這樣馳騁沙場的老銷售,多的是酒桌三十六計,梁路還來不及學上幾分皮毛。剛剛拼力掙紮過的胃似乎在隱隱作痛,梁路聽到周嘉說:“不識好歹。”

慶幸已經認清了現實,所以即使是醉上了頭,梁路還是知道,出於愧疚來關心一時的周嘉,比稍縱即逝的煙花還虛無,他如果白日做夢,才是真的不識好歹。於是梁路笑了一下,像是出於禮節的回應,又像是在自嘲,這個笑容很淺很快,因為喝了酒的關系視線淩亂飄忽著,而被酒氣熏得緋紅的臉龐,將那黑色眼睛襯得更加暧昧惑人。

昏暖的燈光下,周嘉忽然抓住他的手:“……你喝醉了。”

略帶喑啞的音色,令這個男人無需刻意,就能輕易俘獲人心。梁路眨了兩下眼睛,視線清明了些許:“周總,通大比開南市占率高得多,選擇通大你不會後悔的。”

在讓周嘉敗興這一點上,興許梁路是個無師自通的天才。果然對方放開了他,剛才那一瞬模棱兩可的悸動,也旋即消散得無影無蹤。煩躁的周嘉點了一支煙:“就這麽在乎通大,這麽想留在南州?”

“是。”

“南州有什麽好?”

“有機會,有出路。”

“不止這些吧。”那人用力吸了一口手上的煙,煙頭的火星亮了亮,“還有唐昀州?”

梁路楞怔了下,他意外於周嘉突兀地提到唐昀州的名字,但同時他也清楚應該作出的回答是什麽。

“嗯。”

該為這決然抽身的毅力鼓掌吧,周嘉覺得可笑,他看多了陳越對白渝然的盲目迷戀,習慣了自己對陳越的執迷不悟,然而梁路,卻跟他們都不一樣。周嘉把大半支煙摁在煙灰盆上,沒再說什麽,轉過身就走了。看著那道離去的背影,梁路的胃跟著扭成了一團,他伸出手掌蓋住了自己的眼睛,為這不爭氣的疼痛感到格外懊喪。

大門口停著的黑色轎車前已經站著老劉等人,駕駛位上的錢伯看到周嘉出來,忙下車來打開後座的車門。秘書送周嘉上了車,老劉咂咂嘴,偷偷地評論了一句,這車真讓人眼饞啊。齊曉霞笑嘻嘻地在背後說,等拿下華強的芯片,提成湊湊也換臺車唄。一場小戰鬥剛剛落幕,他們放松下來,就等著周大老板的豪車揚長而去了,可是周氏的司機卻還手扶著車門站著,仿佛在等人上車。

老劉不太敢相信:“小齊……周總的意思,是要送我們?”

齊曉霞也忐忑:“不能夠吧……他不像這麽客氣的人啊……?”

只有剛剛走出來的梁路被迫迎上錢伯問詢的目光,臉色紅漲。錢伯不知道他是身為通大的員工才出現在這裏的,恐怕在他有限的理解裏,梁路不知什麽緣故又跟回了周嘉,一起出席飯局,今晚必然是回康寧路過夜。

老劉和齊曉霞猶猶豫豫,忽然車裏傳來一聲惱火的催促:“錢伯,磨蹭什麽,還不開車?”

錢伯撿回了機靈,忙把車門關好:“哦、哦好的,少爺。”

氣派的座駕穩穩駛向了下坡,車外傳來熱情的“周總慢走”,錢伯瞄了眼後視鏡,一身煙味酒味的少爺閉目靠著,微仰著頭,臉色難看得要命。

周嘉的脾氣總是別扭的,他說走不一定是真想讓車走,於是錢伯覺得還是應當問一句:“少爺,小梁他……”

“他愛去哪去哪,開你的車!”

這火氣不是一般的大,錢伯趕緊閉嘴了。

緊繃的神經一下子繳械,梁路醉酒的腦袋在夜風中發脹,老劉和齊曉霞一人一邊扶住他的肩膀:“辛苦了小梁,今天好樣的,沒吐在酒桌上。”

胃裏還在痙攣似的翻騰,梁路被他們架上出租車,老劉交代司機務必把人送到樓下,齊曉霞又囑咐梁路到家報個平安。梁路點點頭,由著出租車一路顛簸,硬生生到了地方才開門吐在了路邊。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701的,只知道打開門,書房的燈亮著,唐昀州打游戲的歡呼聲興奮又雀躍,梁路這一天的虛幻泡影結束了,他回到了腳踏實地的現實。

咚得一聲,他撲倒在地板上,一動都不想再動。

醉酒的後遺癥是頭疼胃痛了三四天,梁路不肯請假,堅持打卡上班,唐昀州勸不動,就每天中午拎個保溫盒去送粥。他大四沒什麽課了,天天就是打游戲或者回學校打球,日子清閑自在,唐昀州在通大門口攬過梁路的脖子,迎面碰上銷售部的其他人,還大方打招呼。

“小梁,你的好哥們又來看你了,真仗義。”

唐昀州大大咧咧地揚揚眉,與人擦肩而過後就在梁路的耳邊低語:“錯了,是男朋友。”

在公司樓下梁路還是很避諱的,稍稍躲開了些:“昀州,我們公司食堂也有粥,你不用特意來的。”

“幹嗎,趕我走啊?”唐昀州壓低聲音,“我想你啊,想親你。”

“別胡鬧了。”

“忍不住啦,就一秒鐘行不行。”

“我回去了。”

“好好好,我投降投降,封印邪|念!”

兩個人在附近公園找了地方吃午飯,唐昀州今天帶的鮮蝦粥,打包自南大對面的港式茶餐廳,梁路低頭喝粥,唐昀州就撐著手臂看著他。

“真的想親你啊。”

撒嬌的大型犬一直搖尾巴,梁路只得放下勺子,閉上眼睛。

這個吻顯然不止一秒鐘,唐昀州吮咬著梁路的下唇,親一會兒又去探找柔軟的舌頭,梁路一般不抗拒,會順從地配合唐昀州的動作。慵懶午休時的短暫親昵,讓唐昀州終於填補了梁路自從上班後總是加班晚歸的寂寞,他心滿意足地放開對方,說道:“總算飽了。”

梁路拿起勺子,不由失笑:“我沒飽。”

“這麽多夠你吃……!”

看他終於胃口好了起來,唐昀州認真地說道:“小路,你下次別喝成那樣了,沒什麽了不起的客戶值得你賠上自己的胃的。”

梁路頓了頓:“嗯,我知道。”

“嘖,那天是誰啊這麽跩,是哪家公司的天王老子敢瞎欺負人,等我畢業接手分公司就讓那人天涼王破!”

這個問題正中梁路猶豫的內心,他好幾次想對唐昀州說,“雲騰”接觸的是周氏,通大竭力拉攏的合作夥伴,就是周嘉。可是,即使不想對對方隱瞞,梁路卻又畏懼坦白的後果,周嘉是唐昀州的肉中刺,是耿耿於懷的芥蒂,唐昀州的占有欲和自尊心,會迫使梁路離開通大,或者放棄“雲騰”項目,所以梁路一直無法說出口,無限推後的坦白也變質成了隱瞞。

“……不是這個也有下一個,我剛到銷售部,應該學東西。”

“換個部門嘛,我跟我大哥說說,他也許認識你們老總。”

唐林凡只是唐昀州半個親大哥,還是半路認的,梁路知道那層親疏關系。

“唐昀州,有空想這些,還不如寫論文。”

“別提我傷心事,我腦細胞都萎縮了一半。”

午休快結束了,唐昀州拎著空保溫盒走向地鐵站,打算下午回南大再打場球賽。他高大的身材穿著運動帽衫,陽光瀉在他身上,說不出的恣意飛揚。梁路想,他不像唐昀州,總有揮散不去的熱情,對籃球、對游戲、對戀人,唐昀州的世界充斥著他所熱愛的一切,而梁路熱愛什麽呢?似乎除了想遠遠逃離老家那個小村鎮,梁路的熱情所剩無幾。唐昀州知道這一點,所以用他滿身洋溢的餘熱溫暖涼薄的梁路,像英雄主義,像飛蛾撲火。

梁路坐回到公園的椅子上,拿出了手機。

一條微信發送了出去。

「師父,我有個請求,我想退出雲騰項目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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