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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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還沒轉正就學會挑活幹,你倒嬌貴!不就那天喝點酒嗎,你是哪個國家來的王室成員啊?”

老劉在樓梯通道裏訓了梁路二十多分鐘,裏裏外外把這不孝徒弟罵了個翻面。現在的年輕人細皮嫩肉吃不起苦,才跟了項目一周就打退堂鼓,看到微信的時候老劉的火蹭蹭往頭頂上燒,要不是顧忌梁路還在實習期,怕影響這小孩轉正,他真恨不得在工位上就開罵。

“師父,除了‘雲騰’,其他項目我都願意做。”

“你可真看得起我,你當你師父是老總啊,手上項目多得能打牌?‘雲騰’我費了多大心思才爭取到,沒你挑三揀四的份兒!”

老劉又是抽煙又是來回踱步,瞅著梁路就腦仁疼:“真是盡給我找事……下周總部那邊邀請周總來參觀‘雲騰’的科技展廳,你和小齊兩個跟進一下,這個節骨眼就別給我添亂了,趕緊回去上班!”

梁路來不及說什麽,老劉已經恨鐵不成鋼地走人了,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震動起來,梁路拿出來一看,是母親李秀琴的名字。

“媽。”

“兒子啊,你一定要救救媽啊!你爸可能要跟我離婚了!”

什麽?梁路的手抖了一下,急忙問:“媽,到底怎麽回事?”

李秀琴哭哭啼啼地在電話裏訴苦,避重就輕地東拉西扯了一通,最後才終於老實交代。原來她為了還賭債和湊賭資,居然私下借著好幾個高利貸,加起來利滾利已經到了四百萬,本來一直偷偷瞞著,結果債主找到梁偉成的出租車公司鬧了一場,事情才終於兜不住了。梁偉成氣得回來就和李秀琴大吵了一架,李秀琴嘴硬說讓梁偉成賣房子,梁小雲沖出來嚷著讓她滾蛋,兩個女人打在一起,鬧得街坊鄰居都出來瞧熱鬧。梁偉成多要面子的一個人,那天開始就不再回家,銀行卡的密碼全部改了,李秀琴怕債主上門,也怕梁偉成心冷要離婚,連忙一通求救電話打到梁路的手機上。

“兒子,媽真的錯了!媽也不想讓你失望,所以有了窟窿不敢跟你開口,這才往外邊去借錢的,你一定要幫幫媽啊!”

四百萬,這對他們單薄的家來說就像一個天文數字。梁路氣得手指發顫,到了此時此刻李秀琴還在滿口狡辯,他根本不敢想象梁偉成該有多麽憤怒。梁路盡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媽,我沒有那麽多錢的,你做糊塗事的時候難道沒有想過後果嗎?”

“媽都走在絕路上了,你怎麽能說出沒有錢這種話!那夥人說半個月之內必須把錢還上,不然就要天天上我們家裏來鬧,你三姨只借給我三十萬,這哪裏夠啊,她是早住上大城市的人了,能只有這麽點錢嗎?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只有親兒子才是能依靠的,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小路,媽不求你求誰去……!”

李秀琴在電話裏一把鼻涕一把淚,差點要哭背過氣去,在她口中,梁偉成的房子可以賣,三姨家的老房子也許也是可以賣的,梁路再替她拼湊一番,這個難關肯定可以過去。她打好算盤的自私模樣讓梁路的頭皮發麻,他的母親如此冷漠、無情,可偏偏卻是他血脈相連、一生都無法割舍的至親。

梁路最後掛了電話,把所有卡裏的錢加在一起算了三遍,絕望地蹲坐在樓道裏。

什麽“雲騰”,什麽周氏,一下子都沒了重量,梁路此刻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被無力償付巨債的窒息感所浸透。

硬著頭皮向各路親戚都借了一遍,七萬八萬的有,三萬四萬的居多,大家知道李秀琴嗜賭的秉性,誰都不肯往多了借,差不多給上一點,能勉強保全親戚的臉面就行。梁路在這些天裏焦頭爛額地東拼西湊,連唐昀州那裏都丟臉地開口了。

“昀州,你手頭有錢嗎……大概有多少?”

“卡裏可能四十多萬吧,”唐昀州在電腦前喝著可樂,二話不說就把錢包丟給梁路,“怎麽啦?你要用就刷。”

“……家裏可能要用點錢,我想問你借點。”

唐昀州聞言坐直了身子,轉過頭來:“出什麽事了?你都拿去,不夠我回去問我爸要。”

四十多萬滿足一個富二代學生的日常花銷綽綽有餘,可是距離四百萬的高利貸卻有點遙遠。梁路的頭擡不起來,他已經後悔對唐昀州開口了,他怎麽也像李秀琴一樣,居然理所當然地向愛他的人索要超出對方能力範圍的東西。唐昀州也只是個和他一樣的學生而已,那幾百萬讓他去問誰拿,嚴厲的父親、冷淡的大哥,還是從沒有接納過他的唐夫人?

梁路從心底裏唾棄自己,連忙說:“沒什麽,就是家裏房子舊了想再裝修一下,還差兩三萬而已,我媽多半已經借好了。”

唐昀州大吐一口氣:“嚇我一跳,原來是裝修房子啊,問別人借幹什麽,我這兒不是有現成的嗎?這樣,我轉你十萬,記得把你房間裝修好點啊。”

“不用,真的不用,哪需要那麽多錢。我先回房了,你也早點睡。”

梁路故作鎮定地落荒而逃,關上門才覺出後背冷汗涔涔,他胸腔起伏地喘氣,慶幸著自己沒有因為困窘而去榨取唐昀州那份珍貴的感情。梁路亂七八糟地摸出手機,點開對話框,開始聽母親發來的數條五十多秒的語音。

李秀琴又在讓梁路游說梁偉成賣房子,梁路清楚一旦賣了這套房子,他們母子就徹底沒有了家,無論是住著的,還是心裏的那個家,都將為李秀琴的貪婪作陪葬。梁路按不下語音鍵,他做不到不要那個家。等了許久不見回覆,李秀琴只得又發消息過來:“兒子,那你去找找阿越吧,你哥在南州有本事,你問問他,能不能救救他小姨,小姨一定會還他的……”

梁路拿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他靠到墻上,沒有焦點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陳越……他的表哥,那個真正被周嘉深愛的人,也許是出於替身拙劣仿刻過正主的懲罰,似乎梁路每一次的狼狽,都無比巧合地要被陳越親眼見證到。

周六買了兩箱水果,梁路上門去向陳越借錢。陳越住的小區地段十分好,交通便利,又在江邊,鬧中有靜,這地址還是上次見面時三姨給的,讓快畢業的梁路遇到困難可以找同在南州的表哥。梁路的確厚顏地帶著麻煩來找他了,接通樓下的可視電話,傳來的是一把沈靜聲音。

“餵。”

並不是表哥的語氣,梁路有些遲疑:“你好。”

可視電話將梁路的臉展露無餘,電話那頭的人說:“你是……陳越的弟弟?”

“是,我叫梁路。”好在沒有找錯地方,“請問我哥在家嗎?”

“他在,進來吧。”

被電梯一路送至十九樓,陳越正好開門,面對那兩箱破費的水果,他連聲說不用不用,讓梁路回家的時候再帶回去。走進屋子,入眼是簡約低調的設計,溫馨安寧的生活氣息,陳越給梁路倒了杯茶,又去廚房切了盤水果出來。在這處處透露著品味的房子裏,梁路還見到了表哥的那位好友,清雋優雅的長相,舒適隨意的打扮,剛才可視電話中的聲音和眼前的男人對上了號,在禮貌的招呼過後,那人對陳越說:“東西好了,我去拿一下。”

“嗯好。”

“垃圾給我吧,我帶下去。”

陳越蹭蹭跑回去看了一眼,又空手走出來:“沒滿呢,我一會兒下去丟。”

對方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好吧。”

門關上了,陳越也帶著笑意走回客廳,發現沙發上坐著的梁路時,這才後知後覺地有點臉紅:“我好朋友,跟我一起合租。”

梁路點點頭,這世間有三樣東西藏不住,貧窮、咳嗽,和愛。在同一個空間裏,陳越藏不住的愛,簡單、純凈、很明亮,而梁路藏不住的貧窮,羞恥、醜陋、灰暗至極。

“哥,”梁路張了張嘴,“我想問你借點錢。”

“出什麽事了,要多少?”

陳越還不知道老家小村鎮上發生的變故,梁路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李秀琴借高利貸的事情,欠了四百萬債的事情,還有陳越母親已經借了他們三十萬的事情,全都一一坦白。他們兩個人畢竟是兩兄弟,血管裏相近的血液傳導著微妙的信任,梁路對唐昀州難以啟齒的隱衷,面對陳越到底是完整說了出來。陳越已經工作了多年,手頭存下了一筆積蓄,他登錄了一個個手機銀行,拿筆記錄了幾個數字,最後說,小路,五十萬可以嗎。

光是三姨一家,就要借給梁路家八十萬,而李秀琴在三姨大病初愈的時候,卻連一萬塊的紅包都舍不得拿出來。這八十萬,也許在借出的人眼裏,會回報的可能性很小了,梁路的眼眶有點熱,他難堪、羞愧、感激、自卑,喧囂著的覆雜情緒讓他拼命眨了兩下眼睛,可是滾燙的眼淚卻逼不回去,顫顫巍巍地砸落了下來。

“……謝謝哥,十年之內我還你。”

陳越看著這個一向沈默寡言,卻在他面前無聲落淚的弟弟,忍不住拍拍對方清瘦的肩膀,一聲嘆息。

不知不覺,時間已過去許久,陳越的好友白渝然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他手上拎了只蛋糕盒子,還另攜著一束新鮮清麗的洋桔梗。梁路已經隱隱有了預感,果然聽到陳越在對面說:“今天我生日,幾個朋友聚聚,小路你也一起吧。”

梁路這才順著話頭,把視線移向背後的開放式餐廳,遠處的餐桌上早已擺放著碗碟和香檳,原來這本是一個歡快慶祝的日子,而自己帶著一屁股麻煩,煞風景地做了個不速之客。他當然多一分鐘都不敢再待,梁路忙起身,羞愧萬分地告辭了。

快步走出樓下的玻璃門,有三個人正穿過花園朝這邊過來。那是唐林凡、周嘉,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周嘉,你送什麽啊?”

“手表,怎麽了。”

“我也送手表啊,你這樣會顯得我的表很寒酸的。”

“那你把唐林凡手上那只脫下來不就行了。”

“有道理。”

唐林凡罵了回去:“周嘉你缺不缺德啊?”

“啊呀唐林凡你別這麽摳,快給我給我。”

“不給。”

……

四月的一天,陽光明媚,有溫柔送花的愛人,有嬉笑相聚的朋友,如果沒有梁路的這段插曲,這一定是一個格外美好的生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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