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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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南大是周嘉的母校,他熟門熟路地停好車,就去了梁路他們分院的行政樓。推開教務處的門,裏面已經頗為熱鬧,中間站著數名系領導,還有好幾個老師,兩個犯事的學生也貼墻立著,身上的傷已經去看過了醫務室,擦了藥,貼著紗布。梁路遠遠地瞧見門口的周嘉,把頭低了下去,盯著自己被踩踏得灰撲撲的鞋。他這種局促的反應讓唐昀州冷笑了一聲,剜了周嘉一眼,繼而目中無人地望向了天花板。

“你是哪位的家長?”年輕的輔導員推了推眼鏡。

“梁路,”周嘉道,“我是他哥哥。”

哥哥。

梁路仍然低著頭,那個人簡單的兩個字被他在胸腔裏反覆咀嚼,仿若透澈薄涼的一縷清泉,湛湛地流動過他的心河。

“唐昀州,你家長呢,你本地的怎麽都來這麽慢?”

“來了來了,我在呢。”

周嘉的背後響起一個懶散的聲音,接著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周嘉,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啊。”

周嘉回過頭,居然看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臉斯文敗類相的奸商——周氏的合作夥伴,唐氏未來的繼任者,唐林凡。

“裏面那玩意兒是你弟弟?”周嘉擰著眉。

“對啊,我那是真的,你的嘛……”唐林凡笑笑,明顯聽到了方才周嘉自述的“哥哥”,他並不說破,“自家人打自家人,走,叫那蠢小子給你弟道歉。”

周嘉與唐林凡兩個人既是合作夥伴,又是大學同學,本身就是交情不淺的朋友。唐林凡拍著周嘉的肩膀跟他一起進來了,系領導的情緒略微克制了些,唐昀州是唐氏的二公子,這個他們一早便心中有數。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系領導委婉地表達了梁路和唐昀州在宿舍鬥毆這個事實情節惡劣,事態嚴重。說來說去就是可能要吃一個處分,現在南大抓校園暴力這塊很緊,梁路和唐昀州居然明目張膽地在午休時間打架,造成的影響很不好,系裏打算拿他們立典型,重點處理。

“領導們怎麽處置,我們肯定是心服口服。只是我弟弟年少不懂事,吃了處分家父可能要打斷他一條腿,還望領導能考慮一下,盡量寬大處理。”唐林凡的話讓唐昀州手心冒汗,打斷一條腿,他那個威嚴的父親真的做得出來。

“唐先生,我知道唐氏一直很註重形象,但是唐昀州把同學打成這樣,不止一個班的學生瞧見,不處理的話,恐怕不能服眾。”

“罰必須得罰,他打的我朋友的弟弟,我回去還摑他一頓呢。只是大家都是熟人,兩家弟弟發生點口角,很快也握手言和了,和校園暴力扯不上邊。”唐林凡笑瞇瞇的,“南大校風正,我對南大有感情啊,咦上次投資的圖書館擴建,現在造得怎麽樣了?”

系領導頓了頓:“原來擴建項目唐氏也有投資?這校領導倒沒同我說。唐先生,要不先喝口茶?”

唐林凡擺擺手:“不敢當不敢當,說什麽呢,資金又不多,唐氏也就占個小頭罷了。我當初叫周嘉跟我投,他嫌我小氣,沒理我。”

他轉頭笑著對上周嘉冷冷的臉:“是吧周嘉。”

系領導扯了扯嘴角:“那這位是……?”

唐林凡坐到了椅子上,前頭說著不敢當,手裏卻受之無愧地接過杯子喝了口茶,他隨意地指了下周嘉,答道:“哦周氏的少爺,周嘉。”

不比唐林凡這個圓滑世故的商人,那人擅長交易,慣會切入要害進行談判,可周嘉卻懶得與人虛與委蛇。唐林凡還在和一屋子人言笑晏晏地打太極,周嘉已經默不作聲地沖梁路遞了個眼神,梁路擦了下鼻子下面幹涸的血,跟著他出來了。

走廊裏的讀書角很安靜。

周嘉問:“之前也是他打的?”

“嗯。”

“不是不想受處分麽,這回怎麽跟著動手了?”

梁路沈默了一會兒,張了張嘴。

“不要對我說謊。”

聽到警告,他又抿上了唇線。

空氣裏停留著凝固的僵持。

片刻後,梁路低聲地說:“周嘉,你別生氣了。”

“我生什麽氣?”周嘉拔高了聲音,“打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什麽好氣的?”

眼見周嘉不高興,梁路只好鼓足勇氣地交代:“唐昀州拍了我們在五樓的照片,說要發到網上去。”

周嘉楞了一楞,他每次來學校雖然也顧忌過這一點,但是如果最後真的遮不住,周嘉也不是很在乎。他本就是隨心所欲的個性,習慣由人擁捧著,不需要耗費心神去在意旁人的眼光。但他知道梁路很在乎,那個人一直想出人頭地,找個好工作,並且為此很努力。

“然後你揍他了?”

梁路點點頭。

周嘉的語氣緩和了點:“唐林凡不會讓他弟弟受處分的,所以你也不會,不用愁這個。”

站在教務處時,梁路聽著系領導和班主任對他細數後果,那一刻的確擔心害怕,有汙點的檔案會影響他多少,是不是會讓之前的努力付之一炬……但是在看到周嘉出現的那個瞬間,他什麽害怕都消失了,梁路的心裏沒有後悔。

“嘖,唐林凡他弟是不是腦抽啊,他沒事拍照做什麽?”

梁路說:“我和他關系不好。”

周嘉還是盯著他,顯然對這個籠統的說法不太滿意。

“他讓我八萬塊錢給他玩。”梁路的眼睛裏是豹子一般的冷狠,拳頭握緊,“還說要讓你出出名。”

周嘉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就像自己養著的一只寵物,被別人覬覦著擼了擼毛,這只寵物還亮著尖牙要保護它的主人不被這只臟手沾上。

“一寢室的,平時被他占便宜沒?”

梁路擡了擡烏青的臉,輕輕啄了下周嘉的嘴角:“沒有。”

周嘉攬住他,吮住了他裂開了口子的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說:“是他欠揍。”

也不知道唐林凡是怎麽周旋的,最後系裏的處理結果出來了,為保全兩個孩子的前程,給他們一人一個警告,不入檔案,警告和保證書在學校公示欄和網站主頁公示一周。這個處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唐林凡卻握著系領導的手連連道謝,人家要送他下樓,他感激地說了好幾個留步。

唐昀州和梁路各自腫著臉去上課了,周嘉在電梯裏冷笑一聲:“原來這就是你那便宜弟弟?”

唐林凡淡淡地瞇了瞇眼睛:“外頭生的也是唐家的種。”

“既然認他兄弟,那你還故意留個警告處理?”

“系領導的決定,我哪做得了主。”唐林凡無所謂地摸摸鼻子,用手肘捅了下周嘉,“我還沒說你呢,我剛才仔細看了下,小梁那孩子長得,挺像……我都不知道說你什麽好。”

“像誰,我怎麽不知道。”周嘉不爽地斜了他一眼,“你管好你那便宜弟弟,別再對梁路出手。”

“行行,看你面子,我回頭嚇嚇他。”

唐林凡還要趕著回公司主持會議,車子一到就鉆進去開始打電話。司機也是個老熟人,是他們的同學蔣崢,他放下車窗笑嘻嘻地沖周嘉擺了下手:“周嘉你怎麽也在啊?”

周嘉嫌煩讓他們快點走,蔣崢回他個白眼,載著唐林凡故意甩了個大擺尾,車子就絕塵而去了。

揚起的飛塵裏,周嘉回過頭,望著身後佇立的南大,“南州大學”幾個字在陽光下熠著刺眼的反光。他想著剛才的唐林凡和蔣崢,心裏像打翻了什麽,慢慢地,無聲地流淌。這世間有一些幸運的人,一直陪伴在一起,並且堅定無疑地走下去,而同時又有一些人,只能不甘地放手,默然地失去。

多麽無能為力。

周嘉打開手機,梁路在十五分鐘前給他發了條信息。

「謝謝你,周嘉,今天麻煩你了。」

這幾個字仿佛有魔力,腦海裏,浮現了那個人鼻青臉腫的臉,始終如一地仰望著自己。

周嘉在對話框裏打了幾行字,想了想,最後按下了發送。

這節課的中途休息時間,梁路正在講臺上當著全班致歉,他說完後,唐昀州哼哼唧唧不情不願地也象征性說了幾句。在班主任的示意下,梁路和唐昀州握手言和,兩個人的手不鹹不淡地交握,唐昀州摸到那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時,心裏怪異地緊了一下,眼睛不由得看向梁路,才發覺那個人冷漠地註視著自己。

臺下響起掌聲,這場鬧劇就這麽被粉飾太平地了結了。梁路收回手,客氣地讓唐昀州先下臺,唐昀州在褲兜裏搓了搓手指,神經質地覺得指間似乎滑膩膩的。他走回到座位上,柳盼盼心疼地上來握住他的掌心,唐昀州莫名覺得,柳盼盼的手軟得沒勁,跟梁路的一點都不一樣。

梁路也走下來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手機屏幕亮了,有一條新來的消息。他打開來,盯著看了一會兒,看著看著,他的臉埋進手臂裏,只露出一雙眼睛還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手臂下別人看不見的臉頰上,漾著深深的笑漩。

屏幕上顯示著——

「上完課收拾下東西,搬來和我住,錢伯六點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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