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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棠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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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棠棣(四)

見鐘淳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鐘曦更是氣得牙癢癢,不知是在痛惜還是懊喪,惡狠狠地捏著他的下巴:

“……不知廉恥,張鄜若是早年娶妻生子,只怕兒子都快趕上你的年紀了。”

“怎麽,你在床上是不是還得喚他一聲‘爹’!?”

鐘淳反應過來,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然而心口卻好似被人插了一把軟刀子,刃尖都爛在裏邊糊成一團。

他奮力推開鐘曦,不知道這人究竟發的哪門子瘋,委屈地罵道:“滾!!不關你的事!!你有什麽資格提張鄜的名姓!!唔!——”

鐘曦捂著鐘淳的嘴,將他結實地壓在身下,那雙眼中有恨、有怒、有欲、亦有情……

他原先只是起了些戲弄之心,想要看看小十三發覺自己穿肚兜時暴跳如雷的表情。

可誰知這左一句“張鄜”右一句“張鄜”,卻將他內心隱忍了數十年的千百種情緒一並激了出來。

“……你以為你那好丞相是何等聖人不成?以為止戈收兵,高拜廟堂便能洗清他身上的冤孽?”

“哈……小十三,三哥告訴你,他打仗時殺過的人可比你這輩子見過的人都多……所幸有因果報應,他這條命馬上就要到頭了……”

鐘淳只當他在說瘋話,全身卻驀地一僵。

——微涼的唇堪堪擦過他的嘴角。

“……你、你說張鄜不是聖人,你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

鐘淳抿了抿嘴,掩飾心底的害怕:“你騙了父皇!騙了我!騙了所有人!!為什麽放著好好的逍遙王爺不做,非要同般若教一道去做傷天害理的事!!那些中了死生蠱的將士也是活生生的人呀!!你卻縱容教眾將他們煉成不人不鬼的走屍……簡直、簡直是!……”

鐘曦勾起一邊嘴角,歪著頭道:“簡直是什麽?”

“……”

“簡直是‘喪盡天良’,簡直是‘泯滅人性’?”

面前之人的語氣同從前一般輕快,尾音還拖著股懶洋洋的調,仿佛剛從哪家秦樓楚館的床上爬起來一般。

這是鐘淳熟悉的三哥,但似乎又全然陌生了。

“他們是我的將士,為我所用是天經地義的。況且,比起讓他們生生痛死,這般無知無覺地死法應當算得上是一種恩賜了,不是嗎?”

鐘曦動作很輕曼,手指沿著鐘淳的脖頸一寸寸地往下按,像愛撫著一只受驚的寵物,但又帶了些漫不經心的欲、望:

“小十三你就這點覺悟,還當什麽皇帝?皇帝要做的事可是比這些更‘喪盡天良’呢,到時候你可怎麽辦?”

鐘淳覺得心裏好像鉆進一條蛇,正將他一點點地纏緊,脊背不停地抖,手心背後都是冷汗,就連腦海裏也是一片空白。

——他實在想不通,他和三哥只是幾個月未見而已,他還給他寫了信,想著那人在江南會是怎樣的風景……怎麽一轉眼,三哥就好似變成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一樣!!

“你上學時不是一直和夫子說以後想當王爺嗎?以後三哥當皇帝,小十三就當王爺,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想吃什麽就吃什麽,這樣不好嗎?”

鐘曦的指尖移至胸口,隔著布料忽然狠狠地掐住那一點,感覺到鐘淳身子電般地一顫,口中“啊”地痛叫出聲,笑了:

“……只不過,小十三可要好好地伺候三哥,一直這樣乖乖的,別想動什麽歪心思。”

“小十三乖乖的,三哥疼你——”

鐘淳瞪著眼睛看鐘曦,慢慢癟了嘴,猝不及防地嚎啕大哭起來:

“……你不是我三哥!!我三哥不會這樣對我的!!你滾開!!你不是我三哥!!”

他一邊大哭,一邊用腳去踹鐘曦,當真受了天大的打擊一般,口中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句:

“你不是我三哥!!你走!!你把我三哥還給我!!!——”

“你走!你走!!我要我三哥!!……”

鐘曦心如鐵石地看著鐘淳撒潑似地哭鬧,但當看見他哭著哭著,突然竄出一道青蟲似的大鼻涕時,終是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分不清這小十三究竟是裝瘋還是真瘋,這一出倒真讓他消了那種性致,況且看著那身別人留下的痕跡,他一時半會也下不去手,真要“霸王硬上弓”也得再把人養上幾日。

最好是養到他心甘情願為止,來日方長……

“好了,好了,三哥在這兒呢,小十三別哭了……”

鐘曦替鐘淳將衣裳披上,一時半會找不到手絹,便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給他擤鼻涕、擦眼淚,搖身一變,仿佛又成了那日在學堂中給他解圍的好兄長:

“先把這山楂包子吃了啊,原本給你備了三個的,方才被我吃了一個,現在只剩兩個了。”

他笑瞇瞇地道:“喏,你若是不吃,我便把這兩個包子拿出去餵貓了。”

“……真不吃?那真是太可惜了……若是有朝一日張鄜帶軍打進宮裏來,只怕只能看到一個瘦得只剩下骨頭的醜八怪了!”

鐘淳聞言終於有了些反應,眼睛通紅地伸手拿了一個已經冷掉的包子,重新縮回角落,警惕地放在嘴邊咬了一口,隨即低著頭狼吞虎咽起來。

鐘曦撐著頭看他吃東西,一邊看,一邊一下一下地撫著鐘淳的背,望見他長長的睫毛抖了好幾下。

“小十三……”

他看著鐘淳許久,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其實啊,三哥不是你的親三哥。”

……



李廣平借著燭火攤開一卷羊皮地圖,目光炯炯地盯那朱砂醒目標記的幾座城池,擰起了眉:

“娘的……這些反賊真是要反了天了,看來那群淮南的地方長官當真是沒腦子,別人煽風點火幾下就立馬積極地主動送上門給人當槍使,怪不得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這日子能好過嗎?”

“沈長風這小兔崽子去了這麽久還沒個消息回來,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

高申安慰他:“聽聞邢獄的溫廷尉交情與之十分深厚,丞相已然派他前去接應神機營回京了。”

“幸好當初隨州起義的時候丞相沒把我倆派下去,現在看來,那些‘起義軍’不過是些虛張聲勢的流民潰軍罷了,充當了某些人調虎離山的幌子,若當真將朝廷的主要兵馬調離上京,眼下這城門宮口便無人可守了。”

說到這,他嘆了口氣:“去年初春的水患,再加上喬家侵奪糧田湧現了大量的流民,這些人一經煽動,必將匯成一股與朝廷極其不利的勢力,真是沒想到,三殿下竟是下了這麽一盤大棋……”

李廣平不爽地哼哼道:“有什麽沒想到的,當年皇上要接那婆娘回宮,我便主張不同意!那勞什子靜妃本來就是徽州人,說不定進宮前就與鐘峣那犢子有染了!!”

“現在好了!那小畜生簡直跟他爹一樣的德行,慣會收買人心,可怕得很!現在京中民間都流傳說天子壽宴那場大火將皇帝與皇子們都燒得屍骨無存了,他倒好,奉詔從金墉千裏迢迢地回來‘奔喪’,還貓哭耗子假慈悲地‘暫代父權’,孝心能感動天地似的,誰他娘的信這一出啊!!”

“唉……我那小徒弟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呢……”

高申聽到這也嘆了口氣,望向了不遠處的營帳。

今夜清風徐來,月色明朗,那處營帳中漫出來的光卻顯得有些黯淡。

……

寒容與掀開簾的時候,桌上東倒西歪了幾盞瓷杯,還有一壇半空的竹葉青,張鄜看起來正在獨自飲酒。

他比幾日前瘦了,眼眶微微地陷下去,頷邊也生了些微青的胡茬,使得本就鋒利的輪廓愈發深邃。

桌旁的短檠燈靜靜地燒著,映著握著斬白蛇劍的那雙手,上邊的新繭長了一層又一層。

“皇上身上曾經有被人下過死生蠱的痕跡。”

他給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了下來,咳了咳:“但或許是施術者自身的緣故,又或許是母蠱已亡的緣故,陛下身上的子蠱似乎失效了。”

“太醫們圍著救治了三日,才將人從鬼門關搶救回來,想必過幾日便能醒轉了。”

“那六皇子麽,倒是命好,只是受了些驚嚇和皮肉傷,睡了幾覺之後便緩過來了,每日嚷嚷著要見他父皇,可把我吵死了。”

張鄜道:“我耳朵不好,你想說什麽?”

寒容與繞了半天,才尷尬道:“那什麽……眼睛怎麽樣了?”

“有時好,有時壞。”

“……”

“好的時候看得清楚,壞的時候……也能看出是個人形,足夠了。”

張鄜閉上眼,緩慢地揉著額角:“我殺人的時候也不用特意看清對方的樣貌。”

寒容與頓了頓,問道:“那硯山行宮至少有一萬禁衛把守,據說連四皇子生前養的那幾千精銳府兵,如今也盡數歸到鐘曦手下,成了名正言順的‘護衛軍’。”

“以你現在的狀態,為何不等沈將軍他們回來之後再做攻取的打算?”

張鄜搖了搖頭:“兵貴神速,李廣平那五千人馬都是我精挑細選的,不比一萬禁衛差,更何況對方的死生蠱有限,才剛消耗了這麽多將士,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施蠱。”

“活人同活人的打法,我比你了解。”

寒容與聞之不知哪兒升起一股怒氣:“打仗的事交給李將軍與高都尉不就好了,非要你自己親自率兵上陣?你這病是真不打算治了!?”

“你……”

他還欲說些什麽,卻聽見營外傳來一聲戰戰兢兢的急報:

“報!!丞相——行宮遣人用馬連夜送來一份……一份禮物,大人您看,我們是接還是不接……”

張鄜聞言睜開雙眼,很冷地笑了一下:“既是份禮,有何不接之由?接——”

外邊聲音顫了顫:“他們、他們說,若是接了這份禮,便得退兵至五十裏外的西陵山下,否則……”

“退不退兵我說了算,將那所謂的禮呈上來,我倒要看看——”

張鄜接過那包袱,方將那結解開,裏頭的東西便輕飄飄的掉在了地上:

——那竟是一件雪緞細織的褻、衣!

寒容與見張鄜的面色霎時變了數變,脖頸上的青筋猛地根根扭曲騰起,心中對此物之主亦有猜測,頓時暗叫不好:

“……世淵!!”

他面色青白地大叫道。

只見張鄜忽地咳嗽了一聲,一手捂著胸口,扭過頭竟吐出一口殷紅的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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